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久别重逢
周礼说余下的事交予他来处置, 谢泠便同他先回了周府。
一路上周礼心情很好,谢泠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回到小院,周礼便出了门, 临近傍晚才回来。
谢泠迎上去问:“云景如何了?”
周礼为她倒了杯茶, 不紧不慢道:“在胭脂铺王掌柜那里,大夫已经去看过了,性命无忧, 只是……”
谢泠想起那会儿的场景, 不由得皱眉:“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到底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改了口,“得劳烦你尽力医治他, 至少别让他那么痛苦。”
周礼欣然应下, 问道:“他对你有恩?”
谢泠连连摇头。
“那就是有仇?”
谢泠又摇头:“就是个放浪的登徒子。”见周礼含笑望着自己,她别过眼:“我不是为他开脱, 只是看不惯诸昱的行事作风。”
她顺势坐下, 双手托着脸颊:“许多事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细想, 便只能凭着本心去做, 事后即便后悔, 也会让自己别想太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上的血迹, 兀自骂道:“总是瞻前顾后, 哪有半点女侠的样子!”
周礼挑眉:“我倒是觉得,如今更有女侠风范了。”
谢泠眼里一亮又很快暗淡:“周洄也这么说过,上京前我还答应他不可冲动行事,眼下又闯祸了。”
“想见他吗?”
“想啊!可想了!” 谢泠眼睛扑闪着,一时水光潋滟。
周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旋即起身:“明日是皇后寿辰, 周家也在受邀名单,你可作为我的随行侍女,一同入宫。”
“当真?!”谢泠难掩心中的雀跃,也站起身。
周礼因这份雀跃而心生不悦,不再看她:“谢泠,你真的准备好见他了吗?”
谢泠纳闷道:“见周洄还用准备吗?他见到我指定开心。”
周礼立在桌前,手指轻轻拨动着茶杯底座:“我说的是裴景和,世上本就没有周洄这个人。”
他这话一出口,谢泠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还是你们不是一条路。
她唇角上扬,并不在意。
“他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即便被废,朝中仍有人押他东山再起,未来说不准,就是我大朔的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周礼见她无动于衷继续道:“到那时候,他身边会围着多少人?今日他待你真心,明日呢?后年呢?十年后呢?”
“你如何确定,他会一直珍视你们这段感情?”
谢泠坦诚道:“不确定。”
“可要是怕这个,一开始我就不会同他在一起,再说,”
她忽然莞尔:“每次都是问我这种事,怎么没人去问问周洄?”
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承载着海阔天高的自信:“我喜欢他,又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日后就算他要坐那个位置,我也不会因他困在后宫。”
“所以该担心的,是他,不是我。”
那阵擂鼓声又在周礼胸腔中响起,一声震过一声,余音绕过五脏六腑来到嘴边化作一句:“是啊。”
谢泠忽地开口问:“能帮我找些木料和刻刀吗?”
谢泠还是来到胭脂铺。
云景正躺在床上,脸上满是泪痕,一见她进来,不顾身上伤痛也要起身:“谢泠!你有没有杀了他!有没有杀了他!”
谢泠抬手把他按回去:“再大点声,让官府把我抓了去,判我个杀人罪,你就满意了?”
云景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先是大笑,嚷嚷着这贱人终于死了,又忽然哭起来,说我这以后可如何是好。
谢泠看着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人,同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云景联系到一起。
等他终于消停,谢泠才开口问印章的下落。
云景别过头:“我若说了,你是不是立马就不管我了。”
谢泠撸起袖子就朝他头上给了一记猛捶:“这种时候了还同我讨价还价!不给我,我现在就送你去见诸昱!”
云景极不情愿地说了印章的位置,谢泠看向门口的周礼,周礼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泠见他如今身上全是伤,还受了那种酷刑,缓声道:“此事我也有责任,你安心在这养伤,之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景打量着她低眉垂眸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拽,闭上眼:“去做你的事吧,印章我也送到了,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谢泠起身,从怀里掏出一路揣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边:“白天闲来无事做的,上次在小木屋见你桌角放了一个,你好自为之。”
房门被轻轻合上。
云景静默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
桌角静静立着一尊木雕,手法粗劣,只能依稀辨出刻的是个人
承乾殿。
“诸昱失踪了?”周洄听完阙光的禀报,目光不自觉落向一旁的诸微。
阙光回道:“这几日我一直密切留意着龙虎卫的动静,今日与他一同办差的龙虎卫因放他单独行动,被裴思衡训斥了一顿。”
诸微问道:“难不成离京了?”
阙光摇头:“如今龙虎卫直属圣上,即便他是裴思衡的侍卫,离京也须得圣上应允,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他断不会贸然离京。”
周洄心下惴惴不安:“他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谢泠他们至今下落不明,我怕是被张家”
阙光蹙眉道:“除了诸昱,谢绝,他们没人见过谢泠。”
他忽的心念一动:“公子回京后,可曾回过周家?”
“自然没有,如今局势不明,我不敢与舅舅过多来往。”周洄听出他话中之意:“你是说,谢泠在周家?”
“我也只是推测,毕竟他们也没别的去处。”
周洄闭上眼,若是真在周府,这几日岂不是都是在与周礼朝夕相处?
诸微出声宽慰道:“明日皇后寿宴,周家亦在受邀之列,届时一问便知。”
“也只能如此了。”
周洄坐回桌前,仍是郁郁不乐:“这么多天,也不见入宫寻过我一次,若是在周家,也该传个信来报个平安才是。”
诸微同阙光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
阙光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如今宫里戒备比之前更严,进宫确是不易,谢泠她,她也一定念着公子。”
周洄轻嗤一声:“她会想我吗?保不齐正与哪位故交叙旧呢。”
阙光讪讪闭嘴,转头瞪向诸微。
诸微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公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印章,此次再推脱,只怕张太尉不肯善罢甘休。”
周洄揉揉眉心:“吴大人养的那些云卫到了吗?”
诸微点头:“已散布在京城各处。”
“暂且依计行事吧。”
次日清晨,谢泠天未亮便被人套上丫鬟的衣裳,还梳了一对双垂髻。
马车上,她不住地摆弄鬓边垂下的两个小巧发髻,觉着新鲜得很。
忽又凑到周礼跟前,歪头问道:“你看我像不像哪吒三太子?”
周礼打趣道:“性子是挺像的,都风风火火的。”
谢泠权当夸奖,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周礼敛了笑意,正色道:“入宫之后,不许离开我身侧半步,也不许擅自与人搭话。”
“上茅厕也不行?”
“忍着。”
谢泠撇嘴点头:“吉祥明白。”
“吉祥是谁?”
“我啊!本来想叫谢谢的,可是这名字怎么也不像丫鬟名字。”
周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去碰她鬓边的发髻。
谢泠偏头一躲:“我不喜旁人碰我头发。”
周礼反手攥住那发髻,轻轻一拽:“我可是公子。”
谢泠一脸无奈,只得由他去了
皇宫比谢泠想象中大多了,光是那一道道宫门,便教她眼花缭乱。
谢泠低头跟在周凛,周礼身后,紧随其后,不敢多看一眼。
忽地周礼止住脚步,侧头低声吩咐:“跪下,莫要抬头。”
谢泠还未反应过来,膝盖已然着地。
“景王驾到——”
众人齐齐伏身叩拜,谢泠亦垂首随周礼跪在人群之中。
只听得靴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砖石之上。
她不敢抬头,只借着鬓发遮挡,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望了一眼。
只一眼,眸中便翻涌起万千情绪。
那人身穿赤色锦袍,衣织金盘龙纹,腰束翠玉带,头戴九旒冕,昂首阔步,飒飒有声。
是裴景和。
谢泠深吸一口气,忙将头埋得更低,待人走远,方才缓缓起身。
周礼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如何?瞧见他这副模样”
谢泠剑眉轻挑,眼中熠熠生辉:“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怎么穿都好看。”
周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没有半分怯意?”
谢泠掩住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自然是有的,若是让他瞧见咱俩站在一处,没有半个月是哄不好了。”
她眨眨眼,双手合十恳求道:“周大公子,待会儿见面,你可一定要替我说上几句好话”
周礼转身便走。
谢泠心下暗骂:怎么说着说着还恼了?
不远处,裴思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侧头问身旁的谢绝:“上次法华寺,你见到谢危那小徒弟了?”
谢绝回道:“见到了。”
“可是她?”
谢绝目光落在那少女离去的背影上,沉声道:
“不是。”——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见面了~~
第82章 醋意爆发
晨烟初起, 长生殿前已是一派喧哗盛景。
裙摆如荷叶般片片扫过石砖,环佩声脆中,宫女们分作两队, 往来如织。
一队捧着鎏金漆盒, 盛着百官进献的贺礼,一队端着白玉果盘,葡萄桂圆层层叠齐。
檐角的宫灯早已换上了新的绛红纱罩, 宫女太监们踩着小凳, 正细细拭去檐上浮尘。
周洄远远望见周凛行至殿前,忙上前迎住,含笑道:“舅舅。”
他往周凛身后扫了一眼:“怎不见表哥?”
周凛依制行了礼, 起身笑道:“遇上几个朝中故交, 在那边叙旧呢。”
周洄面露愧色:“回京后一直未得闲去周府探望”
周凛摇头:“你我之间,还需那些虚礼。”
说着他眸光闪烁, 笑着凑近了些:“你表哥好事将近, 用不了多久,便能喝上他的喜酒了。”
周洄神色微愕:“他同那沈家小姐, 成了?”
“不是沈家。”
周凛满脸掩不住的得意, 将周洄拉近了些, 低声道:“是他自己相中的姑娘, 你应当也见过, 就是在金泉郡同克儿有些过节的谢泠。”
身后站着的阙光闻言连忙站直,抿嘴收笑,心道今日真该替诸微去寻诸昱。
周洄脸上笑意未减,声音却冷了下来:“是带着一把孤光剑的谢泠吗?”
周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那姑娘我瞧着也喜欢,周礼这小子一直瞒着我,原来他俩在金泉郡便已私定终身。”
阙光头埋得更低, 恨不能去天牢陪自家师父。
周洄气笑出声,也不再克制:“在金泉郡就私定终身了?”
那他算什么?
周凛察觉到周洄脸色不对,忙问道:“可是有何不妥?那姑娘家世虽是寒微,我也不在意这些,你表哥那性子你也知道,这年纪能有个动心的,已是周家祖上积德,那姑娘瞧着也很喜欢他,听下人说,两人同住一个小院,一处写字练剑……”
周洄闭上眼,似乎在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
周凛见周洄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上次在金泉郡时还神色平和,怎的一回京便沉郁至此,想必是朝中诸事劳心。
他心中不免心疼起自家外甥,温声劝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若有心仪的女子,不妨同你父皇说说,哪怕家世寻常,抬个身份便是。”
周洄笑道:“周礼今日带她来了?”
周凛未曾在意称呼的变化,转头望去:“带了,说是带她见见世面,那不,来了。”
周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宫墙转角处,垂着双髻的少女正对身旁的周礼挤眉弄眼,唇齿轻动,不知在说什么俏皮话。
周礼与她并肩走着,伸手一下下拨弄她垂在耳边的发髻,动作随意又亲昵。
少女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了。
周洄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女,眼神晦暗不明。
谢泠想着待会儿便能见到周洄,和周礼说话也硬气了些:“说了别乱动我头发。”
周礼偏不随她愿,两手一伸,拽住她两边的发髻,笑道:“这样一看,确实像哪吒。”
谢泠飞快地四下瞥了一眼,低声道:“你方才说帮我说几句好话,可别食言。”
周礼面无表情松开手:“这么怕他?那还在一起做什么?”
谢泠一脸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你怎么会懂,我虽说爱看他别扭的模样,可更不愿让他伤心。”
说到这儿,她已是迫不及待,眉眼弯弯:“快走快走,我要给他个惊喜。”
谢泠摸着下巴暗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从天而降,还带着他心心念念的印章。
这谁能不心动啊!
少不得还要夸上一句,不愧是小谢女侠。
周礼眼眸一转,看到远处那道盯了许久的身影,笑道:“惊喜怕是没了。”
谢泠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周礼抬手,推着她的脸往那边一引,谢泠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远处的周洄撞个正着。
她瞬间喜笑颜开,又碍于身份不敢挥手,只拼命冲他眨眼。
周洄却全无半分预想中的欢喜,一双眼沉沉望着她,只一瞬便转过身去。
谢泠心中阵阵发寒,苦着脸转向周礼:“靠你了,我怕是生死难料了。”
谢泠随着周礼缓步走到周洄身旁,悄悄抬眼看向阙光。
阙光此刻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垂着眼,一言不发。
师兄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谢泠悲愤地低下头。
“近来周府事务繁忙,一直没顾得上进宫看你。”周礼温声道:“一路入京,想必不容易。”
周洄没有寒暄,直接道:“忙归忙,也该忙些自己的事,旁人的事,少管为妙。”
周礼目光在谢泠身上打了个转,悠悠道:“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才这般尽心尽力。”
“尽人事也得听天命,命里没有就别强求。”
周礼笑眯眯回道:“我偏要强求。”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周洄侧头看了眼旁边正埋头装死的谢泠,都这时候了还不说句话,若不是心虚,为何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心底那股火越烧越旺,再看周礼那副满是看戏的挑衅模样,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拂袖转身,径直入殿去了。
周凛看着周洄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回一旁垂着头的谢泠身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
百官随圣上,皇后一同告祝天地。
谢泠无法随同,便只得在殿外等候,与她一同留下的,还有几个小宫女。
“哎,你是哪个宫的,怎么瞧着这般面生?”一个小宫女忽然凑到跟前。
谢泠瞥了她一眼,抿紧嘴唇,一个字也不多说。
那小宫女却半点不觉尴尬,自顾自地说开了:“我叫桃花,之前在齐妃娘娘那儿当差,前段日子又调到了栖鸾殿,可因为说错话又被皇后娘娘赶了回去。”
谢泠侧目不语,这人嘴巴像漏斗似的,她一句没问,她全抖落出来了。
“眼下又要将我调到承乾殿……”
桃花叹了口气,凑近了些:“你见过最近刚回京的景王殿下吗?生得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性子到底如何,万一我说错话,又把我送到太生卜那儿去,可如何是好……”
谢泠脸色有所松动,轻声问道:“你也觉得他好看?”
桃花见谢泠开口忙点头,低声道:“可惜再好看也只能远远瞧着,宫里都在传,说景王殿下凶得很,跟阎罗似的,谁在他跟前多说一句都要倒霉。”
谢泠脸色一冷,回道:“我如今知道,你为何总被调走了。”
桃花眨眨眼:“为何?”
谢泠微微一笑:“话太多。”
谢泠听不得别人说周洄半点不好,心下憋闷,结果憋出尿意,开始遍地找茅厕。
桃花同她说殿后就有一个,她绕了半天也不知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四周假山嶙立,流水潺潺,光线被石头遮去大半,四下幽冷,连鸟鸣都听不见。
她顿生懊悔,早知道让桃花带着来了。
一只手忽地从旁伸来,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谢泠下意识反手便要拧他手腕,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
来不及惊喜,已被那人拉到假山背后。
“你怎么在这儿?”谢泠惊呼完又连忙捂住嘴,见四下没人,目光才落回他脸上。
好几日不见,她真的很想他。
周洄垂眸盯着她,嘴角绷紧,沉声道:“不该我问你吗?”
谢泠深呼一口气,冷静,眼下一定要好生哄着他,顺着他。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
周洄神色冷峻,眼底并无半分欢喜:“那你告诉我,这几日你在哪儿?”
谢泠想了想开口:“你听我解释,我虽然是同周礼一起进宫的,但我只是求他带我来见你而已,我同他毫无干系。”
“所以,你这几日住在哪儿?”
谢泠坚定道:“客栈。”
“谢泠。”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如今都会骗我了?”
谢泠眨眨眼,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周洄如此生气,忙拉住他:“不是,我是怕你误会,我同他真没什么,我只是求他带我入宫见你。”
“那你呢,你答应了他什么?”
谢泠不知要不要说实话,只得支支吾吾道:“没什么他很爽快答应了。”
“是吗?”
周洄轻笑一声,垂眼看向她腰间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纹路,语气里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我同他相识数十载,他什么人,我最清楚,我这位表哥,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玉佩,狠狠摔在地上,清脆声中,玉佩霎时四分五裂。
“到现在你还为了他骗我!”
周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的控诉。
谢泠望着他动怒的模样只觉得心疼,难过道:“我没有”
周洄逼上一步:“那同他在小院写字练剑的,是谁?”
谢泠后退。
“替他挡掉沈家相亲的,是谁?”
又一步。
“戴着他贴身玉佩,让他随意动头发的,是谁!”
周洄步步紧逼,谢泠寸寸后退。
“与他金泉郡私定终身的,又是谁!”
谢泠背紧紧贴着山壁,刹那间,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像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黑,谢泠心头一凛想起桃花说的阎罗。
她下意识想逃,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侧头狠狠咬在她脖颈上,齿尖陷入软处,不肯松口。
谢泠疼得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上来,她刚想推开他,却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间顿住了。
因为周洄的身体在发抖
咬她的力道忽然松了。
他整个人依偎在她肩头,哭道:“我真的好生气……也好想你……”
身后山壁覆着寒意,肩头少年热泪滚烫。
谢泠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小洄气哭了,半夜应该还有一章
第83章 缠绵悱恻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好大一会儿。
谢泠手都拍酸了, 刚想放下,耳畔又传来闷闷的抱怨:“怎么停下了?”
谢泠没好气道:“我手酸了。”
周洄默默起身,眼里还带着泪花, 却别过头去, 赌气似的绷着脸。
谢泠伸手捧着他的脸,硬掰过来让他直视自己,周洄两只眼黑沉沉地盯着她,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泠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全被这眼神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周洄本来还绷着个脸, 唇瓣相依的刹那还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就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谢泠轻轻退了回去。
他目光追着她的唇, 意犹未尽又不甘心的样子, 却仍旧板着个脸。
谢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软,故意卖了个关子:“你闭上眼, 我再给你个礼物。”
周洄方才被那一吻已经哄得气消了大半, 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什么?”
谢泠蹙眉道:“让你闭眼就闭眼, 啰嗦什么?”
周洄不情愿地闭上眼, 嘴里还嘟囔着:“要还是亲我一下这么敷衍, 谢泠,你今晚别想好过。”
谢泠脸一红,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她强压下心头的躁动,从怀里摸出那枚印章,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触感, 周洄缓缓睁开眼,垂眸确认后问道:“你见过云景了?”
谢泠点头,又有些不悦:“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这不是你眼下最需要的吗?”
周洄瞥了眼地上碎成数块的玉佩,凉凉道:“我最需要一个解释。”
谢泠将一侧头发撩起,露出脖子上那个发红的牙印,咬牙道:“这还不够吗?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跟狗一样,动不动咬人。”
周洄指腹轻轻摸过那个牙印:“很疼吗?”
“当然——”
谢泠还没来得及骂完,周洄便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向前一送,吻了下来。
不同于方才咬人的狠厉,这次像是换了个人。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舔舐,吮吸,直至她浑身发软,松开牙关,他便轻巧地探进来,缠着她的舌尖,唇齿交缠间只听得他轻微的低喘。
假山外似有宫人经过,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说话声。
谢泠不敢出声,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周洄感觉到了她的紧绷,微微分开一些,低头看她。
周洄方才哭过的眼里还带着水汽,此刻又染上了些别的情绪,像隔了层雾,看不真切。
谢泠松了口气,以为结束了,结果他换了口气,又俯身上来,扣在她后脑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后背游走。
谢泠偏过头,大口喘息着,声音软道:“不行了,不行了,你让我缓会儿。”
周洄却不肯放过她,带着惩戒意味般再次覆了上来,谢泠躲不开,只得被迫承受,双手紧紧扶住他的腰,好让自己站稳些。
这一次,格外漫长。
再次分开时,两个人都喘着气。
谢泠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腿都在发软。
她忽地想起什么,忙开口:“诸昱,诸昱被我杀了。”
周洄一怔,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非得这会儿说吗?”
谢泠站直身子,理直气壮道:“这种大事当然要赶紧同你说了。”
周洄伸出拇指,低头为她擦去唇瓣上残留的水渍,轻声道:“知道了。”
“知道了?你别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好吗?至于之后如何处置的,我也不知,周礼说他来善后。”
一听到那个名字,周洄脸就冷了下来:“你还同他一起做了什么?”
谢泠慌忙摇头:“没了,就这些,你别听那周老爷胡说八道,我可是跟周礼划清了界限。”
“如何划清的?”周洄不依不饶道。
谢泠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我说我喜欢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周洄,哪怕他心眼小还爱哭,动不动就生气,可我就是喜欢他。”
周洄被哄得嘴角忍不住上扬,又飞快地压下去,强撑着别过头:“还有呢?”
还有?谢泠侧目瞪他,这人害不害臊啊,她自己说出这些话,鸡皮疙瘩都起一身了。
“没了!”谢泠没好气地环臂转过身。
周洄从身后缓缓环住她的腰,从她肩侧探出头,眼神专注道:“谢泠。”
“嗯?”
“等此间事了,我们成亲吧。”
谢泠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周洄以为她没听清,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见她神色怪异,周洄松开她,绕到她面前,眼神凛然:“你不愿意?”
谢泠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只是,”她垂下头:“你不是要去争那个 位置吗?”
“你不必为了迁就我,就放弃自己的事,就像我也不会为了你留在后宫一样。”
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但还是硬撑着说下去。
“我觉得人的缘分都是天定的,我能遇到你已经很好了,可为了我就要别人放弃一直以来的努力,这种事,我做不来。”
周洄面色阴沉道:“所以你想的是救出谢危后,便要同我分开?”
谢泠摇头:“我逢年过节还可以进宫找你玩啊,不过你要是有了皇后我就不来了,我怕我会很难过。”
周洄气得骂道:“你是没脑子吗?!”
谢泠愕然,自己如此善解人意怎么还被骂,反击道:“你才没脑子!”
周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箍得紧紧的,咬牙切齿道:“谢泠,我很自私,我说的喜欢,是生生世世那种,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你要是敢不要我,或者变了心,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谢泠被他这孩子气的威胁逗笑,哽咽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周洄抱得更紧了些。
“我早就想过了,帮谢家平反后,我就求父皇让我出宫,我不当什么太子,也不当什么王爷,我只想同你一起。”
谢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想哭的,可这泪就像决堤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关于两个人的身世,关于配不配,关于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谢危讲过,周礼也讲过,她不是不在意,只是装作很潇洒,因为她不确定周洄如何想。
雾隐山时,她也曾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师父,可他还是走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她不想因为自己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种事太过沉重,她承担不起,也回报不起。
所以她选择逃避,选择让步,选择在事情还没开始之前就想好退路。
可眼下这个人说,他只愿同她一起。
泪眼婆娑中,她忽然想起闻耳曾经问她的那句话:为什么偏偏是周洄呢?
对啊,为何偏偏是他呢?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因为他每次都坚定地选择了自己呀
谢泠回到周礼身边时,宴会已近开席。
周礼扫过她红肿的嘴唇和哭红的双眼,面无表情道:“上趟茅厕,掉进去了?”
谢泠心情正好,懒得搭理他。
此时恰逢入座,她远远瞥见坐在主位之下的周洄,心中一甜,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阙光见周洄脸色红润,落座时衣袂都带风,便知两人已然和好,暗自松了口气。
长生殿内外早已烛火通明,满殿雅雀无声。
殿上传来离宁绵长的嗓音:“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屏息。
承平帝自殿后缓步而出,面上挂着淡淡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群臣,一步步踏上台阶。
张皇后身着大衫霞帔,珠冠压鬓,神色温和却自带中宫威仪。
待帝后坐定,离宁尖声唱道:“跪——”
满殿百官齐齐下跪,呼声在殿间回响。
一番客套寒暄后,承平帝先开口:“景和,今日可曾将印章带来?”
谢泠垂首在周礼身侧,心中不免得意,这么大的功劳,少说也得五百两银子。
可转念一想,若是两人成亲,他的银子不都是自己的了,想到这里,她嘴角笑意更加难以压住。
周洄起身出列,双手将印章高高递出。
裴思衡看见印章,气得手中酒杯险些捏碎,诸昱至今不知下落,等回来定要问他的罪。
承平帝很是满意,目光扫过一旁的张太尉,淡淡道:“既如此,仍放你那儿保管吧。”
百官皆眼观鼻鼻观心,且不说这印章上早已刻了和字,如今又不收回,圣上复立太子之意昭然若揭。
周洄却跪了下去,双手仍举着印章:“儿臣惶恐,此印当为太子之物,还是交予父皇保管为宜。”
承平帝微眯起眼,语气里有了几分不悦:“你执意要还给朕?”
周洄回道:“儿臣因这印章一路提心吊胆,若非诸微、阙光拼死护卫,早已命丧途中。”
承平帝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却并不理会,只摆了摆手让他暂且退下。
张皇后此时笑盈盈开口:“圣上,臣妾借着此次生辰,斗胆求您一件事。”
承平帝并未看她:“说。”
张皇后起身,款款跪到殿前:“景和少时冲撞圣上,如今在边境多年,已然受了惩戒,臣妾恳请圣上让他留在京城,一来可在殿前分忧,二来京中名医云集,景和身上的毒也能得些缓解。”
周洄一时看不清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
承平帝笑道:“你能有此心,甚好,准奏。”
周洄忙起身叩谢。
还未等他退回座位,又听张皇后道:“思衡十七岁便娶了两位侧妃,景和如今二十有二,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总归缺个人照顾。”
谢泠眯起眼,恨不得冲上去踹这女人一脚。
“臣妾听闻吏部尚书卫敏家有位千金,容貌甚佳,年龄相仿,与景和甚是般配,圣上何不成就一桩好姻缘?”
承平帝没有立刻答话,侧头看向周洄:“你怎么看,景和?”
周洄抬头:“儿臣但凭父皇决断。”
承平帝见他如此顺从,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动容,眼前恍惚闪过太庙前那个决绝的身影,若是当时他也像如今这般听话,若是那个人也不那么固执,自己又怎会下那样的狠心。
“皇后说的对,你身边确实缺个照料的人,至于人选,朕会替你挑。”
周洄笑着应下:“儿臣叩谢父皇,想必父皇定能为儿臣觅得一段良缘。”
张皇后凤目微睨,竟如此沉得住气。
周礼侧头看向谢泠。
她正盯着桌前那盘葡萄,眉心微蹙,似是很纠结。
作为丫鬟,肯定不能偷吃,可那葡萄又大又圆,看着就甜。
她咽了咽口水,忽地扭头,正撞上周礼讶异的目光。
她忙眨眨眼,凑过去压低声音:“公子,有何吩咐?”
周礼见她丝毫没被赐婚的事影响,心中反倒有些郁闷,随手摘了一颗葡萄,自案下偷偷塞进她手里。
谢泠眼神一亮,飞快地蹲下去塞进嘴里,起身时,目光恰好撞上已落座的周洄。
她连忙站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腮帮子还鼓着。
寿宴正酣时,丝竹声绵绵绕耳,殿中舞姬身着彩衣旋舞,水袖翻飞如流云,殿前绽开朵朵花。
谢泠看得入了神,忽然那领舞的女子袖口一扬,一道寒光自袖中射出。
她来不及惊呼,那枚飞镖已正中周洄胸前!
周洄嘴唇微张,手中酒杯滑落,破碎声中,身子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有刺客!”
“护驾!”
“景和!”
满殿陷入尖叫与混乱,文武百官惊慌四散,乱作一团,有人扑向门口,有人钻到桌下。
谢泠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呆在原地,又不顾一切朝周洄奔去。
却被周礼自身后死死攥住手腕。
第84章 万事俱备
长乐宫, 瑶光殿。
这里原是静贵妃的住所,虽久无人居,但依着圣上旨意, 每日仍有人清理打扫。
浅慧走到宫墙外, 伏身叩拜,一连三次。
作为栖鸾殿的老宫人,这些年她只有这一日能得闲, 趁众人都在长生殿为皇后贺寿, 悄悄来此祭拜。
如今她也鬓发皆白,双手布满沟壑。
浅慧跪在墙角,兀自喃喃:“娘娘, 殿下回来了, 虽说受了不少苦,可奴婢瞧着, 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做事也稳重了,您可以安心了”
她又叩首, 再抬头时, 已是泪流满面。
恍惚间,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浅慧?你是栖鸾殿的宫女呀。”
“不过是失手打碎了杯子, 怎的就一天不准吃饭?我偷偷给你些。”
“我是不是应当自称本宫?这宫里规矩属实多, 我还得慢慢学,裴铮啊圣上已好几日没来了,等你吃完,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是浅慧?本宫记得你,是皇后让你来看着我?无妨,你也是奉命行事。”
“这糕点你要不要吃些?如今本宫出不去, 朱颜,如月她们也进不来,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为何不来看我一眼呢?”
“浅慧,有劳你了。”
浅慧闭上眼,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多很多人。
她慌忙擦泪起身,靴底踩过青砖的声音,还有甲胄的碰撞声,是圣上的二十六卫亲军。
“让开!让开!”
浅慧快步走到宫道上,只见路上全是人。
太医院的人拎着药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一位白胡子老人被两个年轻太医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奔,是太医院的陈老太医。
出什么事了?为何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浅慧认处那个方向,那是长生殿。
“景王殿下遇刺!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浅慧惊呼出声,随手拉了一个小宫女问道:“谁?景王殿下遇刺了?”
小宫女认出她是栖鸾殿的掌事宫女,这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浅慧姑姑,您怎么还在这儿?殿下遇刺,龙颜大怒,所有人都要到殿前候着!”
浅慧不再迟疑,迈着踉跄的步子,随人群朝长生殿奔去。
殿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了一地,舞姬们纷纷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为首的那位却不知去了何处。
二十六卫亲军将殿内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森然,刀剑出鞘。
百官缩在两侧,个个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承平帝半蹲着扶着周洄,抬起头青筋暴起:“陈勋呢!为何还没来?”
那位白胡子老人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慌忙跪倒,声音都在抖:“老臣……来迟……”
承平帝气得骂道:“还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陈勋颤颤巍巍上前,凑近一看,那飞镖没入胸口竟如此深,连尾部都不见踪影,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下,手指微微一顿,拢入袖中。
而后伸手为周洄把脉,刚搭上去,眉头便紧紧蹙起。
“说啊!”承平帝催促道。
陈勋又伸手扒开周洄的眼睑细看,再观察他的面色,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才沉声道:“老臣方才已替殿下服下保命丹,飞镖已没入胸口,需得先将其取出。”
承平帝唤来二十六卫亲军首领费韬,所有人不得出殿。
陈太医忽然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阙光忙上前扶住,陈太医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了声:
“多谢。”
阙光面色不变,只指节微微一收,便将它扣住,握拳垂手,立于一侧。
谢泠被周礼拉着上前不得,只得在原地遥遥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
裴思衡注意到她的神色,方才出事时,她分明就要冲过去,是周礼一把按住了她。
他侧头看了谢绝一眼,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后殿。
陈勋上前行礼:“圣上,取镖之时老臣需极为小心,还请圣上与诸位宫人移步外殿等候。”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帘幕在身后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陈勋走到榻前,将床帐一层一层放下来,纱幔垂落,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伸手去解周洄的衣衫。
伤口处只剩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肌肤微微泛红,他指腹在那针孔附近打着圈,一点一点地按压,忽然用力,针尖倏地冒了出来。
他双手一捏,稳稳拔出。
陈勋低头看着那根细针,忽然低声笑了:“殿下还不睁眼吗?”
榻上周洄面色平和,缓缓睁开眼,与他目光相接。
陈勋先开口:“何晏可好?”
周洄轻声回道:“在平东郡开了家药铺,他也时常挂念着陈师傅。”
陈勋点点头,不再多问,看着他胸口带着些许后怕:“这招太险,若换了别的太医,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周洄笑了,带着些孩子气的得意:“这种时刻,他怎么会选别人呢?”
陈勋并没有接话,直言:“殿下想如何做?”
周洄自袖中摸出一只制式独特的飞镖,递到他面前。
陈勋垂眼看去,心下了然:“你想扳倒张尧仅凭这枚飞镖可不够。”
这枚飞镖名为燕尾锁,通体熟铜铸造,长约三寸,形似柳叶却中间开缝,末端分叉如燕尾。
是西山护卫营的专用暗器。
“这只是开始我本来只是想躲一躲印章的事,谁知又要给我指婚……”
陈勋接过飞镖:“那殿下可得受点苦了。”
周洄眨眨眼:“有劳陈师傅了。”
陈勋双手捏住燕尾,向后一扬,用力向周洄胸口处刺去,留下个十字型伤口。
“倒也不用这么用力。”周洄疼得声音都变了,语气还带着些撒娇。
陈勋笑道:“殿下幼时常同周家二公子爬树翻墙,摔下来多少回,可比这疼多了。”
周洄扶额无奈道:“这些事就不必提了。”
陈勋不再打趣,开始仔细为他处理伤口,一边缠绷带一边叮嘱:“我会把绷带缠得厚一些,寻常人看不出,只是近些时日不能药浴了,我另外开些压制毒素的药,你按时服用。”
他说着说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空学了几十年医术,竟连这毒都解不了……老臣愧对殿下。”
陈勋眼里泛起泪光,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幼时那样活泼可爱,爬树翻墙,笑声朗朗,如今却为了救那么多人,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怎么就那么狠心呢……对一个孩子……”
“没事,陈师傅,眼下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周洄轻轻闭上了眼。
见也见了,亲也亲了,可这会儿怎么又开始想她了?
深夜,周府。
禁军将百官逐一排查后,暂且放回了一部分人,只是所有人一律不得出京。
谢泠在院中踱来踱去,踩得地面嗒嗒作响。
周礼立在一旁也面色凝重,见周凛走进来,忙迎上去:“如何?”
周凛叹口气:“陈太医已为其拔出飞镖,只是伤势很重,这几日怕是下不了床。”
谢泠慌着上前:“下不了床?怎么会这么重?那他身上的毒呢?”
周凛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周礼,目光沉下来:“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周礼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闹!”周凛气得一巴掌抡过去。
谢泠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周礼面前:“周老爷,是我求他帮我的,您别生气!我俩真没什么,他也就是不想成亲而已。”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周凛一把推开她,冲着周礼吼道:“等这事过去,你就给我去沈家提亲!”
“我不去。”周礼当即拒绝。
“你想出家当和尚?娶个媳妇怎么了?你要是有心上人,爹自然不逼你,可眼下你又没有,人家沈小姐哪点配不上你?”
周礼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正因为有,我才不想跟别人成亲。”
谢泠和周凛异口同声:“谁?”
周礼极为挫败地垂眸,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谢泠:“她。”
身旁两人瞬间沉默。
“爹若是有本事,就将她从裴景和手里抢过来,我明日便可成亲。”
谢泠拼命冲他使眼色,周礼像没看见一样,她又扭头看向周凛,心里直打鼓。
周凛却笑了:“好好好。”
谢泠瞪大眼,周老爷,这可不兴好啊,你们周家都什么神人,棒打鸳鸯的缺德事也能做?
下一瞬,周凛抄起旁边的椅子,抡起来就要砸过去: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景和眼下生死未卜,你还想撬他墙角?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谢泠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周凛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周老爷,他就是故意气您的!”
周礼自身后默默开口:“我是认真的,谢泠。”
周老爷刚松下来的劲儿又提了上去,谢泠欲哭无泪,转头看着周礼,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别添乱了……我还想进宫看周洄呢……”
“这几日你见不到公子了。”
谢泠循声望去,诸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上,身影半隐在月光里。
她心下一紧,连忙站直。
诸微飞身落下,朝她走来,周礼挡在她面前:“来寻仇吗?诸昱是我杀的。”
诸微瞥了他一眼,垂首行礼:“多谢周大公子为他留墓。”
谢泠讶异,她还以为周礼这性子会像周洄那时一样,直接毁尸灭迹。
周礼不以为然道:“我只是不想太早被裴思衡发现。”
谢泠咬咬嘴唇,还是走上前:“对不住,人是我杀的,你要是报仇找我好了,不过先说好,我肯定会回手。”
诸微盯着她的脸淡淡开口:“我还记得,第一次同你见面,是在风波亭。”
谢泠想了想,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我不明白,公子为何偏偏对你情有独钟,明明已经甩掉了追兵,还要特意折返回去,还把玉佩送你。”
谢泠脸一红,摸了摸脖子:“我人好呗”她忍不住又嘟囔一句:“谁会被人利用了,还想着跟人家交朋友啊。”
诸微笑道:“是啊。”
他掀开衣袍,猛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泠忙伸手,惊慌道:“你做什么?先礼后兵?杀人之前先磕个头?”
诸微并未起身:“诸昱他做了太多错事,在护卫营时便处处惹是生非,我恨他,却又下不了手。”
“公子和兄长因为顾忌我,也一再忍让,我知道,他们是在等我自己做个了断,可我太懦弱了,拖到今日也没能做到。”
“我一直认为,我和他终有一战,又总是担心自己会心软,谢谢你,替我了结了他,他跟着裴思衡,也不会有好下场,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这样也算解脱。”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他这么说,可到了这会儿,我居然还有些庆幸,庆幸他死了,更庆幸不是死在我手里,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仰起头:“谢泠,谢谢你。”
诸微笑了。
谢泠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自然,往日他不是皱着眉,就是板着脸。
可谢她杀了自己兄长这种事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有点不自在地说:“你这样谢我……总觉得怪怪的。”
诸微摇头:“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告诉你,不必为公子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谢泠瞬间舒眉展颜:“他没事?”
诸微点头:“眼下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和贺庭嫣便是。”
周礼问道:“他想做什么?”
诸微沉声道:“公子打算,一个月后圣上寿辰当日,为谢家平反。”
景王遇刺一事,在朝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陈太医取出的那枚燕尾锁,虽直指西山护卫营,却查不出具体经手之人,那名女刺客也在行刺之后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太尉在朝上请求严查,承平帝虽未直接追究张尧的过失,可毕竟燕尾锁是禁军暗器,流落出去,总得有人担责,最后只得罚了兵部尚书齐思武一年俸禄。
而裴景和这几日都在承乾殿静养,承平帝怕再出闪失,索性将龙虎卫划到了他名下。
栖鸾殿里,裴思衡正冲宫女发火。
“倒杯茶也能撒本王身上,要你们有何用?滚!”
张皇后看不惯他这副做派,抬手让宫女退下,这才斥道:“这般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
裴思衡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恼道:“那张尧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去刺杀裴景和做什么,都动手了,还不把人直接弄死?”
张皇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这几年你行事张狂,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舅舅都不愿理你,又怎会是张尧所为?”
裴思衡皱眉:“难道是裴景和自己?他如今那身子还能受得住飞镖?岂不是自寻死路?”
张皇后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了拨那株腊梅:“这宫里,想看张家倒台的人,可不少。”
“他们哪个没吃过张家的好处?真算起来,谁也逃不掉。”裴思衡嗤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那些人,这些年你只会拉拢朝中权贵,对那些自认为无用之人百般苛刻,心情好了赏人家几两银子,心情不好就拳打脚踢,你可想过,有多少人心里头记着你的账?”
裴思衡满不在乎:“就算他们恨我,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六部还是咱们的人,自然压得住。”
张皇后看了他许久,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眼前无端浮现起那个女人的脸。
“浅慧。”她忽地唤了声。
浅慧自门外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张皇后望着她:“周蕊死前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浅慧一怔,随即垂首回道:“不曾,当年瑶光殿的贴身宫女皆不得入殿,她能见到的只有奴婢一人,自然不会留话。”
就连那封看似留给圣上的书信,也是张皇后一手伪造的,字里行间满是恨意。
……
景王遇刺之后,承平帝将龙虎卫重新交到周洄手中,与此同时,虽未直接削去张尧的兵权,却让二十六卫亲军的费韬与张尧共管西山护卫营。
在百官看来,这便是重立太子的信号。
不料,并州突发叛乱,起因是一名官吏强占民田,兼并土地,激起民变。
吴文泰派兵镇压,承平帝闻讯大怒,下旨彻查。
令人讶异的是,案件刚刚开始,各州便像约好了一般,纷纷上奏检举那些兼并土地的士绅豪门。
纷至沓来的奏折中,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张尧。
郭子仪奉命审理此案,他雷厉风行,查到谁抓谁,各州出奇地配合,证据之细密周全,仿佛早有人备好多年,只等这一刻。
不过十天,案件便基本审结。
郭子仪于朝堂之上回禀案情:“圣上,今张尧倚仗张氏祖荫,目无王法,纵容门生下吏于各地公然强占民田,广圈庄宅,兼并膏腴之地数千余顷,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各州怨声载道,苦张家久矣,望圣上严惩不贷,肃清朝纲,抚慰民心。”
张尧及涉案百余人,皆被抄没家产,流放狱中,张太尉跪于殿外,涕泣请罪,称教子无方,愿辞官归老。
圣上却并未应允,保留其官职,让其仍留在朝中。
自此,风向一转,劝立太子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来。
承平帝以国事繁杂为由,暂且压下
承乾殿。
周洄只披了件薄袍,双手拢在炭火上。
诸微进来,忙从架上取下棉披风为他盖上:“公子,您大病初愈……”
周洄笑着拢了拢袖子:“你也把我看得太弱不禁风了些,如何?可曾见到那兵部尚书?”
诸微从怀中取出密信递上:“如今朝中倒张声势愈演愈烈,他也捂不了多久。”
当年北断云关一战,兵部尚书齐思武拦截战报,篡改军中记录,将兵败之责尽数推到了谢危头上。
“他自知罪无可恕,只求公子保全他家人。”
周洄冷笑一声:“如今想起家人了?你去齐府,可曾让宫里人瞧见?”
诸微点头:“属下依公子吩咐,特意大张旗鼓去的。”
周洄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穿衣:“想必咱们的皇后娘娘,很快就要到了。”
皇宫遗芳苑。
太生卜蜷缩在角落,整个人了无生气,只剩一双细长的眼,像毒蛇一样盯着面前的男人。
周洄掩着口鼻,皱眉道:“约我来这种地方,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张皇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本宫也不同你绕弯子,密信交出来,本宫便让太生卜告诉你解药的配方。”
周洄上下打量她一眼,忽地笑了:“我还以为娘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筹码,原来是个快死了的太监?”
张皇后面色不变,唇角微微上扬:“本宫知道你这些年查谢家旧案查得很辛苦,可你身上的毒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太生卜一死,这世上再无人能解。”
她顿了顿,向前踱了一步,声音放柔:“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谢危你可以救,张家的事,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周洄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去:“你当我三岁小孩?”
“如今张尧入狱,朝堂上下谁看不出你张家不过是个纸老虎?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张皇后笑道:“难道殿下不想和周府那位小女侠长相厮守吗?”
“你想做什么?”
张皇后笑了:“我能做什么,殿下是不怕死,可她怕啊,我若是告诉她,解药秘方在我手里,你说她会不会主动找上来呢?”
周洄眼神一沉,语气里透着厌烦:“除了威胁,你还会什么?”
张皇后看向太生卜:“法子虽旧,好用就行,你的毒撑不了太久,只有我能让太生卜开口,你若——”
话音未落,周洄回身,抽出诸微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
张皇后甚至来不及惊呼,太生卜已经倒在血泊中,彻底没了气息。
周洄将刀随意扔在地上,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看着张皇后陡然变白的脸,轻声道:
“如今,你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
作者有话说:两眼一睁就是码字!4.9肯定能正文完结了~如果我写得快明天就两章一起放,本来冲了晋江币打算抽奖,结果被告知30天内只能抽奖一次,我恨,今天在评论区发红包好了~
第85章 主动靠近
周洄自遗芳苑出来, 径自来到了养心殿。
离宁迎上前:“殿下,圣上刚批完折子,正小憩呢。”
周洄点头:“劳烦离宁公公通传一声。”
离宁左右瞟了一眼, 凑近半步:“奴才斗胆多句嘴, 方才张太尉来过,圣上脸色不大好。”
“说了什么?”
离宁直起身,笑而不语。
周洄也不追问, 微微示意:“多谢公公。”
说罢好似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转身离去。
离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静立良久。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公公,公公!”
离宁细眉紧蹙, 斥责道:“慌什么, 站稳了再说。”
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太、太生卜死了!”
离宁登时瞪大眼,转头看向周洄离去的方向, 问道:“有谁去过那儿?”
小太监捂着嘴, 凑到他耳边,哆嗦着吐出两个名字。
离宁定了定心神, 转身向殿内走去。
养心殿内, 炭火烧得正旺。
承平帝靠在御案后, 揉着眉心, 连日来的奏折堆得老高, 十之七八都是劝他再立太子。
一众皇子里,除了那几个年幼的,堪当大任的不过裴思衡与裴景和二人。
他心中的人选一直是裴景和,可张柏方才的几句话让他回过神来。
“景王为何偏偏此时回京?”
“他真的不怨恨圣上吗?”
此次回京,关于谢家,关于静贵妃, 裴景和只字未提。
连牢里的谢危都不曾去看一眼,周家那边,也不过寿宴上照了个面,从未登门。
“如此谨慎小心,何尝不是一种心虚?”
他将奏折随意扔到一边,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炭火的噼啪声。
忽然,耳畔仿佛有人唤了一声:裴铮。
他霍然起身,茫然四顾,帷幔低垂,门窗紧闭,并无半个人影。
承平帝缓缓坐回去,兀自喃喃道:“你怎么会回来看我呢,你恨我都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奏折上,朱批的笔搁在一旁。
请求复立太子的字句密密麻麻,他看了许久。
终于,他提起笔,在折子上缓缓勾了一个圈。
“圣上!”离宁快步入殿来到案前。
承平帝抬眼:“何事?”
离宁垂首回道:“那别院的太生卜,死了”
承平帝厉声道:“如何死的?”
离宁余光扫过御案上那个鲜红的朱圈,不动声色道:“天寒地冻,那别院又无炭火,许是冻死的,奴才怕宫里沾惹了邪气,想着……不如将尸首烧了?”
“可有人去过那儿?”
“负责送饭的太监回禀,不曾见有人去过。”
承平帝脸上尽显倦意,摆摆手:“你去处置吧。”
“是。”
离宁躬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
“慢着,让太医院的陈勋来。”
深夜,承乾殿。
周洄今日亲手杀了太生卜,他本想去养心殿坦白,问问那个人,这么多年留着太生卜,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他身上的毒?
可被离宁一拦,忽然没了力气。
问那么多又有何用?即便真有父子情,也终究排在君臣之后。
他 侧头看向诸微:“吴大人入京了?”
诸微回道:“今日刚到驿馆,同林大人一起,有阙光暗中保护,公子放心。”
周洄点点头,生出些倦意,脱掉长袍轻声道:“你也去歇息吧。”
诸微却没有立刻退下,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周洄皱眉:“还有事?”
“公子。”诸微斟酌着措辞:“要不要让宫女进来侍奉?”
周洄回头看着他,斥责道:“我何时让宫女入过内殿?”
诸微眨眨眼,有苦说不出。
殿外回廊下,谢泠一身宫女打扮,正拉着桃花嘀嘀咕咕。
“你这性子真不适合在宫里,想不想去宫外看看?”
桃花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你还有这本事?”
谢泠得意道:“那当然,所以今夜我替你值夜如何?”
桃花有些心动,可又眯起眼,警惕地打量她:“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想趁机当上景王妃?”
怎么这个时候,脑子又开始转了?
谢泠叹口气:“你看我在宫里能来去自如,就该知道我身份不一般,我定能带你出宫,说话算话。”
桃花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重重点头:“好!我相信你!”
见她如此爽快,谢泠意外道:“这就信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吧,出去迟早被人骗。”
桃花摇摇头:“我爹娘死得早,我自幼便入了宫,本来还想着凭本事怎么也能当上个掌事宫女,结果处处被人嫌。”
“你有什么本事?”
桃花得意一笑:“我会织布。”
谢泠想到个好去处,拍拍她的肩头:“好说好说,出去后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保准比你在这儿强。”
桃花瞥了她一眼:“说得跟真的一样。”
谢泠霎时泄了气,桃花见状,耸耸肩,大大咧咧道:“行了行了,让给你了。”
谢泠还没来得及回话,殿门开了一条缝,诸微探出身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赶紧朝桃花挥挥手,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殿。
殿内炭火兴旺,暖意融融。
周洄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斜靠在榻上,胸前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还得装几日,绷带拆不得。
也不知谢泠眼下在做什么,虽说他满心不乐意她住在那里,可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至少周家能护她周全。
至于周礼,他太了解了,就算谢泠成了亲,那人也不会死心。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帘外忽地一声响,周洄坐直身子,厉声道:“谁?”
谢泠捏着声线,软绵绵道:“奴婢桃花,来侍奉殿下更衣。”
“诸微没同你讲殿内的规矩吗?出去!”
他刚要发火,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道身影飞快地窜了进来,两只手比在头上,扮了个鬼脸:
“嘿嘿!没想到吧,是我!”
周洄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化成笑意:“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挪了挪,又伸手把靠垫往外推了推,腾出一大片位置,朝她招手。
谢泠也不扭捏,三两下蹬掉靴子,一个纵身跳上床,挤到他身边,双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闷地问:“想不想我呀?”
“有点。”
谢泠心里欢快极了,抬起头打量着他的眉眼:“瘦了”
周洄哑然失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胡说,近来饮食都是父皇让陈太医安排的,每日要吃好几顿呢。”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愁容,小声抱怨:“可陈师傅那套药食同源,实在是,难以下咽。”
谢泠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外一扯:“你怎么又可爱了。”
周洄皱眉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能不能换个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喜欢啊。”谢泠理直气壮:“别人让我夸,我还不乐意呢。”
周洄垂眸盯着她:“别人?谁?周礼?”
谢泠白了他一眼:“动不动就较真,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周洄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谢泠窝在他怀里,忽然仰起脸,冒出一句:“想不想亲我?”
周洄吓得退到床角,愕然道:“谢泠,你吃错药了?”
谢泠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想看他这副样子。
她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不想?”
周洄咽了咽口水,表情极其挣扎,吞吐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谢泠心中暗笑,手脚并用地凑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到底想不想?”
周洄闭上眼,别过头,耳根连带脖子都红透了,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想。”
谢泠连忙盘腿坐直,拍拍他的腿:“那你再给我学一下那次。”
周洄睁开眼,一脸茫然:“哪次?”
“就是从听泠阁回来喝闷酒那次啊。”
谢泠学着他的样子,皱起眉头,眼神迷离,可怜巴巴地凑近他:
“你当时就这样,满脸通红,眼巴巴地问我,不能亲吗?”
周洄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把掀起被子,整个人缩到墙角,连头都蒙住了,闷声道:
“休想!把蜡烛吹了,赶紧睡!”
京城,某处宅院。
吴文泰手里拿着一份血书和一枚印章,面色凝重:“姑娘想好了?交出这份血书,令尊恐怕会被”
贺庭嫣接道:“被万人唾弃是吗?如今骂他的人也不少嘞。”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闪着泪光:“多谢吴大人同我讲了那么多旧事,我想明白了,若是做个好人,我至少还能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可要像我大哥和父亲那样……”
她摇摇头:“每日提心吊胆,到头来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随便立在一侧,眼角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比自己还要可怜百倍。
他想起那日谢泠追随周洄的马车而去时,谢危当时的神情,胸口一阵酸涩,忙背过身去,使劲吸吸鼻子,不敢出声。
吴文泰沉默片刻,郑重地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我替谢家百余口人,拜谢姑娘成全。”
贺庭嫣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起身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皇帝寿辰前三日,朝堂之上,百官屏息。
离宁缓缓展开那道圣旨。
“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必选德行修明之人,方可托付社稷大业,以固邦基。”
“皇太子裴景和,早年居于东宫,敬慎诚孝,朕甚嘉之,未料突染奇毒,以致行事乖张,太庙失仪。”
“朕为祖宗基业,天下苍生计,思虑再三,不得已将其废黜。”
“然此后朕暗中体察,穷极始末,究其情实,方知太子本性纯良,其澄净之心始终如一,此乃上天庇佑、列祖列宗福泽所至,朕心甚慰,决意复立。”
“定于二月初一,告祭天地、宗庙,依照祖制,复立裴景和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慰天下之心,延万年之基业。”
“今逢盛典,特颁洪恩:除死刑重犯外,在押罪犯一律赦免,各州百姓免去一年赋税,所有事宜,于庆典后施行。”
圣旨宣读完,满殿寂静。
御史大夫郭子仪率先出列,群臣纷纷俯身叩拜:“圣上英明!”
裴思衡立在队列之中,面色铁青,心有不甘地看向同他一起立着的张太尉。
刚要开口,却见他旋即出列随百官下跪。
周洄缓缓出列,行至御前,撩袍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儿臣领旨谢恩。”
离宁将圣旨合拢,双手捧至周洄面前,笑道:“恭贺太子殿下。”
郭子仪问道:“臣请问圣上,天牢犯人是否也在此次特赦范围之内?”
承平帝眼神一冽,扫过郭子仪:“不在。”
周洄垂眸,面不改色
下朝后,群臣纷纷围上来道贺,周洄含笑一一应对。
裴思衡走过去:“祝贺皇兄重回东宫,只可惜我们谢将军还在牢里,同当年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郭子仪瞥了他一眼,上前笑道:“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几句风凉话可挡不住,您说是吗,张太尉。”
张柏面上带笑行了一礼:“老臣也恭贺太子殿下。”
周洄看都没看裴思衡,淡淡道:“多谢诸位大人。”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外走去,群臣旋即纷纷跟上,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身影。
偌大的殿门前,转眼只剩裴思衡一人立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圣旨部分参考清圣祖康熙四十八年(1709)为皇太子废而复立祭告祭文
晚上还有一章!
第86章 殿前鸣冤
册封大典定在圣上寿辰之后, 万寿殿的陈设早已焕然一新。
地面被宫女擦拭得光亮照人,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檀香。
御座设于高台之上,桌案上摆着玉制的寿桃。
正中高悬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万寿无疆。”
御座下分品阶作席, 裴景和同张皇后分坐在两侧首位。
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排布, 一切井然有序。
吉时已到,殿外净鞭三响,乐声骤起。
承平帝缓步入座, 百官即刻伏地山呼万岁。
待他抬手赐座, 众人方才依序归位。
离宁唱声:“开宴!”
舞姬门缓缓自殿外步入,丝竹声起,衣袖飘飘。
仪典很快到了群臣献礼环节。
能为圣上献礼, 本就是莫大的恩宠, 新任江州牧林文乐与源平郡守吴文泰因各自有功,也在其中。
殿内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承平帝笑道:“吴文泰, 朕听说你在并州实施纳流归廷, 将那些游侠,江湖门派尽归朝廷管辖, 实在是大功一件, 说吧, 想要什么赏赐?”
周洄目光轻飘飘落在吴文泰身上, 缓缓将手中茶杯地搁在案上。
吴文泰心领神会, 整了整衣冠,出列跪拜:“臣只有一个心愿。”
承平帝没料到他会如此回话,虽有些不悦仍笑道:“说。”
吴文泰抬起头,眼神清明:“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只这一句,整个万寿殿都静了下来, 连倒酒的宫女都僵在原地,酒液悬在壶嘴,不敢滴落。
周洄将那杯茶端起,抿了一口,悠然自得。
承平帝脸色煞白,指着吴文泰道:“吴文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吴文泰挺直脊梁,声音再次扬起:“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吴文泰!圣上今日寿辰你胆敢提及反贼,是何居心!来人,将他给我带下去!”
裴思衡霍然起身,声音洪亮,然而殿前护卫纹丝不动。
他这才发现殿前护卫不知何时已换成了龙虎卫,无一人听他的命令。
郭子仪慢悠悠开口:“昭亲王何必如此紧张,不如先听听吴大人如何讲?”
承平帝怒视郭子仪:“郭子仪!朕还未允许——”
“承平二年,谢府掌事贺恺之与张太尉暗自勾结,偷取谢疏意印信,伪造信件,诬其谋反,后又买通传旨太监太生卜,不容分辨,便以抗旨为由,当庭枉杀,谢家上下并无一人反抗,事后却被太生卜反咬一口,构其骂君拒旨之罪,一桩千古奇冤就此铸成。”
周洄抬眼看向张柏,眸色沉沉。
承平帝气得起身大骂:“满口胡言!谢家谋逆早已定案,铁证如山!你如今翻出来,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太子让你这么说的!”
吴文泰眼中已有热泪:“公道自在人心!何须他人指使!当年,臣奉命去抄谢家,谢家满门皆是被人绑住手脚,一刀砍死!谢家百余口人,皆是枉死啊!”
“放肆!!谁允你在御前喊冤!证据呢!你有何证据!”承平帝气得绕过桌案,指着吴文泰鼻子痛骂。
“有!”
江州牧林文乐出列,快步走到殿中跪下。
“臣奉旨调查贺家灭门案,寻得贺家遗女贺庭嫣。”
裴思衡愕然,下意识看向张皇后,她却闭眼纹丝不动。
承平帝一怔,目光落在周洄身上,周洄波澜不惊,面色如常。
他惊的不是贺家还有活口,而是他何时布下了这些棋?朝堂上这些人,又是何时成了他的人?
林文乐自怀中取出那份血书,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贺恺之临终之前,将此血书交到女儿手中,血书上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请圣上过目。”
承平帝一把自他手中夺过血书,飞快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止不住发抖,旋即扔到地上。
“不过一份来历不明的血书,你们便要朕为谢家翻案吗?那贺恺之纵使有罪不是已经死了?”
郭子仪出列,撩袍跪下:“圣上!一个贺恺之死不足惜,可谢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与谢家百年清白不能没有个说法!”
“谢氏先祖曾随我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百年来代代忠良,从无二心!上任家主谢疏意,更是圣上少年时的挚友!圣上若就此按下此案,岂不令百官寒心,让天下寒心!”
郭子仪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出列,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眨眼间,殿中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议!”
一时殿内呼声此起彼伏,在殿梁间来回震荡。
裴思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满脸不可置信,这些百官竟在一瞬间全站在了裴景和那边。
明明当年他们也曾同自己站在一起,力主废黜太子。
他再次看向张皇后,她始终没有睁眼。
承平帝看着眼前纷纷下跪的人群,脸上的愤怒变成茫然,继而笑道:“你们,是要造反吗?”
“儿臣恳请父皇重审谢家谋逆案。”
周洄此时才缓缓起身,跪到殿前。
承平帝转身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抬手指着身后跪着的文武百官:“这,都是你的手笔?”
周洄抬头:“正如父皇圣旨所言,儿臣澄净之心,始终如一。”
“反了……真是反了……”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你以为让龙虎卫守住殿门,就能逼朕让步?费韬呢!朕的二十六亲卫军和西山护卫营,难不成也成了你太子的人不成?”
周洄眼底尽是失望:“费韬此时就在殿外。”
离宁高喊:“宣费韬入殿。”
承平帝来不及思考离宁为何此时开口,费韬已大步入殿下跪。
承平帝快步上前,质问道:“今日他们如此逼宫!你为何不进殿捉拿反贼!”
费韬垂眸:“臣并未看到反贼。”
承平帝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稳:“连你也有了二心!”
费韬摇头,急迫道:“圣上,臣绝无二心!”
“今日臣收到一封密信,检举兵部尚书齐思武伙同张尧轻敌冒进,贻误战机,使我大朔十万士兵惨死北断云关!事后篡改军录,将罪过全推到谢将军一人身上!”
“臣在护卫营时曾受谢将军照拂,将军的为人,臣再清楚不过,恳请陛下彻查北断云关之案!”
承平帝仰头深吸口气,抬腿一脚踹在费韬肩头:“朕让你来护驾不是让你来添乱!”
费韬被踹得一晃,却仍跪直了,一动不动。
承平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四顾茫然,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人同他站在一处。
“齐思武!”
只要,只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有人检举你构陷谢危,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齐思武上前叩拜,额头紧贴地面:“臣无话可说,那封密信,正是臣给费统领的,谢将军忠心耿耿,却被我等小人陷害,臣日夜寝食难安,每每想起,都如芒在背。”
“恳请圣上为谢家平反,还谢将军一个清白!”
承平帝险些要气晕过去,离宁忙上去搀扶着他的手臂。
此刻这位孤立无援的皇帝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追随自己数十年的老太监,有气无力道:“连你也要,求朕为谢家翻案吗?”
离宁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道:“圣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承平帝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柏和闭眼的张皇后,眼中的愤怒一点点熄灭,倦意袭来,只得虚抬了抬右手。
“准准奏。”
一时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圣上圣明!”
“圣上万岁万万岁!”
两侧朱墙高耸,将天光裁成窄窄一条。
离宁搀着承平帝,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
两人皆是沉默,不知怎么,竟走到了瑶光殿。
他目光扫过院内仍保留原样的陈设,忽地看见墙角跪着的一个宫女。
“你是”承平帝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
那宫女缓缓抬起头:“回圣上,奴婢叫浅慧。”
承平帝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浅慧,朕记得你,是皇后宫里的人,为何会在这儿?”
浅慧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重重叩了三次。
这才自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双手递到头顶:“奴婢在等圣上。”
承平帝缓缓接过信,只一眼,那信封上的字迹便让他落泪。
浅慧哽咽道:“静贵妃那时一直想见圣上一面,可皇后娘娘看着瑶光殿,只留奴婢一人看守,她日日夜夜盼着圣上来,却始终没有等到。”
她抹了一把泪:“自尽那日,静贵妃将这封信交到奴婢手里,她说,等有一天,圣上来了,就交给您。”
“可当时圣上看到那封伪造的信,龙颜大怒,竟下令要处死瑶光殿所有宫女,奴婢人微言轻,又怕皇后娘娘责罚,只得将信藏起来,一直藏到现在……”
浅慧磕着头,满是悲怆道:“圣上,静贵妃走之前还在念着您啊!”
承平帝颤抖着将信拆开,只一行,便垂跪到地。
离宁惊呼一声慌忙去扶:“圣上!”
承平帝肩膀颤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却没有声音。
他摊开信纸,一字一句逼着自己往下看。
“裴铮,死前最后一刻,我仍在想你。”
“世事总是难料,当年在金泉郡,化凤桥上,你送我那块玉佩,我亦没想到你竟是太子,当你小心翼翼问我,愿不愿意同你入宫时,我说当然,哪怕时至今日,你我到了这般地步,我的回答依然不变。”
“我不怪你,谁到了这个位置,都会如此,我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可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定是恨透了我,不然怎么会狠心不来看我一眼呢,当时入宫时你还同我讲会日日陪着我,帝王之爱不过转瞬,我早该明白的。”
“最后,我只恳求你,放过洄儿吧,他的性子本就不适做储君。”
“这些年,我将自己对谢家的愧疚尽数倾注到他身上,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你不是好父亲,我也不是个好母亲,如果有一天,他有了更好的去处,就放他走吧。”
一阵风微微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间,帝王伏地,放声恸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文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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