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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31章 苟住了


    雪花飞舞, 盘旋于灰影层叠的天空。


    钟灵秀正在等死亡结算,忽而听见耳畔一阵阵呼唤,还抱起她的上身, 轻轻拍打她的脸孔。


    “师妹,仪秀师妹?”


    好像是令狐冲的声音?她眼睫抖动, 艰难地撑开眼皮, 真的是他,那还可以救一下!


    钟灵秀聚焦视线,传递坚定的眼神,期盼他看在往日共患难的份上捞一捞。


    “师妹。”令狐冲看她气若游丝, 心急如焚,不住问, “药呢?”


    “冲哥, 在这儿。”盈盈比他心细,瞧见她腰间系着荷包,解开取出两个药瓶, 上头贴有纸条, 一个写内服,一个写外用, 不由欣喜地倒出白云熊胆丸给她喂下, “仪秀姑娘, 快张嘴。”


    钟灵秀使出吃奶的劲儿吞下药丸。


    令狐冲握住她的手腕, 传去一道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正想扶她坐正, 替她输送真气, 又听盈盈轻声道:“冲哥, 你师父他……”


    他心头一跳, 豁然扭头看向岳不群。


    这位华山派的掌门坐在积雪中,视线牢牢锁定在他们破开的雪人堆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头发出“喝喝”的怪异声响:“令狐冲,你——噗——”


    他目眦欲裂,嘴角溢出鲜血,似乎想呵斥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下文。


    岳不群死了。


    惊怒交织之下,真气走岔,护不住他残碎的心脉,当场暴毙。


    “师父。”令狐冲悲痛欲绝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过去扶住他,但肩头微微一沉,被人压住。他吃惊地转过身,看见宁中则温暖的手背:“师娘?”


    宁中则问:“你都听到了?”


    他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回答。


    宁中则也不需要他回答,长叹口气,神容瞬时苍老:“这是华山家丑,你若还顾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就起誓绝不告诉其他人,也约束这位任姑娘三缄其口。”


    “弟子发誓,绝不外传今日之事。”令狐冲悲痛至极,“师娘,你可千万、千万保重身体。”


    任盈盈也道:“冲哥不让我说,我一字都不会对外人提及。”


    宁中则颔首,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钟灵秀,道:“你将她送回少林,我要去弄明白你师父之前的事,倘若……”她细不可闻地呢喃了什么,没有再说,“我自会还你公道。”


    令狐冲感激无比:“弟子从前桀骜叛逆,惹师父师娘生气,你们打骂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没听见此前的对话,亦知关乎辟邪剑法的隐情多半为真,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养育教导之恩不是作假,实不能怨恨,低声道:“您还认我是华山弟子就够了。”


    宁中则不禁动容,叹了两声,表情缓和:“好孩子,难为你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见钟灵秀已经晕死过去,便道:“去吧。”


    “是。”


    令狐冲抱起钟灵秀,定定看了师娘一眼,不再迟疑,拔足奔向山上。


    他不惜气力,很快奔至山门,刚好碰见预备离开的冲虚道长。他大吃一惊:“令狐少侠怎么回来了?”


    “道长,方证大师在何处?仪秀师妹她……”令狐冲背后冷汗涔涔,“求你们救救他。”-


    令狐冲抱着她狂奔的时候,钟灵秀其实还有意识。


    她听见剧烈急促的心跳,一股热气盘桓在冰冷的心头,护住支离破碎的心脉,白云熊胆丸的热气如同冬日热茶,顺着胃部到达肠胃,经由血管奔向不同脏器。


    神思昏昏,意识浮潜于深海。


    过了好长一会儿,磅礴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躯壳,受损的经脉每分每秒都在刺痛,却还是勤勤恳恳地将真气运送到胸腔腹脏,驱策血肉生长,修复肌肉破损。


    她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大脑直接休眠,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数日后。


    胸腔一阵阵疼痛,五脏六腑倒是回归原位,隐约想吐,四肢软绵,仅仅撑开眼皮就耗尽所有力气,嘴唇干燥起皮,喉咙涩然,好不容易才呻吟出声:“水——”


    “你可算醒了。”守在她床边的是仪和,一边说一边倒盏温水喂到她唇边,“师父和师伯都担心坏了。”


    不等钟灵秀说话,自顾自道,“你杀了岳不群那个伪君子,甚好,可算为咱们出口恶气。”


    昔年她们在福州接到定闲师太等人被困的消息,向岳不群求助,他却不置一词,早就令恒山弟子不满,到少林后听闻两位师太险些丧命,更是暗恨不已,如今他死于本门弟子之手,何其快哉。


    “你饿不饿,吃点什么?”她笑道,“寺中没有荤腥,你要吃肉,我就叫令狐大哥下山去买。”


    钟灵秀摇摇头,合拢眼皮继续睡。


    如此饱睡三日余,方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能坐起来喝药了。


    仪和说:“师父师伯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咱们不好一直叨扰,待你好些就回恒山。”


    钟灵秀忖度道:“是谁救了我?”


    “方证大师,还有令狐冲。”仪和道,“你伤势颇重,若非他二人相救,怕是危险了。”


    她点点头。


    再两日,勉强可下床行走,便去向方证大师道谢并辞别。


    方证大师并不居功:“多亏令狐施主为你传渡内力,老衲只不过梳理一番。”


    这话不能当真,钟灵秀在两位师太的授意下,艰难的跪下磕了两个头,谢过救命之恩。


    方证大师诵句“阿弥陀佛”,伸手搀她起来。


    定闲师太道:“打搅贵寺许久,今日便回去了。”


    方证大师意思意思挽留了一会儿,见她们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说,奉上干粮清水,叫了两辆骡车,送她们回恒山。同行的还有令狐冲,他与任盈盈三人辞别,护送群尼返回恒山-


    来时雪落,走时初春,遥遥望去草色青青,生机勃勃的气象。


    骡车走在刚化冻的路上,慢慢悠悠,农人在田里忙碌,争分夺秒。有时坐车累了,钟灵秀就艰难地爬下车,在大树底下坐会儿,掏本少林寺赞助的佛经翻看。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纯粹的佛经,只不过是双语版本,既有汉文又有梵语,勉强能当做梵语入门。


    武侠世界有不少绝世武功与梵文有关,有事儿没事儿学点总没坏处,技多不压身。


    “师妹。”令狐冲安顿好两位师太,蹲到她身边,“歇歇吧,你伤还没好,不可劳神。”


    钟灵秀打个呵欠:“我就随便瞧瞧。”


    令狐冲瞧她没精打采的,有意凑趣,笑道:“我同你说个笑话。”


    她侧过脸。


    他说:“有一个官儿到寺庙里瞧见一个和尚,问他吃不吃荤,和尚说不吃,但吃酒的时候会用些,官儿又问他你难道经常喝酒么,和尚又说不怎么吃,但妻舅来的时候略吃些,县官就生气,说你娶了老婆又犯戒律,回头追了你的度牒,你猜那和尚怎么说?”


    钟灵秀:“爱追不追?”


    “他说自己早就事发,没有度牒可追了。”令狐冲扯下根草茎,捻在手里转来转去,“好不好笑?”


    “……”


    “不好笑我再讲一个。”他一连说了三个奇奇怪怪的笑话,害得钟灵秀被无语笑了。


    令狐冲也笑了,把编好的草叶蚂蚱放她手里:“晚上就能到镇上了,想不想吃羊肉面?”


    少林寺只有素斋,吃得人怀疑人生,钟灵秀病还没好,嘴巴已经淡得发苦:“我想喝羊肉汤。”


    “好。”


    午时左右,天空飘起细细密密的春雨。


    钟灵秀在骡车里打了个盹,醒来就到了镇子。众人寻了一处地方住下,热灶烧水,门口有人叫卖豆腐,仪清出去买了些许,切成小块下进汤面,分着吃了。


    令狐冲悄悄跑过来,和钟灵秀说:“我去给你买羊汤,你等会儿别睡了。”


    “下着雨呢。”她端着粗瓷碗,一根根挑着面条,慢慢咬断,“路上总会有的。”


    “你不吃,我也是要吃的。”他笑,“等着。”


    掌灯时分,果然提了个竹篮回来,里头是一碗热烫的羊杂汤,还有两个羊肉馅饼,一个给了岁数最小的秦绢,另一个给于嫂,她们都是俗家弟子,也能吃肉。


    “多谢令狐大哥。”秦绢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啃起了馅饼。于嫂也道声谢,笑眯眯地加餐。


    钟灵秀不禁道:“你和大家混这么熟,以后回不去华山,改投我们恒山门下也不错。”


    “我可不想出家。”天黑了,令狐冲便不与她们同处一室,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同她闲聊,“等师娘查明真相,我或许还能……”


    想起在华山的日子,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还能回去。”


    钟灵秀喝他一碗羊汤,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回了华山就要遵守华山的规矩,你师娘同意你娶任大小姐吗?还是你想娶你小师妹?”


    他顿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放下碗,笑道,“不过我有个锦囊妙计,你想不想听?”


    令狐冲复又微笑:“以后再聆听教诲,你身子还未好,快去歇息吧。”


    “好吧。”孽海情天最难掺和,钟灵秀也不多置喙,一口气干了羊汤,回屋睡觉。


    秦绢收拾碗筷,路过门口的时候朝他做个鬼脸。


    令狐冲摇摇头,提着自己的酒坛走远了。


    之后的路程重复类似的过程。


    坐车、透气、投宿。


    但无论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城镇闹事,令狐冲总是会在买酒的同时,捎点儿荤腥回来给病号。钟灵秀陆续收到了驴肉火烧、烧鸡、胡辣汤、缠丝蛋,吃着吃着就到了山西。


    这是令狐冲第一次到访恒山,只见数间瓦屋,前后也就两进,每间屋子小小的,里头不过一个蒲团,一张旧床,一副粗布被褥,不由愕然。


    “令狐大哥,这是门下弟子修行之地,确实清苦一些。”秦绢道,“不过我们在峰西有客房,我爹娘来时就住那里,比这里热闹一些,我带你去。”


    令狐冲长舒口气。


    他倒不是嫌环境清苦,只是庵中清净,不好吃肉喝酒,实在为难他。


    “仪秀师妹也住无色庵么?”


    秦绢道:“仪秀师姐从前跟着定言师太,跟着定逸师太住在白云庵,去年又搬到悬空寺去了,此次回来不知是住哪儿。”


    第32章 半日闲


    悬空寺清净空旷, 适合参悟佛理,不适合病人养伤。


    钟灵秀还是回了白云庵,打水扫地, 清理一下久未居住的屋舍,屋顶瓦片被去年的大雪压坏些许, 往年都是她自己上去修的, 今年不成了,伤没好不能乱蹦乱跳,令狐冲恰巧这会儿过来,被她抓壮丁:“会不会修屋顶?”


    “我就想着许有什么要我帮忙。”华山的屋子也常年经受风吹雨打, 令狐冲打小就干这活儿,当仁不让拿了工具跳上去, 敲敲打打修补一番。


    来都来了, 顺便给白云庵也修整一番,拔草补瓦,迎来众多弟子感激。


    春天野菜多, 山里更是不要钱, 于是回恒山的第一顿就是野菜饺子。


    吃完睡觉。


    风大又落了细雨,夜里陡然冷起来。


    钟灵秀久违地被冻醒, 哆哆嗦嗦地起来翻找旧狼皮子, 铺床上垫着才好一些。


    唉, 武功实在太奇妙了, 内力高深就不惧寒暑,实在令人着迷。


    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懒觉, 翌日被同门姐妹吵醒, 推开窗户一看, 大家忙着排队烧水洗澡。


    “仪秀, 斋饭给你房门口了。”仪和挎着木盆毛巾,匆忙丢下句话,“你身体还没好,中午日头大了再洗。”


    “好。”钟灵秀和师姐妹们相处如在女生宿舍,自然舒坦。


    她起床洗脸刷牙,吃碗菜粥配馒头,还有两个白煮蛋,而后在屋中打坐冥想,调理内息。


    日头渐渐升高,其他姐妹们都洗完出来,轮到她端着木盆沐浴,洗去一路风尘沙土。换好干净的缁衣,她摸着自己齐腰的长发,感觉有些碍事,遂坐在门口咔嚓咔嚓剪去一些。


    秦绢瞧见了,惊讶地问:“师姐要重新剃度吗?”


    她摇头,长发不方便,可剃度后也会长,照样要每月修剪,一样麻烦:“就剪短些。”


    理发是个手艺活儿,钟灵秀水平有限,攥着剪得差不多长短就算完事儿,打盆热水回屋洗头。


    皂角搓出细沫,抹头发上揉揉,过水冲两遍,拿布巾裹住吸水。


    唉,再次怀念内力,湿发不必等风干,运转内息烘一烘,一刻钟就干透了。


    现在只能坐在门口等太阳晒。


    鸟鸣流水,无事可做,搬来旧日膝琴,参照曲谱弹音。


    挺难。


    指法复杂,节拍变化,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好在钟灵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句句拆开弹奏,先记熟指法,再感悟旋律层次。


    不知不觉日暮。


    吃饭、打坐、睡觉。


    新的一天风和日丽,晴空灿烂。


    钟灵秀没有活干,路边捡一根笔直的木棍,缠上丝线,绣花针掰弯,挖个蚯蚓挂着当诱饵,抛进河里钓鱼。


    等鱼上钩的间隙,翻书弹琴,琢磨曲调。


    “你不待在屋里养伤,乱跑出来做什么?”令狐冲提着酒坛回山,老远就瞧见她了,发辫垂肩,粗布衣裳天然朴素,像极了无色庵里的白衣观音,朴素出尘。


    他蹲到她身侧:“给你带了烧鸡。”


    “怪不得这么香。”钟灵秀接过荷叶包,展开露出半只新鲜的烧鸡,鸡皮微焦,浓油赤酱,看得人胃口大开。


    她撕下鸡腿啃两口,露出满意的微笑。


    令狐冲问:“又在弹笑傲江湖?”


    “反正也没事干。”她手指拂过琴弦,铮然动听,“练练琴也好。”


    笛萧要求气息,不适合胸腔震碎一半的人,只能临时抱佛脚练练琴了。


    令狐冲笑道:“琴也不好学,我到现在也就会弹两首曲子。”


    钟灵秀“咦”了声,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是和任盈盈学的,便笑:“当初叫你跟着刘师叔他们学,你不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那时怎知今日事。”令狐冲回想鄱阳湖上的往事,犹如隔世。


    “也是,各有各的缘分。”钟灵秀吃掉鸡腿,没有主食,咸得口渴,扒过他的酒坛喝口,甜滋滋的米酒,肯定是山脚张大娘酒坊的手艺,他们家的米酒非常稳定,便宜好喝,“说起来,任姑娘去哪儿了?”


    令狐冲道:“她同向大哥、任教主回去了,想游说从前的下属,一同对付东方不败。”


    她纳闷:“你不去帮忙吗?”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道,“两位师太伤重,你这中流砥柱也没了半条命,倘若有谁想对付恒山派,光凭仪清她们怎么拦得住。”


    这是大实话,恒山派实力大减,绝对是五岳剑派中最软的柿子,左冷禅如想杀鸡儆猴,她们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道有正道的阴谋,魔教有魔教的内斗。”钟灵秀感慨,“都不太平。”


    令狐冲不作声,俯身拾起卡在石头缝里的鱼竿,轻轻往上一提,一尾巴掌大的草鱼就破水而出,疯狂甩着尾巴,溅开无数水珠。


    “恭喜师妹,中午有鱼汤喝了。”他笑,伸手搀她,“溪边水凉,咱们回去吧。”-


    山中清净。


    自离开华山后,令狐冲再也没有过这般清闲悠然的生活。


    恒山弟子自律清苦,每日除却诵经念佛便是练功,这于他而言本是件无聊至极的苦差事。然而,在这样极致枯燥的日子中,却有一丝弥漫不去的清甜。


    每天六七点钟,钟灵秀就会抱着琴找地方打发时间。


    天好就在水边,钓鱼练琴,翻看诗集,逢阴雨日,就寻一处茂密的树下,蒲团木鱼,诵经听风。


    如果他来了,就天南海北瞎聊,他说起离开华山后的日子,怎么遇见的任盈盈,怎么与向问天结识,到了西湖梅庄,被移花接木困进地牢,又是怎样侥幸逃生。


    令狐冲把数年的遭遇全都说尽,也就把过往的酸涩委屈消化了干净。


    他同她说,也是同自己说:“江湖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实在理不清,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不知不觉,桃花生发,绿柳飘扬,转瞬就是暮春。


    钟灵秀的外伤好了大半,只消不用内力,便可与往常一般练剑。


    她迫不及待道:“快,给我瞧瞧独孤九剑。”


    “师妹有命,自当遵从。”令狐冲拱手,“不过既然是切磋,就不必用刀剑了。”


    他走到竹林边,掌心贴着青竹微微一震,折下一截竹子递给她:“点到为止。”


    “好。”钟灵秀掂掂青竹的份量,“请多指教——”


    竹剑刺出,与满天飞落的桃花相应,正是万花剑法的起手。


    令狐冲气定神闲,负手招架,悉数挡下。


    “欸。”钟灵秀浸淫武道二十年,也算锻炼出三分眼力,一门武功厉不厉害自能瞧明白。


    独孤九剑不愧是贯穿金书的独孤求败所创,一招一式皆化繁为简,干脆清晰,直指对手招式的核心,大有返璞归真的美感。


    她三招万花剑法不敌,立刻转为恒山剑法防守,可不到二十招就被破剑式破解,他手中的竹子敲打在她手背,假如是兵器,这会儿已被刺穿掌心,鲜血横流了。


    破不了,打不过,难怪岳不群破防,实在惹人嫉妒。


    “唉。”钟灵秀羡慕,“我也想学独孤九剑。”


    她动脑筋,“这是风清扬前辈教给你的吧,假如我能帮华山解决一桩旧怨,他能不能同意你教给我?”


    “我不知风老前辈如今在何处,不如这样,我写信回华山交给师娘,请她代为转达。”令狐冲好奇,“只是不知师妹说的旧怨是指什么。”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辟邪剑谱打哪儿来的?”


    “不知。”


    “你们华山的前辈偷看过《葵花宝典》,我估计都没瞧全,这才引出剑气之争,福威镖局的林远图从前是和尚,跑到华山听了他们口中的残篇,因此创下辟邪剑法。”


    她缓缓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东方不败练的就是《葵花宝典》——你早晚要去黑木崖。”


    令狐冲怔住。


    “东方不败武功高强,任我行恐怕没有把握打败他,肯定会叫任姑娘找你帮忙,届时你就跟她去,想办法见到东方不败,打败他,从他手上拿到《葵花宝典》。只要他手上的版本不算太残破,剑气之争就能迎刃而解。”


    钟灵秀望向他,语调松快:“而且,你打败了东方不败,于正道劳苦功高,不仅能阻止左冷禅并派,今后想娶任姑娘也不会太困难。”


    令狐冲:“……”


    他短暂地沉默了会儿,笑道:“我这就回去写信,希望风老前辈能同意。”


    “一时不同意也没什么。”她道,“我能等。”


    说难听点儿,风清扬这等岁数,还能活几年,独孤九剑难道在令狐冲身上断绝?总要寻一个传人,既可以传给别人,为什么不能传给她呢,这又不是华山剑法,仅限华山弟子。


    “我们继续练吧。”钟灵秀举起竹剑,发梢随清风拂动,“我用辟邪剑法,你快些熟悉它的套路。”-


    任盈盈在夏天悄悄到了恒山。


    她自忖身份尴尬,担心为令狐冲添麻烦,专程乔装打扮一番才上山拜访。


    谁知才到白云庵就被恒山弟子认出,那个叫秦绢的小女孩甚是伶俐:“你是任大小姐?令狐大哥同仪秀师姐进山摘桃子去了。”


    言语间并无芥蒂,还主动带她拐进后山小径,一路草木幽深,鸟鸣不止,俗世的尘缘被隔绝在外,无限宁静。


    山路崎岖,好在前人清理过两侧荆棘,勉强可通行,时不时有小动物窜过脚边,鬼鬼祟祟地窝在灌木丛中窥伺。


    任盈盈且走且看,终于瞧见远处的桃林。


    姹紫嫣红的桃花都谢了,结满红色的果子,俏生生地挂在枝头。


    她看见令狐冲在树枝间攀援,挑选成熟的果子丢进背篓,和人说:“没想到山里的桃子这么甜,我从前吃到的都酸涩得很。”


    “你肯定去得晚,甜的都让鸟啄了。”灰色缁衣的少女说,“酸的可以酿酒,就是不太好喝。”


    她看见了任盈盈,不愧是女主角,长得真好看:“任姑娘来了。”


    令狐冲跳下树,笑道:“来得正好,你们吃桃子么?”


    任盈盈一时说不出话,倒是秦绢喜笑颜开:“我吃。”


    她自来熟地掏出一只桃子,在衣襟擦一擦咬嘴里,捞起钟灵秀的背篓:“师姐,我来背。”


    “我背得动,你去拿那筐杏子吧。”钟灵秀背起箩筐,甘美的果实散发出阵阵果香,“走吧,江湖风起云涌,还等着令狐少侠呢。”


    第33章 夜半


    任盈盈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令狐冲, 谁想他听说任我行要对付东方不败,很快答应下来。


    当晚,恒山弟子齐心协力置办一桌素斋, 谢他数月来的庇护,也为他送行。


    喝了去年桃子酒, 果然如先前所言, 入口酸得厉害,令狐冲这样的老酒鬼都敬谢不敏,惹来诸多恒山弟子的偷笑。


    任盈盈不忍他没有酒喝,悄悄去灶房取了些冰糖, 再放井水里冰一冰,酸涩大减, 还有桃子的清香。


    钟灵秀大为心痛, 早知道前几年的酒不倒了,浪费好多桃子,大家上上下下忙活了三天呢。


    有酒有笑声,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令狐冲回另一边的客舍, 那边独他一人,任盈盈反倒不好住过去, 遂留宿在白云庵。


    钟灵秀让出了房间, 自己收拾被褥和仪真挤一挤。


    任盈盈立在窗边, 看着她的古琴若有所思:“这把琴我似乎见过。”


    “萍水相逢之人所赠。”钟灵秀心中一动, 忽而问,“任姑娘, 我能听你弹一次《笑傲江湖》吗?”


    任盈盈一怔, 默然片刻便答应下来, 为她抚琴一曲。


    她的琴技师承曲洋, 高超不弱于当世大家,余音绕梁不去,闻之忘俗。


    翌日,冲盈二人辞别下山。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时隔多年,钟灵秀还记得昔日电影的场景,恩怨历历在目,只是不知此番故事,是否也能万事顺利。


    但愿如此吧。


    她重新收拾铺盖,上悬空寺闭关。


    这次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


    紫霞神功在整个武侠世界兴许排不上号,在这儿却是当之无愧的一流内功,岳不群的那一掌欲取她性命,没有半点留手,纵然保住性命,经脉也受到了无可弥补的伤害。


    难怪有人受过一次重伤,终身为之所困,哪怕令狐冲帮她化去残余的真气,也回不到从前了。真气流过伤处,必隐隐作痛,内力磅礴激发时,总有隐隐不圆融之感,从前如走珍珠,今日就成栗子,毛刺甚多。


    当然,内伤可被内功治愈。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对经脉几无刺激,可缓慢修补伤势,只是收效缓慢。


    那也没别的法子。


    钟灵秀收起纷乱的思绪,老老实实地闭关调养。


    静养半月,仪琳过来送饭,道左冷禅送了一封信来,约各派掌门人八月初到嵩山一行,商议并派大事。*


    钟灵秀遂下山,洗澡洗头的同时,打听两位师太的决议。


    她们自是不同意并派,也不想参加此次会议,可形势不由人。


    “若推辞不去,恒山派就是左冷禅的眼中钉肉中刺。”定闲师太轻叹,“恐怕他首先对付的就是我们。”


    她旁观了左冷禅与任我行的打斗,从前都不敢说有胜过的把握,莫论如今状态不佳,必输无疑。因此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依旧必须答应参加。


    届时五派俱在,衡山莫大先生孤僻,多半也不同意,华山如今由宁中则执掌,也能聊一聊,五家中有三家反对,兴许就有转机。


    定逸师太道:“师姐留在山上主持大局,我走一趟就是。”


    定闲师太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我去,你留下。”定静已死,假如她也不幸死在嵩山,总要有个长辈主持大局,否则下头的弟子们怎么办。


    “就这样吧。”


    定闲师太回信,答应参加并派大会,为各派争取到了斡旋的时间。


    七月中旬,令狐冲委托桃谷六仙送信来,道东方不败已死,任我行继任教主之位。*


    他即将返回华山接应师娘,届时绕行山西,与恒山派一道走,桃谷六仙已经答应他暂时留在恒山,帮助看守山门,只是他们脾气古怪,还望恒山上下多多包涵。


    桃谷六仙武功高强,定闲师太也领教过,总算松口气,耐心在恒山等候。


    下旬,带领仪清、仪和、秦绢、于嫂四位弟子下山,与宁中则、令狐冲等人会合。


    八月初,五岳剑派汇聚嵩山,左冷禅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下雨了。


    钟灵秀合拢窗户,回到蒲团前盯着琴萧发呆。


    她没有去嵩山,非是不愿,是定闲师太不肯,让她好生待在悬空寺疗伤,因令狐冲也去,倒也没有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整日打坐休养,争取早日恢复武功。


    闲来无事,琢磨一下笑傲江湖曲。


    多亏任盈盈的示范,她总算掌握了笑傲江湖曲的全部指法,只是弹起来磕磕碰碰,颇为勉强。萧的技法与笛差不多,两者不分家,倒是能娴熟地吹完,只是一点不好,须长久绵延的内息做基础。


    她伤在肺腑,内息受挫,没法一鼓作气吹完,总要断一断才行。


    一断就瑕了。


    幸好当初想着技多不压身,额外学了古琴,内力蕴于指尖,拨动琴弦以激发,如此绵绵荡开,方才能成琴韵,完整弹出笑傲江湖的旋律。


    这就无怪乎绿竹翁难以奏此曲,琴也好,萧也罢,都需要一定的内功造诣才能完成,寻常人拿到该曲谱,一定会斥之为天方夜谭,除非此人的琴萧造诣已出神入化,方才能试着弹一弹。


    钟灵秀没有这样高超的技术,自然非用内力不可,既然要用内力,也就只能改弦易辙弹琴了。


    人生际遇真是想都难想。


    她取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每日苦练琴技,朝弹暮也弹,慢慢品味个中韵味。


    别说,还挺顺利。


    她习惯运转绵长的内劲,只不过从前翻山越岭,注重的是双腿,如今落在手腕指尖,长久持续地供养五指也是手到擒来,一日千里。


    琴弦嗡然,传遍山川河流,照应日升月落。


    不知不觉间,伤势的滞涩随着七弦的震颤而抒发,琴音响起,内息顺着经脉声声流转,豁然开朗。


    她不知道是哪一次弹成了,只知道尾音还在空中盘旋不去,曲谱的金光就如若晨曦朝露,倏然破碎消失。


    意识遁入丹田。


    心眼一片光明。


    上一次,她在梦中看自己舞剑,彻底掌握了恒山剑法,这一次,她“看见”了自己的躯体,心脏跳动,肺部吐纳,肝化郁气,胆壮气血,经脉流转真气,穴道若隐若现。


    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返观者能照察之”,大抵如此。


    她趺坐阖眼,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六根清净,无悲无喜。


    倏忽间,日升日落许多次,月圆月缺又一轮。


    窗外结满霜雪,飞鸟停在窗台,悬空寺巍然于悬崖峭壁间,流下的瀑布凝结成冰,森林彻底寂静,走向四季终点。


    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她意识有人走上木阶,抬手按住门扉。


    “你是谁?”她睁开眼睛,出言询问,“来恒山做什么?”


    难道是左冷禅声东击西,一边召集各派,一边派人暗杀她们?


    吱呀,老旧的木门豁然洞开。


    锦衣华服的林平之昂首跨进屋中,手中长剑寒光凛凛。他注视着屋中,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照入室内,她身穿褪色的旧衣,长发垂肩,细眉秀脸,仿若一尊极其逼真的观音像。


    “是你吗?”他冷冷问,“偷了我家的辟邪剑谱?”


    钟灵秀坦然道:“我看了,没有偷。”


    “不问而取就是偷。”林平之狞笑,“今天就是你偿命的时候。”


    话音未落,剑芒已倏忽而至,如同细线倏地取她眉心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柄斜刺过来,恰到好处地荡开了他的剑,人声随之而来:“且慢!林师弟——”令狐冲从他背后走来,挡在她面前,表情凝重,“有话好好说。”


    “我就知道。”林平之并不惊讶,冷笑连连,“你口口声声说不知辟邪剑谱,其实逃不了干系。”


    “这和大师兄没关系。”岳灵珊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住门框,“小林子,你、你半夜偷偷出来,就是想报仇么,我知道你……你心里苦……”


    林平之道:“这事同你不相干,你不要插手。”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缓步跟上,“阁下夜半杀人,究竟所为何事?”


    宁中则立在她身边,解释道:“是平之家的一桩旧怨,他想问个明白,就由他弄个清楚,也省得两派生了嫌隙。”


    钟灵秀愈发讶然:“掌门师伯,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嵩山么。”


    “师妹,我们已经回来了。”令狐冲点燃墙角的烛灯,轻声叹息,“五岳并派一事不用再提了。”


    左冷禅要当五岳派的掌门,须得有说得过去的能耐,最后大家提议比武,却是他胜了。可令狐冲哪里是爱当什劳子掌门的人,当即表示各派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不必再提此事。


    其他失败的人乐得如此,纷纷赞成,并派一事就如同儿戏,轰然散场。


    钟灵秀也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挪开膝琴,起身道:“我大致听明白了,林师弟这回上恒山,是听说了我也会使辟邪剑法,专门来讨个说法,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林平之咄咄逼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钟灵秀正要开口,令狐冲却抢先开口:“师妹,不若从头说起。”


    他眼底闪过忧虑,轻声问,“福威镖局出事的时候,你在何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烛火黯淡,钟灵秀推开窗扉,任由月光撒入,却见漫山遍野皆是银白,方知入冬,“你我杀死田伯光后,我走错方向,往南边去了。”


    天下武功甚多,绝学只二三,她想破碎虚空,必然要想方设法一窥究竟。然而,神功不会因为她温良恭俭让就从天而降,江湖亦是黑暗森林,难免坑蒙拐骗,她的原则是不伤害无辜,其他就各凭本事。


    “半道瞧见青城派的人鬼鬼祟祟,要偷学什么林家的辟邪剑法,我心里好奇,就跟了一段时间。”


    这话半点不假,只是蒙太奇一二。


    “我发现他们在盯梢福威镖局,故意寻机会与你爹过招,可你爹的功夫实在不好,我瞧不出有什么值得余沧海觊觎的地方,便想着肯定另有缘故。镖局人来人往,不是藏秘密的地方,就到你家老宅走了一趟,很快找到了剑谱,我心里好奇得很,就翻看来瞧了。”


    她立在窗前,平静道,“是一门高深的武功,我越看越喜欢,就记了下来,而后半夜到镖局一趟,留书告诉你爹有人觊觎你家剑谱,让他早做打算。过两三日,我见他送你出城,知道他有所准备,就离开了福州。”


    令狐冲暗送口气,忙道:“林师弟,你也听见了,师妹并未盗走你家剑谱,还提醒过林前辈小心提防。”


    林平之不领情:“都是偷,有区别么?”


    “谁知道呢。”她稍稍侧过脸庞,似觉有趣,“林远图是从华山偷来的,华山又是从哪个禅院偷来的,禅院打哪儿来的,又是无人知晓的官司。”


    林平之哪里肯信,勃然道:“你偷我家绝学,还要污我先祖!”


    她不辩解,反手拔出横在琴桌上的剑:“爱信不信,反正我从未害过人,也不曾损害林家的利益,袈裟原样放回,一字不污,当时能为你家做的事,我也尽力了——你若还想找我报仇,我也奉陪。”


    长剑铮然落于掌中,一片六角雪花飘在剑刃,凝而不化。


    第34章 二上华山


    明月照亮寒舍, 杀气蒸腾。


    令狐冲却不想他们真起冲突,握住她的手背往回一推,剑刃送回鞘中。


    “师妹, ”他叹口气,柔声笑道, “你伤才好, 不要折腾自己。”


    转头对林平之道,“林师弟,你还有真正的仇家逍遥在外,此时分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义?”


    钟灵秀吃惊地看着他, 不过一两个月没见,令狐冲竟成熟了这样多, 看着都不像他了。但她与林平之无冤无仇, 既然他开口,十分给面子地松开了剑柄。


    林平之脸上青白交织:“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林子,大师兄也是为你考虑。”岳灵珊苦劝, “你要杀余沧海, 我陪你去,可仪秀师父不曾伤你家里人, 咱们好好商量不成么?”


    林平之抿嘴不语。


    宁中则看向定闲师太:“辟邪剑谱毕竟是林家之物, 无论从何而来, 终究是盗取。”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竖掌叹息, “仪秀,此事你做得不对。”


    钟灵秀也没有死犟。


    她对书中奇遇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之心, 可于世间诸人而言, 不告而取就是偷, 别人偷不等于自己也可以偷, 遂痛快道:“弟子知错,愿意受罚。”


    定闲师太便不多责备,仪秀下山不过十八,见到绝世武功一时糊涂实属正常,连岳不群、左冷禅之辈都汲汲营营想要的东西,她又怎能幸免。


    沉吟少时,道:“罚你在山上闭门思过三年。”


    “好。”


    林平之却不满意,扫视众人,讥讽道:“三年之后,无事发生?”


    令狐冲问:“你要如何?”


    “要我放过她,可以。”林平之森然道,“砍下她的手,从此不再用剑,此事才算了结。”


    令狐冲愕然,定闲师太脸色微变,连宁中则都肃容忖度,暗暗想,幸亏珊儿和平之还未成亲,他这性子怎的这般偏激了。相比之下,钟灵秀反而最为平静,自宫的男人心理变态,很合理。


    “这不可能。”她建议,“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找余沧海报仇,杀了他和左冷禅再到恒山来,我就在这里等你。到时候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都算了结,不碍着恒山与华山多年交情,如何?”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欲言又止,却无法反驳,昔年因,今日果,都是报应,“罪过罪过。”


    宁中则也无意见,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最常见的规则:“平之,这是你家的事,由你自己做主。”


    林平之点点头,看向令狐冲:“大师兄,我今天还叫你一声大师兄,你要发誓不插手这事,否则莫怪我不顾及所谓的同门情谊。”


    令狐冲只剩苦笑-


    夜袭的第二天,林平之就离开了恒山,前去找余沧海复仇。


    岳灵珊原本要跟去,却被宁中则提前拦下,不准她去:“平之主意大,你就别跟去添乱了。”又命令狐冲看着她,不许她偷跑。


    令狐冲猜到了师母的用意,毕竟当时钟灵秀激将岳不群“不男不女”时,他也在现场,后亲眼目睹东方不败如何女装绣花,痴恋杨莲亭,对林平之目前的状态有数。


    小师妹怎能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成亲?且林平之性格愈发偏激古怪,他也怕对方为报仇不择手段,误伤了她,遂好言好语相劝。


    岳灵珊并不听,同他大闹一场,说了些“最讨厌大师哥”之类的气话。但母亲主意已定,师兄弟们不敢违抗,轮流跟着她,终究没叫她偷溜走,老老实实回到华山。


    宁中则在正气堂里主持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还弃徒令狐冲清白,收他回归门下。


    令狐冲终于达成心愿,复为华山弟子,感激涕零:“多谢师母宽宥。”


    宁中则亦百感交集,却不好当着众人表露,强撑着道:“从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今后行事多稳重些,督促师兄弟们和睦相处。”


    “是。”


    第二件事便是宣布二弟子劳德诺为嵩山奸细,杀害六弟子陆大有,今逐出华山,与本派再无干系。


    随后以为亡夫守孝为由,封锁山门,令弟子潜心练武,无事不得下山。


    令狐冲只能写信寄到恒山,同钟灵秀说风清扬一事。


    他之前就在思过崖留书,说有事想请教,过去半年才收到风老前辈的回音,答应同他面谈。他便说起葵花宝典与剑气之争的渊源,剑气本出自一家,不必再分伯仲,今后剑气同源,相辅相成。


    剑气之争令华山分裂,同室操戈,如今能消弭这桩纷争,风清扬纵然放不下从前,也不会不同意。


    令狐冲趁机提出她的恳求,想学习独孤九剑。


    又解释:“不敢劳动前辈传剑,若您能首肯,徒孙也算有些经验,可说予她知道。”


    风清扬不入江湖,不代表不知江湖事,淡淡道:“她既学了辟邪剑法,还想学独孤九剑,贪得无厌了罢。”


    令狐冲忙道:“太师叔容禀,仪秀师妹绝非得陇望蜀之人,她自来痴心武学,独孤九剑穷尽天下剑法,哪个习武之人不心向往之?”


    说着说着,想起昔年旧事,又道,“师妹年少时就问过我剑气之说,是否有破解天下百般武艺的可能,反倒是晚辈愚钝,说了些粗浅的话。她一向如此,修习辟邪剑法也只是好奇,从未作恶,还望太师叔明察。”


    风清扬凝视他片刻,忽而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太师叔……”令狐冲讪讪,“徒孙并未说谎。”


    风清扬道:“你叫她来华山,我亲眼看过再做计较。”


    “师妹被禁足在悬空寺,三年后方能出来。”


    “那便三年后再说。”风清扬眺望华山险峻的景色,“届时你再来这里。”


    令狐冲一怔,喜出望外:“太师叔不走了?”


    风清扬不作答,微微一笑,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间。


    于是,令狐冲省去二人对话,只道三年后她解了禁足,就到华山来一趟,再为她说项。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钟灵秀收到信就再也没有心事,一心一意在悬空寺禁足,等待林平之上门。


    他在年后的一个雪夜奔袭上山,借夜色掩护刺杀。


    钟灵秀不想损毁古迹,穿出窗户落于峭壁,与他厮杀一夜。


    林平之的武功不如岳不群,对付余沧海尚可倚仗辟邪剑法的厉害,对付她可就不成了,两人交手百余招后,被钟灵秀刺中一剑,负伤逃离。


    她没有追,写信给令狐冲告知结果,今后种种就不归她管了。


    展眼新一年。


    任我行声势浩大地讨伐正道,少林武当原本忧心忡忡,没想到事到临头,任我行死了,任盈盈继任教主之位,化解一场激斗,不幸中的万幸。*


    不久后,左冷禅在嵩山离奇死亡,林平之回洛阳接走了母亲,再也没有回华山-


    三年禁足转瞬即过。


    钟灵秀秉明师太,二次到访华山。


    景色依旧,却非当年无忧无虑的心情。宁中则半隐退,将门派事务都交给令狐冲负责,平日只教授弟子剑法,唯一关心的就是岳灵珊的婚事。


    她从前以为,既然女儿喜欢林平之,他又懂事知礼,自无不可,但林平之先修炼辟邪剑法,性情也日渐古怪,绝非良配,不如按照夫妻俩从前的想法,嫁给视若亲子的令狐冲。


    师兄妹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成亲后可如同她与丈夫一般互相扶持,执掌华山。


    可心急的不止是她,还有日月神教的向问天。


    任我行死了,他视任盈盈为亲女,早就认定令狐冲是女婿,丧期将过,是时候成亲了,遂打发桃谷六仙上门,催促令狐冲提亲。


    钟灵秀刚巧赶上了这回的热闹。


    桃谷六仙在正气堂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争论什么,宁中则眉关紧锁,岳灵珊郁郁寡欢,母女俩都不像高兴的样子。令狐冲就更不必说,全程苦笑再苦笑,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瞧着像三十几岁。


    瞧见她携包袱上门,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仪秀师妹来了。”


    “我来拜见风老前辈。”她难得好奇,“你们聊出结果了么。”


    桃谷六仙刚要说话,令狐冲立即打断他们:“一些私事,我先送你去见风老前辈吧。”


    独孤九剑最要紧,她被转移注意:“好。”


    令狐冲如释重负,寻个借口打发走桃谷六仙,马不停蹄地带她到思过崖求见风清扬。


    风清扬很快现身相见。


    “晚辈恒山派仪秀,”钟灵秀打量这位鼎鼎有名的世外高人,青袍白须,仙风道骨,极具风范,“拜见风老前辈。”


    风清扬年轻时就是另一个令狐冲,不耐烦寒暄:“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想学独孤九剑是也不是?”


    “是。”


    “可有缘由?”


    她言简意赅:“我想学天下最顶尖的武功。”


    “为成天下第一?”


    “学绝世武功,自然要练出顶尖的本事。”钟灵秀认真道,“如果能至高至强,并列天下第一、第二、第三都无所谓,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也没有意义。我想要的不是名次,是境界。”


    破碎虚空自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却未必能破碎虚空。


    “独孤九剑至高至简,穷尽招式变化,无论如何我也想学。”她问,“我要怎么才能学呢。”


    风清扬注视着她的双眼,并未察觉到谎言,遂道:“你已经学了辟邪剑法,还不够吗?”


    “当初学辟邪剑法是因为我不够强。”她坦白,“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我得学一门厉害武功傍身。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和其他剑法都不一样,我真的很想学。”


    风清扬思忖片刻,拈须道:“你诚心想学,老夫也不做这个恶人,我有两个条件,你只要答应其中之一,我便传你剑法。”


    “前辈请说。”


    “这小子最近在为婚事所扰。”风清扬笑道,“为师父师娘之恩,该娶小师妹,为任大小姐之义,该娶人家,两边为难,你若能为他解决这个麻烦,就算你过关。”


    钟灵秀:“……”


    涮我的吧,这谁能帮得了他。


    “前辈说笑了,我又不能替他娶一个,再说婚姻大事,总要看他自己乐意,外人何必置喙。”她摇摇头,“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他不紧不慢道,“我要你废去已有的武功,在思过崖潜心学剑,二十年后方能离开。”


    令狐冲骤然变色:“太师叔!”


    风清扬抬手,阻止他求情:“二选其一。”


    钟灵秀稍稍一想,道:“恒山派教养我二十多年,我不能以一己之私,就置师门恩情于无物,假如您能答应我,今后恒山派有难许我下山相助,我便答应。”


    风清扬本就无意为难她,只是担忧她偷学辟邪剑法在先,心性已左,若再练成独孤九剑,世间再无能桎梏她的人,反成祸事,听她顾及师门,不怒反喜,一口答应:“可以。”


    第35章 安得双全法


    除却恒山派, 钟灵秀再无其他记挂,立时道:“一言为定,我随时能行。”


    反倒是令狐冲不同意, 团团恳求:“思过崖终年风刀霜剑,若无内力护身, 怕是一日也难生存, 太师叔三思。”


    风清扬捋须一笑,气定神闲:“我在山中有一处屋舍,可避风挡雨。”


    钟灵秀暗松口气,有地方住总比露宿野外好, 并无异议。令狐冲劝不了太师叔,也不敢动意中人, 看了他们一遍又一遍, 皆不被理睬,只好道:“我同你们一道去。”


    风清扬不语,身形微微一晃便落在老远的树梢, 显出绝顶的轻功本事。


    钟灵秀登时恍然, 立时飘然跟上。


    她在山中生活二十年,整日与灵猴为伴, 飞鸟相逐, 纵不曾学到绝顶身法, 速度却一点不慢, 乘着狂风的力道徐徐坠落,一路坠入深林幽谷。


    草木幽深, 山涧清凉, 谷底竟别有一番世界。


    她看见两间茅屋, 一圈篱笆, 旁边栽种若干草药,驱蛇避蚊,如若桃花源。


    “就在此处。”风清扬指着茅舍,“去吧。”


    钟灵秀本就没解包袱,这会儿也省去了功夫,进屋放好行李,而后进灶房查看伙食。


    风清扬毕竟不是辟谷仙人,也要吃饭喝水,灶房中柴火、米面、油盐具备,除却清苦一些,什么都不缺。


    她安下心,提起空桶就去溪边打水。


    令狐冲想跟上去,被风清扬叫住:“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三日后再来。”


    他无可奈何,只能领命而归。


    返回山门,又被宁中则叫去商量,她正想说什么,岳灵珊已经抢先开口:“妈妈,我不想嫁给大师哥,我只把他当做亲兄长,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说罢一跺脚,扭头就走。


    “师娘,你就由她去吧。”令狐冲端茶倒水,发誓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照看小师妹一天,她嫁不嫁人都一样。”


    宁中则默然半晌,疲惫道:“那么,你是打算娶任大小姐了?”


    令狐冲顿住。


    宁中则终究不忍他为难,轻轻道:“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师娘都不拦着。”


    他鼻腔一酸,很想如同孩童时一样,对着师母哭一场,可不能够。师母年迈,又因为师父的事伤透了心,他是华山的大师兄,要帮师母师妹撑起门户。


    “是。”令狐冲低低道,“我都明白。”


    就这样,桃谷六仙闹哄哄地在华山待了半月,吵得大家吃不好睡不好,苦不堪言。可说来奇怪,有一天不知怎的,他们前脚还互相吵着架,后脚就支吾两句家里的桃子熟了,竟匆匆告辞离去。


    令狐冲心有所感,猜想约莫是盈盈所为,可她不愿露面相见,也明白自己伤到了她,又愧不敢相见。


    闹哄哄开场,寂寥寥散场,一出人间悲喜剧。


    不过,这和出家人没什么关系。


    钟灵秀在谷底生活十日,备齐被褥、铜盆、梳子等日常用品,额外采购衣物、针线、布料以备不时之需,便准备履行诺言,废掉全身武功。


    执行人是学了吸星大法的令狐冲,安全可靠无污染。


    就是他本人十分不情愿。


    “师妹三思。”他这辈子的苦笑都没近两年多,无奈中的无奈,“覆水难收,我可不会返还功力。”


    钟灵秀宽慰他:“有舍才有得,我才二十多岁,不怕从头练起,你动手罢。”


    令狐冲见她心意已决,无可奈何,灌自己一口烈酒,方才将掌心按住她后背。


    吸星大法运转,将她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化去。


    渐渐的,他额间见汗,神情似疑似惊,余光扫向风清扬:“太师叔——”


    风清扬皱眉:“这是怎么了?”


    “师妹的真气绵延不绝,一时化不尽。”令狐冲不爱用吸星大法,可误打误撞也使过几次,都是瞬间吸走敌人内力,今日却不同,她不曾抵抗真气流失,偏生如若春雨,潺潺溪流源源不断,竟不能一口气全部吸走。


    风清扬要她化去内力,除却考验外,也是为叫她体悟剑法的本质,并不苛求:“无妨,差不多即可。”


    令狐冲如释重负,缓缓停手,疏导体内真气。


    佛家心法不似其他功法霸道,温温存存,如逢甘霖,令他百感交集。


    钟灵秀睁开眼,握握拳头,软绵虚浮,走两步路,脚步沉重,连风都硬不少,不由感慨:“又是肉体凡胎了。”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的奥义在于无招胜有招,如今你内力尽失,从前的剑法也一道忘了才好。”


    “晚辈明白。”


    不破不立,既已走到这一步,甭管能不能学会独孤九剑,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内力尽失,内伤也就无从谈起,钟灵秀固然变回普通人,却也不必再受内伤的折磨了。


    她每天早早起床,在晨雾中练剑,只是这回不再练习招式,而是对着木桩劈、砍、撩、刺,仿佛回到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姐们照猫画虎,练个囫囵。


    风清扬岁数大了觉少,也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旁边喝茶讲解:“你瞧,纵然将剑法化繁为简,一招一式也有定例,比如这劈剑就有平劈和下劈,但你要知道,劈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上而下划一道口子,而是人的头肩坚硬,你二人面对面站立,这样才能伤及骨肉,他若是坐着、躺着、趴着,再使这招便没了用处。”


    他教令狐冲时情况危急,只草草讲明招式变化,如今却有大把时间从头讲起。


    这不独是独孤九剑,也是他多年的经验所在。


    “何谓无招胜有招,便是不拘用什么法子,只想着你剑所指为何。”他道,“这便是剑意,随心所欲无拘束。”


    “是。”


    许多人以为,自己学不成绝世武功乃是时运不济,若有主角般奇遇,照样手到擒来。然而,现代社会什么法门没有,物理化学演化宇宙变迁,又有几人能掌握。


    独孤九剑作为剑法绝学,其难度不亚于高等数学中的数学,极考验悟性。


    钟灵秀按照风清扬所言,虽抄录了口诀,却不刻意背诵,因为一旦按图索骥,就又落入窠臼了。


    难怪风清扬张口就是二十年,想要彻底领悟,确实要这么多的功夫。


    她感觉这个“武学博士”读得很值,愈发用功努力,酷暑寒冬也照样拿着木剑琢磨。


    用功过头,忘记自个儿内力微乎其微,在寒风里吹太久会生病。


    近十年不曾感冒受凉,发烧倒地的时候犹未回神,爬起来手脚酸软以为练得太累,回屋睡一觉就好,谁想倒头躺下就没能再爬起来。


    幸亏风清扬不曾远行,且知她勤勉,翌日不见她起身就过来瞧了瞧,察觉到她不好,立时渡来一道真气,阻止了病情恶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道:“多谢前辈。”


    风清扬与她相处一年,早已看明白她的脾性,知晓当初误会了她,叹气道:“你可恨老夫?”


    “前辈说什么话。”钟灵秀头脑昏沉,慢半拍才虚弱道,“您愿意教我独孤九剑,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


    千金易求,机缘难得。左冷禅、岳不群一个是盟主,一个是大派掌门,犹要为辟邪剑法钻营半辈子,搞得林平之家破人亡才得偿所愿,莫论其他人。


    她能够跟随当世一流高手学习,已是万分幸运:“我不是华山弟子,同您也无交情,厚颜求上门,张口就是绝顶武功,您没有立刻把我拒之门外,给了我机会,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风清扬微微点头:“你好生休息,我叫冲儿过来照看你。”


    这话算是十分露骨,可钟灵秀没留意,昏昏沉沉地钻回被窝继续睡。


    再次醒来,身边就有人递药了。


    煎好的药极苦,一股泛着恶心的怪味,闻之皱鼻。


    “我问小师妹要了蜜饯。”令狐冲推过碟子,“吃了药再吃。”


    钟灵秀被他逗笑:“我又不是小孩儿。”她端起药汁一饮而尽,再喝口温水润润喉咙,这才觉得能说话了,“辛苦你跑一趟。”


    夜深烛火亮,她瞧见他满眼血丝,衣襟还有酒气,不由吃惊:“你这是怎么了?”


    令狐冲苦涩道:“方证大师送了信来,道是寺中有一门疗伤功法,许能治吸星大法的顽疾,可我一练便知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疗伤心法,怕是易筋经。”


    她不懂:“你都能练易筋经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这可是《易筋经》,在天龙里都很难得的上等武功!


    “这是少林绝学,方证大师却肯传我,想必是念着过往盈盈之事。”他道,“我负她良多,江湖人都知道她为我所做何事,我却迟迟没有去提亲,实乃忘恩负义。”


    钟灵秀不解:“为什么不去?宁女侠不肯吗?”


    令狐冲看着她,昏黄的烛火照亮她的容颜,憔悴雪白的脸孔,干燥起皮的嘴唇,眉眼都浓黑,似是白瓷中装载了杨柳枝的魂儿。他心酸又涩然,胸腔块垒横叠,满是难以言说的怅惘。


    明月照流水,误了世中人。


    “没有,师娘同意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等你病好,我就去黑木崖提亲。”


    她道:“我病得又不严重,早去一日,早成喜事。”


    令狐冲问:“是喜事吗?”


    “当然了。”


    他点一点头,展颜而笑:“好,借你吉言。”


    寒风吹入草屋,拂动她鬓边的一绺发丝,他拿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掌,塞回被角下:“天凉,别再吹着风了。”-


    岳不群的丧期过去,华山否极泰来,喜事一件接一件。


    年初,岳灵珊下山办事,偶然救下一位年轻男子,对方出身良好,母家书香门第,父族武官世家,他排行第五,不必参军打仗,便成日读书游历,自在逍遥。


    两人相处一路,彼此皆有好感,他听闻岳灵珊乃华山掌门之女,武艺过人,十分倾慕,不久便上山提亲。宁中则问他家在何处,得知离华山不过三日路程,再无不满意之处,点头答应。


    岳灵珊终身有靠,令狐冲才提起自己的事。


    宁中则问:“冲儿,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令狐冲回答,“盈盈为我付出良多,我不能叫她为江湖人耻笑。”


    第36章 琴瑟和弦


    古代成亲礼节繁多, 提亲只是一个开始,还有纳采问名一系列流程,哪怕江湖人不拘小节, 该有的步骤不能少。


    令狐冲生性不羁,最怕繁文缛节, 却被困于其中, 忙得团团转,只在思过崖下方才得以喘息。


    冬去春来,溪水化冻,流水潺潺动听。


    钟灵秀坐在溪边, 尝试吹洞箫,萧声呜咽跌宕, 衬得山谷愈发幽静。


    他立在不远处听了好一会儿:“师妹。”


    “早上好。”钟灵秀打量他憔悴的容颜, “你又酗酒了?”


    他笑笑,并不作答,只道:“昨儿非非来了, 刘师叔和曲长老送了贺礼过来, 他们一切都好。”


    她果然欣喜:“当真?非非还好么?”


    “也好,长成大姑娘了。”令狐冲道, “你想见见她吗?”


    “不必了。”钟灵秀摇摇头, 掌中竹萧青翠欲滴, “尘缘易结, 红尘难断。”


    令狐冲微笑:“师妹愈发像出家人了。”


    “我本就是出家人。”她凝望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掬水搅散幻影, “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这样啊。”钟灵秀不再多说, 笑道, “那我们切磋一把好不好?”


    令狐冲忙于婚事, 久不练剑,也有些手痒:“有何不可?正想瞧瞧师妹的独孤九剑有几成火候。”


    两人皆不用真刀实剑,钟灵秀以竹箫为武器,令狐冲则就地捡了一根树枝。


    清风动。


    一翠一褐的残影霎时交织,又转瞬分错,独孤九剑只攻不守,各取各的目标。


    令狐冲个子高,取她眉心处,钟灵秀身形娇小,便直奔他胸口的膻中穴。


    招数不同,剑式不同,破招也就因此区分。


    竹萧剑势不改,只弓步错身避开,树枝绕背下撩,擦着她的衣袂回转,这会儿她身形矮顿,不便再点眉心,顺势割向手臂。这回竹萧再也不能不动,翻转剑花截取树枝的攻势,一触即分。


    倘若此时有人从旁瞧见,一定会十分纳闷:这就是传闻中的独孤九剑?与初学者打闹似无区别,也太过平实了些。


    可这恰恰就是独孤九剑的特征:遇强则强,越复杂厉害的剑法,破解起来也就越容易,相反,如果对手的招式已经大巧若拙,反而要花点心思,寻摸破绽所在。


    一旦察觉弱点,就一击毙命,瞬分胜负。


    那么,独孤九剑有破绽么?


    照理是没有的,既无招式,何来破绽,至少剑招没有。心境有没有,连风清扬也不知,约莫是有的,只是离他们太过遥远,暂且不必提。


    他们还远不到“无招”的境界,或多或少有从前剑法的痕迹。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应对方式却不同。


    令狐冲生性潇洒,任由自己露出或大或小的破绽,预备随机应变,而钟灵秀修禅多年,深知破绽这种东西必然有之,哪怕金钟铁布衫也一定有罩门,藏得越好,越可能被留意,不若寻常以待。


    杏花落如急雨。


    顷刻间,双方又交手二十余招。


    令狐冲握剑凝神,心中暗暗称奇:他自练独孤九剑后,江湖鲜有敌手,最难对付的就是武当冲虚和东方不败,可哪怕是他们二人,剑法犹有迹象可寻,今日则完全不同。


    她的招式中依旧恒山剑法的影子,却是随手一拈,非照本宣科。


    更怪的是,她内力已失,可竹萧引动间,真气蓄而不发,劲力暗藏,又是何缘故?


    高手过招最忌分心。


    令狐冲原本就有愁绪,兼之记挂她的身体,杂念迭生,一个闪神就落入下风,被她的萧管抵住肩头。他顿时失笑:“我输了,师妹好悟性。”


    “是你分神了。”钟灵秀收回竹萧,席地而坐,“你有心事。”


    他顿住,心底隐约异样,可话到嘴边,还是付之一笑:“婚期将近,忙得我团团转。”又转移话题,“你的内功是怎么回事?”


    钟灵秀道:“风老前辈说这是由外及内,养气在剑,不是坏事,我也不太明白。”


    华山剑气之论绵延已久,令狐冲听之即有所悟:“从前我师父说以气驭剑,太师叔又说养气在剑,可见由内而外、由外及里殊途而同归。”


    她点头:“我如今即便不练内功,内息也与日俱增,照这个进度,三年就能更胜从前。”


    众所周知,剑法是剑法,内功是内功,辟邪剑谱之所以强悍,与其特有的行功路线密不可分,纵然如此,内功也须额外修炼。独孤九剑以剑法行运真气,当真闻所未闻,不愧是独孤求败所出,别有独到之处。


    “那我便放心了。”


    令狐冲以手为枕,仰面躺在草坡上,鹅黄的蝴蝶飞来飞去,“今儿天气不错,师妹吹首曲子吧。”


    “萧音适合自赏,或是与人合奏。”她解下腰间系着的玉笛,“笛子更好,有首诗说‘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寄思乡之情。”


    令狐冲问:“你想家了?”


    她一笑,横笛在唇,潇洒的旋律倾泻而出。


    春日融融,杏花开遍,流水清澈地淌过衣袂,咕咕作响。他想起昔年她初上华山,屡次约他比试,两人比过剑法又比轻功,师父的寿宴上,他不耐应酬群雄,偷跑到灶房喝酒,她也不守清规,背着人吃荤肉。


    少年韶光好,什么都惬意。


    如今年纪大了,江湖事也见多了,恩怨满肩头,再也没有过往洒脱的心境。


    令狐冲最爱自由,可成亲之后再也不得自由。


    这么想,痴恋一人而不得,未必不是件快活事。


    白云悠悠。


    他仰首望着天际,飞鸟盘桓晴空,一时有些释然,也有些遗憾,百味缱绻在喉头,化为一声悠远的叹息。


    笛音似有所感,随着气息渐行渐远,空绕幽径。


    良久,令狐才道:“好曲子,叫什么名儿?”


    这也是笑傲江湖曲,只不过是方外之人假托刘、曲二人所作,钟灵秀不便说明,便道:“叫《曲偕》。”①


    他问:“即是偕老,莫非是合奏?”


    “不错,也是琴萧。”春日处处芳菲,黄色的蝴蝶还未远去,又来一只斑斓的彩蝶,轻巧地钻入花蕊,嫩紫色的花瓣随着春风摇曳,色相俱全。


    她注视片刻,方才道:“时候不早,我该去练剑了,心情好些没有?”


    “好多了。”令狐冲自嘲,“都是些俗事烦恼,难为你惦记。”


    “想开些。”钟灵秀拾起笛萧,“曲名偕老,自然琴瑟和谐,放心吧。”-


    六个月后。


    华山张灯结彩,车马如龙,皆是前来贺喜的江湖英豪。


    恒山派来的是定逸师太,上门就说要见仪秀,令狐冲忙不迭进谷传信,把她从悬崖峭壁下捎上来。定逸师太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清瘦许多,内力全无,当场就要翻脸。


    钟灵秀不得不露一手新剑法,轻而易举点破师伯的招式,这才令她转怒为喜。


    “风老前辈待我很好,宁女侠、令狐师兄也对我十分照顾,我衣食不缺,一切安稳。”她道,“只是不能侍奉师长跟前,劳你们记挂。”


    定逸师太叹道:“你自小勤勉,一心向武,是好事也是坏事。师姐已经将仪清带在身边培养,令狐冲也和我说,今后会常到恒山,你不必担心,好生跟着风老前辈学艺吧。”


    钟灵秀默然片刻,低低道:“弟子惭愧。”


    “唉,贪嗔痴若是好破,也就不是三毒了。”定逸师太拍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说。


    钟灵秀施一礼,避回了思过崖。


    喧闹一日赛一日,山里的猴子都去瞧热闹,荡在树梢抢客人的武器,又被追赶得满山乱窜,扰人清静。


    持续十日余,终至黄道吉日。


    任盈盈已辞去日月神教的教主之位,在华山脚下的别院出嫁。


    锣鼓喧天,花轿颠沛,轰轰烈烈的打闹声传遍山崖,黄昏时分,管弦声动,名贵的烈酒飘香十里。


    令狐冲与任盈盈身着婚服,在江湖群雄的见证下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风吹林动,钟灵秀披衣走到屋外,流水似的皎光落在她的手心。


    呼吸间,气血引动内息流转,丹田微热,经脉涌流。


    “二拜高堂。”


    令狐冲撩起袍子,跪下向师母磕头,眼含热泪。


    他从小在华山长大,视师父师娘为亲生父母,可后来发生太多事,阴谋算计,冤情委屈,他曾一度不知道如何面对。好在全都过去了,他重归华山门下,拥有慈爱的师母,娇俏灵动的师妹,义气友爱的师兄弟。


    令狐冲不重权势地位,在乎身边的人。


    “夫妻对拜。”


    红烛高照,任盈盈在喜帕下凝视着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他心里住着别人,但不要紧,当初在绿竹巷中,她正是因为他的情义而动心。江湖风雨多,两人一路走来,既有恩义,也有情分,苦等三年,他终究没有令她失望。


    盈盈妙目,看向了令狐冲。


    他缓慢地直起身,握住妻子的双手。


    烛火跳动,好似明月的呼吸。


    淡淡的柔光下,夜风里,钟灵秀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五指晃动间,青朦朦的光影随之晃动。


    “礼成!”


    正气堂中,宾客叫好声如雷响彻。


    宁中则欣慰地微笑,定逸师太捻动佛珠,莫大先生的手搭在二胡上,手指微微敲动,方证大师慈和地道了声“阿弥陀佛”,冲虚道长饮下杯中酒。


    桃谷六仙吵吵闹闹,昔日五霸岗的群豪跳上桌子,大口灌酒,又起哄要见识新郎官的剑法。曲非烟乔装成男孩儿,左顾右盼寻找这什么,忽然听说新人要合奏一曲,连忙扭过头。


    令狐冲拨动琴弦,任盈盈按住萧管。


    他对着妻子微微颔首,笑着看向满座宾客,他们笑着闹着,酒气冲天,空气也醉人。


    觥筹交错,桂花满枝头,暗香绰约。


    钟灵秀倏地收拢五指,握住了变幻的光晕。


    薄如烟雾的碧影出现在掌中,似真非真,如星光蒸腾。


    她试着一划。


    琴弦在指下震颤,令狐冲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望向夜幕深处。


    一抹云雾遮来,青光渡染天色。


    钟灵秀立在层叠的碧华下,目光穿过茂密的山林,越过结彩的灯笼,见到曲偕声动,了结恩仇。


    下一刻,梦魅的青光碎裂时空,瞬间吞没了她。


    琴萧余音盘桓不散,犹如一声长叹——


    噫吁嚱,人生须臾。


    世人难抱明月,常恨飞仙不羁。


    知平生不可得,寄君清风一缕。②-


    《笑傲江湖》完


    第二回 :刀剑如梦


    第37章 小寒山


    飞雪落, 枯枝多。


    寒冬腊月的清晨,太阳都未起来,钟灵秀已经打着呵欠推开了门扉。她娴熟地走到后院, 放下木桶打水,挑到灶房烧热后洗脸刷牙。


    而后穿上袜子、布鞋, 顶着风雪到院子里扫地。


    笤帚沙沙, 令她想起在恒山的日子,回归如此仓促,竟不能与师长道别,实在遗憾。好在令狐冲修习《易筋经》, 沉疴已消,还能活好多年, 以他的为人, 定然会照拂恒山。


    人生际遇总是猝不及防,倒也没必要太耿耿于怀。


    她呼出口气,冰凉的水汽凝结成细霜, 清凉地扑在脸颊。不远处的大殿燃起袅袅檀香, 木鱼钟声徐徐传来,唤醒冬雪中的寺庙。


    此山名为小寒山, 此庙名为报地狱寺, 掌门人称红袖神尼。


    钟灵秀第一次穿越就在本方世界, 落地成乞儿, 深秋又冷又饿,差点在山里喂熊。彼时报地狱寺才落成, 没有杂役仆佣, 红袖神尼慈悲为怀, 决定收养无家可归的女孩儿, 既做善事,又添了可靠的人手打杂。


    她年仅六七岁,性别女,小乞儿一个,顺利当选,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沙弥尼。


    出家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


    她二次穿到恒山,工龄才三天,现在就不一样了,回来后的她已经拥有二十多年的出家经验,熟读各种佛经,略通梵文,能做法事,能辩佛理,不夸张地说,比才出家的红袖神尼经验丰富。


    庭院中的积雪扫尽,钟灵秀感受着此时的身体。


    她在笑傲江湖的时光没有影响此处,依旧是六七岁的骨龄,只是昨天,她因忍饥挨饿而消瘦疲惫,身体笨重,虚弱无力,穿越过后,本体受到《虚空诀》的“性命双修”的影响,二十年的修为尽数反馈肉身。


    寒风刺骨,身体却并不冷,掌心始终温热,霜雪厚重,孩童清扫本该颇为吃力,可她并不觉得。


    而且……钟灵秀扒拉出雪地里的枯枝,握在掌中轻轻一挥。


    地表覆盖的积雪被劲风扫荡,倏地掠起三尺多高。


    这无疑是内力,可她在这个世界还不曾习武。


    她又试着撅手里的笤帚,使了大劲儿,掰、不、断。


    有趣儿了。


    再试试恒山剑法。


    招式标准,留在树上的印记却只有浅浅一道,与成人的力道吻合。


    钟灵秀拍拍扫帚,抖落积雪,决定回房间休息会儿,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小寒山初立不久,人丁寥落,她这样的小尼姑也能单独住间屋子。


    屋舍里一张床、一个箱子、一个蒲团,刚穿的时候颇不适应,如今已如鱼得水,娴熟地趺坐蒲团,气沉丹田,观想内景。


    性命双修中的“性”就是精神,此番如吃饭喝水,水到渠成,内心洞天大开。


    她看见遍布周身的经脉,看见虚无的丹田,而与寻常人不同的是,她心口有一处明亮的穴道,处于寻常经穴之外,亦真亦假,似假似真,乃是《虚空诀》独属的经外奇穴。


    穿越不同的武侠世界,为的就是打通这些奇穴,获得破碎虚空的力量。


    兴许是因为在恒山修禅多年,她点亮的第一处奇穴名为“菩提”。


    【菩提】:心似莲台坐,身如清净瓶。人间三五夜,不误尘世人。①


    有点玄奥,钟灵秀琢磨了会儿,中译中,大意是打通该奇穴后,可轻而易举地摒除杂念,放空入定,练功不会走火入魔,骨骼俊秀,血肉丰满,是上好的练武胚子,再难的功法都能练上。此外,无论穿越几次,都不会为红尘所误,陷入迷障。


    好实用的本事。


    前者等于洗精伐髓,奉上武侠最重要的底胚,没有一副合适身骨,什么绝世秘籍都没用。穿越也容易生魔障,无限尤其如此,遇见的都是活生生的人,留下的都是情真意切的牵绊,稍有不慎,心魔迭生,粉身碎骨。


    菩提心、菩提心,二十年的禅没白修。


    武功也没有。


    她在上一个世界的修为皆藏于【菩提穴】中,只是经络未曾打通,无法释放于体外。换言之,她能一口气奔出十里,远超普通孩童的极限,却无法空手打断一棵竹子。


    前者靠的是体力,后者却要激发真气。


    有点类似锁血,哦不,锁蓝。


    内力值所提升的气血、体能、防御都在,就是放不出技能。


    独孤九剑除外,这门武功有其特殊之处。


    寺内响起悠远的钟声。


    钟灵秀起身推门,准备去饭堂吃早餐,小寒山不如恒山派历史悠久,创立不到一年,但是……红袖神尼很有钱。


    今天的早膳是面条、素面筋、白煮鸡蛋、酱菜。


    瞧着清汤寡水,可面条是细面粉做的,颜色微微发黄,口感却柔软好嚼,酱菜也是切得细细的,佐以各种调料,浓鲜可口。


    红袖神尼肯定很有钱,说不定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不想成亲才出家。


    虽然不知道她武功怎么样,但光凭这份家资就足以令她安心待在小寒山。


    钟灵秀与其他女孩儿一样埋头大吃,连汤底都喝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碗,围到领头的姑姑身边,她是红袖神尼俗家的侍女,跟着落发出家,负责调配她们。


    “芝兰去厨房帮忙,飞雪今儿把香火清理了,流云跟我去做针线。”姑姑的法号叫静心,对她们这群收养的小丫头十分慈和,说是当差,其实没什么活,“灵秀已经扫过雪,一会儿就自己玩去。”


    大家欢呼一声散开,名为干活,实则玩耍。


    钟灵秀左右看看,帮着收拾碗筷,端着木盆到后院洗碗。


    冬天洗碗最辛苦不过,十指冻如萝卜,好在她虽内力不算雄浑,不长冻疮却是不难,勤勤恳恳抓着丝瓜瓤刷洗。


    “哎呀。”红袖神尼的另一位侍女静念瞧见,伸手拽她起来,“你这孩子,刷碗怎么不烧热水?冻坏了怎么办?去,回屋和她们丢沙包去。”


    钟灵秀无可奈何。


    她知道姑姑们的好意,乞儿体弱气虚,即便要习武,也得好吃好喝养上一年半载,等气血足了才能打熬筋骨。


    恒山派弟子七八岁前只是砍柴挑水练力气,诵经念佛养耐性,大点儿才传授功夫。小寒山想必一样,故而完全不必张口求学,靠谱点儿的大人都不会教的。


    她无事可做,在山上转悠会儿,趁无人留意,拾起地上的树枝刺出。


    这是独孤九剑中的破枪式,对付棍子一类的十分好使。


    剑气卷雪,面前的青竹应声断成三截。


    去头不要根,只取中间的一截,抓一把雪搓洗干净,带回灶房。


    这里最暖,挤着不少人,她礼貌地问候一圈,窝到灶台后面帮忙烧火,顺便烘烤竹子,杀青掰直。


    借用一根铁签,打通内管,灶台里烧一烧,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开孔。


    拎到后院,抓两把雪冷却擦洗。


    指尖沾点口水,拈住之前剥落的竹子内膜,小小贴到孔上,压平。


    完工!


    钟灵秀搓掉竹笛表面的浮尘,放在唇边一吹。


    呜——


    刺耳的声音差点戳破她的耳孔。


    不是,怎么回事,好难听,孔开错了么?


    钟灵秀举起竹笛,不解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傻孩子,竹笛要用风干至少一年的竹子才行。”背后传来盈盈笑声,她豁然扭头,眼底闪过异色。


    内力在身,耳目自明,可直到对方出声前,钟灵秀才察觉到有人来了,是个高手,不……两个高手。


    她注视着款款走来的两个人,一个身穿灰紫水田衣,头戴莲花冠,容貌约三四十许,面容秀丽,长眉英气,腰侧佩一把绯光刀,艳色逼人,另一个做寻常书生打扮,样貌普通,可气势惊人,不怒而威,亦非常人之姿。


    天空飘着雪花,二人走过处却仅有微不可见的风迹,内功之深厚,远超她如今的本事。


    “你叫什么名字?”带着红袖刀的女尼,不是红袖神尼还能是谁呢?她知道寺中多了几个收养的女孩儿,只是忙于收徒,从未见过,今天与客人雪中漫步,不意却瞧见门下多了一个神秀女童。


    “灵秀见过师父。”她们皆未拜师,自然不是师长的师,而是对出家人的尊称。


    红袖神尼含笑点头:“雪天冷得很,快进屋去,别冻坏了。”


    “弟子一时贪玩,这就回去。”钟灵秀落地就在小寒山,搞不清外面世界的情况,不敢随意和高手说笑,规规矩矩地行个礼,握着竹笛缓步回屋。


    雪落纷纷,书生模样的男子收回视线,半是恭维半是真心道:“这些孩子才上山数月,举止已有名门气象,小寒山说是草创,前途不可限量。”


    “谬赞了。”红袖神尼望向俨然的屋舍,轻轻一叹,眼前之人的来意她十分清楚,故道,“师弟死前,托我照顾苏家骨血,原是答应了的事。”


    苏家因反辽遭到追杀,其子苏梦枕尚在襁褓就被“天下第六手”重伤,幸亏红袖神尼的师弟将他送往小寒山,数年后又被苏父寻回。


    可惜父子团聚不过数年,苏梦枕的病便极速恶化,不得不送回小寒山。


    苏先生苦笑道:“那么,待开春天气暖和一些,我便送梦枕回来。”


    红袖神尼点点头,邀请他到亭中喝茶,两人谈论了一些江湖事。


    寒风吹过积雪的树梢,飘过结冰的水缸,扫荡屋檐,随着冰棱落在窗边人的耳中。


    钟灵秀沉心静坐,努力分辨风中的些许词汇。


    什么江南霹雳堂蜀中唐门诸葛……听着都是出名的武侠门派。


    她稍稍安心,看来目前所在的地图还是武侠,不是修仙,不至于让她辛辛苦苦练成武功,扭头被金丹真人一掌打死,当然,高武还是低武尚不可知,行事依旧得小心,谁知道秘籍这种东西能不能被抢夺。


    苟一点,稳一点,她有的是时间和机遇,别因为一时孟浪葬送前程。


    第38章 猫冬


    整个冬天, 钟灵秀都窝在小寒山养身体。


    小孩子发育快,吃饱喝足多睡觉,少思少虑少干活, 自然就会慢慢补足亏空的营养。渐渐的,她剃掉的头发都长了出来, 衣服裤子变短, 露出一截手腕,布鞋几个月就要换一双,不然就会顶脚趾。


    静心姑姑开始教她们认字,惊讶地发现她能读会写, 但并不曾多问,笑眯眯道:“既都会了, 就陪着神尼念经吧。”


    “是。”


    钟灵秀并不担心这点表现会惹人疑窦, 古代天才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从前背过的仲永, 大名鼎鼎的司马光, 还有电视剧拍过的甘罗、曹冲,都是少年天才。


    天下风云出我辈, 江湖英雄何其多, 天才只是参与的门槛。


    她不知道自己有无天赋, 有最好, 即便没有,也要装作有。


    果然, 红袖神尼听闻她能背诵多本佛经, 十分喜欢, 每天做功课都让她陪在身边, 偶尔也让她诵念经书。


    钟灵秀一开始还纳闷,以前念经也没这出啊,后来琢磨出区别了,恒山派是正儿八经的尼姑庵,小寒山不是,红袖神尼只是出家,其实依旧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她是小姐身边的丫鬟。


    小姐出家了,她就是陪着敲木鱼、诵佛经、拿拂尘的小尼姑。


    四舍五入等于欧阳克身边的白衣侍女,黄衣女子身边拿琴吹箫的丫头,陆小凤传奇里给叶孤城撒花的人。


    一般这种贴身侍女,主人或多或少会亲自传授武功。


    也挺好。


    钟灵秀安心扮演小丫鬟,吃吃喝喝养身体。


    三月,天气日渐暖和,远道而来的客人再次上门,小寒山为此置办了许多东西,什么帐幔桌椅,木棚灯笼,四季铺盖,端得慎重。


    静心姑姑说,红袖神尼正式收徒了,开山大弟子待遇总是不同,且出身不凡,是金风细雨楼苏先生的独子。


    钟灵秀近水楼台,第一天就瞅见了他。


    病秧子。


    人是坐着竹轿上的山,寺门口才下,十岁上下,脸孔青白,叫人担心他随时会一头栽地上。


    “梦枕拜见神尼。”出乎预料的,长相普通的苏梦枕声如金石,清晰的吐字犹如一把利刃,破开病弱的外表,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气质。


    红袖神尼颔首:“不必多礼。”


    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他们父子入室交谈。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坐到茶桌前,碾碎茶饼,筛出细碎的茶末,等水煮开冲入杯盏,拿茶筅搅搅搅,最后划拉出树叶的拉花图案,端去给三位客人。


    这方世界的背景是宋,喝清茶的少,点茶的多,她这手新本事是跟着静念师太学的,目前只会拉树叶,其他图案还搞不定。


    但没人会苛刻一个小孩儿的点茶水准。


    苏先生端起茶,浅尝一口就赞道:“好甘冽的雪水。”


    “是灵秀专程收集的梅花雪。”红袖神尼笑道,“比寻常井水略香一些,其余倒是没什么。”


    钟灵秀露出清淡的微笑。


    一整个冬天都在养身,不能修炼内功,唯一能干的就是练剑了,可独孤九剑不便显露,须找个借口离开寺庙,收集雪水是个理由,还能讨好红袖神尼。


    苏先生细细品尝:“果然有一股梅花香气——好茶配好盏,前些日子刚巧得了一对兔毫盏,配今日的茶正好。”


    他拍拍手,仆人们抬进拜师礼,一对上好的建盏和一对龙凤团茶,一柄白马尾制作而成的拂尘,一本镶嵌金箔的经书,还有一个螺钿攒盒,装有芹菜、莲子、桂圆、红豆、红枣和肉干条。


    钟灵秀扫过这份拜师礼,又瞅瞅他们父子的衣着,暗忖道:这个世界的江湖人好像挺有钱。


    笑傲世界里,左冷禅这等盟主穿的也是棉布,任盈盈这个圣姑也差不多,只是多些金银配饰,可苏家父子都穿丝,一眼身家不菲。


    红袖神尼也没说什么“太贵重了”,笑道:“苏先生有心了。”


    苏先生道:“今后梦枕就托付给师太。”


    红袖神尼缓缓道:“贫尼自当尽力。”她招招手,示意苏梦枕坐到她身边,伸手把住他的手腕,旋即拧眉,“果然是更严重了。”


    苏先生眼中透出渴盼:“他的身体原本不适合习武,可如今也只有习武能救他一命了。”


    红袖神尼道:“不错,满天下的武功,确是红袖刀法最合适,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不过,平日的药汤也不能少。”


    苏先生言简意赅:“都准备好了。”


    他关切爱子,微微俯身恳求:“明天就是好日子,若神尼别无他事,不如就是明日如何?”


    “宜早不宜迟。”红袖神尼果断道,“就这么办。”


    苏梦枕一听,当即俯身拜谢。


    “以后你我便是师徒,不必这样客套。”红袖神尼见他气息不匀,时不时皱眉,知晓他受病痛折磨,轻叹口气,嘱咐道,“灵秀,你先带他去客房休息。”


    “是。”钟灵秀转身想扶他,对方却礼貌而不失决绝地避开了,自行起身拜退。


    帘子掀开,暖风吹入,她立在屋檐下等他上前。


    “劳驾带路。”他说。


    “不客气。”钟灵秀放慢步子,一路往后院的客房绕。


    背后的脚步走走停停,偶有停顿,她不回头,只是听见不对就停一停,如此过了小一刻钟才走到客房。


    钟灵秀推开门扉,里面是收拾好的床铺,桌椅整洁朴素:“昨天才晒过的被子,你歇会儿吧,我去烧点水。”


    说完转身就走,到灶房取了壶热水,再拿一包红糖和两片姜,放在托盘里端过去。


    他已经坐下,面色略略缓和。


    钟灵秀翻过桌上洗干净的杯子,冲杯红糖姜茶给他:“喝吗?”


    “多谢。”苏梦枕接过热腾腾的姜茶,放在唇边抿一口,紧皱的眉头徐徐松开。


    钟灵秀想,红袖神尼和苏先生多半有其他事要说,回去也不好旁听,且来者是客,不能把人家一个生病的孩子丢下,故道:“我就在外面,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我叫灵秀。”


    他礼貌道:“灵秀姑娘。”


    “多喝热水。”她关照一声,掩门出去了-


    次日就是拜师。


    江湖人没这么多讲究,磕两个头,改口叫师父就算完事儿。但苏先生十分会做人,不仅为红袖神尼准备了清雅的拜师礼,寺中的人都收到了礼物。


    静心、静念两位姑姑各得一柄短刀,一套文房四宝,下头的小尼姑们一人两身衣裳,一个荷包,大家都很开心。


    钟灵秀还额外得到了一支竹笛,瞧着不算名贵,可质地光洁,音色清亮,价格不会便宜。


    “灵秀小师傅,”苏先生待她一个孩童也不轻慢,温和道,“我儿病弱,今后请你多照看两分。”


    拿人手短,何况父母之心重逾千斤,她立时道:“我一定尽力。”


    苏先生颔首,看向孩子的眼神却仍旧满是担忧,但他不曾表露,简单嘱咐:“练武莫要逞强,保重身体。”


    “父亲放心。”苏梦枕平静道,“不必挂念我。”


    苏先生叹口气,复又一笑:“好。”


    三日后,他辞别红袖神尼下山,将苏梦枕留在了山上。


    草场莺飞,万物萌发,红袖神尼选了个好日子,开始传授苏梦枕刀法。


    钟灵秀旁听。


    红袖刀法分为招式和心法,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刀法演练时,真气随之奔涌蕴藏,打坐行走周天,路数亦与招式呼应,也就是说,挥刀时,刀在外,运功时,刀在心。


    身心合一,才算真正练成红袖刀。


    然后,红袖神尼示范了一刀。


    彼时正值清晨,天光清淡如烟,本是冷色调,可红袖刀一出,天好似艳丽了一刹,叫人以为是黄昏骤降,瑰丽的霞光溢满视野。


    钟灵秀身不由己地往后一仰,身体本能地颤栗,想要躲避这并不冲她而来的刀光。


    不远处,手掌粗的青竹无声裂开,粉碎成碧绿的残片纷落,一切无声无息,几不见端倪。


    “好强。”她喃喃自语,大脑不受控制地推演自己是否能破解这一刀。


    庆幸的是,独孤九剑确有不凡之处,既是刀法,既有招式,破刀式就有用武之地,不幸的是,以她如今的武功,恐怕在破解这一刀的同时,手中的剑乃至手臂就会粉碎在磅礴的真气之下。


    红袖神尼收回刀,道:“我现在授你口诀。”


    她口述一遍红袖刀法的总决,简单解释了两句关窍之处,随后就道:“你先练一日,明日我来瞧。”


    钟灵秀:“……”


    她瞥向苏梦枕,只见他低头沉思片刻,点头应下:“是。”


    这都行?


    钟灵秀大为惊奇,不知道这算因材施教,还是红袖神尼教徒弟就是这种路数。


    反正说完这些,红袖神尼就走了,苏梦枕也没在户外久待,很快返回屋中休养。她左等右等,没等到红袖神尼关照让不让学,遂默认可以学习,也回屋里练功。


    于新手而言,最难的是内功入门,催生出第一缕真气。


    “真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者也”,简单理解就是人生下来就有的生命力,和摄入食物所产生的能量,它天然存在于人的体内,无形无色,只能根据人体机制运转,无法自主调动。


    催生真气就是要将体内的元气调入丹田,化为己用。


    这对已经练过一次的钟灵秀而言,着实简单得很。她瞬间入定,心无外物,养足的气血凝结成真气,沉入丹田,后根据口诀所述,按部就班地行走一个周天。


    不同的武功,行功路线自是不同,而人的五脏经脉有五行阴阳属性,滋生出的真气就有所区别。


    恒山心法平和,流过经脉中如同注射37度的生理盐水,能感觉到水流漫过,不冷不热,没有明显的体感。红袖心法则更阴柔一些,清凉如溪水、如夜风,连带着她体表的温度也略有下降。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个周天走完,她的金手指《虚空诀》终于出现后续了。


    【白华引气,血窍锻功,绿芒守心,金光开悟】


    【道有三千,掌中凝刃,破妄斩魔,叩问天门】


    似真非真的字迹汇聚成漩涡,将她的身心尽数吸入。


    新的世界降临了。


    第39章 救人危机


    钟灵秀在一片荒野中睁开了眼睛。


    她举目四望, 见周边皆是高大的乔木,两侧灌木丛生,植被旺盛, 仅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再看看双掌,比在小寒山大许多, 又不如成年时大小, 估摸着年岁不大。


    席地坐下运功片刻,对自己的情况有了些眉目。


    精气神饱满,不渴不累,状态良好, 远胜身体表象。这么看,她的分-身武功与小寒山情况一致, 只是不知为何上次是婴儿, 这回又是豆蔻。


    确认了自己的情况,钟灵秀便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做武器,沿着狭小的土路往前走, 打算先离开这里, 弄明白身在何处再考虑下一步。


    行走约莫一刻钟,草木渐渐稀疏, 可见一条较为宽阔的大路。


    远处有人声, 一方人多势众, 举着一面名为“龙门镖局”的旗子, 另一方则只有六人,都骑着马, 表情不善, 双方不知说了什么, 镖局将马车交给对方, 转头离去。*


    马车冒着绿光。


    没啥好说的,跟着六人队伍走。


    钟灵秀谨慎地提气,尽量放轻脚步声,尾随好一会儿才见他们停下来。


    隐约声音传入。


    “武当……屠龙刀……”“他不能动,正好……”“天助我也……”


    关键词触发,她恍然大悟。


    这是倚天屠龙的世界,六大门派与明教恩怨情仇,夹杂抗元因素,乃是金书一大经典,翻拍无数。眼前这一幕虽有些陌生,可车里有一个不能动但要救的人,又有镖局护送,多半是后来残废的俞岱岩。


    ——他是武当七侠之一,剿匪的时候卷入屠龙刀的争夺,被天鹰教的殷素素暗算中毒。殷素素不敢露面,委托龙门镖局护送,结果被人截胡。


    这六个不像好人的家伙出自西域金刚门,他们把俞岱岩打成残废,挑拨武当与少林的关系,背后是蒙古朝廷。


    通观全书,金刚门高手的武功算相当不错,能杀死少林高僧,自己肯定不是对手,《虚空诀》说“绿芒守心”,是提醒她要不畏艰难,坚守心中的正义?至于“血窍锻功”四字并不提善恶是非,以上回的经验看,杀了、不,是打败他们,或许对自己的武功大有裨益?


    她心中有了些许明悟,便思索该如何应对。


    不能再拖延了,龙门镖局的人已离去,趁未走远嚎一嗓子,看看能不能叫回来帮把手。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武当六侠?”


    “什么人?”六人身冒红光,杀意四溢。


    短短数秒内,钟灵秀已经想出计策,扮演小女孩儿,掐着嗓子质问:“我都听见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武当脚下干冒名顶替的事儿?”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六人中的一个冷笑,“在道爷面前搬弄口舌?仔细割了你的舌头!”


    远处,镖局队伍停顿下来,三个人骑着马“得得”奔回,为首的赔笑道:“这是怎么了?”


    “他们冒充武当六侠被我戳破,就说要割我舌头。”钟灵秀看向总镖头都大锦,一副大小姐脾气,“哪有这样的事,岂有此理!”


    这具分-身本就年幼,刻意为之下,声音恰如黄莺初啼娇嫩,在武侠小说里属于经典出场,自带气质。


    都大锦无端信了两分,又忖道,武当七侠名声在外,从来锄强扶弱,怎会说割一个小姑娘的舌头,确不合情理:“阁下是谁?为何冒充武当六侠?”


    其中一个脸有黑痣的人扫过他们,冷笑:“本想放你们一马,偏要找事。”


    他飞身下马,顷刻间便落到众人面前,随手捏住跟随都大锦而来的镖头咽喉,那人的喉骨便发出破裂的脆响,当即歪头毙命。


    都大锦满脸骇然:“金刚指?”


    此人不言语,提手抓起另一个镖头,同样在他后颈处一捏,那镖头手中的刀还未出鞘,眼前一黑就没了性命。


    都大锦知道不好,拔出单刀横向他的肉掌。


    与此同时,其余五人先后下马,纵身扑向返回的镖局成员,他们攻势猛烈,掌力浑厚,几乎一掌一命,不过晃眼,地上便躺满了尸首,皆眼球突出,七窍流血,五脏怕是都碎成了肉末。


    其中有个秃头,阴鸷地看向钟灵秀:“小丫头,下辈子少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浑厚的肉掌就拍向她的胸口,劲风太强太猛,还未触及她的衣裳,胸口就感受到巨石般的压力。但钟灵秀早有准备,早早抽出尸首腰侧佩戴的长剑,以独孤九剑中的“破掌式”迎敌。


    老实说,破掌式极其难学,要对各家拳脚功夫了然于胸,方可制敌在先,直击破绽,换做任何一个精通拳脚的高手,也不会轻易被她看穿。


    然而,这秃头是西域金刚门的高手,天生神力,内力浑厚,无须多么精妙的掌法,光凭内功就能把人打死,论起招式套路,还是昔年少林寺的影子。


    可不就巧了,昔年风清扬教授她独孤九剑,就是让令狐冲使少林武功示范。他见过方证大师与任我行比拼,虽然只徒有其表,但不要紧,独孤九剑看的是招式而非内功。


    钟灵秀观摩次数多了,对少林武学也有些眼熟,看他使出金刚般若掌,剑尖不假思索地递出。


    不偏不倚,点住他的掌心。


    秃头一身外功炉火纯青,除非是锋利至极的倚天剑,否则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到分毫。


    这次亦然,剑尖抵住他的手掌,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对手也分人,假如是武当七侠接住这一掌,他只会嘲笑对方不过如此,可面前的不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侠,而是一个不过豆蔻年纪的小姑娘。


    她穿着粗布青衣,乌发编成一条长辫,面容光洁秀美,惊讶道:“哎,你武功不错,但不如我爹。”想想又道,“比张真人更是差得远啦。”


    秃头见她剑法过人,却又不属于熟悉的任何一路,大起忌惮:“你爹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钟灵秀瞥过余光,龙门镖局数十人的队伍,除了机灵的见势不对逃之夭夭,过来支援的全部瘫倒在地,气息全无,总镖头都大锦也被一掌打得口吐鲜血,眼看就要死了。


    如此高手,若不装神弄鬼吓走,怕是自己也要交代。


    她心有畏惧,脸上却半点不露端倪,佯装天真,胡搅蛮缠:“你是谁?中原武林也没有你这样的高手。”


    “少废话。”长黑痣的大块头不耐纠缠,见师兄不动手,干脆张开五指抓她手腕。


    谁想少女轻功亦不俗,拧身侧纵,从他掌下脱身不说,反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斜斜刺来,歪歪扭扭不像话,却刚好穿过他的指缝,卡住这大力金刚指的指根,鲜血渗出皮肤,滴滴答答地淌落。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绝非侥幸,六人对视一眼,彼此暗暗示意:小丫头武功不错,抓住她,引出她背后之人,若有可能,将其招入汝阳王府,王爷必有厚赏。


    钟灵秀见他们围拢上来,微微歪头:“你们要干什么?以大欺小?”


    “你乖乖跟我们走,否则——”


    她捏着嗓子,娇声娇气道:“要打人是不是?本姑娘奉陪,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长黑痣的家伙忍不住冷笑:“就凭你个黄毛丫头?”


    “你少看不起人。”她跺跺脚,气急败坏似的,“看剑。”


    剑光如诡电窜出,直袭他的双目。


    辟邪剑法诡异狠辣,黑痣虽然练出一身硬功,眼睛却还是脆弱得很,当即闪身避开。秃头在侧看清了她的剑招,心惊于剑法之精妙鬼魅,不敢大意,趁她出剑的功夫伸手抓向剑身,打算震断她的剑,立刻擒住她。


    可辟邪剑法不仅剑路诡谲,身法亦是邪魅,残影一晃而过,刺向另一个武功稍低的倒霉蛋。


    他本事不如黑痣和秃头,只觉眼球一痛,血色弥漫视野,竟直接瞎了。


    “你服不服?”钟灵秀本想做个鬼脸,奈何业务生疏,没演出来,“就你这点本事——谁?”


    她一脸惊吓地扭头,看向远处浓密的草丛,那里有个人,多半是殷素素,口中却支吾,“爹?您老人家……不对,不是我爹,你谁呀,鬼鬼祟祟的跟着,快滚出来。”


    殷素素暗叫不好,她伤了俞岱岩,不敢自己露面,只能托付给龙门镖局护送,自己一路尾随,原以为路上就几个小毛贼,轻而易举就打发了,未曾料到在武当山下碰见高手。


    黑痣和秃头武功胜她一筹,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剑法也精妙无比,可她自诩对江湖各派了如指掌,却全然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哪里敢随便冒头,打算静观其变。


    结果被小姑娘一口叫破,只好先下手为强,扬手飞出三根银针。


    可会使暗器的不止她一个,其中有个瘦子跳出来,噼里啪啦打掉她的银针,还以三枚梅花镖。殷素素仓皇躲避,还是被射中一枚。


    镖上有毒,她不敢随意拔出,纵身跳入灌丛,竟是见势不妙打算先走为上。


    “姐姐,你别管我,去武当山,和张真人说故人之后来访,请他派人来接我。”钟灵秀拿捏人设,言语透出居高临下的任性,“还有,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别告诉他我在这,被我爹知道我偷溜走,非打死我不可。”


    秃头盯着她秀美的脸孔,浮想联翩。


    小姑娘不过十三岁,内功看不出明堂,靠着一手精妙剑法就限制住了他们师兄弟,出身必定不凡。再看她对张三丰的称呼,派人来接?好大的威风,江湖里有谁敢这么说?


    故人之后,故人……他们师兄弟常年在西域,对中原武林的了解不算多,可既然能和张三丰有交情,定非等闲之辈。


    而看小丫头的意思,他就在附近。


    这可麻烦了。


    第40章 走为上


    钟灵秀的谎言并不缜密, 换做殷素素十八九岁的年纪,可信度就不够强。


    但她才十二、三岁,谁家豆蔻少女一个人行走江湖, 肯定有长辈跟着。而其莫测的武功路数也使“爹爹”世外高人的更有说服力。


    秃头心里忌惮,唯恐对方突然杀出来, 己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倒赔了性命。


    钟灵秀瞧出他们的顾忌,作出有恃无恐的样子:“喂,你们一把年纪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我不服!我们单打独斗, 看谁的武功更高。”


    她点兵点将,指向秃头:“你内功不错, 还是少林功夫, 就你了——我还没和少林寺的老和尚交过手呢,你和他们比怎么样?”


    秃头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 但忍住了, 淡淡道:“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岂是你能置喙?”


    “你嚣张什么。”她嗔道, “少林武功又怎样, 我偏要试试, 看剑!”


    这一招自然又是辟邪剑法, 细诡如蛇,全奔着人体要害去, 狠辣刁钻, 秃头一身刚猛外功竟施展不出全力。旁边的瘦子眼神一暗, 他们可不是正人君子, 乃是汝阳王府门下,此番出行不仅为屠龙刀,也想挑拨武当与少林的关系,看准机会射出两枚暗器。


    他用的是梅花镖,体型不小,咻然破空声明显得很,钟灵秀拧身回袖,以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全部击落。


    “你武功差得远了,没劲儿。”她笑嘻嘻地嫌弃,实则暗捏一把冷汗,还好上回死缠烂打学了独孤九剑,在小寒山的日子也不曾放松,时常参悟推演,否则以如今的身体状态,自保不难,想镇住这六人却是不能。


    黑痣大皱眉头,心想今日要逼问俞岱岩屠龙刀怕是难了,既如此,至少要让武当少林大起嫌隙,才不枉费这遭辛苦,遂趁秃头与少女缠斗,纵身扑向担架上的俞岱岩,打算以金刚指捏碎其四肢,叫他生不如死,日夜痛恨少林。


    然而,钟灵秀现身就是为了俞岱岩,时时绷着精神,见黑痣扑身过去,立刻转回长剑相救。


    “他一个病人,你杀他做什么?”她言语充满好奇,“这是少林的仇人?”


    黑痣念头急转,当即大声道:“不错,我今日就要为少林报仇,除了武当一脉!”


    “有趣。”钟灵秀歪过头,微风吹拂她的鬓发,柔情蜜意,“我们玩个游戏,你们尽管攻过来,我呢就守在这里,要是你们能从我手里伤到他,就算我输。”


    秃头怒极反笑:“小姑娘,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试试嘛。”她抬起手腕,寻常的剑身映照眼眸,沉静似水,“你们又不亏。”


    黑痣已经不大耐烦,说道:“咱们一起上。”


    “快快,尽管放马过来。”钟灵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抓紧时间。”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她一个小孩子越是有恃无恐,越令他们踟蹰忌惮,若非这是王府的计谋,必是要思量思量,奈何此番有毒计在心,再顾忌也要做。


    因而这番言语,仅仅使他们顿了两秒,随后六人齐齐攻来,速战速决。


    钟灵秀深吸口气,知道这回比当初杀田伯光、岳不群更为凶险,全然不可大意,便不再花心思维持人设,凝神以对。


    六人中,黑痣、秃头为道士打扮,其余六人高矮胖瘦不一,为俗家弟子,施展不同的拳脚功夫。


    黑痣伸出食指、中指,两指粗壮有力,点过来的力道重于千钧,取她胸口膻中穴,秃头双掌厚如蒲扇,身材高大,神力天授,无须任何花招辅佐,合拢往中间拍去,若是给他夹住脑袋,恐怕她的小脑瓜子就会和西瓜一样崩开,红的白的爆裂一地。


    高个儿钵大的拳头破空挥来,亦是一招刚猛的拳法,照着她的后心而去,矮个儿四四方方,右腿踢出,快如长鞭,看走势是想踢她下巴,胖子手持单刀,横劈欲压她手中的长剑,瘦子依然扣住梅花镖,蓄势不发,等待时机。


    菩提心静。


    钟灵秀进入了从前参悟的状态。


    脚下土地震颤,远处有骏马奔袭,风停了,树梢振翅声起,路过的飞鸟被爆发的杀意惊走,不敢停留。


    六道攻势,腿法破绽最大,无须独孤九剑,辟邪剑法刺向他下腹,随后弓步撩剑,破刀式荡开单刀,借力后纵一步稳住重心,拳头与肉掌都冲着她的脑袋,且皆是外家功夫,变招不算多,可一同以破掌式相对。


    当!


    长剑骤然崩碎,原来秃头内功浑厚,虽被剑挡下一刻,寻常兵器却受不住他磅礴的内劲,径直粉碎当场。而他的肉掌震碎兵器后,速度和力道大减,却和黑痣的金刚指一道近了身,她对付五人的招数已用尽时机,几乎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钟灵秀瞧见远处奔来一匹骏马,也不管是谁,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露出笑靥:“爹!”


    竟是浑然不担心自己受伤。


    对方的配合也出乎预料地默契,投出一物向他们掷来,黑痣、秃头被她先前一番唱念做打蒙骗,唯恐接不住世外高人这一招,弃她不顾,先转身接袭来的暗器。


    钟灵秀死里逃生,顾不得再骗人,就地一滚趴到担架旁边,肩膀抵住俞岱岩的胸口,直接将人背负起来。也就是她身体状态特殊,实际是成人的力气,否则是万万办不到。


    六人没想到她这番举动,被她得逞,背着俞岱岩靠近了镖局的马。


    她竭力推着俞岱岩横卧马背,自己拽住马鞍翻身而上,双腿夹紧马腹:“驾!”


    “别给她跑了!”瘦子连发数枚暗器,钟灵秀手中无剑,挡不下来,只能尽量趴低身体闪避。


    可惜,她马术不精,只躲掉两枚,依旧有一枚暗器射中了她后背,酥麻之意弥漫,肌肉渐渐失去知觉。她感受一番,只觉菩提穴中的真气如潮水溢出,缓缓堆向伤处,暂且封锁血管,止血的同时,亦控制住毒物不顺着血液深入,并无性命之忧。


    她拽着缰绳,驱策马儿朝来人方向奔驰,那是一匹青骢马,马背上有两个人,女子容颜美丽,男子器宇轩昂,手持铁笔为武器,见她奔来,脱口就问:“你要带我三哥去哪儿?”


    “快跑。”钟灵秀言简意赅,“他们要杀俞三侠,我先带他去武当。”


    此人正是《倚天屠龙记》男主张无忌的老爹,武当排行第五的张翠山,他并不认得钟灵秀,可方才见她一人单挑六位高手,拼命护住俞三,心中自有好感,她年岁又极小,说要先跑再合理不过,立刻道:“且去,我断后。”


    “你打不过,杀马,救镖头,跑。”钟灵秀匆匆丢下这句话,不敢耽搁,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拼命往山上跑去。


    张翠山武功未必比她高,亦不是六人对手,可与殷素素联手阻拦一二总能做到。


    只见他铁画银钩泼墨挥毫,殷素素手持蚊须针偷袭,两人不愧是命定的夫妇,配合得天衣无缝。张翠山跳到另一匹马上,捞起都大锦,殷素素将剩下的马匹全部击杀,不给他们追击的机会。


    如此奔袭出三里地,武当山已近在眼前。


    殷素素说自己只是传话,不必上山,可张翠山强烈要求感谢救命恩人,非邀请她做客,二人眉目皆有异色,俨然一见钟情了。


    钟灵秀坐在马上,围观了一出魔教妖女和正人君子的爱情,总觉得即时感很强,很多故事都见过。


    有点老套。


    最后殷素素还是带着都大锦走了,张翠山朝她离去的方向凝望会儿,转头又邀请钟灵秀上山。


    “原就要拜访张真人。”钟灵秀客气道,“劳烦张五侠通传。”


    “你救我三哥,武当上下感激不尽。”张翠山一边说,一边接了俞岱岩下马,搀扶他进紫霄宫。


    今天本是张三丰九十大寿,众人齐聚,见他背着重伤的俞岱岩进来,骤然失色:“五弟?三弟/哥怎么了?”


    张三丰豁然起身,查看俞岱岩情况,半晌松口气:“不算严重,只是中了毒,待我为他治疗一番。”


    武当也有疗伤秘药,俞莲舟小心喂他吃下,张三丰令其盘坐在蒲团,运功为他祛毒。


    钟灵秀左右看看,自来熟地问:“请问,有哪位大侠能帮我拔一下毒镖么?”


    武当六侠的心神都被师兄弟吸引,虽然瞧见了她,可不曾细看,竟未察觉异样,大为羞愧。张松溪问:“小妹妹,你伤在何处?”


    她转过身,露出扎在后背的毒镖,张松溪迅速点住她的几处穴道,掌心往她肩头一贴,真气输入震荡,瞬间逼出没体的梅花镖,漆黑的毒血汩汩流出,染透她的衣裳。


    在场都是青年男子,不便为她敷药,宋远桥忙道:“小姑娘你先坐,我叫我夫人来为你上药。”


    钟灵秀点点头,席地坐下调息。


    真气凝聚在伤处,收缩舒展肌肉,毒血尽数排出,后凝结伤口,止住失血。她试图行走周天,缓解疲惫,可真气不听她调动,原路返还菩提穴中,再也没有动静。看来,她积攒的真气不是锁死在奇穴中,能自动修复伤势,只是无法自行驱使,既限制也保护。


    室内静悄悄的,气氛严肃而凝滞。


    她睁开眼,见俞岱岩的头顶冒出白烟,下一刻,一口毒血喷出,他虚弱地睁开眼,喉咙艰难地挤出呓语:“师父……”


    场上气氛骤然一松。


    “你伤势颇重,须好生调养一番。”张三丰宽慰道,“既回来了,旁的不必你操心。”


    俞岱岩却摇摇头,强撑着病体,断断续续地说明原委,他救下一位老者,无意间碰见屠龙刀,遭船家暗算,后被人委托送往武当。


    方才山脚下的事,他口不能言,头不能转,耳朵却无碍,原原本本听了个明白,“贼人伪装成武当弟子,想要将我挟去,多亏这位小姑娘出手。”


    张翠山道:“是,我听传信之人说,你是师父故人之后?不知师承何处?”


    “这是骗他们的。”钟灵秀道,“我打不过他们,假称爹爹在身边,想吓退他们,谁想他们不讲武德,六个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儿,不对劲得很。”


    张松溪心思细腻,素有谋略,立时问:“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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