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碎碎圆圆
晚膳时分, 众人已在雅间落座,却独独不见谢泠。
随便怯生生开口:“谢泠说她不饿,让我们不必管他。”说完他悄悄打量着这几人的神色。
阙光和诸微自落座起, 便没看过对方一眼。
周洄望着案上饭菜, 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他对面的谢危,神色如常, 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
随便也不敢多说话,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白饭,连面前的烧鸡也不香了。
“待会儿你拣几样菜,给你师父送去。”周洄侧头吩咐一句, 便又正坐回去。
随便应下, 又凑过去悄悄说道:“你不去看看她吗?都这时辰了,她还在后院练剑。”
周洄只移开目光, 并不作答。
随便轻哼一声, 重重坐回凳上,目光扫过桌前这几个男人, 心底暗暗腹诽, 没一个好东西。
谢危开口:“听泠阁之事, 我已同他们二人说过, 明日让阙光去给随便撑撑场面。”
随便眨眨眼, 指着自己:“我?”
周洄笑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让你的随心所欲剑名扬天下?如今机会来了。”
随便茫然摇头,显然并未明白。
谢危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他:“让你去做那江湖盟主。”
随便猛地向后一推长凳,霍然起身:“我?”
他环顾众人,神色窘迫:“我这点剑术, 也就能跟毛贼打个平手。”
“所以我让阙光去给撑场面啊。”谢危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周洄点头:“不知吴郡守口中的江湖势力究竟有多少,若能尽数归入听泠阁辖制,寻回印章便多几分把握。”
谢危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年后必须入京,我需将谢绝从狱中换出,只是这般多人同行入京,必定会被他察觉。”
“无妨。”周洄摩挲着茶杯:“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回去,但在那之前得将印章找回来。”
若要为谢家翻案昭雪,这太子之位,他非争不可。
谢危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
周洄摇头:“不打紧,当下入京才是头等大事,想来兄长此番出来,裴思衡必定也对你用了些手段。”
谢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那点手段,不值一提,当时那杯毒茶,我根本未曾下咽。”
阙光在旁默默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不见隔阂,心中一时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谢泠的剑术虽是谢危亲传,施展起来却与谢家剑法截然不同。
看似毫无章法,一身剑意泠然自生。
剑由心动,疾时万道剑光乱雪,漫天残影,缓时一柄孤光破空,落雪不惊。
她定步收剑,斜睨着一旁立了许久的人,淡淡开口:“放心,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赔你。”
说罢叉着腰环顾一圈:“何况你这院子,也没什么能再让我砍的了。”
这店小二自她练剑起就,默默站在一旁。
店小二连忙欠身赔笑:“姑娘说笑了,周公子早已付过银票,还答应日后派人补种新苗,掌柜高兴得很。小的只是怕女侠练剑辛苦,候着听候吩咐,绝无他意。”
他眼珠一转又添了句:“女侠不愧是周公子的朋友,剑术这般高超,当真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若是往常谢泠听到这话定是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周洄刚进院门,便恰好听见这一句。
“我剑术厉害,是我自己的本事,同他有何干系?这么爱拍马屁,去找给你银票的那位便是!”
谢泠说完便看见周洄同随便站在院门处,她一脚踢飞脚边积雪,扬长而去。
店小二一脸委屈,昨日见二人那般亲密,只当是一对璧人,随口夸两句,怎料反倒挨了一顿骂。
他对着周洄行了一礼,正要匆匆退下。
周洄却叫住他,随手取出几两碎银:“她近日心绪不佳,并非针对你。”
小二惶恐地接过银子揣到怀里,连声道谢,快步退去。
随便盯着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周洄摇头:“想来她也不愿见我。”
随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来气,一个男人,怎么这般优柔寡断?
他忍不住嘟囔:“亲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怂?这点担当都没有,还不如修竹哥。”
周洄本来听得漫不经心,闻言猛地侧头,眉头紧蹙:“亲?亲谁?”
随便愕然瞠目,伸手指着他虚点几下:“你怎么这么笨!哎呀!”
他气得直跺脚,谢泠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子?一想到这人日后还要当皇帝,他都开始为大朔国运担忧。
“笨死算了。”随便丢下一句,转身跑开。
周洄独自立在原地,失神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自己的房间
阙光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师父一直在不停地为他倒酒,他也只得一杯杯跟着饮下。
诸微看着人高马大,酒量却是极差,不过三四杯下肚,便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谢危揽着阙光的肩膀,醉醺醺道:“阙光啊~”
“在,师父。”
阙光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却仍对着谢危憨憨一笑。
“你老实同我讲,这些年当这个师兄,委不委屈?”
阙光重重点头,脱口便应:“委屈!”
谢危眯着眼,在他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这种时候要说不委屈!”
阙光垂下眼喃喃道:“那也委屈。”
谢危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一叹:“唉,你啊真是个死心眼。”
他旋即又低头喃喃自语,不知念了些什么,忽而冷不丁冒出一句。
“都怪师父太没用了”
谢危声音逐渐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阙光心知他说的是另一桩事,仍是轻轻摇头:“师父已经很好了你与公子,都很好。”
阙光将谢危搀扶到房间,为他盖上锦被,转身提壶添了些热茶。
他搬把椅子坐到床边几番思量后还是开口。
“师父,我知道自北断云关战败,死了那么多兄弟后,你便一心求死,若不是回来路上碰到谢泠”
他双手放在膝头,微微佝偻着背。
“谢泠她也很在意师父,你下山这些日子,她每日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打扫你的房间,随后坐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等就是一整天。”
谢危翻身将后背对着他,呼吸也变得绵长,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她对师父和对周洄是不一样的在碧溪村时我就瞧出来了。”
他说完又自顾自摇头:“我不是说谁更重要,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她也定会毫不犹豫让师父活下去。”
“可她却愿意陪周洄一起死,周洄也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却又不敢对你说,这一路不是没有旁人喜欢她,可她看都不看一眼,也不会在此放在心上,唯独师父不一样。”
“正因为她同样爱着师父,她才会如此为难,如此痛苦。”
“这次在法华寺,净空大师点醒了我。”
“他说,世事本就难全,很多事,顺着心意未必就是最好的结局,正因为天不遂人愿,心里的向往才显得珍贵。”
“就像我和姬姑娘,我喜欢的是同诸微在一起的她,或许真若同我朝夕相对,她身上那份令我心动的光彩,反而会黯淡。”
阙光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气将给谢危准备的茶喝了个精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眼谢危的背影,声音郑重:
“师父,无论将来如何,我和谢泠,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床榻之上,谢危依旧闭着眼,泪却悄然滑下
次日,听泠阁。
闻耳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眼下他这门派连个议事厅都没有,只得让人将三张桌子拼到一起,勉强凑出个席面。
周洄同谢危坐在左侧,吴文泰,朱颜,谢泠坐在右侧。
诸微同阙光一人抱剑在左,一人握刀在右。
坐在这正中间显眼位置,正梗着脖子横扫四方的人便是随便。
闻耳带着怀疑的目光,指了指随便:“让他来当老大啊?”
“看不起谁呢?随便可是我徒弟!”谢泠眯起眼瞪着闻耳。
随便闻言一时喜不自胜,腰杆儿挺得更直了些。
闻耳连忙点头,才几日不见怎么脾气这么大,同周洄也不似上回亲昵,莫不是
他当即起身,挪到谢泠身旁坐下:“你徒弟,我自然信得过,待会完事,要不要去喝酒?”
咚的一声,谢危握拳敲了敲桌面,不再故作闲适:“先说正事。”
吴文泰适时起身,摊开一幅地图:“并州境内,大小山头共三百余座,除却几处大门派外……”
他将并州局势大略讲明,打算以侠义榜为名,将各处小势力收拢归一。
闻耳挠了挠头:“比剑我倒没问题,只是拉拢人心,我实在不擅长。”
吴文泰温然一笑:“无妨,我自会派人随少侠一同前往。”
思危连忙上前,拉着闻耳,二人匆匆去张罗侠义榜一事。
周洄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我有一枚印章,遗失在云水镇休云岭。”
一提休云岭,谢泠脑中便浮起些许旧事,还是那时的周洄更可爱。
她单手支腮,目光微微放空。
周洄淡淡扫过她面容,轻声道:“麻烦的是,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去寻。”
吴文泰看了一眼地图:“休云岭本就人迹罕至,少有人踏足,印章或许还在原处,我派人暗中去寻便是。”
谢泠忽地想到什么:“那里住着一个杀千刀的猎户,可去向他打听,只是此人狡猾得很,务必小心。”
周洄眼眸微沉:“此人名唤云景,吴大人若寻到他,不必手软,直接拷问便是。”
吴文泰一时讶异,随即颔首应下。
朱颜开口:“公子身边暂无可用之人,吴大人在附近山头训了一批云卫,刀枪棍棒各有擅长,身上穿的是我织造的棉甲,从外看去与寻常衣物无异,尽可供公子调遣。”
谢危眼中有些动容:“有劳吴大人费心了。”
吴文泰仍记挂着昨日之事,面带歉意:“若非谢将军”
谢危抬手止住他话头:“不必多说。”
吴文泰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公子此番进京,纵然握有江湖势力,在朝堂之上依旧孤立无援,还需提前做好谋划。”
周洄虽心中已有对策,仍点头:“愿闻其详。”
吴文泰道:“公子此番入京,切记不可再与圣上硬碰硬,更不可再提为谢家翻案之事。”
周洄应道:“我自然不会如此,眼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不,不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吴文泰语气笃定,续道,“公子要争的,从来不是谢家谋逆案的是非对错,而是这东宫储君之位。”
这话同周洄想到一处,只是他对吴文泰并不十分信任,便没有和盘托出。
“眼下您最大的筹码不是这几方江湖势力也不是周家的万贯家财,而是当今圣上。”
“圣上至今仍信任于您,更对您心存愧疚,若此刻急着为谢家平反,便是在消磨他最后的情分,待这份情分耗尽,您在朝堂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届时张家坐收渔利,谢家满门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周洄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可是我若参与夺嫡,心思岂不是太过显露?”
吴文泰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公子还是不了解圣上,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您的动机,而是您有没有继承大统的魄力。一个只沉湎过往恩怨,心软多情之人,是坐不稳太子之位的,即便登基,也难成守成之君。”
“公子性子太像静贵妃,凡事惯于求,可成大事者,要学会争,您为谢家一味屈身恳求,在圣上眼中,便是软弱无能。”
周洄笑道:“想来他本就更偏爱裴思衡,不过是看在我母妃份上,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圣上若真的偏爱张家,当初便不会废了您的太子之位,却又留着您的印章。”
“昭亲王行事果决,却生性狠戾,对手下之人亦是如此,若让他登基,朝堂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圣上必定深知此点,否则为何迟迟不给他太子之位。”
“那我该如何行事?”
“如今京城兵权一分为三,公子首要之事,是拿回本就属于您的龙虎卫。西山护卫营现下握在张尧手中,此人品行不端,肆意妄为,单是重审兵败北断山关一案,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即便我们拿不下西山护卫营,也绝不能让其落入张家之手。”
“如此一来,京城兵权便只剩圣上亲掌的二十六卫亲军,此乃天子近卫,圣上断不会转交他人,我们只需争取其余两方即可。”
“至于朝堂之上,如今周国公隐退,丞相之位悬空,只剩张太尉一人独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唯有御史大夫郭子仪郭大人。”
“六部官员虽无明确站队,却大多依附张太尉,故而公子要拉拢的,是各州州牧,朝堂众臣只会发号施令,各州牧才是执掌地方实权之人,他们早已对张家的行径不满,公子只需稍稍示好,他们自会倾心归附。”
“待到时机成熟,公子再重提谢家谋逆旧案,请求重审,一切便顺理成章。”
周洄同谢危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吴文泰深深一揖
周洄他们还在同吴文泰商量进京事宜,谢泠独自寻到崖边透气。
下了一整日的雪,青灰色的山脊在皑皑白雪间若隐若现。
“从这里望去,倒是与雾隐山有几分相似。”
谢危缓步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头。
谢泠却不这般觉得,言语带笑:“明明是师父想雾隐山了。”
谢危点头:“是啊,若不是路途遥远,真想回雾隐山过年。”
谢泠听出他话里的落寞,凑过去笑道:“有师父师兄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今年还热闹些。”
谢危并未接话,他身着清简素衣,外披一件棉披风,脸上的墨粉早已拭去,露出清白的肤色,显得有几分清冷。
谢泠又开口:“还是师父更好看些,你那弟弟,确实是个大黑脸。”
谢危听出她话里的讨好之意,笑道:“好看又有何用,你又不喜欢。”
谢泠一时语塞,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般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未曾听见。
“唉。”身后传来一阵叹息,谢危缓缓开口:“你师兄昨夜在我房里絮叨了许久,害得我彻夜未眠。”
谢泠回身问道:“你确定是师兄?他哪里会说那么多话?”
谢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是啊,都怪师父太过无用,害得你俩这么担心”
谢泠忽然伸手抱住他,强忍着心头的难过却还是哽咽道:“谁说的,我去杀了他,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不喜欢你的人一定是眼瞎心盲,不识好歹。”
谢危顺势拍了拍她,温声唤道:“谢泠。”
谢泠自他怀里抬头。
他望着她,眼睫垂得快要看不见瞳孔,像寒夜来临前天边最后一缕微光,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却又完完整整地落入她眼眸。
他唇角弯弯,朝她轻扬下颌:“去吧。”
谢泠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鼻头一酸:“那师父呢?”
谢危飒然一笑,好似乌云忽然褪去,眼底映着灿灿朝阳:“师父有你和师兄啊。”
自听泠阁回来,谢泠便没再见着周洄的身影。
诸微说他去了和意坊,她跑到和意坊,朱姑娘却说他刚吴府去了,她又匆匆追去吴府,却只被告知,人早已离开,去向不明。
谢泠心头那股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忍不住低骂:“骡子转世吗?这么能跑!”
路旁几人闻声驻足,她抬眼一瞪,竟是前几日在侠义榜下同听泠阁发生争执的镖师。
她立刻换上笑:“蓟镖头呢?”
几人连忙回道:“周公子要赠蓟镖头几匹好马,二人一道选马去了。”
谢泠蹙眉,不是说没空让诸微代劳吗,她没好气道:“可是在马市?我这就去找他。”
一名镖师连忙拉住她:“不在城内,源平郡外十几里有处马驿,那里骏马多些。”
谢泠瞪大眼:“如何去的?何时走的?”
“恰好有人要送货,蓟镖头驾着马车去的,约莫一炷香前刚走。”
她垂头丧气地往客栈回,一肚子话全堵在喉间。
可刚到客栈门口,一眼便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车旁站着的,正是周洄。
谢泠眼前一亮,径直奔了过去:“周洄!”
周洄正与诸微交代事宜,闻声回头,便见少女像只轻燕扑来,眼底满是喜悦。
谢泠在他身前站定:“周洄,可让我找到你了,我!”
她忽然顿住,侧头一看,见阙光诸微随便都在,连谢危都笑意浅浅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人这么齐了,她方才怎么没看见。
“怎么了?”周洄倾身问道。
谢泠眨眨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没事,一路顺风。”
周洄失笑道:“我只是陪蓟镖头去趟马驿,天黑前便回。”
蓟镖头自马车前探出头:“谢泠,你若无事,同我们一起啊。”
谢泠忙摆手摇头:“不用,不用,走吧,走吧。”
周洄不再追问,抬步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城门驶去。
谢泠望着马车,眉毛眼睛齐齐耷拉下去,跑了这大半日,水都没喝一口,好不容易见着人,到了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等他回来,她怕是更没勇气了。
忽地背后被人轻轻一推。
她回头,撞上谢危笑得粲然的脸。
“一起去呀,有什么话,路上说。”
谢泠一怔,随即狠狠点头,高喊着蓟镖头,疯一般朝马车追去。
谢危望着那追车而去的纸鸢,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虚握,又轻轻松开。
握在掌心的那根线,终究随风散去。
马车里,周洄还在苦苦思索随便那句话的真假,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被猛地掀开,少女不由分说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只见她神采奕奕道:“周洄!我有话对你说!”
刚说完,她又嫌自己太过磨叽,索性摇摇头,笑得坦荡又明亮:
“周洄,我喜欢你!”
周洄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满是愕然。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少女会这般直白,这般莽撞,又这般明艳动人。
下一刻,他眼底的错愕尽数敛去,压抑已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起身上前,掌心抵住她后腰,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小情侣终于要谈恋爱了
第72章 两情相悦
谢泠双目瞪大宛如铜铃, 还没来得及推开,周洄已先坐了回去,咧着嘴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谢泠捂着脸退到车厢另一头, 又羞又恼:“我说你居心叵测!”
周洄略一思索,竟认真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谢泠将脸扭向一旁,只觉耳尖发烫, 便听得外头蓟镖头扬声一喊:“走咯!”
马车缓缓驶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稍稍平缓,周洄又凑过来,伸手轻轻揭下她挡在脸上的手:
“躲那么远做什么?”
谢泠拼命往角落挤了挤, 小声道:“这马车这么宽敞, 我想坐哪儿坐哪儿。”
周洄顺势贴近身,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那我想坐这里。”
谢泠没说话也没推开, 任由他贴着自己, 忽地眉头紧蹙:“你手安分些!”
周洄低笑一声,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 在她肩头蹭了蹭, 又轻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
谢泠心里暗暗后悔, 方才一时冲动, 这下倒好, 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洄兀自追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谢泠没好气道:“我眼瞎。”
周洄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谢泠登时恼得起身躲到另一侧,指着他斥道:“安分点!你再这般,我跳车了。”
周洄连忙举起双手,连连摇头:“是我得意忘形了。”
嘴上告饶, 眼底笑意却藏不住,说着又要朝她扑过来,谢泠手已按上剑柄,险些便要拔剑
出了源平郡,沿着官道数十里,折而向东三四里,便可见一片山壁环抱的马场。
“这儿的马膘肥体壮,就是价钱不菲,周公子今日可要破费了。”
三人下了车,蓟飞跃立在一旁,笑着望向二人,怎么看都觉得般配。
周洄此刻心情正好,淡淡摇头:“无妨,蓟镖头帮了我们许多,尽管挑选便是。”
谢泠狠狠瞪了眼方才在马车上对她动手动脚的人,转向蓟飞跃,咬牙道:
“他有的是银子,蓟镖头尽管挑,千万别客气。”
蓟飞跃笑而不语,见周洄朝他递了个眼色,忙开口:“你们二人不妨在附近稍作转转,我去挑马。”
说罢,便转身进了马场。
谢泠环顾四周,这马驿只搭了座简易木棚,身后借山势圈出一片跑马场。
周洄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要不要去附近走走?”
谢泠斜睨他一眼。
周洄哑然失笑:“我没别的心思,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走。”
谢泠想起这一路他的所作所为,脸一热,先一步迈步朝旁侧小路走去。
周洄快步跟上。
山脚下的小径还覆着残雪,枯草自灰石旁斜斜探出,风一过,松针上的雪便簌簌落下。
两人并肩走在山径上,踩着残雪枯草,一步步蜿蜒向上,谁也没有开口。
行至稍高处,谢泠忽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方,眉眼一亮:“从这里能看到揽月楼!”
周洄立在她身侧,肩头轻轻相抵,忽然开口。
“我也喜欢你。”
谢泠弯起眼角,得意道:“这还用说,我早看出来了。”
周洄顺着她的话笑道:“何时看出来的?”
谢泠双手往后一背,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你在法华寺陷入幻境时,看见的人 是我吧。”
她还一直以为他在京城真有个什么相好的姑娘,如今想来,定是自己。
谢泠正暗自得意,却听得周洄一声轻笑:“不是。”
谢泠眉头一蹙,扬声道:“不是?那是谁?你在京城真有喜欢的姑娘?”
周洄慌忙摇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当时在幻境,”他顿了下看向远处,眼神微微放空:“看见的是母后和兄长。”
他前半生,作为裴景和,只会为那两个人活,也只为那两个人死。
谢泠琢磨出些门道,试探道:“你一直说的兄长,难道就是师父?”
周洄点点头。
谢泠方才还雀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闷闷开口:“师父定是伤心死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徒弟。”
周洄想起昨夜之事,眉眼间也染上几分黯然:“我也是个不称职的弟弟。”
近来体内之毒蔓延得愈发快,他需每日泡药浴抑制,怕旁人担心,总选在深夜。
门猛地被推开。
周洄厉声问:“谁?”
谢泠眼下定是不会再来。
“不是说毒不碍事吗?怎么有这么重的药味?”
谢危随意落座榻边,双手撑着榻沿,望向屏风之后。
周洄语气无奈:“你们师徒俩,怎么都一个德行。”
谢危顺势往榻上一躺,单腿翘起:“不然,怎会被你这般惦记。”
周洄起身穿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自屏风后走出。
榻上之人,正好整以暇望着他。
“兄长。”
“听着呢。”
“能不能从我床上下来。”周洄抬了抬下巴,“有事,那边说。”
谢危面带歉意地起身坐到桌前:“为何不对我生气?”
周洄脸一抽:“我方才,不是已经在表露不满了吗?”
谢危点头又摇头:“还不够。”
他倾身向前,盯住周洄的眼,“你应当说,你凭什么?不过是谢泠的师父,便要拦在我们之间,凭什么我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大度,凭什么我同她两情相悦,却因为你,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洄抬眸看向他含笑的眼,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旋即移开视线:“我没想那么多。”
“是没想,还是不敢想?”
谢危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景和,你不欠任何人,不必自责,更不必赎罪。”
他缓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尽管去做周洄吧。”
门轻轻合上,一阵风趁隙钻了进来,吹散一室怅然
谢泠不再想那些惆怅之事,转身便要下山,手腕却忽然被周洄拉住。
她轻眨明目问道:“还有事?”
周洄语气一软,眸光潋滟,裹着祈求与希冀:“再陪我一会儿吧。”
谢泠猛地闭上眼,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以后不准这样看我。”
“好。”
周洄揽着她的腰,抬手摸着她的马尾:“那晚是你吗?”
腰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少女闷闷的声音埋在她身前:“以后不准再问这个。”
周洄心下了然,嘴角如弯月轻勾,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到她头顶,低喃道。
“谢泠你怎么这么好呀”
苍山覆雪,松柏凝寒,天地一片清寂,再无旁人打扰。
回到马驿,蓟飞跃正与旁人商量着选马,周洄走过去问:“选得如何?”
蓟飞跃瞟了眼身后的谢泠,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快便看完了?这附近山景秀丽,多待会儿也无妨。”
周洄听出他的打趣,淡淡一笑:“天黑前还要赶回客栈。”
说着便付了银子,蓟飞跃为人实在,并没有选最好的马种,说走镖用的马太精贵,吃的饲料也贵,不划算。
周洄也不推辞,等蓟飞跃送货回来,三人便准备回城。
上车时,周洄下意识虚扶了一把她的腰,被谢泠反手打掉。
她一眼瞧出他的小心思:“从前不见你这般殷勤,一辆马车而已,我还上不来吗?”
周洄讪讪收手,不敢多言。
蓟飞跃在旁看得乐呵:“我看谢女侠性情豪爽,仰慕她的人想来不少,周公子打算何时娶回家啊?”
“啊?”周洄一怔,耳尖染红,随口应道:“明年明年吧。”
蓟飞跃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当即点头称好:“那到时候,可得请我去喝喜酒啊。”
周洄眼神闪烁,心虚道:“一定。”
说着掀帘上了马车,迎面便撞上谢泠鹰般锐利的眼神,只得乖乖坐到另一侧
回到客栈时,天色将沉。
谢泠一把拉住周洄:“咱俩的事,先不同他们讲,如何?”
周洄这一路都没敢多说话,听到这话更觉得憋屈,侧过头:“他们又不傻。”
谢泠有些烦闷,虽说在一起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若是人人都和蓟镖头一般,时不时打趣,师父心里肯定不好受。
周洄看出她的为难,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愿讲,那就不讲。”
他忽地想起蓟镖头的话,又添了一句:“但你需得答应我,不能再跟旁人走得太近。”
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手背:“我也不是很小气的人就是就是太过亲近我也受不了。”
谢泠皱眉:“多亲近算亲近?我把人按地上锤算不算亲近?”
“那自然不算。”周洄见她有些不耐烦,忙说道:“就是你看到谁对你献殷勤,你就躲着点。”
谢泠满脸疑惑:“有这种人吗?不就一个闻耳,最多加上修竹”
周洄脸一沉,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这还不多啊,更别提京城还有一个!”
他话头硬生生止住,罢了,提起他的名字,自己都来气。
谢泠问:“谁啊?周礼?”
周洄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就金泉郡见了那一次,你到现在还记得?”
谢泠从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之人:“不是你提醒我的吗?”她忽地生出一种厌烦,脱口道:
“这么麻烦,索性别在一起了!”
话一落,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周洄脸一沉,倏地背过身。
谢泠忙绕到他身前,好声哄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抬眼盯着她:“有没有觉得我无理取闹?”
谢泠斩钉截铁摇头:“没有。”
“什么都依我?”
“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凑上去露出半张脸颊:“那你亲我一下。”
“啪”一声!
谢泠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虽说落到脸上时还是收了力。
她转身便往客栈里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全是骂人的话,连雾隐山的方言都冒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却不见一个人影。
诸微开门出来,见到二人忙迎了上来:“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他看了眼谢泠欲言又止道:“来了位朋友。”
周洄不以为然:“谁啊?”
诸微挠挠头:“她受伤了,眼下在房间,说不见到你,一句话也不会说。”
周洄同谢泠对视一眼,双双朝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见众人都站在榻边。
周洄同谢泠刚在门口站定,床榻那人猛然抬起头。
披头散发,嘴唇干裂,往日光彩尽失。
“贺庭嫣?”周洄面带讶异。
贺庭嫣听见周洄声音,鼻头一酸,顾不得身上伤痛,便直直扑下床,跌跌撞撞奔过来,一把将他抱住,埋在胸前,失声痛哭。
“他们他们都死了。”
第73章 岁岁年年
周洄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扑过来, 下意识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谢泠。
谢泠微微倾身,看向贺庭嫣, 语气平淡:“有话不妨直说。”
随便眼疾手快上前, 一把将贺庭嫣拉开:“我师父让你站直了说话。”
谢泠面色微冷,她是这个意思吗?
周洄忙往谢泠身侧靠了靠,柔声开口:“贺家之事我有所耳闻, 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眼下安心养伤便好,不必多想。”
贺庭嫣抬眼望着他,家中倾覆, 父亲身死, 如今贺家只剩她一人。
侥幸逃得一命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周洄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会照顾我吗?”
此话一出,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谢泠。
谢危倚在最远处,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这姑娘一见他便破口痛骂, 他解释半天也无济于事, 只好离远些。
谢泠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虽然她很讨厌贺恺之, 可贺庭嫣毕竟没做错什么, 眼下还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她走到贺庭嫣面前,认真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要不先回榻上躺着,慢慢讲?”
贺庭嫣自进屋便瞧出, 二人关系比上回亲近许多,周洄说话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谢泠的神色。
她心中虽有不甘,可谢泠这般坦诚相待,她也只得淡淡应了句:“多谢。”
谢泠扶着她回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若不想说,便先歇息,等身子好些再讲也不迟。”
贺庭嫣却看向周洄,轻声道:“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谢泠忙起身,朝其他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出去?”
随便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谢泠竟半点瞧不出这女人的心思?
谢危这时上前,揽住阙光:“走吧走吧,让人家二人叙叙旧,唉,我怎么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谢泠忙打圆场:“不招人待见的是大黑脸,可不是师父。”
说罢便要跟着一同出去。
周洄一时气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谢泠反手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凑上去,低声道:“没听见人家说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洄见她半点不介意,没好气道:“你不得护着我?”
谢泠也不知这一个受伤的贺庭嫣,能有什么危险,却也只好留下,其余四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随便随手带上门,四人脚步默契一转,齐齐贴在了门外。
随便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要不要脸啊!”
诸微一本正经:“我得护着公子安危。”
谢危揽着阙光,慢悠悠道:“是阙光想听。”
……
“有什么话,说吧。”
周洄在桌前落座,顺手为谢泠斟了杯热茶。
谢泠接过,望向贺庭嫣,一脸真诚:“你放心,我不会多言,你就当我不在。”
贺庭嫣蜷坐榻上,双脚抵着床沿,双臂环膝:“是昭亲王派来的人,为首的那个人叫诸昱,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所有人,还将好几车的家当尽数焚毁……”
周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逃到此处?”
贺庭嫣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低声道:“当时爹拼死护我,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待众人散去,我才从尸堆里爬出来,遇上一队好心商队,随他们走了一程……幸而身上还带了些银两,又变卖了随身首饰,这才辗转到了源平郡。”
周洄眸光一沉:“你要上京?”
贺庭嫣抬头,目光倔强:“自然!我要告御状!我爹乃江州牧,朝廷封疆大吏,惨遭灭门,朝廷却不闻不问,我定要去讨一个公道!”
周洄虽佩服她这份韧劲,却还是直言戳破:“你告不赢的,无论是圣上,还是裴思衡,都容不下贺家。”
“为何?”贺庭嫣声音急切,干涸的唇瓣一动,竟渗出血丝:“只因我爹参与花船之事?可那也是为朝廷筹措银两!北境打仗,哪一回不是我们江州出力最多?”
谢泠见状,忙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
贺庭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周洄:“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肯助我,我便帮你,一同扳倒昭亲王。”
周洄看着她眼中决绝,料想她手中必握有重要把柄,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父亲留给你什么,但那定是极要紧的物件,你若想活下去,切莫轻易示人。”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安心养伤便是,我们也不会弃你不顾。”
周洄出来与众人简略说了屋内情况,几人便转去谢危房中商议正事。
“眼下不宜强迫她与我们联手。”周洄倚在窗边,缓缓开口:“我已让诸微给林大人去信,他新任江州牧,手上一堆烂摊子,说不定能查出些新线索。”
他话音落下,正待听众人意见,却发现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唯独谢泠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随便编着小辫子。
“看我做什么?有话便说。”
谢危目光先扫过谢泠,再落回周洄身上,开门见山:“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
随便猝不及防一声痛叫。
谢泠顺手拍在他肩上:“鬼叫什么?险些被你吓出病。”
随便气鼓鼓瞪她:“你突然用力扯得疼死了,编什么小辫,丑死了。”
周洄眨眨眼,缄口不言,谢泠既不让说,他自不会多嘴。
诸微眼前一亮,悄悄竖起个大拇指,被谢危一瞥,连忙藏到身后,低头盯着脚尖
贺庭嫣就这样在揽月楼住下,几日休养,身上伤势已好了大半。
周洄与谢危近来极忙,一边同诸微接手云卫,一边张罗侠义榜之事,寻印章的人也已派了出去。
随便整日跟着阙光,在听泠阁与闻耳,思危比剑,从起初三招便败,到如今能勉强招架几招,他全程不气不恼。
闻耳很是喜欢谢泠这个小徒弟。
谢泠怕贺庭嫣一人在屋太过憋闷,时常带着且慢去她房中。
贺庭嫣第一眼便夸这鸟威风,一人一鸟,相处得愈发亲近。
“且慢模样倒是威风,就是名字古怪了些。”贺庭嫣夹着五花肉,一片一片喂给它。
谢泠支着半边脸,轻叹了声:“你人生得好看,审美却差了点。”
几日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随意许多。
贺庭嫣蹙眉将筷子一搁:“这般光亮的羽毛,若是我的鸟,定取名叫金甲。”
谢泠撇了撇嘴:“可惜了,它是我的。”
她摊开手,且慢扑扇着翅膀落上来,谢泠眉眼弯弯,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小揪揪。
贺庭嫣趴在桌子上若有所思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泠忙坐直身子:“别乱说。”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贺庭嫣一脸嫌弃:“他一回来,你眼睛都亮了,跟随便听见开饭时一模一样。”
谢泠仍死鸭子嘴硬:“我和周洄只是关系好罢了。”
贺庭嫣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说是周洄啊。”
谢泠当即板起脸,没好气道:“怎么,你喜欢他?”
贺庭嫣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人生得好看,待人也和善,说话风趣,也没什么心机,为人又大度”
谢泠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周洄?你说得倒像我师父。”
贺庭嫣忽地来了劲:“你说那个大叔?”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好看是好看,年纪大了些,再说他整日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坏主意。”
更别说他还和那个谢绝是亲兄弟,只不过这句她没说出口。
谢泠摇头叹息:“你这是先入为主,我师父人很好的。”
贺庭嫣懒懒抬眼:“那你不还是喜欢周洄,喜欢他什么?”
谢泠摸摸下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
破庙前,她重伤时,周洄抱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碧溪村客栈,他因宝儿的话受了刺激,埋在她肩头哽咽
幻境里,他委屈巴巴地控诉自己,也是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还有她脸色一红,想到那晚他问自己能不能亲时的可怜样儿
谢泠忽然咧嘴一笑,理直气壮:“我喜欢看他哭。”
贺庭嫣一脸不可置信:“啊?他还会哭?”
“可会了。”谢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动不动就往我肩头一趴,怪我这怪我那……”
她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其实我还挺受用的。”
贺庭嫣实在想象不出周洄哭唧唧的样子,心中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不少。
她还是喜欢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周洄
倏忽间便到了年底,檐上的积雪早已化作细流,清魄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提着一坛酒踏入山门,抬眼便见远处高楼渐起,上次还得几张桌椅拼凑的议事厅,如今也添了不少器物,气象一新。
“呦呵,这听泠阁,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闻耳连忙上前接过酒坛:“来就来,怎么还带着”
他晃了晃酒坛,扬声讶异道:“就半坛?”
谢泠咳嗽一声:“这可是揽月楼的招牌,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名,只记得这酒贵得很。
“踏月酒。”周洄在旁适时补上。
谢泠点点头:“对!可贵了,一坛四五两呢。”
周洄含笑道:“听说你与随便这几日收了不少弟子,有劳了,我已让诸微抱了几坛过来,今晚只管喝个尽兴。”
闻耳一听,登时眼前一亮:“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周洄确实说到做到,头一次冲他开口要银子时,他还颇有些抹不开面,没料到对方大手一挥便是一张银票。
如今听泠阁扩建,弟子渐多,闻耳心中感激,看周洄也顺眼了不少。
他踮脚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他指的是谢危。
自从知晓他就是谢危后,闻耳连下山找谢泠喝酒都收敛许多。
谢泠眨眨眼:“谁啊?我师父?他和师兄去市集买烟花了。”
她忽地侧身同周洄说道:“贺庭嫣也出门了,这几日她闷在屋里实在憋得慌,有师父与师兄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
周洄点点头,贺庭嫣与谢泠关系倒是亲近了些,只是对她父亲的事,仍是绝口不提。
他也不曾主动追问,总觉得那般太过趁人之危,他救她,不过是还碧溪村那段情义罢了。
谢家谋反案不过是利用了父皇的猜忌之心,实际漏洞百出,真若翻案,贺恺之必定不是唯一突破口。
周洄正想得出神,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谢泠拽着他,佯装生气道:“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歇着,总是冷着一张脸,大过年的,笑一笑呀。”
周周洄一怔,当真弯眼笑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两人见面本就少,他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谢泠脸颊瞬间泛红,猛地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再这般,我便去告诉我师父!”
周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说说,你不愿意便算了。”
他垂着眼,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谢泠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入了厅中。
周洄立在原地,笑得春风满面。
闻耳斜斜瞥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看不顺眼
群山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沉沉夜色中若明若暗。
山巅平地上,篝火烈烈升起,灼灼热浪卷着松柏香散开,映得人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众人围坐一起,谢泠不动声色地朝周洄挪了挪,两人膝头相碰,宽大的衣摆遮掩下,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谢泠霎时睁大眼,不敢回头看他,周洄仍面不改色同身旁的诸微说着过往旧事。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母妃去世后,或者更早,他便不再期待过年,无非是循规蹈矩的请安,繁复的宴席,乏味的歌舞
到头来终究是独自一人,守着漫无边际的星辰,清冷度日。
诸微点点头,目光柔和:“是啊,今日收到金泉郡的来信,周二公子要当父亲了。”
一语落下,瞬间惊起众人眼中讶异。
“周二成亲了?!”最先凑过来的是谢危,他顺势将阙光挤到一旁,挨着诸微坐下。
周洄失笑道:“是我忘了同兄长讲,他是今年初秋成的亲。”
“哪家小姐?”谢危脱口问道,忽而又拍了拍额头。
“我知道了,定是他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随姐姐!”
周洄笑着点头。
谢泠探个头,满脸疑惑道:“刚成亲,这么快就有小孩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周洄握了握衣摆下她的手,默默将她推了回去。
谢泠耷拉个脸,一脸闷闷不乐,转头看向一旁正和思危,贺庭嫣捣鼓烟花的随便,扬声喊道:“好了没!磨磨唧唧。”
阙光忽然开口:“是姬姑娘写的信吗?”
诸微坐直身子:“那不然呢?”
“她信里还说,小秀儿那丫头肯吃苦,嘴又甜,很得郝掌柜喜欢,哦,还托我向兄长问好。”
谢危很是满意,笑道:“小月儿还是这么体贴啊。”说罢,瞥了眼身旁神色略显落寞的阙光,暗暗给诸微使了个眼色。
诸微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还说,若是阙副官也在,便让我转告你,下次你来金泉郡,好酒管够。”
阙光瞬时喜笑颜开,凑过来:“那我能单独去吗?”
诸微抬手将他推了回去,一口回绝:“不能。”
“来来来,刚温好的酒!”闻耳端着两坛酒快步走来。
谢泠立刻伸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喝凉的。”
周洄皱眉:“这么冷”
谢泠斜眼瞪过去,周洄霎时两边嘴角上扬:“随便喝。”
忽听一声噼啪作响,随便抬手点燃引线,星火哧哧窜上夜空,先是一束银线破空,旋即在夜幕中炸开。
金红流火如同星子般倾落,刹那间漫山遍野如同白昼。
“随便!你点的是我挑的那支!”思危气得在一旁跺脚。
随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谁点不一样?好看就行!”
贺庭嫣双手合十,眼底带着期许:“让我也试试,我还没自己放过烟花呢。”
众人笑着举杯,一时天地辽阔,烟火璀璨。
酒过三巡,谢泠喝多了借着酒意要和闻耳比剑,思危同随便在旁扯着嗓子呐喊,越喊越来劲,两个人瞬间也打成一片。
贺庭嫣则和诸微,阙光,蹲在地上用石子摆起了九宫棋。
谢危立在崖边,山风拂来,吹散了大半酒意。
周洄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谢危。”
谢危有些意外他这般直呼自己的名字,侧过身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洄唇角扬起,神情如同那日太庙前的谢危一般,郑重又真切:“你可不能死啊。”
谢危瞬间了然,转过身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拐跑我家谢泠,我自然能多活几年。”
周洄抬手挠了挠脖颈:“那有些难。”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
回到客栈已是第二日凌晨,周洄卸下一身倦意,刚在榻边坐下,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脑袋忽地探了进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来了?”
谢泠宛如一只轻巧的野猫,身形一转便钻了进来,反手带上门,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周洄偏头看着谢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刚要伸手唤她过来,心口猛地一阵刺痛,颈间的黑线再次生长,他向前一扑,一口鲜血猝然呕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为了出去玩,我要努力码字囤稿,同大家汇报下进度,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第74章 更进一步
深夜, 皇宫遗芳苑。
前几日下过雪,别处的积雪早已化尽,唯独这座偏僻别院的檐角, 还垂着半融的残雪。
四下一片寂静, 只余宫灯在风中摇曳。
离宁小心扶着承平帝的臂弯,低声劝道:“皇上,今夜是除夕, 您刚同群臣饮过酒, 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离宁自潜邸便跟着皇上,除了太生卜, 他算得上宫里御前侍奉最久的人了。
承平帝立在阶前, 望着那扇禁闭的朱门,未做迟疑, 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极小, 常年无人打理,早已杂草丛生, 边角堆着些废弃旧物。
承平帝缓步走进, 只见屋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 地上只铺着一层破旧的草席, 简陋得连一张正经床榻都没有。
那人便蜷缩在席上, 满头白发如同枯草般立在肩头,发间沾满碎屑。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指骨显然已经变形,想来是受过酷刑。
“这除夕夜,是谁有空来看我这老不死的?”
一声尖细沙哑的笑,慢悠悠飘了出来。
离宁上前厉声喝道:“大胆!太生卜, 圣上驾临,你还敢如此无礼!”
太生卜闻言一僵,却仍没有回头,只嗤笑一声:“我说小宁子,你就别在这同我耍心眼儿了,圣上是不会见我的”
承平帝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说吗?”
太生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慢吞吞起身跪下:“奴才叩见圣上,这地方腌臜,恐污了圣驾,还请皇上尽早回宫。”
话是规矩话,语气里却半分恭敬也无。
承平帝并不在意:“太生卜,朕也不再逼问你下毒的方子,你只说,是受何人指使?”
太生卜抬起那双早已耷拉的眼皮,阴恻恻道:“圣上,说了,奴才是死,不说,顶多受点罪,左右都是苦,至少还能多活几日,何必自寻死路?”
承平帝淡淡道:“你不说,朕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这么多年,皇上不也拿他们没办法吗?”
“放肆!”离宁气得抬手指他,刚要怒骂,却被承平帝抬手拦下。
太生卜同离宁一样,都是自幼时起便陪着他长大。
“朕自认待你不薄,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你究竟有何不满?”皇帝目光沉沉,“为何偏偏要背叛朕?”
太生卜轻笑一声:“皇上不如问问,那贺恺之又是为何?”
承平帝脸上骤然出现冷意,目光扫过墙边的那盏孤灯:“将那盏灯也撤了吧。”
谢泠慌忙上前,掌心贴在他后背,稳稳将人扶住:“怎么又吐血了?”
周洄本想出声安抚,喉间腥气猛地一涌,他只偏头轻咳一声,又抬眼冲她摇头。
谢泠看得更是难受,半扶半抱让他靠在软榻上,从怀里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嘴角。
周洄按住她手腕,轻声道:“别担心……没事。”
谢泠索性一撩衣摆,盘腿坐上床:“何时开始的?你怎么不同我讲?”
她垂眼自责道:“都怪我心太大,半点没察觉,上次进你屋就闻着药味重了许多,莫不是药不管用了?”
周洄歪着头看着她一连串发问,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后颈,不由分说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让我抱会儿就好了。”
谢泠一惊,用力推他胸膛,刚用上力,便听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她立刻收力,双手虚虚抵在他胸前:“你先让我看看。”
周洄失笑道:“看什么?你又不会把脉,我就是前几天气着了”
谢泠竖起耳朵:“谁气你了?”
周洄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里,掌心扣在腰上,语气沉沉:“又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徒情深,任谁看了都会生气吧。”
谢泠自怀里仰头瞪他:“别想岔开话,你身上的毒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周洄也不想瞒她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也”
他本想说的云淡风轻些,不料谢泠眼角已有了泪珠,周洄心头一软,伸手为她擦拭。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哭。”
谢泠摇摇头:“是谁下的毒?那人在京城吗?”
“在,不过很难从他嘴里要出配方了。”
谢泠恶狠狠地握掌成拳:“让我去会会他,我就不信撬不开他那张嘴。”
周洄望着她这副护短模样,极为开心:“那时要是有小谢女侠护着我就好了。”
“油嘴滑舌。”谢泠凑近些打量他颈间的黑线:“怎么瞧着比之前还粗了些啊!”
周洄猝不及防地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谢泠猛地向后一缩,捂着脖子恼羞道:“没完了?”
周洄只觉委屈:“你离我这么近,我又没办法。”
“你怎么同那云景一样,也是个色中饿鬼!”谢泠说着又向后挪了挪,警惕地同他拉开距离。
周洄眼神一沉,身体跟着倾压过来笼罩住她:“你那时只说他轻薄于你,他如何轻薄的?”
谢泠 想起那油腻的触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过头:“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讲出来,你只知道他是个混蛋就行。”
周洄见她反应不对劲,双手摆正她的脸,迫使她面对自己:“他抱你了?”
谢泠满脸嫌弃,脱口而出:“岂止?那混账东西还让我摸他,”
谢泠忽地打住,周洄眼神顿时锐利,进一步向前逼近,将她困在床角:“你还摸他了?摸哪儿了?”
谢泠撇撇嘴:“我说我不说,你非让我说,说了你又生气,他又没得手,你怕什么?”
周洄闭了闭眼,抬手按住眉心,气道:“他还想得手?我当时怎么没一箭射死他。”
谢泠见他宛如一只炸毛的小猫,忽地笑道:“你方才好像裴景和啊,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脸色更沉,幽幽地盯着她:“是,全天下只有周洄不坦诚,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恢复记忆,让你同那没脑子的裴景和相处得更久些岂不是更好?”
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怎么还耿耿于怀?
谢泠也不惯着他:“如今你可是越来越胡搅蛮缠了。”
她甩脱他的手,翻身就要下床,腰却忽然一紧,周洄一把拽住她衣摆,用力往回一拉,谢泠重心不稳,跌回榻上。
她彻底恼了,反手扣住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拧,借着惯性翻身跨坐上去,将他死死按在榻间。
鬓发垂落,遮住谢泠半张脸,她眼神凛冽,一手按在他胸口,一手抓着他手腕,居高临下望着他:
“得寸进尺是不是?就你这点能耐还想留住我?”
周洄躺在床上,一时失神忘了反抗,只怔怔仰头望着她。
谢泠这才惊觉姿势太过暧昧,慌忙起身跳下床:“我得回去了,你快些睡,明日我按许大夫给的药方再去给你抓点药。”
她走到门口又觉得少点什么,往常他应该拦着自己才对,忽地扭头看向床榻正捂着脸的周洄:“你为何不拦我?”
周洄缓缓放下手,眼底暗沉:“我让你留下你会留吗?”
谢泠眼珠一转,笑意爬上眉梢,她慢悠悠走回榻前,眼底亮晶晶道:“你要是同那日再委屈巴巴来一句,不能留下吗?我说不定就心软了。”
周洄见她满眼期待地盯着自己,别过头哼了一声:“我不会配合你那种古怪的癖好。”
谢泠耸耸肩:“那算了,原本还怕你夜里再次毒发没人照顾,想来我们周公子也不需要。”说着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
“等等。”
谢泠片刻不带犹豫,几步冲回榻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中间,两眼发亮地盯着他。
周洄起身坐下,垂着眼似是在做极为艰难的抉择。
谢泠也不催他,只双手捧脸静静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周洄才别扭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谢泠立刻扑上去将他抱住:“哎呀,我的好周洄”
周洄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推远些:“所以,你今晚真的要留下来?”
谢泠眨眨眼:“当然,但是你不能做出格”
话音刚落,周洄便吻了上去,他翻身一转,将她稳稳压在榻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扣着她腰,额头相抵间呼吸已然交缠,声音都裹着滚烫的热气。
“好。”
他再次低头吻住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唇瓣缓缓挪到她耳畔,轻轻咬了咬她耳垂。
谢泠浑身一颤,满脸通红,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
周洄低低笑了一声,唇齿旋即落下又抬起,下巴,脖颈,锁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谢泠不再那么抵抗,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周洄气得坐起身,眼底满是挫败
过了几日,吴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云景见有人在休云岭四处搜寻,早已带着印章动身进京,只在木屋里留下一封信,让谢泠在京城和味楼等他。
谢泠一听,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这小子诡计多端,分明是想借机讹我一笔!”
周洄不以为然:“好啊,让他来吧。”
云卫经诸微与阙光一番调教,已然训练有素。
诸微亲自挑了十人,乔装成寻常百姓提前入京。
谢危提议,此番进京,若非必要,不必沿途下榻驿站。
随便一听,顿时垮着脸抱头哀嚎:“那岂不是又要在车上熬上一个月?”
谢危摇头:“哪用那么久,一路不停赶,约莫二十来天便能到。”
便能到?随便满心怨言,却也只敢憋在心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启程进京。
共备了两辆马车,随便执意要与谢泠同乘,谢危嚷嚷着进京后便难见小徒弟,也挤了过来,贺庭嫣本想同周洄一处,细谈父亲之事,可自打她知道他与谢泠的关系,怕惹人误会,便也改口要跟谢泠一辆车。
周洄刚掀开车帘,就见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谢泠坐在正中,对着他干笑着挥手。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说着非要乘这辆车的缘由。
周洄紧紧抿着唇,淡淡地扫过这群人,看向谢泠:“我不过同掌柜多说了两句话,你们倒好,都占好位置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我呢?”
谢泠挠挠头,有些讪讪:“要不……你同师兄他们一辆?那边还宽敞些……”
周洄脸色更沉,明显不悦:“这一路少说也要二十多日。”
贺庭嫣眯起眼,他方才那模样,是在撒娇?是撒娇吧?
她懊恼地坐直身子,这种男人,怎么就让她如此惦记了!
最终,周洄还是极不情愿地同诸微,阙光坐上一辆马车。
阙光见他面色不佳,忙开口搭话:“许久不曾回京,倒有些怀念,此番应当还能见到周大公子。”
诸微一上车便察觉周洄脸色难看,一直安分守己,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听得阙光这般说,当即猛地扭头瞪他,这人怎么还火上浇油?
周洄目光放空看向别处,淡淡道:“谁说不是呢”
京城,周府。
周礼正低头核对着几家铺子的账本,面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他猛地抬头,愕然起身:“父亲?”
来人正是周家家主,周凛。
周凛脸上挂着笑意:“刚回京没几日,不是关铺便是合并,这般折腾,累坏了吧。”
周礼对父亲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向来保持警惕,摇头:“无妨,如今周家在京的产业,仅剩和味楼与鸾月坊几处,和味楼已划给景和,圣上那边,应当不会再起疑心。”
周凛缓步走到案旁,俯身看了眼那堆叠的账本,淡声道:“这些事素来由你经手,爹也不过问,眼下周家能安稳落地,已是万幸,至于铺子,多一家少一家,也无大碍,只是……”
他话锋一转,拖长尾音。
周礼叹了口气,将账本放到案上:“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周凛也不再绕弯子道:“也没什么,前几日克儿传信来说,心岚有了身孕,我看你身边连个伺候的女眷都没有,这婚事更是半点动静也无。”
“我倒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心里喜欢,都成,我看那沈家小姐……”
“爹。”周礼陡然打断:“眼下是什么局面,我没那些心思。”
周凛瞬间冷脸:“真等你爹我入土,你才有那心思?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都已经进宫做太子伴读了,都说周克生性顽劣,反倒是他最先把事办成!”
说着他自觉语气有些激动,语气软了些:“你莫不是心里藏着哪家姑娘?你同爹说一声,天涯海角,我求也给你求过来,成吗?”
周礼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庭院的风徐徐吹过,将窗扉吹开一角。
他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转瞬又掩去。
“没有。”——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周凛:景和,你觉得江湖女侠如何?
周洄:肆意洒脱,挺好的。
周凛:你也这样觉得?正好,舅舅给你表哥看中了一门好亲事,那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也爽快,最难得的是,这可是周礼头一回带女人回府。
周洄:……那女侠不会姓谢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5章 终有一别
虽说不能在驿站落脚, 但五人共乘一辆马车,终究还是逼仄了些。
才走两日,贺庭嫣便先支撑不住。
谢危叫停了车夫, 众人便在路旁歇脚。
谢泠本想趁机去寻周洄, 却被谢危出声叫住。
“谢泠。”
谢危拉住她的手腕,倾身道:“不到京城,我便得同你们分开了。”
谢泠心里也明白断不能一同入京, 却还是问道:“要回天牢了吗?”
谢危轻抚她发顶:“再迟些回去, 谢绝怕是待不住了。”
谢泠脚尖奋力一踢,尘土飞扬:“便由他去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谢危无奈摇头:“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 纵使你们都厌恶他, 我也不能弃他而去。”
谢泠想起法华寺时,周洄也是执意要去救他, 又忆起他折返背净空的身影, 极不情愿地开口:
“他……也没有诸昱那般恶劣。”
谢危松开手,目眺南方:“这话若让他听见, 估计要来同你比剑。”
“来啊, 我又不怕他。”谢泠说完又耷拉个脸, 眼下这样说只是徒增伤感, 却还是脱口而出:“我不愿师父再回去受苦。”
那种地方又黑又破, 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她忽觉时光匆匆,仿佛从箱中提剑而出与他对视,不过是昨日光景。
懊悔与愧疚齐齐涌来,后悔没有早一日相认,愧疚师父为她而来,自己却无法回应同样的情意。
谢泠眼睫轻颤, 一时百感交集。
一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谢危声音低沉:“谢泠,我此次出来,最担心的便是你为救我而意气用事,如今你身边已有诸多朋友,我也能放心了。”
谢泠总觉得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心头一紧:“不许说什么别来救我,我不乐意听。”
“好。”
他缓缓松开谢泠,眸光熠熠:“我等着你来救我。”
马车刚停时,周洄便掀帘欲下,却又顿住动作,坐了回去。
他料定谢泠会来找自己,可左等右等,始终未见身影。
诸微侧目看出他的不耐:“公子,何不下车透透气?”
周洄点头,诸微率先掀帘,目光一扫,瞥见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脸色微变,猛地将帘子放下,转身赔笑:
“公子,外面风大,你还是……”
周洄觉出诸微的一反常态,微微眯眼:“让开。”
诸微万般无奈,只得先行下车候着。
周洄抬手一撩车帘,便见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少女,正依偎在他人怀中。
他倏地坐回车中,眉峰紧锁,满心不悦,想发作,又觉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人心总是不餍足,得了一分便想更进一分,更何况他同谢泠已如此亲密,若是再拿自己的一些心思去束缚她,万一惹她厌烦,如何是好?
他喜欢谢泠,自是有千般万般好也道不尽,可她为何会喜欢自己呢?
周洄斜倚在车壁上,思绪万千。
初遇时,他尚能凭着废太子的身份为她撑腰,在金泉郡借周家之势为她打抱不平。
可越是靠近京城,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周洄,便越被层层剥去,只剩下一个胆小、懦弱、爱闹脾气的裴景和。
她喜欢的,又是哪一个?
“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若真能随心所欲,他倒想将旁人都赶下马车,只留他与她二人同乘。
“在想我吗?”
少女不知何时已凑到他面前,一双杏目水光潋滟,神色专注地凝望着他。
真好要是能只看他就更好了。
周洄与她对视一眼,坐直身子,话里带着轻微的不悦:“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泠转身挨着他坐下,揽着他手臂:“诸微说你一人在车里生闷气,我来看看。”
周洄抽出手臂,往旁挪了挪:“我哪有?你们师徒情深,我自然不会计较。”说着又补了句:“诸微越发多事。”
谢泠当即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她凑过去:“骗你的,诸微可一句话都没说,我就是逗逗你。”
周洄闭上眼,心中暗恼,自己如今一点都沉不住气。
谢泠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师父说,不到京城便要同我们分开走,我其实有些私心,想着不如就让那谢绝在牢里待着,等回头,我们再把他救出来。”
周洄不以为然道:“兄长定不会同意。”
他侧头看向谢泠,她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先前还说什么朋友不能分三六九等,实则做起事来属她最偏心,他倒是很受用她的护短,只是她要护的人也太多了些。
周洄默然回神,身子也不再那么绷着:“不止他,我也要与你分开,你和随便,贺庭嫣他们自行入京,我们在和味楼见。”
谢泠道:“也是,你回京,定然不能随我们住客栈了。”
周洄点头:“京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处都是眼线,你入京之后,凡事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能强行出头,我这边安顿好便去寻你。”
周洄眼中满是担忧,依她的性子,真能老老实实在客栈待着吗?
谢泠应下:“放心好了,我如今也是老江湖哩,不会再像金泉郡那般莽撞。”
她皱起眉:“那你回宫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侍卫?”
周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皇宫门禁森严,你这女儿身,怕是连第一道宫门都进不去,放心,我会带着诸微和阙光一同回宫,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谢泠问道:“师兄也能进宫吗?”
周洄点头:“他身上并无罪责,当年只是随着兄长主动辞了官,更何况他原本便是我的手下。”
谢泠不再多问,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便多陪陪你吧。”
车外,贺庭嫣正仰头唤着树上的海东青:“且慢!你下来呀,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瓜子。”
且慢立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半点不为所动。
“且慢驯养得极好,在野外,若非危急关头,绝不会轻易下来。”
谢危来到她身侧,慢悠悠解释。
贺庭嫣偏头看他,一同去买烟花时,她便瞧出,这人看着散漫,心思却细腻,最会体察旁人情绪。
当时她不过多瞥了眼摊上物件,他便伸手付了银钱,与那个谢绝全然不同。
她回头望着且慢:“可它不会饿吗?我只是怕它饿着。”
谢危淡淡瞥着她侧脸,目光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旋即手腕轻翻,长剑铮然出鞘,回身使出一招飞鸟凌空,剑鸣铮铮声中,剑光一闪,喝道:“且慢!”
枝头那只海东青闻声眼神一凛,一声清啼穿空,双翅展开,在半空盘旋一圈,最终敛翅而下,稳稳落到谢危肩头。
谢危抬手拂过它头顶的羽毛,轻声道:“好且慢。”
他回身收剑,动作利落,望向贺庭嫣,眸光坦荡,如同一株迎风生长的青松。
贺庭嫣下意识拍手叫好,跑上前满眼崇拜:“原来这训鹰之术是你教谢泠的?好生厉害,我能学吗?”
谢危眸光微动,倏而笑道:“当然,这本就是你父亲教我的。”
贺庭嫣浑身木然,一股寒意从背后悄悄攀上。
“这要熬多久啊,我怕它饿死。”
“少爷到底还是心软,等哪天,它瞅着你手里的肉不抢不躲,你递过去它才肯低头,那才算成了。”
“所有鹰都能驯得这般听话吗?”
“自然不是,有些鹰,天生就熬不熟”
谢危朝她走近,贺庭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眼底带着审视:“你既不知谢家过往,为何会怕我?”
贺庭嫣攥紧衣角,面色苍白。
碧溪村那日,谢绝出现时,父亲曾暗中塞给她一枚印章,底下便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那份缝在衣内的血书,父亲只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她从来不敢看,只在缝入衣中时,看到过那个红的刺眼的谢字。
谢……谢家……谢危……谢绝……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她至今不肯相信父亲会构陷他人。
在她记事起,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江州牧,即便兄长品行不端,她也从未将此事与父亲牵连在一起。
在她心中,父亲疼她,兄长宠她,世间再无比这更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诸昱当时也提到了谢家,他说,父亲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如今大富大贵到死,也算不得亏。
可她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今日,将眼前之人与谢家连在一起,她才真切意识到,谢家是真的存在,那他们说的那些事……
她嘴唇轻张,楚楚道:“你认识我父亲?”
谢危见她这般天真懵懂,忽而笑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恨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径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这是当年我父亲赠予贺恺之的画上题的诗,贺庭嫣,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取的。”
只可惜,这句诗后来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庭嫣不敢再问,父亲从未同自己提过此事,可若他真的心无愧疚,又何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谢危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慌,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过往之事,你若想知道,可去问他们,只是,”
他抬眼望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泛红的谢泠。
“我要往前走了。”
谢危快步走到谢泠面前,目光往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扫,当即沉下脸,双臂一环:
“说,是不是周洄那小子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兄长!”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薄怒低喝。
随便趁机伸手拽住谢泠的胳膊,痛心疾首道:“京城好看的男子多的是,谢泠,你怎能这般目光短浅!”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气到发白的脸,随便见状,立刻缩着脖子窜回自己马车。
谢泠低低笑出声,谢危望着她也笑了。
唯有贺庭嫣立在树下,心神不宁,怔怔出神。
“贺恺之本是谢家掌事,当年靠构陷谢家谋逆,才坐上江州牧之位,谢家因此满门抄斩,你若不信,自行去查便是。”
贺庭嫣抬头,阙光不知何时倚在树下。
他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却犹如一记鞭子甩在她心间
之后贺庭嫣执意拉着谢泠去到另一辆马车,周洄自然愿意,谢危也没说什么。
倏忽间又是半月,众人已至京郊十余里的望清坡。
谢危拱手笑道:“诸位,就此别过。”
谢泠本想轻松些,眼中还是凝了泪:“师父”,阙光垂在一侧,默然不语。
谢危走过去,一把将两人揽住:“又不是生离死别到了京城,可别光顾着玩,忘了救我。”
“我定会救兄长出来。”
周洄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谢危笑道:“这一趟见的人不少,可惜没见到周克周礼,到京城,若是见到周礼,务必替我带句话。”
周洄欣然应下:“什么话?”
谢危松开二人,缓步至他身侧,低声一语。
谢泠支着耳朵也未听清,只瞧周洄闭目咬牙,额间青筋微显:“这话,兄长还是亲自同他说吧。”
谢泠好奇极了,抬眼看向阙光,却发现师兄在一旁默默落泪。
她不由得眨眨眼,心道,这天下第一好徒弟怎能让师兄抢了去,当即扑过去抱住谢危:“师父,我舍不得你。”
谢危下意识握住她揽过来的手,又倏地松开,一颗脑袋立刻从他身后探出来,神色格外认真。
“我比师兄更念着师父!”
谢危了然失笑,回头看向阙光喊道:“行了,再哭,我真得让谢绝在牢中待到死。”
行途匆匆,终有一别。
谢危翻身上马,勒缰望着众人。
“谢危。”
一直沉默的贺庭嫣忽然开口。
谢危勒住马缰,马儿原地轻踏两步:“何事?”
贺庭嫣走上前仰头与他直视:“谢家的事,我会去查,若真的同你们所说。”
她似是下定决心,眼神坚韧:“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谢危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方才自家徒弟哭成那样,他也能笑言打趣,一身洒脱,半分不露。
眼下偏偏因这一句话,险些就要动容,他压下心间情绪,双指并拢放于眉心,随即一扬。
“好啊,到时我亲自教你驯鹰。”
“各位,京城见!”
言罢,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怎么会没有恨意?
当年满门倾覆,身陷掖庭,他同谢绝每日受尽凌辱与白眼。
哪怕再想爹娘也不敢流露半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意欲谋反之罪。
只得日夜练拳才能让自己不想那么多。
恭桶刷不净便是几鞭落下,每日几个冷硬馒头还要靠争抢才能果腹。
那些日子他心里全是恨,恨人心险恶,恨天家无情,恨世道不公。
可即使如此,仍有好心的宫女会悄悄塞给他半块饼,看守的太监见他深夜练拳,并未声张,反倒留一扇宫门,给他片刻容身之地。
他便是在这吉光片羽的善意中熬了过来,等到了静贵妃,那个将他拉出泥沼,待他至亲至厚的姑姑。
“谢危,你可愿吃苦?”
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活着
与谢危分别后,两辆马车便分道而行,谢泠三人居后,周洄三人在前。
不过半日,便行出十几里,眼前便是大朔京城。
三重青石城门,高逾数丈,比寻常城池要高出近半,巍峨矗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门外官道宽阔,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周洄的马车顺着人流摇摇缓行,停在了数丈之外,诸微同车夫结清银两后便坐到车前驾车。
周洄掀帘而出,缓缓抬头望向城门上那方烫金匾额,只得二字:昭陵。
当年太祖便是由此起兵,定鼎天下后迁都于此,取名昭陵。
“公子,可要下车?”诸微侧头问他。
周洄敛去眼底神色,淡淡道:“先去和味楼。”
时近黄昏,街上摊贩渐多,马车难行,周洄索性下车,让阙光先将马车送往城中驿站,自己同诸微缓步向前。
长街尽头,宫阙隐在暮色中,巍峨肃穆,遥遥入目。
他静静望着那宫殿最高处的石栏,一时默然,幼时,他还曾攀上去,在栏上刻过字。
两人一路无言,不多时便已行至和味楼。
这座酒楼与和月楼相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天色尚早,大堂之内已是宾客满座,人声喧沸。
周洄踏步进去,并未表明身份,只拣了扇窗边小桌,点了些清茶小菜,望着窗外,谢泠他们也应当入城了。
一壶茶饮尽,仍不见谢泠等人身影,只阙光一人折返。
“街上可有异动?可有人跟踪?”
诸微见他落座,低声问道。
阙光摇头:“我一路小心,并未见龙虎卫踪迹。”
周洄抬手,又添了壶茶:“再等便是,兄长骑走了他们一匹马,脚程自然慢些。”
话音方落,整座大堂忽然一静,方才喧闹人声,竟瞬间消弭。
诸微与阙光虽未回头,手已悄然按上兵刃。
周洄神色不动,抬眼望向门口,来人一身紫罗锦袍,腰束玉带,衣摆出暗绣金丝龙纹。
诸昱垂头立在他身侧,身后是四五名腰佩长刀的龙虎卫,只往那一站,满堂宾客,登时噤声。
掌柜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立在原地,垂手屏息。
裴思衡目光淡淡一扫,最终落在窗边的周洄身上。
他双袖一拢,缓步走近,俯身一手按在桌沿,轻声笑道:
“一路辛苦,皇兄。”
他飞快瞥过阙光,诸微二人,眼尾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怎么不见我们谢女侠?”——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以为能写到周礼登场
之所以把周礼放到小情侣在一起之后,是因为周礼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属于喜欢上就会又争又抢那种人
所以在金泉郡的时候,周洄才那么防备他
第76章 再遇周礼
谢泠同随便都是头一次来京城, 顿时被昭陵城的城墙所震慑。
随便仰头叹道:“那几个字莫不是真金做的?”
贺庭嫣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对京城的印象也不深:“反正看着是比平东郡三个字气派。”
谢泠的目光被身旁经过的女子勾去,她拽了拽贺庭嫣的袖子, 凑到耳边:
“她们脸颊上怎么都有两颗痣?”
贺庭嫣疑惑地望去, 只见那女子宝象花钿贴于眉心,颜色艳丽却丝毫不显得俗气。
她低声应道:“那叫宝象花满钿妆,京城女子多爱这种妆造。”
谢泠一时看得入了迷:“真美啊。”
还是随便先回过神来, 扯了扯谢泠的袖子:“别看了, 走走走。”
三人将马车托车夫送去驿站,随后步行前往和味楼。
谢泠向路人一打听,才得知和味楼眼下正围着官兵, 似是在抓入京的逃犯。
她当机立断, 让随便带着贺庭嫣先找地方躲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多危险。”随便很不放心:“我同你一起。”
谢泠摇头:“三个人太显眼了,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不知道贺庭嫣活着, 你保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有事我会让且慢找你。”
随便不再犹豫点点头, 贺庭嫣也没想到刚入京便遇上这事, 不敢拖累只说了句:“小心。”
和味楼位于主街。
谢泠并未直接过去, 而是跃上城门一侧的高台, 一路飞檐走壁落到和味楼对面的一家商铺屋顶。
俯身便能看到对街窗内的周洄三人,旁边还有个锦衣玉服的是裴思衡。
幸而周洄将窗户大敞着,她才能窥见里头的光景,只是隔得太远,一句话也听不真切。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紧紧盯着。
周洄缓缓起身, 掸了掸袖口,抬眼时嘴角噙着笑:“这么怕我回京?连龙虎卫都出动了。”
裴思衡的目光落在桌上两只茶壶,慢悠悠道:“喝了两壶茶都不走……等谁呢?”
他侧过脸,朝诸昱递了个眼色。
诸昱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有逃犯潜入京城,龙虎卫例行检查!所有人不得擅动!”
和味楼的掌柜默默退到柜台处,手悄悄扯了下案下一根极细的绳索。
诸昱话音刚落,诸微的手已按上刀柄,刀锋刚出鞘半寸。
“急什么?”裴思衡偏过头,眼神轻飘飘扫过那刀锋,又移回诸微脸上:“我又不会动手,就在这儿等,我不信没人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诸昱,慢条斯理道:“有这功夫,不如坐下来同你兄长叙叙旧。”
诸昱自进门起便未看诸微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周洄身上。
诸微回道:“我只有一位兄长。”
裴思衡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拍了拍诸昱的肩,讥讽道:“听见没?诸昱,你亲弟弟都不认你。”
诸昱下颌绷紧,到底没有出声。
周洄余光始终注意着门口:“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思衡语气带着真诚:“我不过是想见见,能让谢危和皇兄都念念不忘的谢女侠,究竟是什么人物。”
周洄面不改色:“不会有人来,我与她早已没有瓜葛。”
裴思衡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因为谢危?”
他见周洄面色微冷,心中更是痛快,又补了句:“也是,毕竟连你生母……都更偏心牢里那位。”
周洄嗤笑一声,目光终于有了几分锐意:“有这闲心,不如管好手下的人,追了我一路,竟一无所获,龙虎卫何时变得这般无用了?”
诸昱脸色霎时青白交加,却只得隐忍不发。
裴思衡袖袍一拂,漫不经心道:“好,那就等,反正我有的是功夫。”
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周洄鬓边,撩起那缕长发发出啧啧声。
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倒是你,一路疾驰,毒素怕是要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同你那母妃——”
铮一声。
阙光长剑出鞘,寒光闪进裴思衡眼底:“王爷,慎言。”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
阙光的脸被打偏向一侧,指印在脸颊上迅速泛红。
“你算什么东西?”裴思衡甩了甩手,像 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也敢教训我?”
他凑近一步,声音反而轻了下来:“你主子还在牢里受罪呢,你倒好,跟着裴景和,还有他的小徒弟,游山玩水……”
下一瞬,周洄的手已攥住裴思衡的衣领,猛地将他拽近。
两个人鼻尖几乎相触。
“我对你已经很忍耐了,裴思衡。”
裴思衡嗤笑一声,反而镇定下来:“如何?天子辇下,你还敢打我不成?”
周洄猛地将他往墙上一搡。
“砰”的一声,裴思衡的后背撞上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壶盛满热茶的紫砂壶直直砸了过来,滚烫的茶水兜头浇下。
裴思衡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湿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忽然低笑几声,笑声里带着恨意:
“终于不装了?装不下去了?”他陡然拔高声音,“果然是下贱货生的种!”
周洄攥紧拳头,悬在裴思衡面前。
裴思衡胡乱拨开额前的湿发,露出一道旧疤,从眉梢向上斜斜划入发际,平日里有额发遮挡,并不显眼。
“看见了吗?”他指着那道疤,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人人都道你裴景和待人和善,放屁!”
他逼近一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从小就是个伪君子,当年若不是有人拦着,你这一剑,”他指尖点在自己的眼睑下方,“是想戳瞎我的眼吧?”
周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戾气:“是又如何?你不该死吗?”
诸昱一步踏出,手按刀柄,阙光的剑横在他身前。
诸微同时侧移半步,挡住另外几名龙虎卫。
柜台前的掌柜本想上前劝解,见状僵在原地,犹豫了一瞬,默默捂住了耳朵。
其余食客有样学样,纷纷别过脸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过失手摔死了你一只鸟,你就要杀我!”
裴思衡忽然笑起来,带着多年积压的恨意与癫狂。
“裴景和,你骗不了我!”
他猛地收住笑:“你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种,跟你那早死的娘一样!”
周洄一拳砸过去被裴思衡反手接住,冷笑:“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不会还手的废物?”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谢泠趴在檐上,隔得太远,一句话也听不清,只能看见窗内人影交错。
忽然,周洄动了,紧接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谢泠险些要跳下,忙稳住身子,又急又恼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跟人动手?”
“师兄怎么不去帮他!他一看就打不过啊!”
谢泠急得手指扣进瓦缝,恨不能跳下去帮他教训裴思衡。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自街角转出,缓缓停在和味楼门前。
车身乌沉,没什么纹饰,拉车的马却膘肥体壮,不像是寻常马。
谢泠连忙缩回檐后,只露出一双眼,盯着那辆车。
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一只手,手指细白,轻轻搭在车框上。
那人弯腰下轿时,背部佝偻,肩膀微微凹陷,鬓发已有些花白。
身穿圆领袍,头戴三山冠,步履缓缓,落地无声。
谢泠辨不出此人身份,正暗自揣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内,周洄显然不敌裴思衡,左眼眼皮已经青紫肿胀,嘴角渗着血。
她暗骂一句,随手揭下一片瓦,掂了掂,瞄准裴思衡,掷了出去。
这一掷极有准头,瓦片破空而去,正中裴思衡后背。
啪的一声,瓦片碎在地上。
谢泠忙缩回檐后,不敢多看一眼。
裴思衡疼得直叫,转过头,目光扫过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回来,冷笑:“裴景和,你行啊,我都没让龙虎卫动手,你倒先安排了人?
周洄趁势拉开距离,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目光掠过地上的碎瓦,微微一停,唇角上扬随即收起,像是无事发生。
再抬眼时,脸上已没了笑意:“你作恶多端,连路人都看不下去,反倒怪我?”
裴思衡后背还隐隐作痛,正要再上前。
“二位王爷,怎可如此失态。”
两人同时转头,龙虎卫不知何时已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一人缓缓走上前,扫过仍在对峙的三人,柔声道:“都收了吧,一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裴思衡甩了甩衣袖,脸色仍有不忿,仍微微颔首:“离宁公公。”
周洄侧头与他对视,两人目光交汇,又各自挪开。
离宁不紧不慢道:“圣上有旨,宣二位王爷即刻入宫,莫要耽搁。”
裴思衡一挥袖:“既如此,回宫。”他经过诸昱时轻按了下他的肩头,随即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周洄本想同阙光他们交代几句,离宁不动声色地侧移一步,恰好挡在他与阙光之间。
“王爷。”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有什么话,到宫里再说,圣上也传了您身边之人。”
一场闹戏,终得平息。
谢泠正要翻身下去寻随便他们,却见诸昱走出和味楼,低声对龙虎卫吩咐了几句。
那几人顿时四散开,沿着街巷开始搜寻。
谢泠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诸昱似是察觉到视线,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她藏身的屋檐。
谢泠已蹲下身,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此时早已日沉西山,光线昏暗,他应当无法发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敢缓缓探出半只眼。
诸昱已不见踪影。
谢泠一口气刚松到一半,肩上忽然一沉。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后脑便是一记闷击。
直接被打昏过去。
再睁眼时,谢泠先闻到的是一阵饭香。
很香是热油浇在蒜末上的那种香,还有糖醋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这牢里……待遇这么好?”
“这不是监牢。”一道声音从一侧传来,不疾不徐道:“是我家。”
谢泠一个弹跳起身,慌忙低头查看,衣裳、孤光剑、玉佩、以及最重要的钱袋
还好,都在,都在,谢泠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
一人背对着她,坐在桌前。
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他坐得很笔直,吃饭也没什么动静。
“你是?”谢泠盯着那道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周礼放下筷子,将瓷筷搁在碗沿上,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转过身笑道:“不认识我了吗?小谢女侠。”
“周礼?”
谢泠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桌前,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周礼道:“是和味楼的李掌柜给我报的信,不过我的人过去的时候,景和已经入宫了。”
谢泠点点头:“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屋檐上?”
周礼扬唇懒懒道:“那家铺子恰好也在周家名下,打晕你的是他们的伙计。”
谢泠伸手摸了摸后颈,讪讪道:“原来是这样。”
“景和那边你不用担心,宫里比外面安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另外,我的人还碰到了随便带着一位姑娘,龙虎卫正在街上搜人,我已将他们安置妥当了。”
谢泠两眼放光,险些就要站起来同他拜把子:“多谢!多谢!”
“不必。”周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轻描淡写地问道:
“他此番上京是做好准备,为谢家翻案了吗?”
谢泠一僵。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周洄和周礼是表亲,按理说该是信得过的。
可万一这人是假扮的怎么办?万一……总之,事关重大,还是别开口为好。
“这我可不清楚。”谢泠抿住嘴,暗自为自己的谨言慎行感到骄傲。
周礼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泠余光瞥过桌上的饭菜,一盘糖醋排骨,一份口水鸡,却只得一双碗筷。
周礼将她的目光尽收眼底,解释道:“我今日有事外出,刚到府便收到下人禀报,还未来得及用晚膳便来了,又怕小谢女侠醒来慌张,只好在屋里凑合一顿,莫要见怪。”
她自然不会介意。
谢泠嘴角向上翘起,冲他眨了眨眼,正常人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周礼却像没看见似的,兀自拿起碗筷,夹了块排骨:“和味楼的排骨,同和月楼的卤鹅一样,都是招牌。”
谢泠笑着点头,她明白她明白,下一句应当是小谢女侠也尝尝?
可他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人总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将这两盘菜全吃光吧,在金泉郡时也没觉得他如此没眼色啊。
周礼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似是有些不满意:“就是鸡肉有些老了。”
谢泠咽了咽口水,排骨的香气阵阵飘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大公子……”
“你说,我听着呢。”周礼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块排骨。
眼看他盘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山,谢泠终于忍不住指了指饭菜:“我也一点都没吃呢。”
周礼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这我可不清楚。”
谢泠察觉到他的冷淡,蹙眉暗道,难不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她脑中忽然一亮,人家忙前忙后,救了自己,还安置了随便和贺庭嫣,自己就干巴巴一句多谢,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种有钱人家,向来讲究礼数。
她忙起身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周大公子救命之恩,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全力以赴。”
这套说辞行云流水,天衣无缝,谢泠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周礼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泠眯起眼,怎么比周洄还难伺候?哪里做得不对你直说不就好了,非要让人猜。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周礼坦然道:“是啊。”
谢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跟你说话总共没超过十句吧?”
周礼放下碗筷,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是啊,没一句我爱听的。”
谢泠起身:“那劳烦你把我送到随便那儿吧。”
周礼抬眼:“为何?”
谢泠故作委屈道:“既然我与周大公子如此话不投机,那还是早早离去为好。”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泠脚尖轻轻踮起,身子不自觉地晃了晃,心里暗笑,果然都吃这一套。
周礼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容和煦:“我是说,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去?”
谢泠一愣。
“救你的又不是我。”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胭脂铺的王掌柜。”
谢泠一口气卡在喉咙,差点没噎死,吐出一句:“你,你不也是周洄的表哥吗?在金泉郡你还说我们是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周礼眉眼弯弯,神情却越发叫人琢磨不透:“是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谢泠闭上眼,下次见了周洄,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心眼,不是天下最小的了——
作者有话说:京城篇结束正文就完结了,苗疆篇打算作为婚后蜜月放番外,再次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宝子!终于要完结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心情不亚于百米冲刺的最后一米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7章 达成交易
夜色中, 朱红色的宫墙显得更加沉闷。
周洄再次踏入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宫阙,裴思衡在身侧说着什么,时而讥诮, 时而含沙射影。
他像没听见似的, 目光直直落向前方,一步步走进那座宫殿。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上,他缓缓跪下:“儿臣, 参见父皇。”
裴思衡瞥见一旁垂手而立的张太尉, 掀起衣摆也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御座之上,承平帝宽大的龙纹袍袖随意垂在扶手上,眼帘半垂, 缓缓扫过阶下。
“思衡, 你可知罪?”
裴思衡抬起头,露出额头那道旧疤:“儿臣不知。”
“胡闹!”
承平帝一挥衣袖, 猛地站起身。
“你刚调龙虎卫围了长宁街, 你舅舅便进宫禀报于朕。”
他语气加重了些:“难道?你要弑兄不成?”
裴思衡忿忿扫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好舅舅,坦然道:“儿臣奉命护卫京城, 例行检查时在客栈偶遇皇兄, 言语间起了些冲突。”
“两个皇子, 当众打架, 你们不要脸面, 朕还要!”
承平帝气得浑身乱颤,指向裴景和:“景和,你说,怎么回事?”
周洄回道:“父皇知晓,儿臣与思衡向来不和,此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此次回京, 一则是皇后娘娘与父皇寿辰在即,儿臣该来表表孝心,若非如此,儿臣更愿为大朔守好边境。”
承平帝表情缓和些:“此次入京,可还顺利?”
周洄正色道:“麻烦鲜有,强盗倒是有几拨,幸而有诸微和阙光一路护送,什么东西也没少。”
承平帝闻言坐回龙椅,面上不变,言语间已不再追究:“无事便好,既入京,就暂且住在宫里吧。”
他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余光瞥向离宁:
“先住在……”
离宁欠身,上前应道:“圣上,承乾殿还空着。”
裴思衡垂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承乾殿虽只是偏殿,可父皇当年为皇子时,便住在那里。
承平帝道:“那就暂住承乾殿,你二人到底是兄弟,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惹出祸端”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二人异口同声。
承平帝面色稍霁,目光审视一圈落到张柏身上:“你作为舅舅,也该多教教他,不能总等他犯了错,才来提醒朕。”
张柏几步上前,跪到殿中:“是臣失职,只是臣不仅是昭亲王的舅舅,更是圣上的臣子,为圣上分忧,才是臣的本分。”
“臣牢记圣上君子不党的教诲,不敢越过红线半步。”
承平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松声啊,你就是太过谨慎。”
话里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张柏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承平帝又看向周洄:“进京之后,可曾去见过你舅舅?”
周洄回道:“儿臣本想客栈稍歇片刻便进宫面圣,却被思衡拦下,一路没去别的地方。”
承平帝神色淡淡,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同景和还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纷纷告退。
出了宫门,裴思衡快走几步,与张柏并肩。
他目视前方:“舅舅为何让我去激怒他,转头又去告发我?”
张柏脚步不停:“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位殿下还有几分少年心性。”
当时舅舅让他去惹怒裴景和时,他还不理解,这让父皇知道了不得大发雷霆,可他却说不会。
果然,父皇虽动了怒,却并未罚他。
他垂首沉思,再抬头时张柏已走出几丈之外,他站在宫街上,回头看了眼仍旧亮着灯的养心殿。
殿内。
“如今,只剩你我父子二人,你老实同朕讲,此次回京,究竟为何?”
周洄道:“一是父皇寿辰将至,二是,边境苦寒,”他缓缓抬头:“儿臣恐不能自保。”
承平帝不再追问:“身上的毒,如何了?”
周洄垂眸:“早些年靠熏香尚可压制,后来需得药浴,如今药浴也疗效甚微。”
承平帝重重叹口气,朝他招了招手,周洄如同小时候那般起身走到御前。
父子时隔多年再次相见,承平帝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周洄心中亦有动容:“父皇,老了许多。”
承平帝扫过他腰间:“你娘留给你的玉佩呢?”
周洄道:“怕丢了,收在了安全的地方。”
承平帝话锋一转:“这一路可有什么见闻?”
周洄摇头:“儿臣一路并未停歇。”
承平帝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江州花船案闹得轰轰烈烈,你也不知?”
周洄回道:“当时儿臣不在江州,只是后来听闻江州牧升迁之事。”
承平帝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来也怪,你都入京了,那贺恺之却迟迟未到,也不见有人上报。”
周洄摇头:“举家入京,许是路上耽搁了。”
谢危顶着裴思衡的名号再次进入天牢。
牢中的人显然是有些不耐,看见来人先骂了一句,谢危笑道:“有劳,有劳。”
两人瞬间换了身份,谢危坐回牢中,谢绝侧头看他:“我出去之后可不会帮他们。”
谢危笑道:“那你还愿意同我换?”
谢绝皱眉:“不是你跪下来求我的吗?”他也没想到,为了个女人,谢危能给自己跪下。
谢危只装作没听见:“别死啊,谢安。”
谢绝背过身刚要出去,又觉出不对劲转过来:“你回京去见裴思衡了吗?”
谢危眨眨眼。
谢绝咬牙道:“他给你的任务你一件都没完成?”
谢危眨眨眼。
“你!”谢绝气得抬手点了几下,奋力将门关上,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谢危爽朗的笑声
谢泠记得在金泉郡时,她曾夸周礼人好,周洄当时嗤之以鼻:“你从哪儿瞧出他人好的?”
她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她深以为然。
谢泠坐在桌前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凄楚道:“在金泉郡,我稀里糊涂信了那游秀才的话,好心办了坏事,后来在平东郡,又救了个小秀儿,把自己送进了大牢周大公子,我真不是不信你,这种事情我怎么能随口说出,更何况,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周礼倚在椅子上,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泠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颤声道:“不行你再让人把我打晕送回去?”
她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不让我走,也不给我饭吃,那你救我做什么?”
周礼点点头,似是被她感动到:“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我问一个关于你的事,你总能回答吧。”
谢泠双手合拢,掌心朝上向前一递,垂下头,活像个领旨的小太监:“您说。”
“你同裴景和在一起了吗?”
谢泠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试图装聋蒙混过关。
“谢泠啊。”不知何时,他开始这般唤自己,亲切又带着威胁。
“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吗?”
怎么光问一些她难以回答的问题,谢泠沉吟片刻,终于憋出一句:“还没有。”
周礼挑眉:“还?”
谢泠正色道:“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能吃饭了吗?”
周礼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下人又送了几道饭菜上来。
谢泠也顾不了那么多,吃饱穿暖睡得香就是她的人生准则。
风卷残云般扫荡完,谢泠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
“多谢周大公子,劳烦您受累,把我送到随便那儿吧,我这个徒弟可粘人了,一会儿见不着,怕是会哭。”
周礼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让我来算一下,也就是说我救了你和你的徒弟还有朋友,还请你吃了顿饱饭,你口口声声说会报答我,却连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收回手指,看着她:“眼下,还要我送你回去?”
谢泠眼珠一转,向前凑了凑:“这样吧,不如你带我进宫,等见到周洄,你的这些问题,就都能有答案了。”
她笑得一脸真诚。
“谢泠啊。”
周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我看起来,是那种很好说话的人吗?”
谢泠收起笑意:“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周礼缓缓道:“父亲为我安排了门亲事,我希望你能帮我挡掉。”
回到承乾宫,周洄卸下了一路紧绷的神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诸微:
“今夜务必送到郭大人手中。明日朝堂之上让他重提江州花船案。”
诸微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没入夜色。
周洄转向阙光:“这几日你留意着龙虎卫的动静,他们应当还没找到谢泠,我们动作得比他们快。”
阙光点头:“是。”
次日,朝堂。
周洄与裴思衡位列前排,张柏、郭子仪分列左右。
昨夜的伤还挂在脸上,一个眼角青紫,一个嘴角破裂,谁也不比谁体面。
百官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又飞快收回,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承平帝刚在龙椅上坐定。
“圣上,臣有本奏。”
御史大夫郭子仪已出列。
承平帝轻轻抬手:“准奏。”
“圣上,新任江州牧林文乐上呈奏折。”郭子仪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
“其在整理江州旧档时,发现一页残缺账本,似与江州花船案有关。”
他双手捧起那页纸:“此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定夺,只得呈请圣上评断。”
裴思衡垂下眼,面色如常。
“呈上来。”
离宁接过那页账本,双手呈上。
承平帝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账上列着数笔款项,数目不等,皆以采买名义自花船支出。
经三道转手,最终流向一处,落款处,一个昭字赫然在目。
承平帝脸色铁青,将那张纸团成一团,掷到裴思衡面前:
“昭亲王,这便是你当初跟朕保证的绝无干系?”
裴思衡面色镇定,跪在地上:“父皇明察,儿臣从未收过江州一两银子,这定是有人伪造证据,蓄意陷害。”
承平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周洄,周洄此刻面无表情,好似神游天际。
“景和,你怎么看?”
周洄像是刚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儿臣刚回宫,朝中诸事尚不熟悉,既有冤情,何不等贺恺之赴京上任,一问便知?”
裴思衡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承平帝落在吏部尚书卫敏身上:“卫敏,贺恺之进京已有数月,为何迟迟未到?”
卫敏额头冒汗,颤声道:“已,已派人去查,几日之内,必有结果。”
承平帝目光落回裴思衡身上:
“先起来吧。”裴思衡刚要起身。
“若查明与你有瓜葛,朕定不饶你。”
“是,儿臣绝无贪墨之举,望父皇明察。”
周洄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圣上对贪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撬开一道口子,他们做的那些事,便会源源不断抖出来。
“圣上,臣亦有本请奏。”
张柏忽然出列,承平帝看了他一眼,竟笑了:“往日你们个个惜字如金,今日朕想早些歇息,你们倒冒出来了。”
他靠回龙椅: “准奏。”
“圣上,储君乃国之根本,圣上迟迟不立太子,长此以往,恐怕民心难安。”
承平帝脸色微沉:“此事朕早有谕旨,暂且搁置。”
张柏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即便再议也请圣上先行收回景王爷手中的太子印章,印章留在景王手中,不仅于礼不合,更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承平帝面色不变:“此事朕已有定夺,暂不收回。”
张柏不退反进: “圣上,太子印章事关重大,微臣只是担心,景王爷初回京城,若保管不善,万一遗失……”
承平帝看向周洄:“太子印章你可带在身上?”
周洄摇头:“如此贵重物品,儿臣自然放在稳妥之处。”
承平帝察觉出他的迟疑:“那便三日后,将印章拿来。”
第78章 谢危番外01
“听说朝廷此次北断云关大败, 皆是因那征北将军贻误战机,冒进贪功,听说还勾结外贼, 意图谋反!”
“怎么会?此次北征主将不是张太尉家大公子吗?”
“是啊, 这大公子一路跑回京城报信,谢将军不知为何耽误了半月,回来时已成定局。”
“听说这谢将军和当年谋反的谢家……”
京郊一处驿站, 两人正交头接耳, 谈论的正是眼下京城最沸沸扬扬的事,声音虽不大,却也引得不少人驻足聆听。
“我还听说这谢家同周家……”那青衫男子话没说完, 眼前突然一黑, 一张脸凑到他跟前,直勾勾地望着他。
“能不能请你闭嘴。”阙光说话时语气极为和善。
那青衫男子眯起眼:“你算老几, 老子…”
手中剑光一闪。
青衫男子面色一变, 立刻改口:“老子不说就是。”
铮的一声,阙光收剑坐回原处, 一双眼睛像小狗似的盯着旁边眉头紧锁的谢危。
“师父,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
谢危像是刚回过神, 茫然地瞥了眼落寞的阙光, 眉头皱得更紧:“这辈子没遇过这么棘手的事。”
阙光觉得自己方才还是太客气了:“要不我去教训他们一顿?”
谢危皱眉:“教训谁?”
阙光眨眨眼。
谢危叹了口气,认真道:“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送姑娘礼物,送什么好呢?”
阙光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谢泠。
难怪这次被贬,不见他丝毫颓废,跟裴景和分别时, 还反复宽慰对方,不必介怀,只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阙光难得撇了撇嘴:“临行之前,你不是已将谢家剑法传与她了?”
自己作为名义上的师兄,都尚未习得此套剑法。
谢危抬手打了个响指,眼中一亮:“好主意!送她一柄佩剑如何?当时走得仓促,只留了一把木剑给她,实在太过磕碜,我谢危的徒弟,自然要用最好的剑!”
阙光垂眸,看了眼自己腰间佩了三年的长剑,这还是当年在皇家护卫营比试,他险胜诸昱所得。
他一直很爱惜,还定期用磨剑石打磨,锋刃光亮,一点也不比其他名剑差。
想到这里,阙光心底的一丝不快转瞬即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途经金泉郡时,谢危竟特意托周府寻来一块上好剑胚,亲手为谢泠锻铸了一柄佩剑。
剑身清透,如一盏孤月横空。
“真是把好剑。”阙光摸着自己的剑柄,暗道:阙光啊阙光,有更好,没有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他能成为谢危的徒弟已经很幸运了,偏心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
谢危拍拍他的肩膀:“可别说我偏心,阙光,我也为你准备了。”
阙光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眼巴巴盯着谢危,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感到懊悔。
谢危双手捏着一枚飞镖,置于眼前端详片刻,随即递与他:“这是铸剑余下的材料所制的飞镖,便送你了。”
说罢,他侧眸偷瞄阙光的神色,这弟子向来万事不上心,他倒想看看,他会是何等反应。
阙光蓦然抬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多谢师父!师父能想到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眼神清澈,并无半分虚伪。
谢危只觉一股苦涩交杂着心酸,涌上心头,一把揽过阙光的肩:“走,师父请你喝酒。”
雾隐山之所以得名,一是因地势高,长年埋在云雾中,二是山上松柏茂密,从山脚望去,窥不得一山半景。
都说近乡情怯,谢危上次路过浅水镇,前前后后也就待了一个月,怎么也算不上重回故土,最多是故地重游。
可如今站在雾隐山下,谢危却迟迟不敢上去,万一他的小徒弟没有等他,跑了怎么办?
毕竟当初只教了她半个月的剑法。
十几岁少女的心思,就像天边薄暮的云,一会儿聚,一会儿散,飘忽不定。
“师父,你是不是怕见到谢泠?”
他更怕见不到。
谢危看了眼左手提的糕点,右手是用锦盒装得严严实实的宝剑,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山。
走到山门前,庭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他心下一沉,游目四周,不见人影。
说好的等他回来呢?
谢危上山时一路揣着的那些忐忑与期待,此刻都落了空。
“你大爷!被我砍了一刀还能跑?”
少女的声音自后院传来,只见谢泠手里提着菜刀,正追着一只山鸡,那鸡脖子被砍得只剩一层皮连着,还歪着脑袋死命扑腾。
谢泠哪还顾得上山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菜刀往旁边一扔,双手一扑,把山鸡按在地上:“嘿嘿!抓住你了!”
阙光轻轻咳嗽一声。
她这才抬头,看见谢危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谢泠。”
谢泠手下一松,山鸡扑棱棱飞了出去。
她慌忙起身,满手鸡血,胡乱一抹,蹭了满脸。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阙光,怯生生地看着谢危:“师父?”
谢危把糕点和锦盒塞给阙光,张开双臂,眉梢一挑:“不想见到我吗?”
下一瞬,少女的身影如纸鸢一般,直直飞进他怀里:“师父!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哭着把手上的血往他白衣上蹭。
谢危双手环住她:“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泠在他怀里蹭了蹭:“怎么会,说了要当师父的徒弟,为师父看好家,我自然不会食言。”
石桌前,谢泠同谢危坐在一处。
阙光打来一盆山泉水,将手帕搭 在盆沿。
谢泠眉飞色舞地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翻来倒去,讲了好几遍。
谢危时不时应上一声,拿手帕一点点擦她脸上的血。
谢泠两脚奋力向前挪了挪,又往谢危那边凑了凑,干脆仰起脸,闭上眼。
谢危将手帕扔在她脸上,嫌弃道:“剩下的自己擦。”
谢泠乖乖地自己抹了一把,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谢危摸着她的发顶:“这么开心啊。”
“当然了,见到师父师兄能不开心吗?”谢泠冲一旁的阙光眨眨眼。
阙光一脸欣慰,小师妹还是惦记着他的。
谢危哦了一声,又问:“那是见到师父更开心,还是师兄更开心呢?”
阙光将目光移向树上的鸟窝,上次来还是两只,如今都有一窝雏鸟了。
谢泠挠挠下巴,眼神飘向一旁的锦盒和糕点:“是不是我答错了,礼物就不给我了?”
谢危点点头。
谢泠咧嘴笑道:“我选师父!”
谢危并没有想象中开心,淡淡道:“是因为礼物吗?”
谢泠摇头:“不是,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师父都会给我的,所以我选说实话。”
谢危挑眉:“不怕你师兄生气?”
“我若是说假话,师父师兄岂不是都会难过。”谢泠凑得更近了些:“师父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危被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声音不觉轻下来:“不会。”
谢泠起身单手握拳:“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练剑,将那些流氓全都打一遍。”
谢危眼一眯:“有人欺负你?”
阙光身子也坐直了些。
谢泠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遇到几个厉害点的,吃了些亏,不过附近人都知道师父您一人一剑荡平雾隐山的事,没人敢找我麻烦,我们就是切磋!”
谢危起身将谢泠看了个遍:“伤到哪儿了?”
谢泠见师父如此关心自己,脸上满是骄傲:“我可是你的徒弟,就是吃了点小亏,真没事。”
她拽着谢危的衣袖:“师父还是快些将礼物给我吧。”
谢泠尝了一块糕点,有点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长锦盒。
谢危将锦盒打开,那把通体透白的长剑便展现在眼前。
谢泠只一眼,便背过身。
谢危忙问:“怎么了?是样式不喜欢?”
阙光也赶紧帮腔:“这可是师父托朋友寻来的上等剑胚,还是他亲自锻造的。”
谢危有些慌乱:“对啊,那小子可没少要我银子。”
谢泠一个激灵起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堆零碎物件,一股脑全倒在石桌上,嘴里叽叽喳喳地介绍:
“这个,是李大娘送我的荷包,上面绣了我的名字,可实用了……还有这个,是我与人比试赢来的木口哨,一吹便能引来山鸡,方才那只就是我吹哨引来的……对了还有这个,是我帮山下刘员外捅马蜂窝,他给我的五个铜板,我一直舍不得花,还有村里小孩送我的泥人……”
她索性把这些东西全都推到谢危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些,都送给师父!”
谢危随手拿了一个布缝的小马,问道:“都给我不心疼啊?”
谢泠摇头:“我知道这些还不够,所以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礼物!”
谢危静静地盯着她:“是什么?”
谢泠扬起下巴,大拇指指向自己:“当然是我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徒弟啊!”
她郑重地弯下腰,双手向前一递,神采奕奕道:
“我决定把我自己送给师父!”
“无论师父日后去往何处,无论师父要做何事,我都会永远追随您,我就是师父最忠实的信徒!”
少女抬头,满心满眼都是赤诚,丝毫未觉自己说出了一句多有分量的话。
整个雾隐山都静了下来。
谢泠顿时有些局促,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嘀咕:“是不是这份礼物,还不够好啊……”
谢危起身轻轻握住她垂落的手腕,目光落在她忐忑的脸上。
“我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能吗?”
那时她抬眼望向自己,期盼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却连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少女满眼殷切,句句裹着情窦初开的喜悦,于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作者有话说:嘿嘿来了 明日更多点 ,今天是个番外
第79章 寿宴前夕
谢泠自从应下周礼, 帮他推脱相亲之事后,已在周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险些将她憋得喘不过气,整日只得困于一方庭院中练剑解闷。
这几日她能见到的人, 也只有周礼一个。
他说, 如今龙虎卫在京城各处搜查得紧,待风头过去,再带她出门走动。
谢泠伏在庭院石桌上, 盯着从腰间取下的玉佩, 百无聊赖地数着上面的水纹圈数。
周洄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有点想他,不, 是很想很想了。
周礼早前应承她, 只要帮他推掉那门亲事,便设法带她入宫, 可自打那日定下约定, 他竟一连三日不曾露面。
换做以往,她早凭着一身轻功溜之大吉, 可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她怕自己稍有行差踏错, 便会给周洄惹来祸端, 思来想去,留在周府反倒最是安稳。
“谢泠啊~”
周礼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眉头微蹙,回身望去:“你这般叫我,总让我觉得自己活不过明日。”
她两眼圆溜溜地扫过周礼身后立着的两个丫鬟,还未等她回过神, 便被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往屋内走去。
一番梳洗打扮的折腾后,谢泠再走出房门时,已然换了副模样。
内里着一袭雪白色绫绸中衣,外罩一件荷绿色狐裘小袄,腰间系了条素色织锦腰带,那枚翠绿的定情玉佩,依旧垂在腰侧。
原先利落的高马尾被松松地挽成垂鬟,插了支赤金点翠玉簪,耳上坠着一对透亮的明月珰,走起路来轻轻摇晃,明媚动人。
周礼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耐人寻味。
谢泠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抬手扯了扯衣摆,开口问道:
“是不是看着很奇怪?”
周礼点头:“确实。”
谢泠闻言眯起眼,没好气地怼道:“衣裳是你挑的,要怪也只能怪你眼光太差。”
前几日在街上,看京城女子的妆造都格外妩媚,怎的到了自己身上,竟处处透着不协调。
周礼上前一步,抬手让丫鬟退下,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沉声道:“这玉佩,得摘下来。”
谢泠有些不情愿,刚想开口拒绝,便见周礼伸手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就要往她腰间系去。
谢泠忙向后退了一步,摇头:“摘就摘了,新的就不必戴了。”
上次修竹送的香囊,周洄每见一次便要闹次脾气,她无奈之下,只得将香囊好好收在包袱最深处。
如今若是再戴上周礼的玉佩,被他瞧见,指不定又要别扭许久。
“他的玉佩你戴得,我的便戴不得?”
谢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周礼伸手摸了摸鼻尖,慢悠悠唤了声:“谢泠啊。”
谢泠浑身一哆嗦。
周礼笑道:“随便他们还在我手里呢。”
谢泠满是委屈地取下腰间玉佩,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双手递到周礼面前,刚要去接他手中的玉佩,却被周礼抬手推开。
他俯身靠近,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玉佩系在她的腰带上。
谢泠闭上眼,一时悲愤交加,周洄,我已经尽力了,你这个表哥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周礼直起身,围着她细细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点头:“走吧。”
“去哪儿?”谢泠忙小跑跟上。
周礼悠然道:“和味楼,相亲宴。”
……
周洄吩咐诸微在和味楼附近守了两日,始终没见到云景的身影,而后日上朝,必须交出印章。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一来寻云景拿印章,二来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谢泠。
她既没被龙虎卫抓走,也没住客栈,更没入宫找自己,周洄实在想不通,她究竟能去何处。
他换了身素色便装,未乘马车,独自步行到和味楼,进门便问掌柜,可曾见过一个叫云景的人来过。
掌柜刚摇头,二楼便传来女子的怒骂声。
周洄抬眼望去,雅间的门被猛地合上,只依稀瞥见个模糊的身影。
“楼上是什么人?”
掌柜低声回道:“是周老爷给大公子安排了亲事,双方正在楼上见面呢。”
周洄不禁一笑:“是哪家的小姐?”
掌柜的答道:“听说是城东沈家的二小姐。”
周洄点头:“倒是般配。”
他压根不认识沈家。
说着又抬眸往二楼望了一眼:“我就不上去打扰了,你同他说一声,我来过便好。”
掌柜连忙笑着应了。
二楼雅间。
谢泠一把拽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沈知微:“沈小姐,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来羞辱你的。”
沈知微本是奉了父亲之命,来同周家大公子见面,为此还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可一进雅间,便见周礼身旁立着个女子,那女子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只当是周礼身边的寻常丫鬟。
谁知周礼开口便说,这是他的心上人。
沈知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羞辱是什么?周礼,你们周家即便从前风光,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真以为我稀罕来赴这约?谁不知你周大公子脾气差,爱算计,也是我父亲顾着情面才让我来见你,你竟还带着别的女人过来!”
谢泠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坊间流言,果然半点不虚。
“谢泠啊。”
谢泠被叫得头皮发麻,连忙转身换上一副憨态可掬的笑容:“您说。”
周礼悠然地坐在桌后,手指时不时敲打着桌面:“她这般骂我,你不帮我回上几句?”
谢泠眨眨眼,心里暗自腹诽,谁在骂人?这位沈小姐说的分明是大实话啊。
周礼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中摸出周洄的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故作叹息:“可惜了,我们周家如今确实不如从前,养一个孩子,护一个女人,怕是都有些吃力了……”
谢泠立即回身,对着沈知微义正词严道:“沈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周大公子何等人物,那是天边高悬的明月,脾气差但是心眼小啊,心思深但是年纪大啊,你们俩真不合适!”
谢泠一脸虔诚地盯着她,他配不上你啊,沈小姐。
沈知微一把将她推开:“那你们俩就合适?”
谢泠拨浪鼓似地摇头,感受到身后视线,又连忙拼命点头。
周礼起身走到她身侧站定:“沈小姐,既然你本就不愿这门亲事,不如劳烦你回去同我父亲说一声,就说,”
他一只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谢泠肩头:“我年纪大,心眼小,实在不是你的良配。”
谢泠目视前方,只觉肩头重如千钧。
沈家二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眼眶一红,抹着眼泪便跑了出去。
谢泠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直白道:“人都走了,该把玉佩还我了。”
周礼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随意问道:“这是你的定情信物?”
谢泠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说了,你会还给我吗?”
周礼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谢泠径直往前走:“那我无可奉告。”
周礼也不介意,施施然跟在她身后。
谢泠刚走到楼梯口,忽然猛地转身,将脸轻轻埋在周礼胸前,压低声音急道:“完了,是诸昱!”
诸昱奉了裴思衡的命令,一路跟踪裴景和到了和味楼。
正如张太尉所料,裴景和定会在某处,与持有印章的人接头。
裴景和和诸微来此之前,都特意绕了不少弯路,可二人都来过的地方,唯有这和味楼。
只要在此守株待兔,定能抓住拿印章的人,弥补自己的过失。
若是印章恰好在谢泠手里,那便更好,即便他失手杀了谢泠,也绝不会有人怪罪到他头上。
诸昱环顾酒楼一圈,没见到眼熟的人,视线转而投向二楼,恰好与楼梯口的周礼对上目光,而周礼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子。
他当即抬步,踏上第一层台阶。
周礼率先开口:“前几日你才带着龙虎卫来这儿滋事,今日又来,诸昱,你未免太不把我周家放在眼里了。”
诸昱本就没把如今的周家放在眼里,可唯独对周礼忌惮三分。
当年他还在龙虎卫时,裴思衡失手摔死了裴景和养的一只鸟。
景和气得攥着木剑,就要去找裴思衡算账,就连谢危都拦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了周礼。
周礼看着盛怒的裴景和,淡淡问道:“你很生气?”
“当然!那可是母妃送我的生辰礼。”
“有多生气?”
“比捅我一刀还要难受。”
周礼递给他一把短剑:“那你便去捅他一刀,让他也尝尝这份痛苦。”
诸昱瞥过他怀里的女人:“想不到你也同那裴景和一样,玩起了女人。”
周礼感受到怀里少女紧绷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善解人意道:“我懂你的心情,毕竟这种事,就连诸微都比你强上几分。”
诸昱脸色一沉,又觉得那女子的背影莫名眼熟:“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能得你周大公子这般青睐。”
诸昱说着,便要迈步上楼。
“诸昱,你是一心求死吗?”
诸昱右脚悬在台阶上,抬眼便见周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方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诸昱缓缓收回右脚,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和味楼。
直到诸昱的身影彻底消失,谢泠才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周礼又换回了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忍不住问道:“诸昱怎么这么怕你?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周礼摇头:“一般。”
“同周洄比如何?”
“半斤八两。”
谢泠目瞪口呆:“那你方才还那般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呢。”
周礼浅笑:“或许是因为,我不怕死。”
谢泠显然没听懂,还是本能地往退了层台阶,恭维道:“不愧是周大公子。”
“谢泠啊~”
周礼俯身,慢慢凑到她面前。
谢泠屏住呼吸:“有事说事,别总这般叫我。”
他竖起两根手指:“方才你趁机骂我,加上我替你躲开诸昱,这两件事,可是要回报的。”
谢泠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折算成银子,回报给您?”
周礼亲切地点头:“自然可以,只是你身上有银子吗?”
“记周洄头上,他还欠我好多呢。”
“谢泠啊。”
谢泠立刻低下头盯着脚尖,摆出一副认错的模样,尽管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她家周洄真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三日期限已至,周洄终究未能取回印章,只得跪在殿前推脱,称已派人前去取印,人尚未回京。
承平帝并未深究,又给了他五日宽限,五日后,便是张皇后寿辰。
届时满朝文武,宗室亲眷皆会入宫贺寿。
可偏偏在此时,贺家被灭门的消息加急传至京城。
龙颜震怒之下,承平帝当即下令彻查此案。
江州牧林大人早已拟好奏折,将案情调查结果逐一上奏,言称多亏江湖势力听泠阁协助,才在一处山崖下寻得被掩埋的几十具遗体,经辨认,确为贺家上下。
林文乐还在奏折中附上一片衣物残片,称是在现场发现,想来是争斗间被扯落,而那衣物,正是龙虎卫的制式服饰。
前几日,裴思衡曾擅自动用龙虎卫封街锁道,承平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追责。
如今此事牵连甚广,他竟将手伸向了朝廷命官,更是牵扯出灭门重案,承平帝盛怒之下,竟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到了裴思衡头上。
裴思衡当即跪地,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对花船贪墨一事也矢口否认。
承平帝转而询问张太尉与裴景和的意见,二人的态度却出人意料。
张太尉身为昭亲王裴思衡的亲舅舅,竟主张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周洄却说,称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吏部尚书卫敏随即出列回奏:
“昭亲王为人处事确有莽撞之举,可若说他谋害朝廷封疆大吏,臣绝不敢信,此事事关重大,圣上万不可仅凭一片破衣残片,便定亲王之罪。”
卫敏是张柏一手提拔,如今两人意见相悖,反倒让承平帝对卫敏的直言更为看重。
最终因证据不足,承平帝仅收回裴思衡手中龙虎卫的兵权,并未做过多惩戒,并严令兵部彻查此事。
江州牧林文乐,江湖势力听泠阁在此次案件中,相互配合,办事得力,赢得朝堂上下交口称赞。
承平帝对这位新任江州牧颇为赏识,特准其回京参加寿宴,以示恩宠。
协助查案的江湖势力听泠阁,虽身处江湖,却能心系朝廷,承平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赏白银千两,由户部即刻拨付。
一时间,听泠阁之名,也在朝堂与江湖中,声名鹊起
云景抵达京城时,距皇后寿宴已不足三日。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京城,他瞥见一旁路过的漂亮姑娘,就嬉皮笑脸地挤眉弄眼,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情,惹得那姑娘抬手遮脸,羞得快步走开。
他自是很受用,想来他这张脸,在京城也能吃得香。
不知这京城女子滋味如何,他眼前忽然浮现谢泠的模样,心头微叹,只觉可惜,若是能将她得手,他甘愿禁欲一整年。
只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他事后特意去查过,带和字的店铺,皆是金泉郡周家的产业,想起谢泠曾唤那人周洄,想来便是周家的公子了。
他从不是什么贪财好利之人,云景掂了掂手中的印章,此次他分文不要,偏要让周家和谢泠都欠自己一份人情。
毕竟这世间,人情债最是难还。
他迈步走进和味楼,拣了张靠里的小桌坐下,点上一壶清茶,半点不急着寻人,目光慢悠悠扫过楼内往来的宾客,还暗自给路过的女子打着分。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云景眯起眼,不耐烦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
诸昱自他进来便一直看着他,见他眼神总在来往女子身上打转,便知他定是在寻人,他问道:“是在找谢泠吗?”
云景点点头:“是她派你来寻我的?”
诸昱笑道:“是啊,我是她朋友,随我来吧。”
第80章 一剑封喉
未央宫, 栖鸾殿。
“我从前劝过你多少次,凡事需知收敛,莫要贪慕虚利, 行差踏错, 宫中用度何曾短了你分毫,偏要去沾那花船的污糟事!”
裴思衡跪在地上,垂眸间难掩委屈:“儿臣并非贪图那点银两, 只是府中应酬, 笼络人手处处都要银钱周转,舅舅不也纵容张尧圈地兼并,这些事朝中早已司空见惯, 只不过眼下花船案被人刻意重提罢了!”
他越说越是忿忿, 满是不解:“那日朝堂,舅舅非但不肯出言保我, 反倒上奏说要严惩儿臣, 儿臣实在想不透其中缘由!若是父皇准了林文乐的奏折,莫说龙虎卫的兵权, 恐怕连儿臣的爵位都要被削去!”
“混账东西!”张皇后气得将手中茶杯掷碎在地, 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舅舅那日若在朝堂保你, 才是把你往绝路上推!你以为圣上真不知你那点心思?他不过是故意纵容, 留着你去牵制裴景和, 让他腾不出手为谢家翻案。”
裴思衡不解:“那儿臣杀了贺恺之,岂不是刚好断了裴景和为谢家翻案的关键人证,父皇为何还要动怒?”
“不然你以为圣上盛怒之下,为何不曾对你重罚?”
裴思衡抿住唇。
“你替他做了他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张皇后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动用龙虎卫,那是京城禁军,天子亲卫。”
裴思衡吐出一口气:“诸昱办事向来粗疏大意,谢绝又敷衍了事,不尽全力,儿臣身边,一个能用的心腹都没有。”
张皇后见他满是委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他额角的伤疤:“还疼吗?”
裴思衡摇头笑道:“母后不必挂心,父皇留了力的。”
张皇后没有接话,她收回手默然片刻:“你父皇从来都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用得着时温情脉脉,用不着时便翻脸无情,纵然是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裴思衡默默起身,眼底藏着不甘:“儿臣明白,他心里向来更看重裴景和,那印章裴景和根本拿不出来,父皇却刻意纵容,一拖再拖。”
张皇后望向窗边那盆腊梅:“他心里从来只装得下他自己。”
她忽然皱眉:“裴景和此次回京,想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往日他拼尽一切也要为谢家翻案,即便不能成事,也会先设法营救谢危,如今倒不慌不忙。”
裴思衡轻蔑道:“他惯会示弱收买人心,这几回朝堂议事,处处装作与世无争,父皇对他极为赞赏。”
张皇后眸光流动,指腹轻轻拂过指甲:“前些日子,你不是吩咐谢绝去寻谢危那徒弟的下落?可有眉目?”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来气,裴思衡不耐道:“一无所获,只顺带把吴文泰献给母后的寿礼带了回来。”
“最近,盯紧他,切莫给他揽权行事的机会,诸昱虽办事粗疏,却胜在忠心,可放心用他。”
裴思衡点头:“儿臣已让他在京城各处布下眼线。”
张皇后眉头一纵,忽地又舒展开来,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你莫要再惹事,至于裴景和,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周府。
周凛怒气冲冲闯进来时,周礼正在教谢泠写字。
“你这字,”周礼瞥了一眼满纸歪扭的字迹,嫌弃道:“往地上撒把豆子,鸡都比你写得工整。”
周礼眼下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教谢泠写字,上好的宣纸被生生糟蹋了。
“我爹娘死得早,师父又只教我剑法,能写成这大半张,已经不错哩!”
谢泠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这一路多亏祝修竹送她的几本书,又跟周洄耳濡目染学了点,她挺知足了。
她眯起眼左看右看,自己甚是满意。
周礼刚想开口,却听门口一声哎呀,周凛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谢泠的手:
“孩子,你受苦了!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日子可怎么过的?”
谢泠默默抽回手:“没有啊,我过得挺好的,街坊邻居时常给我留饭。”
周凛更心疼了,扭头看周礼:“瞧瞧,这姑娘多好,有苦也不说,真是遭了大罪了。”
谢泠最讨厌别人可怜她的身世,没好气地呛了回去:“你谁啊,我用你可怜?”
“他是我父亲。”
谢泠一个激灵,腰弯得飞快:“周,周老爷,我方才一时鬼迷心窍,鬼使神差,鬼神夺走了我的魂魄……”
周礼在一旁偷笑。
周凛越看越满意:“无妨无妨,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周府?二月初八这个日子你觉得如何?”
谢泠不知所措地回了句:“我叫谢泠。”
周凛一愣,旋即恍然:“你就是那个在金泉郡当街踹了克儿一脚的谢泠?”
谢泠心道要死了,赶紧躲到周礼身后:“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上次成亲,周凛过来敬酒时她恰好去茅厕,两人也没碰上面。
周礼偏头,低声宽慰:“多亏你那一脚,我那二弟才没当街把人打死,父亲对你很是感激。”
谢泠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悄声问:“那个死秀才最后如何了?”
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萦绕在他耳畔。
周礼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了一句。
谢泠瞪大眼:“难怪周洄说你……”
周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轻声问道:“说我什么?”
谢泠忙摇头,转眼正撞上周凛笑意盈盈的目光。
“周老爷,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同周大公子……”
她眼珠一转,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又不让周礼没面子。
“我同她金泉郡时便已私定终生,父亲就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周礼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谢泠眼前一黑,这要是以后周老爷再看到她跟周洄走在一起,岂不是以为她水性杨花,始乱终弃?
她刚抬起手想要解释,周礼顺势握住她的手,看都不看她说道:“就是这样,还望父亲成全。”
周凛只听到私定终生四个字就笑开了花。
自从不理朝堂后,他一心只想享天伦之乐,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周礼,你好生招待人家。”
他又满意地看了眼谢泠,负手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谢泠猛地转头瞪向周礼:“我只帮你摆脱相亲,你怎么得寸进尺啊!”
周礼拿起谢泠写的字,仔细端详:“这是教你写字的报酬。”
见谢泠不说话,周礼缓缓道:“谢泠啊。”
他将纸轻轻放回案上,转过头来:“同我在一起,不好吗?”
谢泠摇头:“不好。”
“为何?”
“我只会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谁啊?景和吗?”
说话时周礼盯着她的脸,想看她掩饰又露马脚的样子。
谢泠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礼目光还在她脸上,声音却变得空灵:“之前问你都搪塞不说,这次怎么说了?”
谢泠坦坦荡荡,不再避讳:“我怕你喜欢我。”
整个小院都静了下来。
砰砰砰。
万籁俱寂中周礼却听见好似神人擂鼓般的敲击声,在他耳边砰砰作响。
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
谢泠见他不吭声,又道:“要是我误会了,你就当我没说。可话说到前头,你拿我当挡箭牌没问题,我有求于你,自然要帮你做事。但我不想让周洄误会,他心眼跟你一样小,眼下还中着毒,若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假的,他估计也得气得闹上三天。”
说到这儿谢泠眉眼弯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总之你们周家人心眼都挺小的,我也是怕以后有误会才先说清楚,要是你没那个心思,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周礼唇角一勾,淡淡道:“你多心了,我不喜欢你。”
谢泠瞬间容光焕发:“那太好了,如此我便再没什么负担,这种无法回馈的心意,真的很让人头疼,我就说周大公子——”
“他也喜欢你吗?”周礼打断了她的客套。
谢泠傲然地扬起下巴,好似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当然!”
……
和味楼的文掌柜素来最会察言观色。
比如眼下,他一眼便看出,周大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周礼敛去了面上惯有的笑意,只静静抿着茶:“你说诸昱从酒楼带走一个男人?”
文掌柜垂首回道:“约莫昨日申时,我派了小厮跟着,那人并没有回宫,也没去昭亲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景和前几日不也是来寻人?”
“是,当时公子正在楼上相亲,他便没上去。”
周礼没有再问,放下茶杯,径直走出和味楼。
身后,文掌柜悄悄松了口气。
……
阴暗的库房。
男人被吊在木架上,赤身裸体,浑身布满交错的伤痕。
诸昱坐在一旁,语气不耐:“印章定是在你手里,交出来,我放你一马。”
云景哪里受过这等欺辱,恶狠狠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老子这身子多少女人求之不得,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诸昱冷笑:“怪不得一双眼睛总黏在女人身上,原来是个离了女人就活不了的废物!”
云景身上的伤全是诸昱的手笔。
疼痛漫无边际,寻不到源头,只觉得周身好似被热油浇灌,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他当时觉察到来人不对劲,却也不是对手,只得胡乱将印章塞进桌底的缝隙。
“也比你这个连女人都没有的杂种强!”
云景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感,若是他好言相求,这印章给他也无妨,可此人一上来便对他拳打脚踢,极尽折辱。
既然这印章如此重要,他偏不让他如愿。
“你拿不到印章,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云景惨笑几声:“左右我无非一死,我告诉你,印章就在我手里,有本事你来拿!”
“明明就在眼前,却一辈子都找不 到!哈哈哈哈!”说完狠狠啐了他一口。
诸昱气得脸红目赤,当即抽刀,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
大刀一挥,直接将云景的下半身砍断。
“啊!!!!”
凄惨声瞬时在狭窄的库房炸开,云景低头看向腿间,鲜血狂涌,嘶吼怒骂道: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你竟敢竟敢如此对我!!”
诸昱见状,心中越发畅快,大笑道:“杀你易如反掌,我偏要你痛苦地活,你不是最爱女人?如今只能看不能碰,滋味如何?”
“啊啊啊啊啊!”
云景胯间剧痛钻心,却都比不得心中的恨意与耻辱:“谢泠!你替我杀了他!”
诸昱猛地看向门外,空无一人。
倏忽间 ,云景竟挣断了绳索,疯了一般朝他扑去,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云景气疯了,赤手空拳,直接拿头一下一下砸向诸昱:“贱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啊啊啊啊啊!!贱人!”
诸昱没料到这人如此疯癫,额头已被他磕出血来,他奋力将他推开,随即一脚踹到墙边。
云景本就中了软骨散,眼下又遭重创,全凭一口怒意强撑,这一推一踹间,力气瞬间散尽。
他两腿一伸,瘫靠在墙边,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诸昱起身,拎刀高高举起:“你给我去死!”
背后忽地袭来一阵猛击,他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踹翻在地。
谢泠收脚时瞥见墙角赤身的云景,立刻背过身去。
“谢泠!杀了他!我把印章还你!”云景嚷嚷着,竟带了几分委屈:“他把我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泠,替我杀了他!”
“别嚎了!!”
谢泠被他吵得心头烦躁,只得让他闭嘴!
周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诸昱此时也缓缓起身,目光在门口这二人之间打转:“谢泠,我们又见面了。”
谢泠不作理会,看向周礼:“能不能请你先带云景去疗伤,他伤得很重。”
说着又急忙补了句:“我懂,这算我欠你的第三件事,如何?”
周礼听完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不悦。
他没应声,径直走过去,解开衣袍盖在云景身上:“我已让人在巷口候着。”
他将云景裹好,单手拎着,回头看了谢泠一眼:“你一个人能对付吗?”
谢泠抽出佩剑,看向诸昱:“多谢。”
诸昱正要上前,谢泠移步将他挡住:“你的对手是我。”
诸昱轻转刀身,横步拉开距离:“破庙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谢泠瞥过地上的鲜血,耳中仍回荡着云景方才的惨叫:“你做事太绝,这次我不会留情。”
破庙前她轻敌受伤在先,可自打与谢绝打过一次,她对自己的剑术更有把握,更何况眼前之人只把她当作手下败将。
谢泠心中,已有取胜之道。
诸昱先一步出刀,这破屋本就逼仄,刀风劈来的同时,他已侧身封死了退路。
谢泠蹬墙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另一侧,剑尖随即递出。
诸昱回身极快,刀风更快,横劈竖砍,逼得谢泠连连后退。
“剑招如此软绵无力,不如去握绣花针。”
“废话还是那么多!”
谢泠瞅准空隙,一剑横刀刺去。
剑气如流云,随风萦且回。
剑招如细雨,绵绵落无隙。
诸昱收刀回防,却被她一把扣住手臂,狠狠向前一拽。
整个人像只破布袋一般被甩到墙上,口中猝然涌出鲜血。
诸昱扶住胸口,再抬头时那柄寒剑已抵至眉心。
他霎时睁大双眼,第一次感到了死的恐惧。
不,她不敢杀自己。
他可是诸微的兄长,当初裴景和与谢危再怎么恨他,不也多次手下留情?
他们这种人,总是有千般万般的顾虑,永远下不了死手。
“你还有什么遗言?”
诸昱强作镇定,盯着眉心的剑尖:“谢危和裴景和都不敢杀我,你敢吗?”
周礼把人送走后很快折返,他没担心谢泠会输,但他知道她会心软。
他倚在门口,故作惋惜地叹道:“可惜啊,你不能杀他,他是诸微的亲哥哥,就算诸微再恨他,血脉亲情也躲不过,更何况,杀了他裴思衡必会生疑,到时候必定惹出更多麻烦。”
谢泠眼眸微动,收手将剑竖起。
诸昱笑道:“我就说你杀不得我。”
周礼眼中的光黯下去:“这才对,教训一顿就是了,何必取人性命。”
话是夸赞,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他心中顿生无趣,刚要转身。
一声剑刃清响。
谢泠竖起的剑忽地向前一斩。
剑光所至,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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