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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24章 鄱阳湖二三事


    1、


    钟灵秀原本发愁怎么夺得《笑傲江湖曲》, 刘正风金盆洗手的局比福威镖局还难破。


    她武功还不如师长,江湖地位约等于0,想插手此事难如登天。


    没想到令狐冲气运冲天, 竟然提前许久撞见了刘正风和曲洋,他们二人一个是衡山派中流砥柱, 一个是魔教的护法长老, 因乐律结为知己,却被嵩山派知晓,以至于左冷禅以此为借口屠了刘家满门。


    刘正风与曲洋也因此丧命,留下《笑傲江湖曲》托付给令狐冲。


    钟灵秀自觉运气极好, 言语轻快:“好了,你不必多说。”


    她道:“我对前辈的私事不感兴趣, 只是令狐冲是我朋友, 能不能请二位放了他?”


    “我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不想走漏风声。”刘正风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问, “师侄是独自前来游湖?”


    令狐冲抢答:“自是与恒山派的师太们一起, 人人都知道,小尼姑轻易下不得山。”


    刘正风摇摇头:“恒山派的师太清心寡欲, 几时有这般兴致?最近庐山豫章也无魔教踪迹, 她们又怎会来?”他打量钟灵秀的衣着, 她穿着寻常衣衫, 并不做尼姑打扮,心中愈发确定, “师侄既然来了, 不妨与我们一道游历两日, 正好与令狐师侄做个伴。”


    钟灵秀望向令狐冲, 他不断使眼色,眼角活似抽筋,颇为滑稽。


    “恭敬不如从命。”她说,“我一直很喜欢音律,两位前辈的琴箫合奏着实动人,晚辈有耳福了。”


    刘正风自己嗜乐如命,竟然信了:“你喜好音律?曾学过什么?”


    “不曾学过。”钟灵秀诚实道,“从前在山上天天诵经念佛,连乐谱都看不懂。”


    曲洋并不信她,可也没有拂好友面子,道:“我这里有本《太古遗音》,你拿去看。”说罢飞过一本薄册,轻飘飘若叶,书页却纹丝不动,暗藏内劲。


    钟灵秀故意后退两步再接下,道了声谢,就地坐下翻看。


    有图有文字,但一点儿不好懂。


    她想了想,道:“这好像是讲古琴的,我不想学琴。”


    曲洋问:“琴有什么不好?”


    “不是琴不好,高山流水怎么会不好。”钟灵秀合拢书,正色道,“可前辈看看我的个子,纵然是膝琴,我背着也很吃力。”她说想学乐器不全是为了《笑傲江湖曲》,也有自娱之心,故而认真思量过,“洞箫便于携带,只是萧声低沉委婉,我还是更喜欢笛的明亮轻快。”


    刘正风颔首道:“少年人喜笛不喜萧也平常。”


    他与恒山、华山的交情都不错,自不愿伤害两家小辈,只是此前被令狐冲发觉与曲洋结伴,不欲节外生枝才强行扣下他,如今又来一个,无论她是真心学艺还是想救人,都不失为一个机会。


    便道:“笛萧殊途同归,我可以教你,可如此一来,你不能再叫我师叔了。”


    钟灵秀刚想说话,就听令狐冲叫她:“师妹!”


    她扭头。


    令狐冲笑道:“天下能教乐律的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劳动刘师叔大驾?”刘师叔与魔教勾结,不知在图谋什么,要真让师妹为了救他认下师徒名分,今后难保受牵连,这可万万不能。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还是寻个借口,“两位前辈来豫章另有要事,哪有功夫教徒弟?”


    “呵。”曲洋笑了起来,“刘兄,这两孩子倒是有趣,小丫头既然跟着你学艺,他就拜我为师吧。”


    令狐冲脱口道:“我是华山门下,怎能拜在魔教……”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小女孩儿环顾四周,气鼓鼓地打破僵局:“我们是魔教怎么了?”


    “非非。”曲洋轻喝一声,平静道,“既然小兄弟说穿了,那也好办,实话同你们说,我与刘兄寻找《广陵散》已有眉目,无论如何都要结伴一行,你二人若能对天发誓,不透露半分我们的消息,事成后自然放你二人离去。”


    令狐冲苦笑,恳切道:“前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知道您和那些无恶不作的魔教弟子并不一样,也相信您和刘师叔是君子之交,可仪秀师妹什么都不知道,容她先行离开可好?想来师妹顾念我还在二位手中,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刘正本满腹顾虑也被他逗笑,转头问:“师侄意下如何?”


    钟灵秀干脆利索:“我没什么要紧事,又想学笛子,让令狐冲先走,我留下来好了。”


    曲洋微微一笑,虽不多言,可曲非烟年幼率直,嘻嘻笑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令狐大哥和这位阿姊倒是不离不弃。”


    “不……”令狐冲想解释,偏偏张口结舌,分说不明白。


    “你想多了。”钟灵秀笑道,“令狐冲想留下也无妨,两位前辈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


    她有意与他们处好关系,接上曲非烟的话茬,“虽说知慕少艾,可世界上哪来这般多的情情爱爱,我们这个年纪气血充沛,记忆拔群,正是练武学艺的好时候。”


    自从穿越到武侠世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练武,去哪儿搞绝世秘籍,怎么干翻敌人,毫无世俗欲望。


    “总之,刘师叔是答应教我学笛子了?”钟灵秀面不改色地含糊过拜师的问题,“多谢师叔,晚辈一定好好学。”


    刘正风也不是真要收她为徒,不过制约而已,闻言便道:“你发誓,不将我二人之事透露给第六人知道,我便答应你。”


    “没问题。”她一口答应,“神佛菩萨在上,若贫尼将二位之事透露给旁人,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太夸张,刘正风微骇:“不必如此,信你就是。”


    倒是曲非烟对她生出好感,弃令狐冲凑到她身边:“阿姊真是性情中人,看不出是个尼姑呢。”


    “我就是尼姑,我是什么样,尼姑就是什么样。”谁对聪明可爱的萝莉都没有抵抗力,钟灵秀亦然,摸摸她的头,“人不能把自己往套子里塞。”


    曲非烟似懂非懂。


    钟灵秀想了想,问:“非非,你懂不懂吹笛子?”


    “爷爷教过。”曲非烟道,“我还会弹琴、筝、琵琶。”


    “刘师叔有事要忙,能不能由你先教我?”她说,“我出钱买两个笛子,一个给你当束脩。”


    曲非烟问:“束脩是什么?”


    “就是拜师礼。”钟灵秀道,“达者为先,你算是我的小先生了。”


    曲非烟笑道:“好极好极,谢谢姐姐。”


    她常年跟在曲洋身边,平日里无甚玩伴,偶尔圣姑过来会陪她玩一会儿,这两日与令狐冲作伴,多了个说话的人,可他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也怪无聊,哪有扮教书先生有趣,小脸一板,严肃道:“你要是不听话,我、我也不打你手板,就是不给你糖吃。”-


    刘正风和曲洋泛舟湖上不纯是为了游湖赏景,也是在等待。


    他们在附近发现一处汉代墓葬,认为里面可能有《广陵散》,准备盗墓挖谱。此前,等刘家人暗中送来火药,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是夜,月黑风高。


    令狐冲背着一篓火药,钟灵秀提着两把洛阳铲,跟在两位前辈后面当苦力。


    “这是要盗谁的墓?”钟灵秀未曾想过穿到武侠世界,还能体验一把鬼吹灯,颇为好奇道,“汉代哪位皇帝?”


    “你倒是聪明,不错,我们以为《广陵散》在西晋前必有流传,不是东汉就是西汉,此处所料不错的话,该是埋着一个西汉的皇帝。”


    钟灵秀道:“这里不像帝陵。”


    曲洋笑了笑:“虽然他当过皇帝,可最后却是以侯的身份下葬,不然可没这么容易下手。”


    西汉,当过皇帝,侯,还是在鄱阳湖附近……钟灵秀依稀记起:“海昏侯?”


    曲非烟懵懵懂懂,拉着她的手问:“海昏侯为什么是皇帝?”


    “他是刘家子孙,先是诸侯王,然后被霍光扶持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又被废掉,最后封了一个海昏侯。”钟灵秀简单道,“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去病你知道吧?”


    “知道,冠军侯!”曲非烟激动道,“封狼居胥。”


    “对。”


    令狐冲张口想说什么,看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叹口气,又咽了回去。


    一边闲话一边翻山,很快就来到目的地。


    刘正风和曲洋开始安放炸药。


    引爆。


    炸出一个洞。


    过程十分粗暴,手段十分朴素,是货真价实的盗墓没错了。


    曲洋、刘正风钻进去了,捎上了令狐冲。


    钟灵秀因为是姑娘家,被留下照应曲非烟。


    闲着也是闲着,她掏出新买的竹笛,向曲非烟请教指法。


    曲非烟下午睡过一觉,这会儿正精神,手把手教她怎么按孔位,怎么吹气,很快就把音阶全部教会。


    钟灵秀还不懂古代的谱子,自己在心里排了哆来咪,掏出小刀在笛子上刻数字标记。


    曲非烟笑嘻嘻地批评:“投机取巧,你可不能让爷爷看见。”


    “他又不教我。”钟灵秀反复吹了两遍音阶,着手吹了两句记忆里的曲子。


    曲非烟自不知道这两句是“沧海一声笑”,催促道:“我教你曲子,我吹一句,你跟一句。”


    她吹了首江南小调,曲调不算复杂,轻快活泼。


    夜风吹拂,树影摇晃。


    曲非烟放下笛子,忽而问:“你为什么还不走?我可拦不住你。”


    “我想盯着你爷爷,看看他究竟做不做坏事,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教人。”钟灵秀问,“他是吗?”


    曲非烟犹豫了会儿,老成地叹口气:“我不知道。”


    2、


    在曲非烟的记忆里,魔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爷爷是魔教的人,也见过其他魔教弟子,有的人脾气很坏,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也被人杀害。她没有见过东方教主,没去过黑木崖,每次曲洋回总坛都会将她托付给别人,她不知道教主是什么样的人,但见过圣姑,记得是一个极漂亮的姐姐,擅长琴萧,时常和爷爷探讨乐律。


    再多就不知道了。


    “日月神教的人滥杀无辜,阴狠毒辣,所以才被叫成魔教,不是因为出身于日月神教,才行事狠辣。”钟灵秀好奇地问,“还是说,你们在魔教就得这样处事,不然就会被排挤杀掉?”


    曲非烟摇摇头,也不清楚日月神教具体的企业文化。


    钟灵秀没有多纠缠这个问题,和小孩子说这么复杂做什么:“只要你爷爷不滥杀无辜,不奸淫掳掠,不会虐杀俘虏,我就当没见过他,也不杀他。”


    曲非烟不服气:“你打不过爷爷。”


    想想补充,“加上令狐大哥也打不过。”


    “是是,我们武功低微,不足为虑。”钟灵秀搂过她,“困不?靠着我睡会儿。”


    曲非烟快速摇头:“不困,我们继续学笛子吧。”


    “好吧。”


    月光如丝绸笼罩山头,笛声呜咽。


    曲非烟趴在她膝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东方既白时分,刘正风三人踩着日出回来,满脸疲惫。


    “情况如何?”她问令狐冲。


    他拍拍衣衫灰尘,苦笑道:“里面的路弯弯绕绕,还要两天才能挖到主墓室——我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挖人坟墓。”


    “别想太多。”钟灵秀道,“回头挖完补好就是,免得被暴雨洪水冲塌,那就罪过了。”


    令狐冲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


    “先下山吧。”


    刘正风在附近的村子寻了落脚点,说什么探勘风水,可钟灵秀觉得村民们只是假装信了,谁家好人白天睡觉晚上鬼鬼祟祟行动,猜也猜到不怀好意。只是平头百姓不敢得罪武林人士,假装不知而已。


    不过,这和钟灵秀没关系。


    她打水烧滚,喊曲非烟一道梳洗。


    “你怎么能不洗睡觉?”


    曲非烟困得东倒西歪:“哪有这般多讲究。”


    “有。”钟灵秀逮她起来,递给她一个小盆,“天这样热,又成日待在山里,快洗——你知道怎么洗吗?”


    曲非烟生气:“我会洗脸!”


    “除了洗脸呢?”


    “洗脚!”


    “还有呢?”


    “……”


    钟灵秀摇摇头,老头儿带小孩儿能有什么讲究,只好手把手教一遍。


    之后数日皆是如此。


    白天补觉练功,夜里上山挖洞,持续十几日,皆无功而返。


    刘贺的墓葬内没有《广陵散》,曲、刘二人哀叹许久,认为下次还是要选文人墨客的墓葬,他们收藏乐谱陪葬的可能性比王侯将相更大。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两个知情人。


    钟灵秀想回恒山,可她还藏着《辟邪剑谱》没练,不回反而是好事,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早点拿到笑傲江湖曲,遂提议道:“我可以跟刘师叔回衡阳学笛子,当然,得允许我写封信回恒山报平安,令狐冲就回他的华山。”


    令狐冲不同意,再三表示自己不会透露半分,可没人理他。


    刘正风最终答应了这个办法。


    他看得出来,令狐冲生性侠义,对钟灵秀又颇为在意,只要她留在衡阳,就绝不会出卖二人。如此既不必违良心,又避免了消息泄露带来的麻烦,一举两得。


    “仪秀师侄深明大义,我也不会叫你吃亏,既然你随我学艺,不独是音律,待我秉明掌门师兄,就将回风落雁剑教给你。”


    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不可轻易传于外人,普通剑法却无妨,五岳剑派的弟子只要交手就会彼此借鉴,不足为奇。


    钟灵秀不意有此等好处,立即道:“多谢前辈。”


    她这般乐意,令狐冲反倒不好多说什么,无奈道:“师妹自己多保重。”


    “你不要这么苦大仇深。”钟灵秀见他苦闷,好言相劝,“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对我而言这并非坏事,你不要怪我抢你的机缘才好。”


    令狐冲摇摇头,微笑道:“师妹生性豁达才道是机缘,我……”


    他顿住,似有迷惘,“我不如你明白。”


    照师父所说,魔教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见了拔剑就是,不可听他们多言,免得被妖言所迷,误人误己。可先有刘师叔与魔教长老互为知己,又有仪秀师妹全然不当回事,惹得他心绪烦乱,矛盾至极。


    “江湖本来就很复杂。”


    钟灵秀低头看向曲非烟,她的命运不太记得了,可怎么想都不会太好,不由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朝我与令狐冲可以当不知道,换作别人呢?一旦被人察觉,刘师叔、我、令狐冲都会有麻烦,还是早做准备。”


    曲洋不语,抬手抚住孙女的脑袋。


    刘正风叹道:“这事我与曲兄亦有预料,待《广陵散》出世,我们就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俗事。”


    “这要多少年?谁知道广陵在什么地方埋着?”钟灵秀道,“不如您先退出江湖,今后再结交也说得过去,到时候有大把时间探讨音律,不比现在藏头露尾强些,可不要本末倒置。”


    令狐冲深觉有理,连连赞同:“不错,曲长老曾说不屑于其他魔教弟子为伍,为何不早早退出,弃暗投明?”


    曲洋长长叹息,欲言又止。


    他的确不喜神教近年来的作风,可东方不败是什么人,退出魔教岂有这般简单?


    许久,含混道:“还须从长计议。”-


    盛夏之末,钟灵秀到了衡阳。


    刘正风写信到恒山,道见她颇有乐艺天分,不忍明珠蒙尘,决定教她乐理,请恒山的师太们放心,他会让夫人好生照料。


    钟灵秀则写得更详细一点儿,说自己本来想回恒山,但半道迷路,幸亏遇见刘师叔搭救,在此期间被传授乐理,惭愧不能尽快回到师门,请诸位师伯海涵等等。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自家弟子出类拔萃受人重视也非坏事,定闲师太没什么意外就首肯了,叮嘱她好生学习,不可骄矜自大,视刘正风如师门亲长敬重。


    最有意见的反而是刘正风的弟子们。


    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师妹颇为复杂,一方面都是大老爷们,有个秀美温柔的师妹赏心悦目,另一方面又暗藏嫉妒,师父居然从恒山派手上抢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选择了血气方刚的应对……他们直接请求切磋,然后被钟灵秀逐一击败。


    双方都极度诧异。


    衡山弟子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剑法已炉火纯青,竟无一人讨到好处,钟灵秀则愕然于衡山派年轻一代没一个能打,挑不出一个比不上令狐冲的领头羊。


    刘正风也被惊住,连续数日面色阴沉,看见有人偷懒不练功就一顿臭骂。


    钟灵秀不想得罪他们,音律一道便有意放慢进度,有不明白的就逮师兄请教,再有人提出切磋就阿弥陀佛,不可妄动刀剑。


    次数多了,争端自然消弭。


    她顺利地学到了回风落雁剑,也学会了吹笛子,洞箫勉强入门。


    懂得如何看工尺谱,勉强记住古琴的指法。


    初冬来临之际,启程返回恒山。


    刘正风已经接到曲洋消息,道是有了别的古墓的线索,便没有留她,赠她一支精美的玉笛。他的女儿刘菁与她已颇为熟稔,半个手帕交,专门抄录了一份自己收录的曲谱相赠。


    而曲洋辗转托人送来一把膝琴,当日给过她的《太古遗音》也一并送来,算是谢她这段时间守口如瓶。


    钟灵秀都收下了,再劝一回。


    “寻觅广陵遥遥无期,就算寻到,您二人怕也是想创作一首旷古绝今的曲子,这又要多久呢?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您还是早做打算,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儿女,还有诸位师兄们——他们都是真心敬爱您这位师父,若有一日事发,他们怎么面对江湖同道?”


    刘正风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捻须不语。


    “晚辈言尽于此,请您三思。”


    她无法为刘正风作决定,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如果能化解灾祸最好,如果不能,她会随同师门一道参加他的金盆洗手,届时再想办法。


    但愿能有好结果。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的祝愿,踏上了返回恒山的路程。


    这次有刘正风专门为她寻摸的商队,一路吃吃肉喝喝酒,天气好就坐在船舱里吹笛子,太太平平地到了家门口。


    隆冬季节,恒山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她背着巨大的包袱,哼哧哼哧上山,先到见性峰见过掌门定闲师太。


    “回来就好。”定闲师太慈爱道,“这次下山辛苦了。”


    钟灵秀自然说些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她的信里详细说了击杀田伯光的来龙去脉,定闲师太也就没多问,只是道:“刘三爷身体可好?”


    “师叔身体康健,沉迷音律,衡山派的师兄们勤于武艺,嫉恶如仇,也很照顾弟子。”钟灵秀规规矩矩道,“师叔还要我代他问好。”


    定闲师太颔首,又问她乐理学得如何。


    她不好意思道:“能吹两首简单的曲子了。”


    “不要紧,慢慢来。”定闲师太捻动佛珠,温和道,“再去看看你师父吧,还有仪贞。”


    钟灵秀意外:“仪贞师姐怎么了?”


    “她下山还俗去了。”定闲师太微笑道,“赵家夫妇亲自上山来求,说他们年事已高,她未婚夫至今未娶,如今田伯光已死,仪贞心结亦解,想她还俗成婚,伴他二人膝下。”


    钟灵秀不禁露出笑颜:“当真?那可再好不过。”


    3、


    回到恒山有诸多事物要忙。


    拜见定闲师太,再拜见定静、定逸两位师太,被定逸师太抓住考教武功,在她凛冽的剑法下全身而退才被放走。与仪清、仪和等师姐妹见过,分发带回来的南方特产,以针线、草药、笔墨为主,日常实用。


    然后,去师父定言师太的坟前上香。


    恒山简朴,坟头小小一座,清明有人清理过,杂草星星点点。


    “师父,”钟灵秀注视着墓碑,“我杀掉田伯光了。”


    不知是穿越者自带的心之壁垒,还是恒山清淡的氛围所致,定言师太的死于她而言,仿佛是一位常见的亲戚过世,难过惋惜,却无法悲痛。


    感情强求不来,她合十拜倒:“您安息吧。”


    最后,下山采购冬衣棉被,顺便探望还俗的仪贞。


    她又叫赵珍儿了。


    赵家夫妻知道是她杀了田伯光,千恩万谢,为她裁新衣做新鞋,殷勤地不得了。钟灵秀推拒数次都失败,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穿着新衣裳参加赵珍儿的婚礼。


    仪清她们也受到邀请,有单独一桌素席,纷纷恭贺她重获新生。


    等喝完喜酒再回山,就要忙碌年关了。


    钟灵秀自掏腰包买条腊肉,每天到厨房切两片加餐,溪水结冰不好取用,依旧清晨起床,砸破冰面取水挑回庵中。比起从前的吃力,如今再做已不费多少力气。


    每走一步,鞋底就好像粘在地上,哪怕遇见结冰处也暗藏黏劲,稳稳当当,从不滑跤。寒风刺骨,只穿一件普通的夹衣也不觉得冷,绵绵真气通向四肢百骸,冷意才附着到皮肤就被驱散,浑身白雾缭绕,与风雪融为一体。


    下午念经练剑,偶尔习琴。


    出门在外适合吹笛,在家却更合适弹琴,静室独坐,悠然成音。


    年关眨眼过去。


    二月初,钟灵秀自觉状态调整得很好,于是掏出藏在月事带里的《辟邪剑谱》,准备对这门功夫下手。


    不得不说,这门功夫要断子绝孙,确有其必要。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慈悲为怀,辟邪剑谱中记载的心法却阴柔诡异,非要打比方,大概前者是培养珍珠,一点点磨出圆润光洁,后者却是培养钻石,有棱有角,扎得经脉刺疼。


    尤其是经过肾脏部位,男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女人肚子疼。


    像排卵痛,有时又像月经期,坠胀疼痛,真气在小腹如遇乱流,难怪要自宫,太容易走岔经脉,走火入魔。


    太难受,首次尝试不出意外地失败。


    气沉丹田,收拢心绪,她重新运转恒山心法消解乱窜的真气。


    一周天后重归平静。


    隔日再战。


    这次,在行功前就在脑海中预演一遍,有了心理准备再二次尝试。


    有佛门心法护持,情况好许多,她能勉强忍住真气游走带来的怪异感官,用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真气路线,行走完后重新回归四肢。


    这套行功路线与辟邪剑法配套,施展时需这般运功才能发挥剑招的威力,剑招本身不难,林震南学的就很完整,只是没有威力。


    钟灵秀之前演练过纯粹的辟邪剑法,对剑招轨迹了然于胸,但这会儿迟疑了许久,没有拿剑,反而拿起了绣花针,想试试东方不败的用法,针也作为后手,遇强敌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古代的绣花针就是普通的铁针,坚硬度远不如锤炼过的刀剑。内力激发之下,针还没有射入墙体,就崩裂成数段,窸窸窣窣的掉了一地。


    东方不败能以绣花针与各大高手战得有来有回,其境界之高深,超过了钟灵秀目前的理解范畴。


    她尝试数次都未成功,只好放弃一步登天的妄想,老老实实地用剑。


    武器相同,区别愈发明显。


    恒山剑法的招式轨迹行如圆弧,颇有抱圆守一的味道,真气行走则如同一团棉花,浑厚无棱角,只在击中破绽的刹那露出一点锋芒,也是敌人强我才强,因而被比喻为“绵里藏针”。


    辟邪剑谱的轨迹则阴柔、细长、多变,角度刁钻且狠辣,每一招都奔着敌人的致命点而去,眼睛、心脏、下腹、手筋脚筋,杀不死也重伤。真气游走的感觉如过电,也像经脉里钻进一条小蛇,牵动真气肆意游走,待时机成熟便冷不丁窜出袖口,狠狠叨敌人一口。


    万幸,辟邪剑谱只是剑谱,剑招+行功路线,仅影响施展时的真气运作,而不是内功心法,直接决定真气的属性。


    ——至少钟灵秀练习近三个月,并没有发现异常。


    岳不群、林平之这对翁婿练后举止女性化,应该是因为切了,激素变化导致的吧……?


    除此之外就无甚好消息了。


    辟邪剑法难练得很。


    钟灵秀已将剑招使得滚瓜烂熟,可一旦调动真气,招式就容易走形,抑或是威力不如预期,显然缺乏了某种关窍,迟迟不得领悟。


    但这种事急不来,她花了十年才真正掌握恒山剑法,辟邪剑法才练三个月,卡进度意料之中。


    钟灵秀一点儿没勉强自己,练得顺就多练会儿,不顺就找的别的事做。


    比如给令狐冲写信,问他最近学了什么剑法,进展如何,岳不群夫妇有没有怀疑湖上的事,又说自己新学了回风落雁剑,下场见面切磋云云。


    也给刘正风的女儿刘菁写信,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感谢她此前送的乐谱,现在会吹笛也会吹萧了,就是水平不高,古琴磕磕绊绊地在练习指法,总有弹不好的地方,刘师叔最近好吗?是不是又出去了?等他回来代她问候。


    春天的桃花伴随信笺凋零,迎来山中凉爽的夏日。


    钟灵秀偶尔下山买瓜,没有西瓜,甜瓜也好吃,在周边村子绕一圈,替村民狩狼猎熊,除一除野兽之患,还能捞点皮子做皮袍。


    肉不好吃,留给村民改善伙食。


    虽然是武侠世界,在文笔触及不到的世界,平头百姓过得依旧很苦。


    问周围的山民收草药,既许他们一份额外的收益,也确保恒山派能稳定制作伤药——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都好用,她已经背下配方,自己搓了两瓶备用。


    秋天和师姐妹们进山采野果,预备酿酒。


    恒山派不吃荤酒,但逢年过节会喝一些素酒,都是野果子酿的,口味全看运气,有时候酸甜可口,有时候涩得狗都不吃。


    冬天快到了-


    深秋,令狐冲抱着酒坛在树下睡觉,金黄的叶子落满山丘,差点把他淹没。


    陆大有寻半天才瞧见他,无奈地把他刨出来:“大师哥,醒醒。”


    “六猴儿。”令狐冲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又是哪一招学不好?有凤来仪?”


    “不是,有你的信。”陆大有掏出怀中的信笺,“从恒山寄过来的。”


    “恒山?”令狐冲倏而清醒,鲤鱼打挺坐直,接过信封,不错,信封上写着“令狐冲亲启”,正是仪秀师妹的笔迹。他立即拆信阅读,表情从紧绷到放松,渐渐露出笑意。


    陆大有探头探脑:“谁给大师哥写的信?恒山的哪位小师父?是上次同你切磋的那个?”


    令狐冲折起信,灌口冷酒:“问东问西的,从前可不见你这般长舌。”


    “我这不是好奇么。”师兄弟中,陆大有与令狐冲最为亲密,无话不谈,笑嘻嘻道,“大师哥这次外出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小师妹缠着你问了几次也不说,叫人担心得很。”


    令狐冲见师弟师妹这般关心自己,心中妥帖,笑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此前与田伯光交手多有不足,心里烦闷罢了。”


    陆大有亦好奇当时情状,问道:“那田伯光的武功当真如此高强?”


    令狐冲点头:“刀法轻功皆不俗,比起各派长辈都不差,若不是仪秀师妹锲而不舍,极难杀他。”


    陆大有一脸后怕,又有些好奇:“仪秀小师父比大师哥还小两岁,怎就这般厉害?”


    “她可不止武功厉害。”令狐冲喟叹道,“我同她相比,就好像泥里的顽石与天上的云,庸俗又无趣。”


    陆大有摇头,不赞同道:“大师哥在我心里顶顶好,一百个仪秀小师父都不换。”


    师弟这样在乎自己,令狐冲自是快慰,哈哈笑道:“好好,六猴儿一只小皮猴,就同我这个老酒鬼做师兄弟才好,来来,喝酒。”


    陆大有陪他干了两碗酒,请教一两剑招才离开。


    待他走远,令狐冲才重新展开信笺,读了遍她的暗喻:鄱阳湖畔,萧、秦两家为世仇,两家儿女却互生情愫,瞒着长辈来往,这不是长久之法,问他可有解决的良策。


    他不禁苦笑两声,心想自己哪有什么良策,能瞒住师父就是万幸。


    可曲洋、刘正风二人因音律相交,不拘出身,只讲义气,亦不曾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他心里其实欣赏多于忌惮,也希望他们不至于沦落到被江湖同道唾弃的境地。


    要怎么做呢?


    令狐冲长吁短叹良久,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信上的字迹。


    除却琴萧之事,信上还写了不少琐事。


    回风落雁剑有不同于恒山剑法的精巧灵动,有一招“雁字回时”,桃花树下卷起粉色花潮,气势令人惊叹,不知与华山的有凤来仪相比如何。


    又问他几时学岳掌门的紫霞功,想领教这门功夫的厉害,别叫她失望。


    令狐冲每读一句,心中便浮现出她说这句话的神情:纤浓的眉毛如墨舒展,白皙的面孔秀丽敦文,唇角轻轻抿着,明明是娇圆的样貌,言行却毫无稚气,姿容清俊,随性自在。


    他想起从前拜过的水月观音,也是这样超逸的模样。


    这就是佛性吗?


    不知为何,令狐冲心里泛起些许涩然。


    他合拢信纸,仔细塞入怀中,抱起酒坛狂饮。


    酒入愁肠,什么烦恼都要后退一射之地,他醉了个痛快,月上中天方清醒。


    明月静高悬,普照千万里。


    第25章 修行岁月


    辟邪剑法屡战屡败, 久无寸进。


    钟灵秀思来想去,怀疑是自己水平不到家才学不会,遂改变主意, 向定闲师太讨教今后的练功方向。


    掌门不曾令人失望,说她内功已小成, 爬山挑水都无法再给予助力, 要逐渐从外转内,注重内息的蕴养与控制,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恒山心法的至高境界乃是‘菩提根深,拈花一笑’。”定闲师太捻动佛珠, 不疾不徐道,“枝繁叶茂, 重在根深, 拈花莞尔,轻在收放自如。”


    钟灵秀似有所悟。


    小说里常出现的什么六十年内力如何如何,其实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想要内力深厚, 唯有日以继夜苦练积累,一朝一夕, 一年一岁累加, 积累越多, 内功也就越深。


    此所谓“菩提根深”, 简单来说就是厚积薄发。


    拈花一笑也好理解,她无法使用绣花针御敌, 就是做不到举重若轻, 真气灌注不曾伤敌, 先把载体崩了。能收能放, 能挥洒自如,才能真正做到摘叶飞花伤人。


    “弟子受教。”


    钟灵秀回归从前,随四季变化修行。


    冬季喝酒吃肉,闭门炼内功。


    上午打坐吐纳,收拢经脉中产生的真气,令其沉淀融合,蕴炁于丹田。同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缕内力游走,整个人静中有动,蓄势待发,相当于内息版本的负重训练。


    下午绣花,分出一缕真气附着于细细的铁针,虚捻着线穿针缝纫。


    没几日,她屋里的墙壁、地板、桌案就全是针眼窟窿,碎布料洒一地,全是没吃住她内力崩裂的报废品。


    但钟灵秀兴致勃勃,一点没觉枯燥。


    她感觉这个训练很像从前漫画里的修行,人家爬树踩水,她绣花裁衣,本质上却殊途同归,适合搭配舒缓的BGM。


    可惜,笛萧尚未学到家,唯有火盆中的火舌舔舐木炭,偶尔跳出一两个“噼啪”的音节。


    二月开春,冰水化冻,万物生发,正好将蕴藏一冬的精气抒发于剑法。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衣衫,钻进山里练剑。


    恒山剑法热身,回风落雁剑打底,练到气血涌动,状态最佳,改换辟邪剑法,以气驭剑。


    这是她冬天琢磨出来的思路,辟邪剑法的源头是葵花宝典,葵花宝典曾惹出华山的剑气之争,换言之,这门功夫的关键就在于剑与气。


    所以,她之前理解的以剑激发真气完全错误,正确的做法是真气牵动剑舞动。


    前者在于放,后者却在于收。


    这次果然好得多。


    难怪岳不群能够练成,确实与华山有缘。


    山里的春天很长,直到端午才感受到夏日的炎热。


    钟灵秀在恒山窜来跑去,寻遍多个山头,终于发现一个适合的小瀑布。


    她喜出望外,给自己砍木头打木桩,在附近搭建一处三角棚,在白云庵捎上三天干粮,窝在瀑布边苦练剑法。


    这不愧是武侠文必备的练剑宝地,水流无形,伟力磅礴,缓和时似面对一位内力深厚的世外高人,急促时堪比训练有素的多人群殴,什么时候都能带来新鲜感。


    她每天清晨先用铁锅烧水,倒入米饭、鸟蛋和腊肉,煮一锅大杂烩就开始练。


    饿了吃饭,渴了烧水,困了睡觉。


    每十天回庵堂一次,烧热水好好洗个澡,练琴消化感悟。


    月底下山一趟,看看有无自己的信件,买点日常用品,比如红糖、细棉布、雄黄艾草,山里虫蚁多,少不了这些。


    六月有两封信至。


    一封来自华山,令狐冲说已经收到她的信,会尽量想办法,他还没有学紫霞功,最近在学师父的太岳三青峰,虽然只有三剑,可威力不容小觑,改日切磋再向她讨教。


    另一封来自衡阳,刘正风已回到家中,回复了她关于吹笛技巧的疑问,让她勤加练习,又附赠曲谱两份,没有谈及退隐江湖一事,显然还不曾下定决心。


    钟灵秀花了点时间给二人回信,并捎去恒山特产若干。


    秋天的金黄来势汹汹。


    农民忙于秋收,朝廷赶着收税,野兽勤加捕猎,扰得人不得安宁。


    钟灵秀忙活了三个月,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反正事情很多。


    然后一眨眼,初雪纷扬而落,今年已经走到第四季度。


    她领了砍柴的活计,天天在山上拿辟邪剑法砍树,攒到厚厚一垒就拿绳索捆紧,背负下山。


    柴火大大小小堆起来比她人都高,可背着竟不觉吃力,倒是鞋履又磨破了。


    赵珍儿托丈夫送来亲手纳的鞋底,传口信说她已怀有身孕,待孩子落地,要她千万记得来喝满月酒。


    钟灵秀满口答应-


    山中无岁月。


    印象里,赵珍儿似乎才怀孕没多久,眨眨眼孩子就会叫人了,被她娘抱在怀里跪拜观音。钟灵秀送她一把小银锁,差点被扯散头发。


    她现在可是恒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竟然被弄得如此狼狈,实在可怕。


    令狐冲好像也成熟不少,上月的信说奉师命下山,在汉中遇见青城派的英雄豪杰,根本不经打,被他取了什么青城四兽的绰号,为此挨了岳不群一顿好骂,被关在华山修身养性。


    刘菁年方十五,刘正风已为她订下亲事,也是这一年,他正式隐退江湖。


    和原著中大张旗鼓的金盆洗手不同,钟灵秀与令狐冲已是知情人,且未必是唯二的知情人。岳不群心思缜密,定闲师太胸有丘壑,难保两孩子露出端倪。


    刘正风不敢冒险,正好魔教中人追杀曲洋,二人设计一场好戏,合力杀了几个魔教弟子。曲洋假死,他佯装重伤,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不可妄动内力,否则走火入魔,只能隐退。


    他送信给各路好友说明原委,言自己捐了个武官,今后退出江湖做一富家翁,不再过问江湖恩怨。


    比起聚众金盆洗手,书信的速度要慢得多。


    等各大门派接到消息,木已成舟,刘正风已离开衡阳,回老家“养伤”去了。


    他还额外给钟灵秀写了封信,道今生所求不过音律,今后欲谱一曲琴萧合奏的旷世之曲,算是隐晦地表示曲洋与他一道退出江湖,不会危害正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钟灵秀回信,恳求他谱出曲子后抄录一份给自己,顺便送上刘菁的添妆礼。


    刘正风没有回信。


    同时,定闲师太那边收到左冷禅的信函,说什么刘正风突然隐退,似有隐情,听说他和恒山派弟子仪秀有师徒之谊,希望能让她往嵩山一行,问明缘由。


    定闲师太不入江湖,却对江湖之事颇为了解,问她:“刘正风隐退一事,你可知背后缘故?”


    “知道。”钟灵秀面不改色,“刘师叔醉心音律,本就想专心钻研,只是衡山派莫大先生不理门派事务,他又不放心弟子们,这才下不定决心。可江湖总有人说他与莫大先生不合,有意掌门之位,人言可畏,刘师叔怕是故意借此机会隐退,未必是真的身受重伤。”


    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是人精,刘正风所谓的重伤隐退多半难以说服,加上衡山派的内斗就合理得多。


    定闲师太沉吟半晌,虽然觉得左冷禅的信另有古怪,可刘正风是衡山派的人,莫大先生没说什么,又何必得罪他们?让门下弟子独自去嵩山就更不可能了,直接写信回绝,说自己已经问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让盟主白费心了。


    嵩山派不曾多纠缠,似是偃旗息鼓。


    钟灵秀怀疑左冷禅并未死心,可单凭书信往来难以聚集声势,即便有所怀疑,各派为何要和一个退出江湖的人过不去呢?岳不群都不乐意干这事儿,刘正风退了更好,少一个争夺五岳盟主的劲敌。


    于是乎,整件事如石沉大海,固有余波,却皆不露水面。


    次年,刘菁由兄长送嫁,平安成亲。


    坊间传言刘三爷已不治身亡。


    下半年,福威镖局遭不明人士暗算,林平之为华山弟子相救,加入华山派,拜岳不群为师。


    以上由倒霉蛋令狐冲友情提供。


    他信中说,自己与二师弟劳德诺、小师妹岳灵珊一道去福州,探查青城派的异动,结果正好遇见福威镖局被袭击。总镖头林震南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残破旧书,当着袭击者的面点燃镖局,将《辟邪剑谱》掷入火堆,横剑自刎。①


    袭击者不甘心,掘地三尺寻找副本,遇见赶回来的少镖头林平之,双方爆发一场激战,为他们师兄妹三人所救。


    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小师妹、林平之先行离去,留他与劳德诺迎敌,二人中途走散,他险些为首领所杀之际,曲洋突然出现相救,可惜双方没能搭上话,因为劳德诺及时到了。


    隔日,曲非烟悄悄寻到他,递来一份琴箫合奏的谱子,托他转交给钟灵秀。


    令狐冲答应了。


    不久,他们与岳不群会合。劳德诺说了神秘人相救一事,岳不群问他是谁,他谎称不知,却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被师父怀疑是魔教中人,回华山后就罚他到思过崖面壁。


    他不敢随便寄信,怕师父发现异常,等他与师母出门才托六师弟寄出这封信。


    曲谱珍贵,他怕遗失,等面壁结束会亲自送到恒山,届时再见。


    收到信时是深秋,不宜往西北一行,只能耐心等他上门。


    可等啊等,等到恒山入春,冰雪化冻,钟灵秀也没等到她的笑傲江湖曲。


    当然,这并不能怪罪令狐冲。


    他在思过崖上也心心念念要尽快下山,把曲谱送到她手中,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发生的事委实太过跌宕,他身不由己地陷入旋涡,难以抽身-


    半年后,绿竹巷。


    令狐冲从睡梦中醒来,瞧见窗外一弯新月,竟有隔世之感。


    自从半年前,他在华山被桃谷六仙输入六道真气,饱受折磨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幸亏绿竹翁的婆婆琴艺高明,以《清心普善咒》为他调理内息,才给予他片刻安宁。


    可这安宁只是□□上的,他的心里仍然十分痛苦,不由挣扎起床,又去寻酒喝。


    “你不该喝酒。”竹帘后,婆婆开口,“这对你的伤百害而无一利。”


    令狐冲以为她是一个老妇人,恭敬道:“晚辈失礼了,只是——”


    “只是,你心里难受得紧。”婆婆拨动琴弦,“我明白,不如与我说说。”


    令狐冲苦笑,这能从何说起呢?


    说他在思过崖下遇见太师叔风清扬,得他传授独孤九剑,恰逢桃谷六仙抓人,剑宗上门找茬,他全力抵挡,却被怀疑偷学了林师弟家传的辟邪剑法?还是说,六弟子陆大有离奇死亡,师父怀疑是他所为,华山上下都对他再三提防?抑或是在洛阳,被林平之的表兄逼迫交出《笑傲江湖曲》,若非绿竹翁和婆婆说明是曲谱,怕是再也洗不清嫌疑?②


    可这些是门派内务,如何能对外人道明。


    他只能道:“我在想,这本《笑傲江湖曲》何时能送到她手里。”


    婆婆问:“她是谁?”


    “一个朋友。”


    婆婆轻笑:“是你白日弹《有所思》的朋友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前辈。”令狐冲自嘲道,“近些时日我常思量,我与小师妹一起长大,我一见着她便心中欢喜,可自从林师弟来了,她便鲜少与我玩闹,心里总是失落,可‘她’又是不同,固然无他意,也并不难过。”


    他不由慨然,“有所思,却思不明白,令狐冲浑浑噩噩活了前半生,还是一个糊涂蛋。”


    第26章 悬空寺


    令狐冲在洛阳结识任盈盈之际, 约莫是暮春时分,恒山的桃花零星地开了起来。


    钟灵秀还在等她的琴谱……没等到。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记不清金盆洗手后的剧情, 隐约知道他被困在任我行的大牢,可地牢在哪儿毫无头绪。不过, 令狐冲肯定死不了, 后来还和任盈盈合奏笑傲江湖曲,曲谱也未遗失。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着急的,大不了等剧情结束再上门, 问他抄录一份就是。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恒山心法已经到了突破的节点,她必须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以达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境界。


    定闲师太细细讲解:“六根清净时, 耳听不见风吹雨动,鼻不闻草木芬芳,舌不觉酸甜苦辣, 身不觉饥渴劳累, 意不动贪嗔痴念,心无牵挂, 气化清风, 是为四大皆空。”


    她做一番阅读理解, 大概是要浑然忘我, 进入玄之又玄的冥想境界,搁在修仙文里, 大约是踏入修真世界的第一步。武侠世界是什么情状就不知道了。


    定静师太怕她有压力, 宽慰她自己尝试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摸不到门槛很正常, 重在捕捉那一刻的感觉。定逸师太就粗暴得多,直接道:“少思少想,照做就是。”


    钟灵秀全都称“是”,规规矩矩地收拾铺盖,搬到悬空寺的禅房里闭关。


    悬空寺就是现代的悬空寺,建于悬崖峭壁之上,独坐时能听见外头狂风肆虐,人在天地间无比渺小。


    钟灵秀选择一间僻静的禅房,蒲团为床,僧衣为被,生活用品则只有一个水盆,一条毛巾,一个恭桶,一个木鱼,一串佛珠,此外别无他物。


    恭桶每三日都会有人来倒,饭食则是每日清晨送到门口,和备考有得一拼。


    合拢门扉,修行开始。


    前十天按部就班,没有半点感觉,会饿会渴,坐久腿麻,水喝多了想嘘嘘。


    她没有勉强,该吃吃该喝喝,困了就躺平睡一觉。


    练出内力后,睡眠需求会减少,最多三个时辰必定清醒,好几次她朦朦胧胧醒来,推开窗户,外头还是繁星点点。她就一边吹着清爽的夜风,一边放空思绪,直到太阳冲破云层封锁,轻盈而壮丽地跃入天地,世间就此大亮。


    远离人烟后,爱恨嗔痴皆化云烟,难留心头,反而是肉身的感受更明显。


    她听见风吹过的声音,舌尖残存的甜味,颈后有点痒,夜里有蚊虫滋扰,嗡嗡烦人。这就算了,悬空寺年代久远,不知藏了多少蛇虫鼠蚁,有天夜里正好睡,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起来一蹬才发现是一只蜈蚣。


    这一口被咬得可疼,拿草木灰搓了半天才好些。


    如此难受,怎么入定?偏偏六根清净就要摒弃这些杂念。


    钟灵秀长吁短叹想了半天,不让伤口痛痒和不让肌肉酸痛实无区别,她既然可以让身体减少疲劳,自然也能够令五感封闭。


    遂潜心调动内息,控制身体的感官。


    有些热,令内息流转躯干,推散皮肤表面的热力堆积,感觉饥饿,放慢心跳,减缓能量流失,腿麻了,真气打通淤塞的筋肉,推拿气血流动。


    她忽然就明白了,所谓“六根清净”就是靠意志和内息掌控自己的身体,佛家叫内观,靠吐纳的觉知来洞察己身,以克服种种困苦。


    巧合的是,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克服劳累,克服寒冷,克服困倦,她早就做到过,因而这一刻顿悟,下一刻便如海潮来袭,从大脑到心脏,从肺腑到四肢,势如破竹,转瞬清净。


    渐渐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


    日月几番变化,露珠沾湿肩头,她恍然未觉,已进入下一阶段。


    四大皆空,如何空空?-


    钟灵秀登上悬空寺没多久,恒山派就先后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洛阳,送信人自称受人所托,将一份琴谱转交给恒山派的仪秀,只是她犹在闭关无法拆阅,已被师姊妹好生安置在她枕下。


    另一封则是在两月后送达,来自华山岳不群,乃是通知各大门派,他从前的弟子令狐冲品性不端,已被逐出师门,今后不再视作华山门下。


    定闲师太对此略有疑虑:仪秀与令狐冲合力杀死田伯光,颇为熟稔,在她口中,令狐冲不修口业,常说些玩笑话,却义气豪迈,怎么会和魔教往来?然而,岳不群是他师父,总不能是当师父好端端的冤枉了弟子,多半是徒儿年轻不懂事,被魔教之人花言巧语哄骗了,执迷不悟,这才出此下策。


    今后若见到岳掌门,倒是可代为说情,以偿还令狐冲协仪秀杀死田伯光一事。


    她捻动佛珠,压下信件,不曾对外多声张。


    之后,更多的消息传来。


    原来岳不群将弟子逐出师门,确有原因,他们离开洛阳后,一路上各种牛鬼蛇神登场,对令狐冲推崇备至,大量邪魔外道聚集五霸岗,不知为什么缘故。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魔教的圣姑看上了正派少侠,大献殷勤,但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很快闹掰,圣姑放话要杀了令狐冲。①


    之后,二人在江湖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令狐冲与任盈盈在江湖上演一出《霸道魔女爱上我》,惹来无数侧目。钟灵秀却还在悬空寺看日头东升西落,花谢花开,感悟四大皆空的奥妙。


    在一些什么也不想的瞬间,内心极度平静,好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我”存在又不存在。


    可问题是,一旦意识到这种感觉,立刻生出杂念,“我”又知道了我是我,杂念与心绪重新笼罩心头,她会想起闭关的困难,想起辟邪剑法,想起笑傲江湖,杂念纷至沓来,不见空空。


    然而这又急不来,越急,杂念越多,越不能四大皆空。


    只能继续修行。


    咄咄咄。


    她敲动木鱼,靠提前特定的动作暗示自己放空,神思化作清气穿过窗扉,化为飞鸟,遁入云海日月,穿过竹林乔木,溪水潺潺,流水落花而去。


    门扉外,微不可见的脚步声悄悄远去-


    江湖的风波酝酿大半年,终于波及到了红尘外的恒山。


    三位师太坐在禅房,商议左冷禅送来的信。


    定闲师太道:“左盟主说,辟邪剑谱迄今下落不明,魔教欲斩草除根,大肆入闽,望我等前去相助,你们意下如何?”


    定逸师太不假思索:“这是我辈应有之义,不能叫魔教阴谋得逞。”


    “于情于理,我们都义不容辞。”定静师太沉吟,“不如就由我带仪清仪和她们走一遭,也好练练胆气。”


    定逸师太点头赞成:“小辈里除了仪秀,都没有独当一面的能耐,趁咱们还走得动,带她们多历练历练历练,才好把担子交给下一辈。”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关切道:“仪秀闭关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我前些日子才去瞧过。”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轻叹道,“已经摸着门道了,难为这孩子二十出头的岁数,竟能心无杂念。”


    定逸师太松口气:“阿弥陀佛,我还担心她年纪轻,又和田伯光、令狐冲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相处过,难免……”


    都是过来人,她们如何不知庵中修行枯燥,花花世界惹人流连,现今市面上有首折子戏,说“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谁听过不心生惆怅?爱恨嗔痴,本是人之天性。


    然而,仪秀下山一趟,回来依旧能安然修行,佛心不乱。


    “这孩子外拙内秀,天生慧根。”定闲师太含笑道,“凡尘俗事皆不动心,若能突破瓶颈,他日必定能接过我的位置。”


    三位师太不约而同地诵了声“阿弥陀佛”,晚辈成器,乃是人间一等一欣慰的事儿。


    众人又商量一番入闽的行动,决定宜早不宜迟,尽快动身。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定静师太才领着仪和等年轻弟子去往福建,不久,恒山就收到了龙泉水月庵的求救信,道是发现有魔教中人在庵堂附近窥伺,图谋不轨,特写信求援。


    水月庵也是尼姑庵,只不如恒山有名,倒是擅长铸龙泉宝剑,在武林小有名气。


    定闲师太与水月庵的清晓师太相交莫逆,自不会袖手旁观:“魔教此番不仅在福建行动,还在浙江多有滋扰,必定所图甚大,我们不可耽搁,早日出发。”


    “不错,速战速决。”定逸师太果断道,“我同师姐一块儿去。”


    定闲师太稍稍思量片刻,颔首道:“仪秀还在闭关,不必打扰她,让仪琳留下照料。”


    她久经风浪,虽未察觉端倪,心中却隐隐不祥,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少顷,道:“倘若我等遭遇不测,总要为恒山留一线香火。”


    定逸师太一怔,旋即颔首:“不错,仪琳可以留下,有哑婆在,也可看顾庵中众人。”


    她二人固为女流,却素来果决刚毅,下定决心便不再拖延,立时出发前往龙泉-


    恒山派一下空旷许多,寂静只闻鸟语。


    钟灵秀自入定苏醒,发现窗台已堆满鸟粪,风雨从窗户里倒灌进来,地板潮湿破裂,满是泥腥味儿。


    她起身活动一会儿僵硬的手脚,随手将窗户关上,打开门,门口有一竹篮,里面放着馒头、青菜豆腐、素肉,还有一壶热水。


    钟灵秀简单吃了点东西,擦脸抹身,脏水泼到悬崖外,再拿笤帚扫了扫乱糟糟的地面。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神格外平静,脚步轻盈,老朽的地板也几无声响。


    全身的肌肉都被牢牢控制,手指的屈伸,腰背的发力,每一条肌肉都高效运转,消耗最少的能量达成最明确的目的。衣袂只轻微晃动,就算走过灌木丛,应该也不会沾到太多草叶。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盈,清晰地知道大腿能轻而易举地蹬翻虎豹,肚子和屁股最柔软,柔软的脂肪能在短时间内卸去一些力道。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肺部传递氧气,肝脏胆囊都在好好工作,一切健康。


    她拈起一根掉落的草茎,按照辟邪剑谱描绘的路径掷出。


    咄。


    它如同细针飞入门板,直直□□数秒才委顿。


    嗯,摸到门槛了。


    枯坐数月才找到感觉,钟灵秀难免欣喜,一喜之下,神功就破,她骤然从先前的状态脱离,耳畔骤然喧嚣,血液流动的声音减弱了。


    “唉……咳咳。”她久不开口,差点以为自己不会说话,清清嗓子才自言自语,“好像有点冷?”


    往窗外一瞧,树枝微白,山头寂寥,竟是冬日之景。


    原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呃,现在剧情到什么地步了?


    第27章 赶路


    钟灵秀下了悬空寺, 只见无色庵中仅一二仆妇洒扫,白云庵就剩仪琳一个在烧水,登时愕然:“掌门呢?师伯师姐们呢?”


    恒山派被灭门了?剧情有这出吗?这也不像遭遇袭击的样子啊。


    仪琳见她出关, 顿露笑靥:“师姐出关了。”随后又黯然,“定静师伯过世了。”


    钟灵秀蹙起眉头:“怎么回事?”


    仪琳便从收到左盟主的书信说起, 道定静师伯带着仪清师姐她们去福建, 师父定逸则同掌门师伯她们去了龙泉,三日前,她接到飞鸽传书,说定静师伯遭到嵩山派埋伏, 不幸殒命,其余弟子为令狐冲所救, 另一边的定闲与定逸师太也一样, 她们与水月庵一道被困铸剑谷,幸亏令狐冲与众弟子及时赶到,救下她们。*


    原本她们已启程回恒山, 半道听说日月神教的圣姑被困少林寺, 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有心偿还令狐冲人情,打算往少林寺一行, 同时安排其余弟子护送死去弟子的骨灰回山, 让仪琳算着时间接应。


    又道, 如果仪秀已经出关, 令她看护山门,一切待她们回来再说。


    钟灵秀仔仔细细读了两遍信, 悬起的心略微放下。


    她读《笑傲江湖》的时候年纪还小, 读不懂其中的隐喻, 后来看的都是影视,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东方不败,当然,她清楚地记得他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和令狐冲也没有什么爱情纠葛。


    但接受的信息太多,时间又久,难免混淆,只记得东方不败被令狐冲、任我行所杀,左冷禅又要开大会,最后男女主角归隐江湖,恒山派好像有点儿存在感,是什么来着?


    真不记得了。


    “还有,有人给你送了一份曲谱。”仪琳提醒,“就在你屋中,放在枕头底下。”


    “曲谱?”钟灵秀忙回屋翻找。


    东西还在枕下,一部以丝帛裹好的薄册子,翻开一看,果然是工尺谱,有琴萧的标注,最关键的是笼着金光,是《笑傲江湖曲》无疑。可东西已经到手,金光却不像田伯光身死一般消散,稳定地拢在册子上,随她的翻动也晃出温柔的金波。


    看来不是得到,是学会。


    但现在没空。


    她还是惦记去了少林的两位师太。


    虽然记不得详细剧情,可试想想,任盈盈被困少林寺,令狐冲千里迢迢相救,感天动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处闲笔,不发生点什么剧情都对不起作者拿的稿费。


    十有八-九,少林有大事发生。


    两位师太已知晓左冷禅的阴谋,又是令狐冲的盟友,处境怕不妙。


    宁可白跑,不能坐视。


    钟灵秀下定决心,对仪琳道:“我在山上无事可做,还是往少林一行接应掌门好了。”-


    北方的初冬一片萧瑟,土地在飞雪中长眠,黄土路冻得邦邦硬,到处有薄冰与泥雪。


    钟灵秀下山买了一匹马,即刻奔赴少林。


    这条路她走过,且少林寺天下闻名,走得也是官道,总能碰到问路的人。吃饭打尖,也能听见江湖人士说起最新的动静,什么魔教聚集千人围攻少林,各路正派人士纷纷驰援,正邪必将爆发大战。


    她四处打听,得知令狐冲他们都是步行往少林,人数上千,顿时安心。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又徒步,不可能比她一人一骑更快。


    不过,钟灵秀并未心存侥幸,投宿只吃饭洗澡,再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路上奔波,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确实赶上了。


    那天,郑州下着茫茫白雪。


    她刚到山脚就觉不对,遥遥望去,数不清的和尚手提棍棒锅盆蜿蜒下山,一副打算离开的架势。


    “这位师父留步。”她随机拦住一个大和尚,“我是恒山弟子,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是否在贵寺?”


    僧人竖掌:“阿弥陀佛,不错,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都在寺中,正与主持商议要事。”


    “多谢。”钟灵秀掠身而过,直奔山上。


    她武功小成,内力生生不息,奔袭而上并不吃力,不久便见少林寺巍峨的山门。


    对联写着“少室山下禅林静,五乳峰前钟罄悠”,放眼望去,百年乔木堆裹残雪,红墙碧瓦自有壮丽。


    千年古刹,名不虚传。


    钟灵秀顿住脚步,打量牌坊下低声商量什么的和尚和道士,迟疑道:“两位前辈,晚辈乃恒山门下,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伯在何处?”


    老和尚神情慈祥,没计较她的失礼,答道:“定闲师太与左盟主等人有事商量,此乃五岳剑派内务,老衲并不清楚,施主不妨到后厢看看。”


    “多谢前辈。”钟灵秀心有疑虑,不再发足狂奔,放缓步调,也是尊重少林之意。


    果然,后背的注视消失了。


    她拐进侧门,稍微有点儿迷路。


    唉,怀念还是旅游景点的少林寺,至少有导航。


    钟灵秀左右看看,此处无人,纵身跃上围墙,沿着墙头往后厢疾奔。


    这里几近无人,整个少林都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声呜咽。


    隐约有人声传来。


    她屏气凝神,仔细分辨。


    “五岳剑派归于一家……好事……为何……”


    “……不提……绝不……休想!”


    纵是只言片语,也足够钟灵秀猜出是谁在废话,肯定是左冷禅又在威逼利诱。


    她溜下墙根,藏身至阴影处。


    屋里还在唧唧歪歪废话,什么大局着想门户之见魔教意图不轨,车轱辘话来回说。可不管左冷禅怎么威逼利诱,定闲师太皆不为所动,气氛越来越僵硬。


    最后岳不群出来打了个圆场,说少林寺危机迫在眉睫,还是先按照计划离开,解决这次的事情后再提。


    “师太不妨多考虑考虑,要为恒山派长远计较。”左冷禅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拂袖而走。


    空气骤然寂静,潜藏肃杀。


    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老尼有一事,想向岳掌门请教。”


    “师太请说。”岳不群侧头看向宁中则,轻声道,“你先下山,若见着令狐冲,叫他速速回去,不可再与魔教厮混,若我在山上见到他,昔日师徒之情一笔勾销,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宁中则本就担心令狐冲,稍稍一犹豫就答应下来,拱手离去。


    岳不群这才道:“假如师太想说的就是这事,那么岳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定逸师太为他说情:“令狐冲此次上少林,乃是为报任大小姐的恩情,情有可原,岳掌门不妨网开一面。”


    “两位师太别给这小子骗了。”岳不群冷笑,“他偷本门秘籍再先,杀同门师弟在后,和魔教痴缠不知悔改,哪一件冤枉了他?”


    定闲师太道:“令狐少侠仗义正直,想来做不出残害同门之事。”


    “师太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岳不群怒极反笑,倏然拔剑,“我为恒山与左盟主斡旋,师太倒好,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该彼此争斗,却几次三番与我作对,岳某固不愿与尔为敌,却也不是不能请教恒山剑法。”


    他凛然出剑,逼迫定闲师太二人拔剑应对。


    然而,定闲、定逸不久前刚受重伤,伤势不曾痊愈就千里奔赴少林说情,仓促出剑就落下风。


    定逸师太尚未反应过来,苦劝道:“岳掌门不领情就罢了,何至于动刀剑?”


    “师妹,不必多说。”定闲师太心细,已然回过味来,岳不群先是支走宁中则,后以言语激发矛盾,就是为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出手,他是铁了心要杀她们二人,哪里管令狐冲什么事,淡淡道,“岳掌门是为我二人支持令狐冲出手,还是为左盟主……也罢,贫尼来会会华山剑法。”


    定逸师太听师姐这般解释,亦明白过来,哪怕伤势加重也不哼一声,怒目挥剑,屋中叮叮当当一片兵刃交接声。


    “师姐!”定逸师太挡下一剑,右臂霎时血如泉涌,再也无法抬起来,“快走。”


    定闲师太摇摇头,后退两步平复胸口的剧痛,缓缓道:“岳掌门既然敢出手,就没有放我们活着离开的意思。”


    定逸师太咬紧牙关,换左手使剑,不肯轻易认输。


    岳不群暗暗恼恨,心想,这两老尼姑实在烦人,今天若不能除去,少不得找他麻烦,遂不再犹豫,以太岳三青峰为幌子,连刺三剑逼她们全力招架,同时左手扣细针,趁其不备飞射而出。


    铛铛。


    只听两记轻微的碰撞声,地上倏然掉落四枚细针。


    两枚长针锋利尖锐,另外两枚则短些,还有针眼儿,却是绣花针。


    岳不群脸色大变:“谁?”


    别人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吗?自己方才使的是辟邪剑法,而对方的路数与他同出一辙,竟也是辟邪剑法!


    是谁?林平之?不,他应该在妻女身边,可除却他之外,世上还有谁有可能学会?难不成……


    “令狐冲?滚出来见我。”他大声呵斥,全神戒备。


    屋外传来尖利的笑声:“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岳不群如蒙大敌,他知道令狐冲率领魔教一路往少室山上来了,却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他瞥向两位师太,见她们面色淡金,伤势加重,既想杀二人灭口,又怕被魔教之人缠上,更担心修炼辟邪剑法的事暴露。


    衡量之下,当即冷笑:“原来恒山派早与魔教勾结,怪不得不肯并派,在下算是明白了。”


    他冠冕堂皇道:“贼人休跑。”说着奔出屋外,打算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钟灵秀哪里有空和他玩猫捉老鼠,翻身下树,从窗户里跳进来:“掌门,师伯。”她焦急地扶起她们二人,喂给白云熊胆丸,“你们没事吧?”


    定闲师太吃惊道:“仪秀?怎么是你?你同令狐冲一道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不懂疗伤,先点了她们的穴道止血,“你们快别说话了,先疗伤。”


    定逸师太低声道:“你别管我们,去找令狐冲,免得那伪君子回来瞧见你。”


    “他去而复返必惹人疑虑,以岳不群的心计不会这样冒险。”钟灵秀赶紧劝慰,“两位师伯还是快快疗伤,其余事莫要操心。”


    第28章 好饿和好累


    令狐冲越靠近少林, 心情就越复杂。


    当日他命悬一线,盈盈为了他,以被囚少林为代价, 请少林高僧相救。如今他召集群雄,声势浩大地前往少林, 即便豁出这条命, 也要救她出来。


    谁曾想到了少林,整座千年古刹空空如也,一个和尚都没瞧见。


    他挨个房间搜查过去,在后厢听见了细微的水声。


    情况这般诡异, 他不敢大意,屏气握剑, 一脚踹开房门, 门后的插销应声而断,豁然大开。


    阳光斜斜照入窗扉,他看见一位身着灰色水田衣的年青女子, 满头乌发散在铜盆, 一手水瓢,一手拿剑, 拧眉看向不速之客。


    “仪秀师妹?”令狐冲又惊又喜, 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


    钟灵秀就平静多了, 瞅他两眼, 勉强认出从前小伙伴的脸,低头继续冲洗头发上的浮沫:“是你啊。”


    沧桑好多。


    “你怎么在这儿?”令狐冲插剑归鞘, “可见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


    她点点头, 捞起湿漉漉的发丝拧干, 以指为梳拢到脑后, 露出一张皎如明月的素脸:“师伯们受了重伤在静养,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令狐冲愕然,浓眉紧皱:“少林竟对两位师太下此重手?”


    “这倒不是。”钟灵秀爽快道,“是岳不群打的。”


    令狐冲顿时愣住,下意识道:“这不可能,我、我师父……岳掌门怎么会……”


    “他口中说师伯们为你求情是有意和华山作对,其实只是寻个借口动手。”钟灵秀捧起水盆,脏水泼进树丛,“他想除掉恒山。”


    令狐冲仍想反驳,可他深知两位师太的人品,她们还活着,仪秀师妹不可能为人所欺。


    “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他小心翼翼道,“定是我与魔教来往过密,两位师太又为我说话,才叫岳掌门误会了。”


    话音才落,屋里便响起两声叹息。


    钟灵秀立时道:“您二位莫要分心,专心养伤,弟子和他分说明白。”


    她扭过脸,对令狐冲说,“我问你,你师父执掌华山多年,是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长辈?与其他门派的掌门相比,可有什么云泥之差?”


    令狐冲道:“自然没有,岳掌门智勇双全,顾念大局,一直都是、都是值得信赖的仁义君子。”


    “那么,五岳剑派的掌门里,我师伯是不是对你信任有加?衡山的莫大先生对你又如何?武当的冲虚道长和少林的方证大师,可曾对你喊打喊杀?”


    令狐冲回忆往事,不禁道:“都没有,几位前辈都待我极好极宽厚。”


    “这就对了,大家都看得明白你令狐冲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你师父看不穿?”钟灵秀道,“你以为他将你逐出门派,是为保全你,还是气你同魔教结交,恨铁不成钢?”


    他低声道:“都是我不争气。”


    你确实不争气,她腹诽,继续道:“岳不群知道我两位师伯有伤在身,不仅蓄意挑事,趁她们伤重出手,还以暗器偷袭,这算是正人君子所为么。”


    令狐冲难以相信耳朵:“什么?”


    钟灵秀拿起屋中的布帕,给他看掉落的两枚长针:“这就是当时的暗器。”


    他伸手去拿,却触电似的缩回手:“上面有……有毒?”


    “不清楚。”


    令狐冲一时没接话,他口中仿佛塞满黄连,苦得胃液都泛酸,舌头牢牢黏在上颚难以张开,唯有苦笑,还是苦笑。


    人证物证俱在,除非定闲、定逸和仪秀师妹串通好了骗他,否则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令狐冲何等何能,要她们三人一起哄骗呢。


    师父……你怎会……为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肩膀倏地一沉,顿时激灵:“师妹?”


    “好啦,别多想。”钟灵秀收回手掌,“同你说是想你知道,报仇我会去做,倒是你,千里迢迢过来寻任大小姐,可找到人没有?”


    令狐冲回过神,凝重道:“不曾见,寺里的人也都不见踪影。”


    “他们撤走了。”钟灵秀望向他,“你们这么多人,有带干粮吗?”


    少林寺算是另类的坚壁清野,偌大的寺庙锅不剩一个,米不留一粒,幸亏她路上揣着两个馅饼,熬成粥才没让两位师太饿肚子。她自己则有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好饿好饿。


    他忙道:“有,我这就去取,两位师太可有什么需要?”


    “青菜豆腐熬点粥。”她叹气,“我吃什么都行。”


    令狐冲想起昔年两人在灶房偷吃的场景,有些想笑,复又辛酸:“好啦,我知道了。”


    钟灵秀又一声叹息。


    “还愁什么?”


    “愁你们被引君入瓮,要瓮中捉鳖了。”她道,“你要是能叫他们马上下山,说不定还能脱身,可他们一心想救任盈盈,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怕是不会轻易走人,这是阳谋啊。”


    越说越饿,大摇其头,“算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弄点吃的。”


    柴火还剩一些零碎,塞进灶眼引燃,锅碗米粮都由魔教友情提供,熬了一碗厚厚的粥。


    菜就没指望了,钟灵秀往里头倒了点自己带的冰糖,做成白粥端给两位师太。她们属于伤上加伤,肺腑受创,内息紊乱,不可轻易挪动,必须静养。


    好不容易才喂她们吃下,剩下的由她包圆,全部灌进肚子。


    还是饿。


    可如她所言,少室山被正道人士封锁,乌泱泱一群人被困山头,破不开机关陷阱,冲不过人群防线。


    不消任何人危言耸听,他们也知道时间一久,山上弹尽粮绝,只能等死。


    令狐冲一方面担忧任盈盈的下落,又怕两位师太伤情恶化,还要照看群雄别毁坏少林寺,免得双方结下死仇,一时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雪满山头,他在台阶独坐。


    钟灵秀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小瓶子:“给,天香断续胶。”


    “多谢师妹。”令狐冲累极,也不和她客气,“我们准备天黑就一鼓作气冲下山去。”


    其实,今天有人提议挟持两位师太为人质,与少林交换任大小姐,被他拒绝了,但这群英豪一向不拘小节,直到下山前他还是守在这里为好,“届时顾不了两位师太,望师妹多保重。”


    “我们倒是没什么。”钟灵秀无事可做,揪着一缕头发盘辫子,“纵有意外,我也应付得来,倒是你,别太担心了,任小姐不会有事的。”


    令狐冲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好在天色灰暗,她并未发现:“希望如此。”


    他转移话题,“我托盈、托人送去的琴谱,你收到了么?”


    “在这儿。”钟灵秀自怀中掏出曲谱,翻到里面夹着的剑法,“这我也瞧见了,破解得高妙,你从何处得来的?”


    令狐冲含糊道:“偶然瞧见的。”


    “留下这个的人肯定是个高手。”她惆怅,“唉,好不容易学熟,一山更比一山高。”


    令狐冲苦笑,亦深有体会。


    当初他在思过崖见着石刻,何等天崩地裂,直接动摇一直以来的武学理念,学习独孤九剑后更是明白,气也好,剑也罢,练到致臻化境便可融会贯通。


    “等清闲下来,我们再切磋。”钟灵秀说,“你练的独孤九剑是不是,给我瞧瞧。”


    令狐冲笑了:“好,等我救下盈盈,再到恒山与师妹比武。”-


    天色渐渐黑了。


    钟灵秀煮掉仅剩的半碗米,喂给两位师太吃下。


    定闲师太低声问:“外头情况如何?”


    “他们打算今天突围。”钟灵秀为她盖好被子,“少室山这么大,围得再紧也一定有缺口,他们脱身是迟早的事。”


    令狐冲这边洋洋洒洒上千人,正道也差不离,一两千人想围死一座山难度不小。何况,少林寺未必真想困死谁,任盈盈也不在,说不定跑去搬救兵找爹了。


    她递给定逸师太一杯水,让她吞服白云熊胆丸:“我今晚守夜,两位师伯不要担心。”


    定逸师太诵了声“阿弥陀佛”,道:“我和师姐已经好许多,今日再不成便书信一封,你送到山下给方证大师。”


    “好。”


    安抚完两位操心的长辈,钟灵秀拿着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胃部空空,脑袋也空空。


    好饿。


    少林大师们误伤友军啊!


    好饿,想吃烧饼包子面条烧鸡……打住,不能想,还是练功吧。


    捧起木鱼入定。


    她已经摸到了门槛,尝试不依靠木鱼进入状态。


    玄之又玄的感觉出现了,她调动内息,遵循以往的习惯行走周天,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思过崖的招式,一剑一划拆分演练,感受其中的精妙:手臂微斜,力量自肩向下牵引到胳膊,后轻巧地刺出,手腕放松,唯有如此才能让剑尖翻转,破开恒山剑法周密的防守,脚上也有步伐,一只脚掌踩实,一只脚虚而能圆,似近似退。


    长剑的角度、发力点、步法快慢、内息流动的路径……全部一一印在心头。


    她睁开眼,拾起脚边的枯枝,跟着演练一回。


    处处精准。


    这是内功小成的一大特征,对身体的掌控更上一层楼,能准确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浅到脚趾,深到心肌,故可收缩血管,梳通筋肉,恢复能力大大增强。


    山上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她放下手臂,知道他们已经顺利下山去了。


    太好了。


    少林寺的僧人该回来了吧!


    她再也不挑青菜豆腐了。


    钟灵秀翘首以盼,在天亮时分盼来了少林僧人和其他正道人士。


    方证大师此前已经知道她们在寺中,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两位师太可好?”


    定闲师太微微颔首。


    钟灵秀代答:“多亏了令狐师兄斡旋,我们都没事。”就是饿。


    冲虚道长拈须道:“是谁伤了两位师太?”


    定逸师太藏不住心事,冷笑一声:“这人你是万万想不到,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君子模样,背地里却阴险毒辣,是非不分——你说是不是啊,岳不群岳掌门?”


    第29章 嘴炮


    令狐冲自山下折返, 寻着人声直奔后院,果不其然,双方正在对峙。


    定逸师太面色惨白如鬼, 可气势强硬,一句句逼问:“老尼与你岳不群素无恩怨, 你竟下此狠手, 究竟有何目的?”


    他师父神色自若,逐次分辨:“两位为令狐冲巧言蒙蔽,是非不分,与魔教暗通款曲, 纠缠不清——师太想说没有?若恒山与魔教没有瓜葛,这两天怎会秋毫无犯?那些可都是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辈, 丧命于他们手中的正道人士不知几何, 为何偏偏放过你们三个弱质女流?”


    又斩钉截铁道,“当日还有一位魔教高手出手相助,岳某的伤就是为他所害。”


    他手臂缠着两道绷带, 鲜血渗出铁锈红, “两位师太不妨说一说那人是谁。”


    “你休要胡搅蛮缠。”定逸师太怒道,“哪有什么魔教之人, 你杀不了我们就胡编一个魔教高手, 不就是想把脏水泼到恒山头上么。”


    定闲师太也道:“不错, 从没有什么魔教高手, 岳掌门莫要顾左言他。”


    她二人早就知道开口的是钟灵秀,彼时她不敌岳不群, 只能想法子将他吓走, 因此喊两句魔教的口号实属正常。原本这大可以承认, 然而, 岳不群老辣奸猾,她们不得不多想一想,干脆商量好完全否认此事。


    方证大师眼神微动,思量片刻后,转头问钟灵秀:“我记得那日师侄匆忙赶来寻人,可有见着什么人?”


    钟灵秀怯怯摇头:“晚辈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位师伯重伤倒在地上,不曾见着旁人。”


    岳不群眯起眼。


    左冷禅倒是笑了,打圆场道:“这事必有误会,且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令狐冲等人的下落——他们究竟如何逃下山,难道这少林寺里还有密道不成?”


    “也不是所有人都下山了。”方证大师道,“施主与其藏头露面,不如出来与我等分说个明白。”


    令狐冲正要动,忽而见向问天出现,随后,任我行、任盈盈父女也相继现身。


    一位魔教前任教主,一位魔教长老,还有一位魔教圣姑,这三人一出现,在场之人也顾不得盘恒山华山的恩怨,如临大敌,互相嘴炮。*


    钟灵秀寻机瞅了眼女主角,未曾想任盈盈也在瞧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任盈盈微露诧色。


    她知道冲哥曾喜欢过恒山派的仪秀,却当她和其他弟子一般都是出家人,谁想此时相见,对方虽着缁衣,却留着乌油油的发辫,脸孔洁白如月,既有方外之人的出尘超逸,又有青春女子的秀美恬淡,过目难忘。


    钟灵秀相反,完全不知道任盈盈怎会注意她。


    莫非之前和岳不群的交锋被她瞧见了?


    要不然,直接嫁祸给任盈盈?


    两个女孩皆有思量,正邪战场一变再变。


    任我行点评各路英雄,岳不群痛斥令狐冲不是东西,方证大师主持局面,结果谁也不肯让谁,决意比试三场,三局两胜,若任我行等人赢了,就放他们下山,不然就在少林寺进修。*


    具体过程不多赘述。


    总之,钟灵秀一边看一边思量,自觉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离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还有十万八千里。


    眼睛跟不上他们比划的速度,内功也不行,最多挨三掌就要吐血。


    但没办法,恒山派的内功心法的确排不上号。


    任我行用的《吸星大法》,前身是逍遥派的《北冥神功》,方证大师就更不用说了,少林《易筋经》。


    其实,历练的时候性别不用卡这么死。


    如果能学易筋经,她不介意当一次男人的,站着尿尿而已,谁不行啊。


    思忖间,左冷禅点中任我行胸口,魔教落败。


    “左冷禅的武功比从前更胜一筹。”定闲师太强撑身体走到窗边,声音苍老,“任我行被囚多年,武功不退反进,迟早是正道的心腹大患。”


    定逸师太捻着佛珠,连连道:“作孽,作孽。”


    钟灵秀低声问:“师伯,若是你……”


    定闲师太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道:“等向华山讨了说法,我们就回恒山。”


    她与师妹伤重,即便休养一段时间,武功也不如从前,满山弟子除却仪秀,武功皆是寻常,倘若卷入是非,怕是难以保存性命。


    唉——江湖、江湖!


    第三场扯皮半天,大致就是任我行叫令狐冲与冲虚道长比试,可冲虚道长说他们之前比过,直接认输,三人欲走,被岳不群叫住,非要和令狐冲比。


    “真是无耻。”定逸师太嫉恶如仇,愤愤道,“岳老儿明知令狐冲尊师重道,不敢对他下狠手,还要这般行事,虚伪至极。”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轻叹口气,“仪秀,你去替令狐冲领教华山高招。”


    “是。”


    钟灵秀抽剑纵身,一招“割肉喂鹰”旋剑而出,插进岳不群与令狐冲的长剑之中,向上一挑破开局势。


    “愣着干什么,跑啊。”她拧身呵斥,“走。”


    “师妹!”令狐冲脱口叫她,裹足难前。


    钟灵秀佯若未闻,挥剑攻向岳不群,只用恒山剑法,却半点不留情面。


    “冲哥。”任盈盈哀哀呼唤。


    令狐冲看看她,再看向不远处的两位师太,知道是长辈授意,遂咬咬牙,牵着她飞快奔下山。


    岳不群数次举剑拦截,可恒山剑法的防守江湖闻名,钟灵秀洋洋洒洒施展开来,也不是他一两招就能破解,除非他使出辟邪剑法。可此时方证大师、冲虚道长都在,还有左冷禅虎视眈眈,他怎会轻易暴露,只能冷笑一声,淡淡道:“恒山果然是铁了心助纣为虐。”


    满座大佬,钟灵秀不想秀嘴皮子,拱拱手,一语不发地退下。


    她这般克制,果然赢得不少长辈好感,方证大师道:“岳施主何必与晚辈计较。”


    钟灵秀趁机回长辈身边。


    定逸师太宽慰道:“你做得很好,拦下的那一剑也使得漂亮。”


    “弟子惭愧。”钟灵秀抿抿唇,扭头看向其他人。


    正道的诸位掌门人还在说话,不久,左冷禅先行离去,后是余沧海和丐帮长老,岳不群没走,方证大师请他到禅房说话,估摸着要劝说令狐冲相关的事。


    冲虚道长则前来探望两位师太,为她们把脉疗伤。


    钟灵秀寻隙告退,到灶房蹭饭。


    只能说不愧是千年古刹,哪怕塌房多次,做事依旧是名门风度,方丈和人在前面干架,火头僧在灶房做饭,居然赶在午时前搞定斋饭。


    很好吃。


    少林的斋饭比恒山好吃得多!


    这素豆腐,这素鲍鱼,这素肉,根本尝不出豆腐的味道,咬下去滋味十足,极其下饭。馒头蒸得也好,白白胖胖,按下去微微弹起,掰开来松软,淀粉的香气钻入鼻腔,美妙至极~~


    都是出家人,生活水准怎么天差地别呢……


    钟灵秀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两海碗素斋,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饭饱,出门溜达消失,刚好瞧见宁中则一脸怒容地牵马下山,岳不群匆匆跟了上去。


    她心中一动,立即跟上。


    山路遍地雪白,枯木黝黑瘦长。


    宁中则骑马在前,岳不群追逐在后,夫妻俩先为令狐冲的事起了争执,后又争辩起恒山派的问题。


    “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定闲、定逸两位下手?”宁中则疑虑重重,“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左冷禅叫你去的?”


    岳不群苦笑,半晌,无奈道:“师妹既然心里都清楚,何必再问我——为了华山,我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宁中则不知丈夫本来面目,以为自己说中:“今日是恒山,明日就是华山,五岳剑派说的是同气连枝,不是为他左冷禅做事。”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岳不群叹道,“可惜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若不然……什么人?”


    他拔剑回首,看向雪中漫步而来的女尼。


    宁中则暗叫不好,连忙问:“你不照看两位师太,在这做什么?”


    “见过宁女侠。”钟灵秀抱剑拱手,“我能来做什么,自是为师门报仇。”


    宁中则剜了丈夫一眼,似是在说:瞧你做的好事,这样可怎么收场?仪秀是恒山派高徒,若杀了她,两派必是不死不休,平白让左冷禅占了便宜。


    她正想如何周旋,又听对方道:“我一向敬重宁女侠,有些话本可以不说,却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岳掌门方才说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这可奇怪了,你那日偷袭我师伯用的剑法,不就是辟邪剑谱吗?”


    岳不群浑身一震:“是你?”


    “余沧海奉左冷禅之命,灭福威镖局,盗辟邪剑谱,做五岳之主。”钟灵秀缓缓道,“岳掌门黄雀在后,派门下弟子驰援,收林平之为徒,可惜他没有带走剑谱,但你还是得到了,你也想五岳并派,当这掌门,是不是?”


    岳不群握紧剑柄:“胡说八道!是谁和你说的这番话,令狐冲?”


    “收个重情重义的徒弟就是好,什么坏事都能扔他头上。”她微笑,“要我说,合并五岳也好,做什么盟主也罢,都是人之常情,江湖不就是这点事儿么,想练天下第一的武功,想做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左冷禅是这样,任我行是这样,你也只是其中之一,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岳不群杀心已起,反而不说话,宁中则却不信,怒然道:“你再冤枉外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宁女侠,我对华山可是一片好心,你想想,岳掌门早就练了辟邪剑法,难道看不出令狐冲练的独孤九剑?他非要冤枉他盗走剑谱,可见欺世盗名。”


    话音未落,玉女剑法就忽至眼前。


    钟灵秀退步侧身,藏在掌中的绣花针飞掷而出,没入她的胸口。


    “这就是岳掌门暗算我师伯的招数。”她侧过头,额角的绒发随寒风起舞,“不过,我只是点了你的穴道,女侠,不要冲动,你猜林平之知不知道岳掌门干的好事,岳姑娘的安危,令狐冲的清白,都要由你做主。”


    她缓缓抽出长剑,“说这么多,岳掌门应该明白了,你不会容许我活着离开,我也一样——”


    第30章 交手


    飞雪舞动, 两人几乎顷刻战在一处。


    岳不群一开始还欲盖弥彰,用的华山剑法,可钟灵秀的恒山剑法早已炉火纯青, 前两天又临时抱佛脚,攻读了一番思过崖的剑谱, 剑光晕开数丈雪浪, 从容周密,一丝破绽不露。


    他暗皱眉头,心道这还在少室山上,僧人来来往往, 若被人瞧见,少不得一番口舌之争。她既已知道辟邪剑谱一事, 又以同样的招数接下了他的暗算, 恐怕个中隐秘也了然于胸。


    事已至此,无论是出于保密,抑或是以绝后患, 的确不可放她活着离开。


    遂不再迟疑, 浩荡的华山剑法半道一变,倏然狠辣刁钻, 专往人体要害刺去。


    他内功深厚, 江湖经验丰富, 被逼出真本事后, 不到二十招就刺伤了钟灵秀的手臂。


    宁中则立在旁边,脸孔冻结, 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她见过林平之使辟邪剑法, 知道剑招的路数, 丈夫使出来的招式即便凛冽百倍, 招式的轨迹却没有变化。


    居然是真的……丈夫竟是这种人,他果然偷拿了辟邪剑谱,还要冤枉是冲儿所为,福威镖局、左冷禅、五岳并派,还有珊儿……她心如死灰,若非被定身不能动弹,怕是有了求死之念。


    不独是她,旁边四个雪人中,令狐冲和任盈盈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原本在为任我行疗伤,没想到寒冰真气着实厉害,雪落不化,反而将他们堆成四个雪人,倒是听见这么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


    师父练了辟邪剑法,师妹也是?令狐冲意乱如麻,胆颤心惊地看向场上。


    岳不群的紫霞功不愧为一流心法,只见他脸上紫气蒸腾,真气源源不断灌注剑身,长剑如同鬼魅蛇影,来去刁钻,偶尔扫过挂下的树梢,竟直接将树枝震得粉碎。


    这就是内功高手的修为,真气洋洋灌注剑身,使普通的长剑有了宝剑的锋锐,又不会被真气折断,气浪滚滚,满地积雪挥泼,视野一片模糊。


    钟灵秀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不慎踩到薄冰,不等她稳住身形,岳不群的剑尖就随着落雪刺来,白光倏地一闪,双目便预感到刺痛。


    她干脆就地趴下,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这才脱出剑网,借着旁边的枯树跃身而起,反挽剑花回击。


    这毕竟也是辟邪剑法,她还比他多练两年,对剑招更为熟稔。岳不群无法尽数挡下,不多时,双方都添了几道口子,两败俱伤。


    猩红的鲜血滴落白雪地,不一会儿便冻结成褐色的污渍。


    令狐冲在雪堆中看得心焦不已。


    他之前与自家师父交手,独孤九剑更胜一筹,可此时他所施展的辟邪剑法诡异邪魅,忽东忽西,哪怕是他也一时半会儿寻不到破绽,两人这样打下去,必然是内力稍逊一筹的师妹先撑不住。


    果不其然,岳不群压下被晚辈伤及的怒意,加快了挥剑速度,他本就是伪君子,驾驭起阴狠毒辣的剑法如臂指使,不是往脖子横扫,就是刺点双眼,稍有不慎,非死即残。


    钟灵秀也意识到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化为一团白茫茫的雾。


    同等武学下,要反杀一个内力经验都比自己高的人绝非易事。


    要报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试一试。


    要赌吗?


    当然。


    下一口气再吐出时,就再也没有白雾了。


    她的热量不再随气息吐出,而是融入内力在躯壳核心流转,呼出的气息溢出鼻腔就与空气融为一体,心脏强有力地泵压氧气,随着血管运送到身体的每一处肌肉,它们或收缩或舒展,有力而轻盈地控制住肢体。


    寒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剑转流光,顺着这股风力贴近。


    岳不群于半空挪转,剑尖下沉,斜斜下撩取她心口要害。


    然而,这么大一个人行动,必然带动环境变化,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兜出的气流不偏不倚推向钟灵秀的长剑,她的剑身顺势抬高一寸,同时整个人以极其灵巧的姿态往上空腾跃,凭借少女轻盈的体态凌空翻转,从他头顶掠身而过,长剑绕背后刺。


    令狐冲蓦地一怔,没记错的话,这招变化是田伯光快刀中的一招,竟被她用到自己的剑法中,搭配辟邪剑法的鬼魅,竟压过了岳不群。


    她的身法也快了许多,快速变换位置出剑,一时间竟也能压着岳不群,打得他只能防守,无力出招。


    可没持续多久,岳不群脸上紫气闪过,他的长剑带起劲风,架住她刺来的一剑,两柄武器在半空剧烈震颤,双方的内力借剑刃发起了交锋。


    绵密厚重的内力顺着虎口传入经脉,钟灵秀感觉到了黑云罩城般的压迫感。


    她竭力挣脱,却感觉剑身传来绵绵无尽的吸力,如刺布袋,无法脱出一个缺口,剑柄在掌中嗡鸣,似乎随时都要脱手而出,抑或崩裂当场。


    令狐冲的心彻底悬了起来,体内浑厚的内力鼓动,落在身上的雪花竟不知不觉融化了许多。


    他不住默念:师妹小心,千万小心,紫霞神功初时似有若无,绵密如云霞,越到后面威力越强,如泰山压顶,劲力无穷,当及时止损,不可硬拼——


    钟灵秀自然听不见他的场外音,却也知道拼不过内力,立即向下卸力。可紫霞功的厉害就在这里,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剑刃分毫,虎口却越来越疼,整条手臂酥麻刺痛,经脉已受暗伤。


    当断则断。


    她咬牙灌注真气,长剑无法承受双方的交锋,瞬间崩裂成三段。


    岳不群的长剑顺势刺来,犹如雨中飞燕穿透雨帘,剜向她的双目。


    嗡!


    绣花针自下而上穿透钢铁,在岳不群的长剑顶端开了一个小洞。这自然是钟灵秀留的后手,她苦练内功一年,勉强能够操纵铁针,只是报废率比较高。


    比如这次,普通铁针无法承受她激发的内力,拦住剑尖的瞬间就化为铁屑飘散,留半截针眼带着丝线顺内劲的力道来回缠绕,险之又险地捆住他的剑尖。


    利刃在睫毛边缘悬停。


    钟灵秀放开缠绕丝线的手指,后纵三步撤出长剑范围,闪步到宁中则身侧,一把拔出她的佩剑。


    此时,她右手持剑,左手挽丝线,双管齐下发动了攻击。


    寒光反射雪光,红色丝线游走如灵蛇。


    这就是练习琴萧的好处,提升了左右手的配合度,固不如周伯通的左右互搏,可两边都是辟邪剑法,稍有疏忽就会被伤到要害。


    岳不群练习辟邪剑法的时间不足三月,也无与人交手的经验,在她的双重夹击下左右支绌,转攻为守。


    不过,他毕竟是老江湖,且战且退片刻,很快发现她招式中的破绽。


    左路的攻击太过生涩,只能与右手的剑法打配合,遂递出长剑,任由她的丝线缠住自己的剑身,而后扭动手腕,磅礴的紫霞真气向外激发,想震碎碍事的丝线。


    钟灵秀看穿了他的意图,左手翻覆,令丝线蜿蜒落在剑身,借长剑覆盖的力量游颤而上,靠近的瞬间扬起。


    丝线被紫霞真气粉碎,绣花针却不偏不倚,刚好刺向他右臂内侧的麻筋。


    不愧是东方不败严选的武器,绣花针将辟邪剑法的鬼魅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岳不群的老道竟也阻挡不及,手臂一麻,长剑即可脱手。


    钟灵秀纵身而去,岳不群眼神一变,脚尖一勾,佯装要踢起落在地上的剑,实则掌风偏转,看似接剑,实则出招,严严实实地拍向了她的胸口。


    同一时间,长剑刺穿了他的左掌,卡在指骨之间不得动弹。


    “噗。”钟灵秀胸口剧痛,既像是肋骨断裂刺入肺部,又像心脏破裂,疼得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这就更疼了。


    她咬牙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此时万不能顾及伤势,一旦惜命,自己就输定了。


    “岳掌门好狠的手段。”她每说一句话,胸口就火辣辣地抽痛,真气不受控制地窜动,气息不稳,“人人说最毒妇人心,又说,无毒不丈夫,你……不男不女……毒上加毒……”


    岳不群脸色大变。


    他忌讳被人察觉练了辟邪剑法,除却来路不正,且怕为左冷禅所忌惮外,就是想维护男人的尊严。钟灵秀说的“不男不女”四个字,无疑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人一旦怒极,必然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钟灵秀抬起左手,指间倏然出现两枚长针,狠狠射向他的双眼。


    这一刻,岳不群左掌被剑刺穿,剑刃卡住骨头,一时脱身不得,右手固然有空,却碍于距离太近,来不及逐一接下,只能如同普通人受袭一般举起右臂挡住脸部,让手臂代替眼睛吃下这记偷袭——他已经认出这两枚针的来历,就是他偷袭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暗器,上面无毒,最多被刺入经脉,导致右臂重伤而已。


    钟灵秀期待的就是他扭头的瞬息。


    她立即松开右掌,运起全身内力拍出,狠狠击向他的心口。


    天长掌法。


    她很早就开始练,水平却始终一般的掌法。


    平日里,这么粗疏的水准怎么可能打中岳不群,但时机实在太好了。


    他左手不能动,右臂格挡时必然向左侧身,左边的心脏便如同送上门一般,毫无悬念地被她击中。


    “噗。”岳不群心脏受此重击,真气瞬间走岔,喷出一口鲜血。


    他面目狰狞地抬起手掌,想拍向她的天灵盖,却又惜命,强忍住杀她的冲动,立刻坐下调息。


    钟灵秀却已经支撑不住了。


    全付内力拍出,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控制不住如此严重的伤势。所有的感官都叫嚣着疼痛,肾上腺素一点儿没起作用,经脉刺痛,五脏六腑错位,恨不得马上挂掉。


    也不知道死了算不算修炼成功……好痛……金手指没有说明书就麻烦……啊好痛上止痛泵啊啊啊……


    热泪滚落,滑进嘴角和铁锈味交织,她想“呸”出去,结果反倒咽进了肚子。


    落雪很美。


    细碎晶莹的冰珠子,铅灰色的天空。


    她睁大眼睛,思绪在“我还可以救一救”和“是不是要END结算了”之间反复横跳。


    度秒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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