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遗物

《朕怎么不知道》百合耽美小说_墓鹿

    【如果死在李怀瑾之前,薛缭大抵会成为难得善终的酷吏。】


    【毕竟李怀瑾真的对他很好很好,好到若薛缭先一步离去,定能安然无恙,甚至陪葬南陵。】


    【可是,人生从没有如果。】


    急转直下。


    金眸映着日光与天幕,李怀瑾微微一顿,几乎在瞬间想起庄帝李谂,想起后人对他的不喜与唾骂。


    莫不是,薛缭死在李谂手下?


    ……


    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身为天子,李怀瑾能理解李谂杀先帝忠臣的举措。先帝的忠臣往往不是新君的忠臣,唐高宗杀了长孙无忌,他也在杀先帝的重臣老臣,这是新君必走的一条路,何况薛缭还是酷吏。


    杀死前朝酷吏,未尝不是李谂立威信的手段。


    【同熙二十一年冬,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


    燃着暖炉的寝殿中,李怀瑾召来太子李谂,说了最后几句话。


    “太子可能安天下?”


    “太子可能护万民。”


    这是昭文帝李怀瑾最关心的几件事。重病让他形容枯槁,早已看不出曾经的风华正茂,唯有那双眼依旧明亮,如一双太阳,注视着太子。


    而太子说——


    “能。”


    至此,李怀瑾安心,驾崩于紫宸殿。


    那时已是隆冬,据春节不过十天,据春日不过一月。可他没有见到二十二年的春,世上也再没有同熙二十二年。


    皑皑白雪落满了皇城,为红墙金瓦与树木披上素缟,天悲地哭,属于大昭的千古一帝永远离去。他留下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留下了满库粮草金银,留下了数不清的政令政策,也留下了薛缭。


    ——我不知该怎样处理你的遗物,而你的遗物中,偏偏还有一个人。


    那时的庄帝李谂或许就是如此。】


    一时顾不上自己将被继任之君清算,薛缭在心中惊惧地计算着陛下余寿。当今年号是天统,并非同熙,若是陛下明年便更改年号,怕不是只有——


    二十一年!


    薛缭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狰狞的神情。


    若如他所想般,二十一年后的陛下不过四十岁!四十岁,尚且算壮年,为何早早离去!


    不不不,定是他算错了……或许天统这个年号,陛下用了二十年,三十年呢?


    薛缭疯狂洗脑自己,李怀瑾却不如他一般胡思乱想,也不认为自己寿元短暂。


    ——他必有数个年号。


    天统这个年号他并不会用太久,李怀瑾对此心知肚明。哪怕是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最多在杀死重臣亲自掌权后,他就会再次改元。


    将过去的都埋在过去吧,将过去妄图左右他的臣子也埋在过去吧。


    改元后的天子,只能是实权天子。


    【昭庄帝李谂,一个对父亲很扭曲的天子。


    他或许依恋着他的父亲,又或许恨着他的父亲。哪怕是史学家,也很难说清他对父亲的感情,但总之,李谂几乎推翻了李怀瑾晚年的一切政令——无论是否利国,无论是否利民,无论是否有利于他,通通推翻,一个不留。


    曾经在父皇的病榻前,尚且是太子的李谂说他能安天下,能护万民。


    可是太子,怎么成为陛下,你就变成这幅模样。


    李怀瑾晚年的政策多是休养生息,昭文朝征战大半辈子,拓土开疆,也是时候休息一下。可是李谂说,不,我不要休息。我要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我要让父皇臣服在我的战果下,我要让九州万方皆跪大昭天子,我要让大昭的天威直达大洋彼岸的远方。】


    ……等等。


    李怀瑾缓缓抬首。


    他好像没听清天幕说了什么……


    李怀瑾有些迷茫地看着天幕:什么叫庄帝李谂推翻他所有的政令,不顾是否利国利民,甚至不顾是否利他,只全盘否定。什么又叫不要休息,要拓土开疆,要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要让他也臣服在战果下。


    “……”


    纵使有这份心也好,他也不介怀继任之君将他视作超越的目标。但,到底什么叫全盘推翻他的政令?什么叫一个不留,什么叫不要休息。


    李怀瑾难以遏制地想起了隋炀帝。


    ……莫不是他大昭,也要迎来这般好大喜功的君王?


    呼吸一滞,满心都是荒谬,满心都是荒唐。


    哪怕是权臣设下的政令,全盘推翻都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李怀瑾也没有全盘否定昭太祖,毕竟否认先帝未尝不是否认自己的正统。


    他只想问天下怎会有如此的蠢货?


    李怀瑾只觉得脊背都麻了,脑子更麻了。


    后人争吵并未提及这些,只反反复复的说李谂对他不尊重,李谂对他不够好。李怀瑾对此无甚在意,不过不是孝子罢了,只要是贤明君王,对他不好也无妨,何况他与李从瑜皆膝下无子。


    直到天幕言至此处,李怀瑾忽然明白了后人为何不喜李谂:上台就推翻前人政令,他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继任之君。


    庄,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


    当代上谥号,极少会用恶谥与平谥。李怀瑾不必思索,也明白这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李怀瑾:“……”


    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意,李怀瑾继续听着天幕。


    【庄帝李谂大抵能和万历朱翊钧有很多话聊。


    一个全盘推翻父亲的政令,一个全盘推翻师长的政令。


    独家讲坛无法理解李谂的作为。毕竟史学家也说,李谂上位初年大刀阔斧的改动,险些令大昭腰斩。


    但有人说,这恰恰证明李谂极依恋他的父亲。


    父亲啊父亲,你怎能这样早地离我而去。我没什么可以做的,就只能在这些事上报复你,报复你的不告而别。


    父亲啊父亲,你深爱着这个国家,却并不爱我。我没什么可以做的,就只能推翻你的政令,推翻你的选择,让你看看不爱我的下场是什么。】


    李怀瑾:“……”


    李怀瑾只觉眼前一黑。


    什么叫为了惩罚他的不告而别?什么叫让他看看不爱他的下场是什么!太祖对他这个太子也并不亲昵,为何他就没有这样惩罚太祖,为何他就没有全盘推反太祖的政令?


    李怀瑾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必不会让亲子重蹈自己幼时的覆辙。他对李谂或许严厉,却必不会过分苛待,更不会允许下人照料不周。


    那李谂怎么会长成这幅模样?


    李怀瑾怎么都想不通,他又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无论李谂是否是他亲子,当下都虚无缥缈。何况若未来真出生了,为了避天幕的谶,也定不会再名谂。


    【不过独家讲坛认为这有些太病态了。和这些形容中的李谂一比,薛缭都眉清目秀,像心理健康的好苗子。


    不讲,不讲。


    李谂对李怀瑾的感情确实很扭曲。毕竟在史书中,他都是血统存疑的太子。


    昭文帝呕心沥血处理政务,几乎从不入后宫,后宫也无人。李谂的生母没有记载,而李怀瑾膝下的子嗣更是只有三人。


    而在庄帝登基后,他从不祭祀文帝,且无视昭文朝老臣让他祭拜先帝的谏言。因此古往今来,有不少史学家认为,李谂是并非李怀瑾亲生子,而是抱养来的孩子。至于亲生父母,史学界高度怀疑是李从瑜及其发妻。


    若此说法为真,那李谂对李怀瑾那毫无缘由的恨与怨,也有了更好的解释。】


    祸从天降。


    在府上吃着瓜果,喝着茶水,乐呵呵赏着天幕的李从瑜大惊失色。


    他一个鲤鱼打挺,却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发出一声惨叫,揉着生疼的大腿,李从瑜龇牙咧嘴地看着天幕。


    天幕啊天幕,能不能别可着他一个人薅?


    前几日说他墓被挖了,他忍了,也认了,只默默下定决定多做一些防盗措施,再把墓埋的深些远些,让旁人怎么都找不到。


    这次又说继任之君疑似他儿子,却败坏皇兄好不容易治理到欣欣向荣的大昭?


    比起还没有影的儿子,李从瑜自然更喜欢和他一起长大,对他处处庇护保他一世平安的哥哥。哭丧着脸,李从瑜撑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开始更衣洗漱,准备天幕结束后入宫找兄长致歉,顺便吃个饭。


    天杀的儿子,他这次绝对不生了!生了也不许叫李谂!


    【这个说法确实很有道理,但昭庄帝一生都以李怀瑾亲子对标自己。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是李怀瑾的亲儿子,却又发自内心的推翻他父亲留下的利国利民之策,让大昭陷入短暂的混乱。


    纵使昭庄帝也是一个有手段的帝王,但这般作为,也难怪当时天下百姓只恨不能将太宗皇帝哭出来,好好教导一下这个不孝子。】


    李从瑜:“……”


    他也好恨,不能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孝子!


    李怀瑾:“……”


    教训还是算了,他对非继任之君不感兴趣。而此生,他断不会再让此子继承大统。


    【庄帝李谂,一个对父亲很扭曲的天子。


    他否定他的父亲,却又追随他的父亲。他像跟在李怀瑾身后的影子,见不得光,却又如影随形。


    很难说他究竟爱李怀瑾,还是恨李怀瑾。或许爱恨并存,又或许只有恨没有爱。


    他愿意将皇帝们心心念念的文皇帝庙号给予父亲,虽然他不给也有朝臣逼着他给。但与此同时,他又见不得与父亲相关的任何东西,恨不得将皇宫都拆了重建。


    同样,李谂对李怀瑾遗物的处理方式也很特殊,要么陪葬,要么偷偷丢掉,甚至连赏赐给旁人都不愿意。


    光从这些处理方式看,李谂大抵很不喜欢李怀瑾,他甚至连办公住宿都不愿在紫宸殿——因为李怀瑾驾崩在紫宸殿。】


    李怀瑾:“……”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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