【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李谂绝不算一个好儿子。而这样一个不喜父亲,不喜父亲遗物,甚至不喜父亲所住之地的皇帝,会怎样处理活下来的薛缭呢。】
必然,斩草除根。
近乎漠然地在心中下了决断,李怀瑾凝视着天幕。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无法插手现世,无法改变现世。世上没有幽魂怨鬼,纵使有,他也不可能为了薛缭去寻李谂,打破阴阳平衡。
哪怕真的要寻李谂,为李谂托梦,他也只可能是为将要大乱的天下,而不是为了某一人。
但,李谂真的会听他的吗?
眼睫微颤了颤,鎏金色的眸子愈发晦暗。
平心而论,若是太祖为他托梦,李怀瑾也不会听。
一个死人,一个不再压在他头上的死人,如何能左右他的决策,如何配左右他的决策呢。
【李怀瑾逝去后,薛缭三请为李怀瑾陪葬,三次被李谂拒绝。
那时李谂说得很好听,说薛缭是李怀瑾的肱骨,也该是他的肱骨。有薛缭在,朝中重臣都不敢插手他这个新君的作为,他没有如父皇般受钳制,都亏了薛缭。
他恨不得将薛缭夸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可薛缭却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便直接辞官了。】
李怀瑾:“……”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幕——自天幕说出李谂的作为后,几乎将笑容嵌在脸上的李怀瑾终于笑不出来了。
谁打的天下谁心疼。纵使打天下的并不是李怀瑾,纵使他还没有未来的功绩,纵使他仍在受百官制衡,但接手千疮万孔的大昭不过一年,李怀瑾在内政上也沥尽心血。他看着大昭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变好,看着满目疮痍的国土恢复曾经的生机,看着万民不再如行尸走肉。
可天幕却说,新君将这一切都弃如敝履??。
新君不在乎天下的百姓,新君不在乎他勤勤恳恳维护的大昭。
新君更不在乎他这个父皇。
【而辞官,又是三辞三不予。
李谂几度挽留薛缭留在朝中,可薛缭却不愿。他说,先帝逝去,他本该追随而去,却没有。这本就辜负了先帝,若让他继续留在朝堂,他死后亦无颜面对先帝。
这番话几乎表明了自己只会忠于李怀瑾。
李谂听到这话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们无从得知。而既然能做这么多年太子且没被挑出错处,李谂的演技必然不差。
他当即表示,不许薛缭追随先帝是他的不是,他愿意让薛缭不必上职,只要领俸禄便好。
薛缭又拒绝了。】
顾何惟:“……”
蠢货。
已经看出李谂准备如何杀薛缭的顾何惟面色不变,他静静立在那里,却想起天幕所说的那个未来里,自己的结局——被陛下厌弃后自裁。
人终逃不过一死,顾何惟也接受自己的结局。
但他想,如果他活到了陛下逝去,面对这样的新君,他会不会作出和薛缭一样的选择。
可是,他能够这样选择吗。
他是丞相,或许新帝登基,他会变成观文殿大学士,但总归逃不过朝中重臣的身份。薛缭只是仪鸾司指挥使,生死却也要听新君的命令,而他贵为丞相,顾家人丁兴旺,若他当真选择追随陛下,被新君处决……
顾家,想必会落得惨烈下场。
忽然想起什么,顾何惟又自嘲地蹙了蹙眉。
罢了,自裁的他也保不住顾家,甚至因为他的自裁,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陛下便已厌弃了顾家,甚至等不到新君。
何况想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未来握在他手里,是要他自己去创造的。在这里悲春伤秋,无法改变任何事。还不如去想,如何能为陛下取得足够多的“历史改变值”。
【薛缭坚定的想要辞官,李谂坚定的不让他辞官。
两人并未拉扯多久,便分出了胜负:薛缭被李谂扣在了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上。
而这一扣,就是一年多。】
“啧……”
薛缭难耐地皱起了眉:“有完没完?”
他当然看出自己已有取死之道,同时对自己未来会死在李谂手中心知肚明。毕竟在得知新君上位,且新君不喜陛下后,薛缭就已经明白了他绝容不下自己。
可容不下,为何又要留下他?
薛缭对弯弯绕绕不屑一顾,可他也擅长以此给目标布局,并不至于看不出李谂绕这一大圈是为了什么。
“呵……”
薛缭扯了扯唇角:“为了杀我立威而已,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他都自请为陛下陪葬了,此时不放任他去死更待何时?可那新君却还不许他自杀,非要立什么宽容贤良的模样……最后不还是处死了他?
又蠢,又假,又恶心。
薛缭在心里呸了一口。
【这一年的薛缭开心吗?必然是不开心的。
他早就准备死了。他本打算在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跟着去死,可几次自裁,无论是服毒还是拔刀都被人发现并拦下,最后生生闹了个荒唐结局。
他也早已经死了。
从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起,薛缭的心,薛缭的魂,薛缭的魄,都跟着李怀瑾一起到了阴曹地府。留在人间的薛缭不过是一具空壳,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世上。
想死却又死不得,薛缭必然很痛苦。
很难说这份痛苦比之童年究竟孰轻孰重。但薛缭的人生进入新的剧目,他的人却永远留在了上一场大戏中。他的一切,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跟着李怀瑾一起烟消云散。
人间,再也寻不到了。】
薛缭动了动眉头。
原来是自杀自裁失败了吗?他还以为自己只被旁人劝了几句,就放弃追随陛下同去。
若当真如此,他现在就该以死谢罪。
【薛缭接受李谂安排给他的一切任务,也接受同僚们刺向他的尖刀。
李怀瑾逝去的那年,薛缭已经不年轻了,可他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指挥使。而在李怀瑾逝去后,薛缭的人生瞬间褪色。短短一年,薛缭从《文帝随笔》中的生动模样,变成了一具不戳不动的木偶。
而在李谂安排下,薛缭的工作被渐渐夺走,越来越多的酷吏一拥而上,他们排挤薛缭,弹劾薛缭,想要杀死薛缭,空出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自己补上。
可明明设计了这些,李谂却在朝堂上不断维护薛缭。】
“……”
李怀瑾的神情更冷了。
当真是小人行径。
既想杀了薛缭,又不想让自己背上令臣子陪葬先帝的骂名,也不愿承担逼死臣子可能存在的隐患。设了这样一出大戏,只为了杀死一个酷吏?只为了杀死一个依附皇权而生的酷吏?
他居然还曾为天幕所说“有些手段”而期待李谂的作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也荒唐至极。
身为国君,却连酷吏都杀不死,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李怀瑾更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能让这种人登上皇位,继承大统。他难道也怀了几分搅乱大昭的心思?怀着几分让天下大乱的想法?
荒谬的想法一出,李怀瑾终于笑了。
他笑的讥讽。
“李谂……”
轻轻呢喃着,李怀瑾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
若真是他亲子。那这辈子,你都不会有出生的机会了。
【而他越维护,薛缭被弹劾的越狠。
后来不止酷吏弹劾,连朝臣都变了脸色,开始有御史弹劾薛缭。
薛缭懒得理,打算一劳永逸——既然弹劾他,既然想要他空出位置,那他请辞不就好了。
但李谂还不许他请辞。
谁也不知那时的薛缭究竟有没有看出来,李谂想将他向身败名裂的绝路上逼,可他还是接受了这一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使薛缭心中的君主只有李怀瑾,但李谂毕竟是李怀瑾的继任者,他还是愿意给李谂几分薄面。】
……罢了。
孔克己长长叹了口气。
他曾以为,陛下动用那些腌臜手段令人不齿。可与未来新君这迂回婉转却又满是恶意的动作相比,陛下是那样的光明磊落——至少陛下握住权力,绝不会让想杀的人在位置上长久留着,更不会为了杀一个人,甚至只是杀一个酷吏兜这么大的圈子,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的确贤明。
孔克己又开始庆幸自己早早死了,若他也活得长久,活到新君那时,恐怕也落不得个好下场。
不过就算没有病逝,活到那时,他也定已早早告老。
但忽地想起什么,孔克己又顿了顿。
不过……新君,总不会连告老的老臣都杀吧?
孔克己有些迟疑。
【李谂的确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君王。
寻常君王很少能想出他这样折磨人的法子,还是先攻心,再攻身,让身心双双沦陷。
这些举措实在不算光明磊落,也实在不像一个大一统王朝上升期的君王会做的事。独家讲坛其实很好奇,李谂记录在册的人生都不委屈,吃过唯一的苦大抵只有生病时的药,那为何会养出这样的性格?
就像独家讲坛也很好奇,他为什么那样对李怀瑾,为什么那样对给予他皇位的父亲,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父的小叔,又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母的小叔母。
但我们都不是李谂,本因也早已埋在历史的灰烬里,纵使留有余温,你我也无从得知。
就像我们同样无从得知,李谂为什么要饶这么大一圈来杀薛缭。】
【或许是过分爱惜羽毛,或许是过分爱惜声名,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折磨薛缭,折磨这把李怀瑾喜爱的刀。总之,在放任手下对薛缭进行长达数月的弹劾与诬告后,李谂终于拿起了屠刀。】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