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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乱动她的躯块gb》现代言情小说_九条病

    第101章 罪人堆(下)别再玩弄他了


    界离俯视下,眼底鬼也愁呛咳好几声,捂着胸口撑起身体,其人怒看向对方。


    “是你!好你个瞎贼,与鬼神里应外合来算计我……”


    话音未落,她抬脚踏在鬼也愁背上,硬生生将人押下地面,脸颊被挤压到变形,最后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前方身影逐渐走近,什么也没说,只向她默默低下头。


    界离顾不上他,对鬼也愁道:“甬道之内的人都是你杀的?”


    “唔……”


    脚下人根本说不了话。


    “不用开口,眨一下眼睛。”


    依她的意思是,人总归是要眨眼睛,眨了就代表肯定,人肯定是鬼也愁杀的。


    鬼也愁哪敢眨眼,撑死也要瞪大眼睛,已有泪水疯狂淌出。


    面前人直接一道烁白符光闪过,这回连界离都下意识垂眼。


    趁着她脚下稍许松懈时,鬼也愁禁不住此招痛苦眨眼,登时气急怒吼:“如此无耻的招数,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从!”


    “我让你说话了吗?”


    界离佯装颇为苦恼地叹息道:“看来是武官故意要违逆我,阻碍鬼神进行善恶审判,这么做的后果是要直接鞭碎魂魄,再无来世。”


    “唔……”脚下鬼也愁在脚下拼死挣扎:“你这算什么审判,是将人往死里逼啊!”


    “我就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又如何?”


    界离移开脚步,冷厉目光扫过云弥,他站在面前,听见这话连头都不敢抬起。


    若非嫌这样踩着鬼也愁费劲,她也懒得转身去找外边接应的地灵。


    云弥很自觉地把鬼也愁从地面上提起来,像拖着一只沙袋般,一声不吭跟在界离身后。


    反倒是手里的人不甚老实,嘶叫了一路:“松手,我现在是冕城仙官,岂容你地界这般羞辱!”


    仙府之外终于见得昏暝暮色,地灵早领一众阴兵守候在此,听得里边传来人声动静,齐刷刷望过来施礼。


    “将人带回去,按律处刑,死后把仙官玉令递给冕城就够了。”


    语罢,界离身后的云弥立即动身,把鬼也愁交到地灵手里。


    地灵正要押人退下,界离又道:“等等,记得把他下边这双脚砍了,摆入问天殿,我回来时可以直接取用。”


    地灵瞥视鬼也愁那与之身形毫不匹配的足掌,露出怪异表情,随即答:“是,属下定会办好。”


    界离轻微点头,她穿过众多阴兵,另一头已有鬼灵牵辇接驾。


    “大殿下一步去哪儿?”


    地灵总想打听一二,想来自己忙于眼前事暂时走不开,能知晓她去向也好第一时间相助。


    界离却听出来了,地灵是在替云弥发问,想他代为陪伴一段时间。


    “同为灵渊四地之一,望殊光。”


    她随口一提,云弥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当界离迈上尊驾后,他却立在外头不动了。


    然而刚要入座的界离更是愣住,前方座上又不知是哪一面欲魄闲散卧在其中。


    “我不寻你,你倒主动寻上门来。”


    对方闻言看过来:“席人前段时日吃得这般好,都不记得叫上我。”


    界离面露不解:“你在说什么?”


    “看到身后的小公子了吗?让他进来,叫我也好好品尝一二。”


    “我知道了,”界离逐渐警惕:“你是身负色.欲的疑面。”


    疑面绽笑道:“被席人看破了,席人是打算送我去体内和其他面相见吗?”


    “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界离刚要动手,疑面竟主动伸手过来,在手指相触的那一瞬,她就感觉不妙。


    果然,当欲魄主动进入身体,应该说是侵入才对,她随后的每一步动作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疑面在轻笑说:“席人真是毫无自知之明,自己身怀情欲还敢对我下手,岂不是自讨有趣~”这回倒是大意了,疑面最易控制身怀情欲者,界离现下一举一动都受它操纵。


    “过来。”


    她被迫向外边站着的人勾指:“杵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呀。”


    云弥迟疑着,不大敢动身。


    他听不见疑面在体内的声音,但这语调太不对味了。


    “我让你进来,没听到吗?”


    界离的每一句话都不太像她平日里的风格,带着抚媚,甚至是诱引,直直勾着他不由自主迈出脚步。


    云弥犹犹豫豫地走近,与掀眸看来的界离对上视线。


    ‘鬼神大人,您叫我?’“还用问?”界离轻轻挑指,将他牵到身前:“服侍我不该是你应做的吗?”


    云弥离她那样近,近到就要跌坐在她腿上,能感受到她细微的吐息。


    “您这是,”他全身精神紧张万分:“不生气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界离把人拉入怀里,一遍遍描摹他的脸颊,指头触着他柔软皮肤。


    云弥脸庞像被细电刺到,又麻又烫,很快泛起一片绯云。


    他略有躲闪道:“您真的这么想?”


    界离抚在脸侧的手直接把他的脸掰正,做着他熟悉的轻捏动作:“不然呢?我至于如此小气吗,斤斤计较得不偿失啊。”


    云弥终于欣然展颜:“不是您的问题,是我,是我错了,我该罚。”


    “那就罚你亲我一下。”


    界离向前凑近。


    他惊愣住,又问:“真……真的?”


    “怎么?这都做不到,那你还是出去罢。”


    看见她立即要生气别开脸,云弥急忙吻上她面颊,但只一瞬,又马上退开。


    界离莫名叹一口气:“就仅仅这样?先前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


    云弥脸上已经滚烫,他摇头:“没有,不敢忘。”


    “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面对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云弥缓缓凑近,最后贴上她唇瓣,本来只是想浅浅吻一下就够了。


    哪知界离忽然扣住他脑袋,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亲吻厮磨之间撬开唇齿,几近贪婪地向他强行索要一切,口腔中舌尖翻卷,逼他一次次被迫咽下口水。


    云弥大脑霎时空白,那只手沿着领口探下去,抚过他胸膛,还在喘息间故意戏说:“心跳怎么这样快,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当然害怕,害怕眼前忽然的亲昵会是一场梦,砰砰猛跳的心脏就要跃出嗓子眼。


    特别是在她的手掌还在不断下移,自胸腹而下,滑至腰间,在那令人发痒之处肆意游走,连同束牢的衣带也被轻松挣开。


    “鬼神大人,”云弥捉住她的手,万分难堪道:“别……外边还有人。”


    界离反扣住他的手腕:“怕什么,有谁敢看一眼?”


    他左右摆脱不了她的束缚,甚至被界离按着自己的手继续向下摸索。


    “不,不行……”云弥想要退缩,奈何由不了自己分毫。


    她许是感受到他实在抗拒,到底松开些许:“不想自己来的话,别阻拦我,要乖一点,好好感受才对。”


    “可是……”


    这样好奇怪,明明刚才在仙府当中还视他为无物,怎么现在又热情至此,亲密无间?


    不过只要她想,把他怎样都行,可以让他痛,让他哭,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云弥被迫坐在界离腿上,却仍在找外力支撑避免压累她,此刻衣衫凌乱,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身体所有都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裸.露的肌肤被磨成白里透红,留下一点又一点的媚色痕迹遍布全身,越是视线下移,越是狼狈不堪。


    界离的意识本体全都能看见,她挪不开半点目光,将那些惊人景色尽纳眼底。


    还有手部传来的柔软触感,被温热包裹缠绕,毫不受控地去玩弄。


    哪怕坐在身上的人已经没有一丝体面,他怎么不知道反抗?为何会这么笨,笨到只要是她,被欺负成什么样子都不在乎。


    她竭力扼住自己乱钻的手指:停……别再继续了。


    疑面反而质问她:席人不想吗?我代表的是席人的欲望,您现在所做皆系你所想,这可不是我在控制您,是您在放纵自己。


    界离竟无法辩驳,她还在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好软,好暖,喜欢吗?享受吗?还想再要一点吗?”


    云弥伏在她肩上,隐隐有泪打湿了她衣衫,有一声没一声地在抽泣:“如果您愿意,可以再多给我一点点。”


    “自然可以。”


    她顺着他的意思,在该处轻轻按下,抬起……又反复研磨,捻动,令他一阵阵在战栗,弓起腰背,在怀里蜷缩成团。


    界离附在他腰上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掐,烙出道道指印,落在皙白皮肤上分外艳丽。


    云弥接连呜咽,气喘之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低低的颤音。


    该死……别再玩弄他了。


    疑面嗤笑:席人这是心疼了,方才不是还对他爱答不理吗?怎么现在连让他掉点眼泪都舍不得呢?


    界离的视线被定住,直视他毫无遮挡的身体:能不能别看了?哪怕把眼睛闭上都行。


    疑面偏不,甚至还要借界离之口对他多有夸赞:“真乖,就这样别躲,让我好好欣赏这副完美身躯,无论哪一处都深得我心。”


    第102章 望殊光(上)我来寻我的脏器


    “只要……您喜欢,我愿意为您、变成任何模样。”


    云弥附在耳畔,沉重吐息落在她的颈部,吹得界离颈脖也一阵发热。


    比脖子更烫的是手指,仍存在那温软包绕中,深深陷进去,做着屈伸揉摁的动作。


    如此接连不断地刺激,惹来他泪湿眼底,不住在颤抖痉挛。


    周遭除去细微风声,便只剩下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闷哼和低喘。


    疑面为此愈发愉悦:听哪,他好像格外沉溺其中,你再看哪,这好好的公子被席人弄得如此放荡不堪。


    界离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瓣,然后将疑面那一半狠狠掐死。


    她恼怒中尽量保持微笑:这有什么意思,我是被迫的,他是不知情的,这样的欲望都是你欺我骗,根本不如主动时来得激烈。


    疑面兴致大起:噢?席人的意思是,前段时间玩得比这还要花样百出。


    界离佯装平静应答:嗯,你要不让我主动来试试看?


    对方于此总算是放手身体主动权,界离早做好聚起神力的准备,一道封印咒术压下,把疑面堪堪镇住。


    疑面这才反应过来上当受骗了,可惜为时已晚,只能声声唾弃:席人真是狡诈多端,竟利用我那点唯一兴致来欺骗我。


    界离不想管它,后将湿腻的手指退出来,扶起云弥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却在开口时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而产生迟疑。


    “咳,”她假意舒缓气息,还算柔和道:“起来,穿好衣服就立马出去。”


    云弥显然没反应过来,听见她的话略显发蒙:“鬼神大人,您不想留我?”


    她分明刚刚还很喜欢他,两人之间沉浸在一片缱绻痴恋中。


    界离被他黏得太紧,身体之间传递的热意把她逼出满身细汗,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脸上定也是浮起红晕。


    “我累了。”


    她就三个字,周遭氛围瞬间冷寂。


    云弥不敢多说,收了眼泪,从她怀里听话起身,垂着头怅然系好衣带,又束好凌乱长发。


    他带着她的味道,依恋不舍地退出轿辇外,站在外面才发觉尊驾四周的帘幕缥缈轻透,那方才所有……外面都能把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好在边上全是鬼灵,它们纷纷低垂着头,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尊驾驰往望殊光的途中,云弥处在他们之中,感觉气氛都不一样了。


    他捏着袖口,掌心还握着刚才折腾在一起时她落下的半缕丝发,此刻舍不得松手,生怕松开后连这点仅剩的气息都被吹跑。


    一直到望殊光的仙府前,云弥才将它隐去,悄悄收入囊中。


    界离从尊驾里出来,脸上没有一丝异色,目光径直从他身前掠过,没有半分停留。


    此刻仙官辞觉已携仙士静候在门前,去过那么多灵墟,还数这里最为讲究礼数。


    想来辞觉被称为仙家善女,言行举止皆是谦谦有礼,素净雪衣更衬此人超尘脱俗。


    “辞觉恭迎鬼神大殿。”


    对方轻微躬身,连同后面仙士一同施礼。


    界离没有客套的话,而是选择直入主题:“我今日来此,是为取一件东西。”


    辞觉露出清浅笑意:“鬼神大殿不辞辛劳亲赴我灵渊仙域,想必是为要事而来,不知是要取何物?”


    “我的脏器。”


    她话语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界离反倒淡定如常:“当年我被众人碎身之后灾祸降临,听闻众仙官为借神力补天,曾集我神躯碎块,如今劫难过去,我想问问仙官,由你保管的那一份躯块在哪里呢?”


    辞觉脸庞有一瞬僵住,但很快恢复如初,柔和骨相让人倍感亲切。


    “那是七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确实借过大殿神躯一用,可时日已久,这躯块也不知下落何在。”


    “不知下落何在,便去找。”


    界离没有退让的打算:“三天之内,务必让我听到它的下落,当然,我也会加入其中,不让仙官独自忙活。”


    辞觉轻缓点头:“好,我必会竭尽全力为大殿寻得所求。”


    “大殿既来了,当入府稍作歇息,我等一旦有消息立即通知您。”


    其人将界离请入仙府,云弥跟随迈入府中。


    此间没有云气缭绕,倒像是平常府邸,朴素雅致,众多房间都点着明黄烛灯。


    因为府中慕名前来求道的仙士众多,客房紧缺,界离又不喜打搅,故而选了间位居边角处的偏房。


    辞觉倍感歉意,连连躬身道:“委屈大殿了,近来三界不大安宁,各路仙士齐聚在此共议济世事宜,这已是为数不多的房间了。”


    “不要紧,”界离反倒对那济世事宜好奇:“仙士们都在具体商议些什么?”


    “魇鬼一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想着如何除灭阴邪,但至今也没有头绪。”


    “此事确实棘手,总该会有办法。”


    界离回身之时瞥到一路跟随而来的云弥,顿时没了话说。


    辞觉也注意到他:“这位是大殿的随从?听闻……是裴山曾经的山主兔公子对吗?”


    云弥礼貌颔首:“是。”


    “幸会,”辞觉向他微微施礼,而后又觉些许为难:“这里没有其他房间了,公子若不介意,我可以安排你和其他仙士挤一挤,想必他们是愿意的。”


    云弥犹豫了,一时哑然,不知该答什么。


    界离没有替他发话,只是静默等着他们之间谁说出个结果。


    “我不需要休息,我可以守在鬼神大人门外,”云弥望向界离:“您需要我时唤我就行。”


    她继续沉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辞觉夹在中间,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妙,也不好发表其他意见,只好道:“那随公子自己做主吧。”


    “多谢。”


    云弥与之稍许俯身道谢。


    界离终于开口:“仙官有事先忙吧,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辞觉应下:“我先行离开了,大殿有任何需求都可直接告诉我。”


    “好。”


    界离看着辞觉退下,这回视线只眇了一眼云弥,也没问其他。


    反倒是云弥主动说:“我在门外守着您,随时唤我。”


    她到底点了一下头。


    没过多久,房中安静下来,界离刚在位子上坐下,体内疑面又不老实了。


    “您把人家赶出去做什么?私人空间就得做一些私事,有人陪着一起玩才叫有趣。”


    她摁着额角:“你再敢乱来,我势必把你撕成碎片。”


    疑面开始控制她的手,想要聚起神力打开紧闭的房门:“别这样,我只是在满足席人的欲望而已,我是在帮您,您知道吗?”


    “不知道。”


    界离一口回绝:“我不需要你帮。”


    “可是席人心里还是想着他,不然怎会在与他亲昵时也感到愉悦,欢喜呢?”


    眼看指尖已经有神光闪出,她怒而压下,不慎施力过度,掌心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瞬间惊扰外边的云弥。


    “鬼神大人?”门扇上移来人影,他问:“您怎么了?”


    “没……事。”


    界离尽力在控制自己的话语,生怕下一刻就说出什么“违心”的惊人语句来。


    “你就不能干点正事?”她对体内疑面道。


    疑面好似真的不懂:“什么才叫正事?天地之间不就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界离正色道:“你不觉得这些仙士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疑面不以为意回她:“一群自以为是之辈罢了。”


    “呵,口是心非。”


    界离比谁都懂,疑面之所以叫疑面,便是它疑心极重,表面什么都信,实则暗下耍了不少手段。


    眼下界离看似压住了它,却仍被疑面留有一手随时可以逆转主动权。


    比如此刻,房门已经有微微敞开的趋向。


    “进来……进来吧。”


    它能发出的话音还有点微弱,界离咬死唇瓣,不让它继续说下去。


    可云弥已经听到了,他试探推开半侧门:“您叫我?”


    界离点头,既是被迫的也是自愿的。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让云弥见了甚是觉得奇怪:“您哪里不舒服吗?”


    界离摇头,这回是本体占有控制权。


    她为了不说话,随手取来一张纸:仙官辞觉身上有尸气,帮我去探一探。


    疑面在体内不满:遣走他做什么?


    界离咬牙太紧,绷得额角都在痛,她把写了字的纸塞进对方手里。


    云弥连忙捧住,他哪敢有一点多问,她指什么,他做什么便是。


    眼看人就要退出房间,疑面越发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席人真是好无情呐,让我再尝尝小公子的滋味又能怎样?愉悦的是您,欢喜的也是您,您可谓吃不了一点亏呢。


    界离苦恼紧闭上眼: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正事要紧。


    疑面还在叫嚣:我才不管,再说了,您好好奖励一下那位公子,他做事更勤快不是吗?


    界离有些压制不住了,按在桌面上的手又重重叩响。


    “等等。”话是疑面说的。


    云弥有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刚要触到门的手立马缩回,惊慌转过身来:“鬼神大人还有事要吩咐?”


    第103章 望殊光(下)谁也不想再看到那些画面……


    界离撑额挡住自己半张脸,其下表情一言难尽,忍之又忍道:“没事,我和你一起去。”


    她便不信,外面大庭广众之下疑面还能对人做些什么。


    云弥倒是欣然应道:“好,那您打算从何探起?”


    “盯紧辞觉即可,躯块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可能弄丢。”


    界离走在前面,路边偶尔遇及一两个晚归的仙士,他们看她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腰身半躬不躬的尴尬样子。


    她懒得多瞟一眼,拐道寻了一条偏路,与云弥隐去身迹,摸到辞觉寝房的后方。


    此时未及深夜,屋内分明有人息,却早已灭了灯。


    虽然黑暗里看不清屋内影子,但界离有照魂镜,拿此物一探,里面人一举一动尽纳眼底。


    云弥看见这件东西,眼神都略有避闪。


    界离看出来他心底想什么,不就是回忆起先前曾用此物照出他龙魂,而后导致这一系列波折。


    她没说其他话,只下意识将此物离他远一点,谁也不想再看到那些画面。


    眼下唯有辞觉的影子映在照魂镜上,看此人朝床榻走近,微微弯下腰,最后坐在了床沿。


    界离能听到房间结界之内的声音。


    “小书,她来了,你快醒醒,我带你出去躲一躲。”


    照魂镜往下偏移,照见了另一道暗影,但残缺不全,甚至只是一团没有具体轮廓的烟雾。


    这团烟雾徐徐升起,像是一个人从床上坐起,发出微弱的男音:“师姐,我不能离开你。”


    “听话,等我想办法支开她,一定接你回来。”


    名叫小书的烟雾再想开口:“可是我……”


    辞觉似是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别再说话了,你身体不好,多说两句便胸闷气短。”


    “现在她刚入府歇息,想来不会有什么动作,我速带你离开。”


    照魂镜中辞觉搀着那道烟雾,疾步前去开门,然而门外界离就站在眼前,期待看到他们满脸震惊的模样。


    辞觉立即把人藏到身后,那是一个十五六的少男,样貌温良,却面色苍白虚弱。


    “师姐,是、是她……”


    “小书,没事的,”辞觉轻柔将他哄着:“鬼神大殿是来寻我,你等一下。”


    界离对上那双惊恐的眼睛,豁然绽笑:“何故这么怕我?往常见到这副眼神都是对方做了亏心事,否则应该表现出恨我才对。”


    辞觉略微窘迫答:“小书他生性胆小,更何况您神威摄人,他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我误会了,”界离转言道:“不过仙官夜里出门,是打算为我的事情奔劳吗?”


    “大殿之事不容拖延,我的确是想着送小书回他自己房间后,立即为大殿搜寻神躯的下落。”


    对方气定神闲,没有一点撒谎时的紧张。


    界离不便于当场揭露,随性应道:“正好,我夜里得闲,等你送完人后一同去找吧。”


    辞觉浅浅笑答:“那劳烦大殿到大堂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嗯。”她应下,然而还未自辞觉身上挪开视线。


    其人身后小书忽然扯着辞觉衣摆缓缓下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可在即将吸入胸腔时又猝然堵住,发出好一阵猛咳。


    “小书!”


    眼前人登时慌乱,回身蹲下抱住他,手里聚起仙力施予疗愈术法。


    界离见人半刻未有好转,反而是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情况愈发严重。


    她上前道:“我来帮你。”


    辞觉本是一心专注怀中人,听到她这话顿然警觉,讪讪拒道:“多谢大殿好意,但他这旧疾经久不愈深为棘手,还是不麻烦大殿了。”


    界离怎会放弃如此良机,她又走近数步,令辞觉再难掩住脸上惊慌神色。


    “世间之人每逢病老生死,跪着求我出手,如今我自愿伸以援手,仙官何必客气?”


    她不由分说,已经将神力探入小书体内,果不其然在其身体里感受到蕴藏的无边力量,那是来自她的肺脏。


    经此一查,界离脸上表情变得微妙,不主动揭开真相,而是久久凝视着辞觉,等着对方亲口承认。


    辞觉见她笑意冷下来,便知道一切瞒不住了,动作明显变得僵硬,只有视线在不断压低。


    小书攥着辞觉的手,艰难在晃动,才将其唤醒回神。


    “鬼神大殿。”


    面前人忽然跪下来,烟眉微蹙,眼中马上要洇出泪雾:“您……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故意要瞒大殿,只是小书他没有神物依附必死无疑。”


    “就算有,其实他也早死了,”界离还算好声好气地与之道:“照魂镜能照出他现有状态,你要看看吗?”


    辞觉有瞬间晃神,犹豫道:“我……不忍看到那一幕。”


    “仙家善女总归还是太过心软,生死离别迟早都是要面对,你连这都不敢看,如何敢见他最后一面?”


    界离已经掏出照魂镜,送到辞觉眼底。


    镜中所映之人垂下了眼帘,注视着散发莹莹幽光的镜面,看见自己的魂魄,以及身旁完全不成形的烟雾。


    “这是?”


    “魇鬼。”


    界离简单应答:“温书的灵魂早已入地界命台,魇鬼蚕食他的欲魄,附上他的身体,利用他对你的执念,扮成了如今的影子。”


    “所以……他不是小书?”


    辞觉不可置信看向身边人,明明那么真实,会哭会闹会疼,怎么就会是一个妖鬼呢?


    “魇鬼肉眼无法分辨,普通仙器也没办法照出原形,你看不出来很正常。”


    界离收回照魂镜:“但若你愿意主动交出神物,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去见真正的他。”


    辞觉为难握住温书冰凉的手,对方直摇头:“师姐,不要信她,她是要拆散我们。”


    身侧云弥隐隐投来目光,界离没有回头,只视线微斜,视及他脑袋低垂。


    “到底信我,还是信一只鬼,仙官还没有掂量好吗?”


    她手里已经抽刀:“所剩时间不多,你若想不清,便只有我来替你动手了。”


    辞觉忽然惊起:“不,大殿手下留情,他是魇鬼也好,谁人也罢,至少能以他的模样陪在我身边,无妄桥上只是匆匆一瞥,都抵不过这样……”


    其人话还未完,陡然被溅了满身鲜血,但血是冷的,带着腐烂恶臭。


    辞觉震惊抬头,望向骤然出刀的界离道:“大殿,您怎么可以?”


    “你转头好好看一看,差一点死的人就成了你。”


    对方迟疑着扭过头,果不其然看见温书身体已经即将被魇鬼撕裂,而裂缝出探出的鬼体呈锯齿状,马上要吃上辞觉的魂魄。


    若不是界离及时出手,只怕辞觉也不知不觉中染上魇鬼。


    “怎么会……”其人向界离脚边跌了半步,对那具惨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欲进又退。


    “魇鬼最会窥破人心,仙官还是把心思专注在如何除灭阴邪上罢。”


    界离提点道:“你府上的那些所谓仙士,全是欲借除鬼一事私吞魂魄,没几个是真正的好人,你需得擦亮眼睛。”


    辞觉仰面吞泪:“我知道,所以自始至终只是陪他们纸上谈兵,从未应允过让他们真正行动。”


    “既然如此,该交代的我也都交代完了,我的东西是时候取回,仙官总不会拦我吧?”


    界离已经打算探手从温书身上剥离那唯一鲜活之物,她的肺脏。


    辞觉摇摇头:“不会,此刻再拦已无意义,大殿迟早是要拿回它。”


    “那最后一面,你见还是不见?”


    “不见。”


    界离略有好奇:“为何?”


    辞觉抹去泪光,蓦然含笑:“死者已矣,他既魂归命台,便代表即将转世成其他人,我该放手了。”


    “如此快就想通了?”界离对其转变感到惊疑:“也好,早日摆脱困扰,该尽仙官之职了。”


    “还要多谢大殿指点,”辞觉很快从悲伤中振奋起来:“否则我也被这蚕食人心的东西给吞噬。”


    “此时不晚,”界离所施术法已经将肺脏剥离,重新融入到体内:“多数仙官坠入邪道,冕城正是却少能手的时候,你比他们更能看清看透是好事。”


    “只是看清一件事便叫大殿对我如此赞赏,实在惭愧。”


    辞觉收拾好脸上狼藉,展开笑颜却甚是苦涩:“往生楼主叛出三界,您拼尽全力要与它对抗,才叫我心服口服。”


    “谁都有自己该做的事,”界离收敛神力:“如今事态紧急,我在此处不便多留,盘算着也该去见见下一位仙官了。”


    “灵渊四地各由四官瞎管,分别是红衣官,醉武官,催命官,还有踏风官即是我,”辞觉刚听闻:“醉武官鬼也愁已经殒命,红衣官元台也早早逝去,您是打算去见催命官?”


    催命官是那万魂谷仙域的乐仙擢十。


    界离点头:“由此一路过去,迟早到盛京,人间最为繁华之处,人心最为肮脏之地,也是天道的最终目标。”


    云弥站在她身后,他在她一心办正事时默不打搅,这会儿要走了,她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鬼神大人,我陪您。”


    他刚说完,就见界离莫名凝眉。


    第104章 万魂谷(上)坏人心者才为阴邪……


    “鬼神大人,怎么了?”


    云弥只要看到她皱眉,整颗心都悬起来,能让界离担心的事,无外乎都是大事。


    她沉吟片刻,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也没说其他,只冷冷道一句:“没事。”


    云弥唯有默默点头,说到底还是对他心怀芥蒂,否则曾经她该什么都和他说。


    “听闻望殊光有通往万魂谷的礼乐渡船,不知何时启程?”


    界离问辞觉,辞觉最后留恋看了一眼地上迅速腐烂的温书身躯,随即回头与她道:“只要大殿想要,马上可以出发。”


    “好,那我便借船前往。”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云弥永远只能像小偷一样跟随在后,哪怕直到上船,他也独自守在船尾,听着狱水在底下翻涌奔腾的声音。


    有个乐人见了他:“公子何故不到船舱里去?外边危险,一旦坠入海底连魂魄都捞不着。”


    “不必了,”他朝里面望一眼,看见那道身影坐在乐声环绕之中,左右不便去打搅,遂道:“我站在外面就好。”


    乐人那边还被喊着,与他闲聊几句便走了。


    外边风大,吹得人有些冷,等到呼呼灌进船舱里,还带着些许凉意。


    界离下意识想拉拢衣襟,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又是那疑面操控了身体。


    “良辰美景,怎能没有佳人入怀呢?”疑面借她身体道。


    而后它又瞥向外边站着不动的云弥,对界离嗤道:“看看那位公子,如此不识情趣,那就暂且晾着吧,船上美人众多,我们不缺他一个。”


    界离竭力想控制住自己毫无遮拦的嘴巴:你休要乱来。


    疑面哪听她的话,伸手将离自己最近的舞伎揽入怀中,扑鼻而来的媚人香气,男子半敞衣襟下的诱惑身体一览无余。


    界离气得手都在颤抖:别用我的身体去碰其他无所谓的人。


    疑面勾着他人下巴,玩趣地将舞伎哄着:“这么好看的美人,怎么能叫无所谓呢?总好过和外边那个公子吹北风吧。”


    界离视线被迫黏在这人身上,对方因为知晓她鬼神身份,左右不敢主动勾引,越是含羞越是媚惑。


    她脸上带着欣赏意味,话音却是冷的:把人给我推开。


    疑面刻意又将人揽紧:“不要害怕,我吃坏人和品美人的方式不一样。”


    眼见就要对着面前这张脸吻上去,旁侧忽然传来云弥的声音:“鬼神大人。”


    她堪堪止住,叫那舞伎空紧张一场,疑面转头看过去:“怎么,小公子在外边吹冷了,终于知道回来?”


    云弥紧紧盯着她怀里的人,半晌挤出一句:“您要是想……可否只用我?”


    舞伎听后反倒不怕了,使尽浑身解数在向界离展露自己诱人的一面:“公子这般自私,鬼神大人怎会喜欢?”


    谁许这人和他一样如此唤她?


    云弥急得刚要开口,外头有船夫吆喝说:“到万魂谷了,诸位可下船!”


    他又把话憋回去,跟随界离走出船舱。


    舞伎还陪在界离身侧:“鬼神可愿到我风月楼小坐,咱们仙官有好歌好酒招待,更有姐姐们舞动倾城。”


    疑面迫使界离的手臂去揽住舞伎的腰肢:“当然,来万魂谷怎么能不见一见你们仙官呢?”


    云弥的脸更加阴沉,他眼神盯在舞伎身上,就差把人生吞入腹。


    疑面不屑一顾瞟他一瞬,后与怀中人道:“走吧,去你的风月楼,看看仙官擢十近来可好。”


    前方两人自顾自走了,云弥轻叹一声,只能追随在后。


    风月楼位处仙域最为热闹处,初入此间便是醉酒迷香,载歌载舞。


    云弥跟着界离入了大厅,旦见高台上独有一名舞女柔肢细腰,轻歌曼舞。


    而旁侧奏曲之人是介翩翩少年郎,意气风发,指尖拨动于丝弦之上,俨然与之沉浸在另一方天地里。


    疑面兴致盎然地瞧着两者,低声吐出一句:“都要死到临头了还能淡定至此,席人,他是一点都不害怕你呀。”


    云弥观察到她身边舞伎眼神避闪一刹,总算是明白此人最终目的。


    界离都杀到万魂谷来了,谁也保不住风月楼,唯有率先抱紧她的大腿,才有可能存活下去。


    这倒是个机灵的人。


    不像仙官擢十,疑面都已经走到身前了,她掌声不断,也没见他有半分波澜。


    “乐官此曲动人,怎么会得个催命官的称号呢?”


    对方头也未抬:“您为何忽然提起此事?这月该给我的灵魂还未结账,我这曲也弹完了,是时候该给报酬了。”


    舞伎脸色忽然煞白,提醒道:“仙官,她、她是……”


    擢十随之压下琴弦,曲音已毕,但舞女脚步未歇。


    “是鬼神,我会不知道吗?”


    “不是,她是真的……”舞伎透露至此,不敢再多说。


    疑面将人松开,对着擢十道:“什么真的假的,难道这里有第三个我?”


    擢十终于身体僵住:“你、你不是我万魂谷的鬼神?”


    “我何时属于你们万魂谷了?”


    这次换作界离倾身看他,将人压迫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仙官是觉得占据我的躯块,就觉得我整个人都是属于你吗?”


    擢十大惊,却强行镇定下来,张狂发笑的神态颇有几分像从前身为裴山山主的云弥。


    他向后撤一步,撞翻脚边凳子:“你是界离?不是躁面。”


    “第一次有人敢直呼我的名字,”界离压着体内疑面:“你说的躁面,是我那身怀感乐欲的另一魄,它也在这里?”


    擢十立马叫人:“快去找楼主!”


    云弥伸手将通风报信的人拦下,只等着界离发号施令。


    她摆手:“让人去吧,反正无论是躯块还是欲魄,迟早都将归属于我。”


    “是。”云弥松手放人。


    而后见界离盯向台上的舞女,仔细打量道:“这应该不是人,是一只傀儡,安装上我的四肢后在此日夜起舞。”


    “现在我该拿回来了!”


    她当即抄起避世弯镰,闪身到台上,那舞女没有半丝惊恐,依然不断跳舞。


    眼看刀锋即将劈下肢端,擢十来不及阻拦,只听锋刃交错发出“呲”的声响,面前与她容貌相同的躁面现身抗衡。


    界离的脸庞瞬间变了神态,疑面再次掌握身体主动权:“席人,打架这事交给我吧,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两个“鬼神”交锋在场,四下登时乱作一团,人人皆是逃窜惊叫,唯有舞女还在诡异地舞动身姿。


    大厅里灵流涌动,将红帘鼓吹,云弥在半遮半掩的视野中,看见擢十再次抚上琴弦,奏的是那杀曲。


    他想都未想,燃起灵符,意要迅速斩断对方琴弦。


    可仙官自然不是普通人,横手一扫,琴音伴着仙力猛然攻来。


    云弥身上已无神脉,如今也不过与对方实力不相上下。


    两人一时难辨胜负,谁都抽不开手去帮忙,那边疑面与躁面更是打个平手,照此下去只怕这斗争永无休止。


    他在嗤嗤燃烧的玄火中听到界离的声音,不是对他说,是对疑面说。


    “玩够了就让我来。”


    她脸上表情再度变换:“不然你以为我炼化业障是为了什么,有外力傍身,不仅延缓鬼君对我的吞噬,更能在这种时候一举夺胜。”


    语罢,天地色变,周遭阴风骤起,铺天盖地的恶灵席卷而来,将整个大厅压入无尽黑暗。


    一阵阵鬼嚎嘶叫钻进耳中,逼得云弥不由捂紧脑袋,连同擢十也跪地抱头。


    前方躁面已有败退之势:“席人何时习得这阴邪之术?!”


    界离睨视道:“何为阴邪?坏人心者才为阴邪。如今业障已得炼化,再不能扰我心神,反而成我助力用来破你!”


    伴她话音落下,如同先前在屍宫所见的青冥色光辉赫然如莲绽开,将躁面往界离体内急速吸入。


    她身体里突然又多出一份不受控的意识,以致手脚失措,跪跌在地。


    “鬼神大人!”


    云弥见状立马奔上前,躁面已然操控身体,用力掐住了他颈脖,手指深深陷入皮肉。


    “您……”


    此刻喉咙被无情堵死,连一丝气都抽不上来,头脑充血发涨,且身体被慢慢提离地面。


    “把我收入体内又如何?在这感乐欲至上的世界,我才是主导。”


    躁面指使着擢十:“给我弹消魂曲,曲尽魂灭,席人将不复存在!”


    擢十爬起来,坐回到琴前,开始奏响弦音。


    “不……不要。”


    云弥听得一清二楚,它要界离死,不可以……


    可是自己被扼住了喉颈,脚不沾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办?云弥别说脑子一片糊涂,就连意识都是昏昏沉沉。


    他竭力想要燃符,哪想脖子上的力度又重几许,发出“咔呲”的骨头碎裂声,而后令手边力气全无,刚拿起的灵符脱开指间,随之飘落掉地。


    云弥感觉到嘴角液体不断,胸腔气血翻涌,身体被灌以无尽神力,痛得马上要炸开。


    他如同一块破布任人拎着摆弄,哪怕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手臂垂落在衣摆间,恍惚中像摸到一件光滑物什。


    第105章 万魂谷(下)梦醒了世界就天亮了……


    是洗魄珠。这玩意儿不是早被丢掉了吗?此刻又出现在身上。


    云弥努力伸手去抓,终于将它捞进掌中。


    可现在他用的这副身体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胎肉躯,不是魔龙之身,如何能让龙心奏效?


    有了,至少他的魂魄是龙魂,只要把魂魄注入其中,哪怕顶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云弥开始抽离自己的所有意识,跟随魂魄全神贯注进入到洗魄珠内,听到心脏在“砰砰”跳动,每一声都震响耳侧。


    而后洗魄珠彻底爆开,炸出一道窜天龙影,狂啸中卷起水波巨浪,迅猛拍向躁面。


    躁面欲要抵挡,奈何手脚不受控制,硬生生被击退数步,手头脱力,将云弥甩了出去。


    他爬起来后,第一反应即是去看界离如何。


    界离像是拿回了身体掌控权,堪堪稳住步伐,艰难道:“擒了乐官,换成裂魄曲!”


    云弥刚要迈开步子,却有鬼士先一步行动起来,原来她是在叫它们。


    但这些小鬼真是没用,只有得了界离的命令才能生出意识,她像方才那些惊险的情况下没能发令,它们便不知道护主。


    眼下擢十琴音未止,把界离熬得头疼不已,她左右动弹不得,只能定在原地咬牙强忍。


    云弥又才缓过神来,捂着淌血的颈脖大口喘气,此番顾不得自己如何,颤抖着手抄起符纸随鬼士攻向擢十。


    擢十琴声愈加激烈,消魂曲中另有杀气招数,道道灵波四散打出。


    鬼士牵出的红线尽数被切断,它们像不怕死一样直接以魂体扑上前,纷纷钻入擢十体内,誓要把他撕作碎片。


    云弥再持灵符,道空玄火燃起,迅速燎成一片烈焰,将人包裹在炽热灼烧中。


    耳侧的琴声终于减弱,他一把短刃压在擢十的喉管处:“换曲!”


    擢十死咬着牙,依旧撑死奏那消魂曲。


    “你再敢弹这首,”云弥狠狠按下刀刃:“我便把你的手指都给剁了!”


    “那也看是你先切了我手指,还是你那鬼神先死。”


    擢十最后一道拨弦,消魂曲将尽,未料转瞬之间避世弯镰闪来,径直割下其人头颅,骤时血色喷溅,全身僵硬不能动。


    云弥见到时机到来,再施傀儡符,令其转而弹响裂魄曲。


    凄厉曲声响起,界离体内两道欲魄登时阵阵嘶鸣,牵扯着她头痛欲裂,此刻手扶弯镰站起身来,聚起神力对它们进行二次压制。


    待到半柱香之后裂魄曲尽,总算把体内两面镇压住,界离却突地眩晕不已,强行掐灭其他意识,到底是会对主魂造成影响。


    眼看昏昏糊糊就要倒下去,云弥跨步上来将她揽入怀里,且急声唤道:“鬼神大人?”


    她半合着眼,视野里模糊一片,耳侧全是疑面与躁面的嘶声惨叫。


    “席人连自己都杀,早晚会遭到天命反噬!”


    “我有什么错,平日不过听曲看舞,你凭何杀我!”


    界离掌掐成拳:“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天道逼压在即,还有在这心思听曲跳舞,我不收你收谁?”


    云弥微弱的话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鬼神大人,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说实话她有些辨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有人声在附近。


    很快,一阵暖意将她包裹,云弥显然施了护魂符,此符是要燃烧自己魂魄为代价,去护佑他人魂魄。


    界离都能察知到他的龙魂气息愈来愈弱,伴着云弥忍痛发出哼哧的低音。


    “吻我……”她拽着云弥衣襟:“我给你神息,延缓你魂魄消亡,也相当于帮我自己。”


    “可……”


    他话还没说完,界离已经率先贴近。


    云弥被她扯住,明明受伤的是她,却不知道对方哪来那么大力气,令他深深俯下头与她唇瓣相贴。


    界离的体温好冰凉,让人忍不住想要帮她捂暖,但他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失神间她竟径直撬开他唇齿,舌头撩拨之余将神息连续不断渡来。


    “唔……不。”


    她给的有点太多了,多到像要把全身的力量都传给他。


    云弥觉得不对劲,反应过来想要推开她,然而胸前那只手还在死死抓着他,怎么也逃不开半分。


    界离一边给予一边向他无尽索取,柔软舌尖汹涌卷过口腔,逼得云弥接连往下咽,她亲的太紧了,让人无法呼吸,片刻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他身体好热,热得气息越来越重,头脑开始发晕,身前全是她的味道,逐渐将人牢牢拥住。


    忽然间云弥不想再放开她,哪怕就这样让他沉溺在窒息当中也好,至少,至少现在她还愿意碰他。


    直到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四肢软得不成样子,不对,好像哪里都不对。


    “鬼神大人……”现在换作他慢慢倒下去:“您做了什么啊?”


    界离拉着他衣领,将人缓缓放倒,随后起身垂眼俯视着他:“从今往后都不必再跟着我了。”


    云弥尽力想要爬起来,都抵不过四肢软绵绵的,一点支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整个身体都塌下去,倒在地面只能艰难向她伸出手:“鬼神大人,您别走,您要去盛京对不对,那吃人的地方……”


    界离从他面前退开:“你保重。”


    什么保重?她为什么这样说?


    云弥好累,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张张合合的视野里她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保重的意思……是往后都不再见了吗?


    不可以,她是决意要去赴死了。


    “鬼神大人,不要!”云弥喊到嗓子发哑:“有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求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哪怕是死,我也陪您一起……”


    “我不需要谁陪我一起死,独自走进深渊是我选择的路,没必要陪我送命。”


    界离头也不回,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你好好睡一觉,梦醒了这个世界就天亮了。”


    她孤身走出风月楼,身后尸体还在滴血,曲音还在继续,还有人在悲泣。


    可她不能有半点犹豫地走向前方,楼外人群围作半圈堵在门前。


    他们见界离出来,纷纷退避后让出一条道。


    眼下未走几步,她猛然胸口发闷,像是某一块脉络被扯断。


    此刻忽地抬头,旦见东北方的天空雷霆滚滚,厚重乌云下电蛇闪动,一缕一缕的紫光向正中灵墟无限蔓延。


    是古刑场的魇鬼封印破了,光凭天道自身是无法短时间内突破禁制,到底会是谁暗中相助?且依现在看来,它是直捣盛京而去了。


    她刚走两步,前方蓦然闪出字无的身影。


    “阿离没想到吧,我又出来了。”


    它身形一晃,又出现在旁侧的小贩摊位上:“哎呀,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了,再过几日连买的人都会死光了。”


    “你闭嘴,”界离一道术法将人影击破:“有我在,没有人会死。”


    字无而后又搭上她的肩膀:“那你呢?为了护这些人,与我拼个鱼死网破,值得吗?”


    “他们其中不乏将你碎尸万段之人,剖你的心,扒你的皮,喝你的血,你还要救他们,真是感人呐!”


    “他们自有他们的报应,下地狱后谁也不会有好结果,可天底下另有无辜之人众多,我岂能见死不救?”


    界离往后一瞥,字无的身影又瞬闪到面前。


    它像一道虚无缥缈的云雾,风吹到哪里,字无就停在哪里。


    “那么多年过去了,阿离还是选择和我作对,你就不曾想人有人的命数,神有神的高途,干嘛要代入到人间疾苦当中去吃不该吃的苦?”


    她径直穿透字无的身体:“像你这种枉顾人命之辈,怎配谈自己的高途?”


    字无回身看她:“阿离别忘了,万年前你连我落下的雷劫都抗不过,如今能拿什么和我抗衡。”


    界离轻嗤一声:“你等看便是。”


    这才刚走几步,不远处传来愈渐清晰的兵甲声,抬头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开出一条道,近百侍从抬着华丽轿辇,朝这边徐徐而来。


    她瞧那些人的官服,应当是盛京朝堂的人,他们来这做什么?


    直到轿辇在跟前停下,内官掀帘请出轿中人,周遭人群顿时肃然无声,通通跪伏在地。


    界离瞧着那盛京帝皇,一个黄袍披身的白须老者,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似乎瘦不经风。


    她竟不知盛京吃人,连堂堂帝皇都被反噬成这样?


    那人在内官搀扶下,朝她惶惶然拜下道:“鬼神救吾,救吾之子民!”


    “我没说不救,何至于如何大阵仗,不知道还以为是抓我来了。”


    界离此话一出,帝皇瞬间感激涕零。


    “怎敢怎敢!”


    他腰身都直不起来,老态龙钟的样子叫人见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歇气。


    “我这不是来迎您入京,您请上辇,我走路即可。”


    内官连连叹说:“这……不合规矩,哪有您走路,让他人乘皇辇的道理。”


    帝皇挑着山羊胡斥道:“放肆,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地界的鬼神,那是掌生死轮回的神,如今吾若不求她,难道来求你吗?!”


    第106章 盛京(上)想让你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


    内官再不敢说话,悻悻压下头。


    界离打量着眼前人:“但万魂谷距盛京少说百里地,你这把年纪确定要徒步随行?”


    帝皇脸上终于显出难色,假意笑呵呵道:“那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对吧。”


    “也对。”


    界离丝毫不跟人客气,在两者愣愣注视下步入轿辇。


    此去路程遥远,她刻意施了一张日行符以加快行车速度,小憩过后到底临近盛京皇城。


    周遭是喧闹人声,轿辇驶在街道上本是平平稳稳地走着,片刻过去突然急停。


    外侧内官愤愤骂说:“哪个不长眼的!皇家轿辇也敢冲撞,不想想上边载的是谁!”


    一阵蚊子般低嗡的话音:“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求您饶命。”


    帝皇声音显得数分疲乏:“怎么回事?”


    又有更有浑厚的中年男声:“这人偷我神血,袋子里一丁点灵魂都拿不出来,我们正要用他自身魂魄来偿!”


    “嘘!”内官直直叹道:“别在她面前提这东西,是想掉脑袋吗?”


    “我不管,帝皇在这也没用,现在什么时候大家都清楚,神血可以长生不灭,是为乱世之中最为珍贵之物。”


    “别再说了,”内官气急道:“如此不听劝,没人保得了你。”


    “什么事啊?”界离在轿内明知故问。


    帝皇解释道:“一个不长眼的小贼罢了,无需担心,我这就让人把他撵走。”


    界离点点头:“嗯。”


    随后外边便没了声音,只闻到一股浓郁血腥味,这样的氛围她最熟悉不过。


    那人死了,包括卖神血的男人。


    马蹄直接践踏在余温未散的血泊上,滴滴答答向皇宫行去。


    途中风轻吹起轿前帘幕,界离余光瞥见外面,街旁的商贩无一都在卖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红壤里提炼出来的神血,是为珍物里的次品,而那些价格稍微昂贵一些的,是由术士七百年前从鹤庭带下来的鲜血,后又经百年酿制而成的神酒。


    难怪帝皇决意让她乘坐轿辇,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沿街这些“赃物”。


    直至皇宫之内,界离下轿被请入正殿。


    这刚进到其中,帝皇突然连连咳喘,面色惨白像张纸,那身脆薄骨架马上就要被压垮似的。


    “您缓缓!我这就去给您备药!”


    内官急色匆匆,帝皇连忙扣住其手背说:“在鬼神面前表现出如此病气,实在不好,我下去用药罢。”


    界离还没发话,这两人互相拉扯着退出去,殿门随之紧闭。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光影从窗扇透进来,她回头就觉得不对劲,往前走几步,猝然摸到有层结界阻拦。


    “阿离,我们又见面了。”字无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界离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来了。


    “你和他们串通好?”


    “怎么能说是串通?”


    字无脚边的骷髅头笑声渐近:“是他们先背叛你,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都选择向我献出你!”


    她转过身去,字无就在面前,向她扯出最纯真无邪的笑。


    “阿离,你看他们都比你想得通透,只要你属于我,我便不会去动任何人。”


    “我再问你一遍,你意下如何?”


    界离向后退一点,后背已经挨到那层结界,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我、不、愿。”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向它这样的无耻东西妥协,绝对不可能!


    字无突地笑道:“我也就问你一遍而已,并不打算采纳你的意见。”


    它随后取出一支无名玉笛,轻抵唇边道:“好戏即将开场,请聆听最后的欢歌罢。”


    那曲调一响,界离胸口开始发闷,全身都像被怪力冲撞,经络全全堵塞,体内灵流乱作一团。


    阿离没听过这曲子吧?此曲名为无忧,人心之所向,但世间却无门。


    字无吹曲之余在传话给她。


    界离倚着身后结界,身体逐渐下滑倒地:“你在控制我体内恶灵?想诱引它们通向无极世界,用诸多执念来突破我的炼化术法。”


    阿离说的不错,你的所有谋算终究成为束缚住自己的绳索,不过很快这些都不重要了。


    听我的话,你将拥有无数信徒,不再是受人唾弃的鬼神,我将把你奉成无上正神。


    字无一边吹响玉笛无忧,一边以传话诱引界离走向殿中高座。


    来吧,跟着我走,坐上那个位置,去受万众苍生的俯拜。


    界离满脑子都回荡着这些声音,她被字无从地上牵引着站起来,双眼呆滞望向前方,直视着那金座。


    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向前走去,身上的每一根经脉都好像变成了傀线,带着她坐在高台宝座上。


    曲终之后,界离再没听到任何声音,字无守在身侧,为她换上羽衣,戴上碧冠,打扮成一尊完美神祇的模样。


    她只知道麻木地配合,哪怕前方殿门敞开,泄入其中的光亮刺痛双眼也不会有半分躲避。


    帝皇谨慎打量她,又看字无:“这是成了?”


    字无指背划过界离脸庞,笑说:“我出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那……我求她,她可应了?”


    帝皇已是迫不及待,两眼目光炯炯。


    “求?怎么才算是求?”字无皱了眉头:“纵使你是人间帝皇,可她是三界正神,该跪就得跪,该拜还是得继续拜。”


    “是……一切听您的。”


    帝皇讪讪低头,马上就要跪伏下去,又被字无唤住:“等等,听我的没用,从今往后听她的。”


    他对着上边木讷不动的界离连连点头:“是,是,一切听神的指示。”


    “那先前答应我,许我寿命无边,现在可否实现了?”


    字无佯装思索道:“许愿是要借庙,想想这百里余地都不见一座鬼神庙,如何求?如何应?”


    “您的意思是要建庙?”帝皇说完,赶忙改口:“不不,是她的意思。”


    “对,”字无随口一提:“即日起,于皇城中速建神庙,不叫阴功庙,直接称作正神庙。”


    “好!”帝皇大喜:“建庙之后,神明便是有所求必有所应对吧?”


    “不错。”


    字无再盘算着:“不过光有你一个信徒不够,阿离是三界的正神,应受所有生灵供奉,从今往后谁都要来上一炷香。”


    “自然如此。”


    他招呼着后方来人:“一切遵照正神的意思,选一处皇城福祉速建神庙,再昭告天下人,务必前来供奉。”


    字无颇为满意地捧着界离的脸:“阿离,听到了吗?你即将拥有无数信徒。”


    界离什么都听见了,它要帮她建庙,要她借此去满足所有生灵的愿望。


    包括那些不合理的,可耻的,罪恶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能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脚步声,来者有高官权贵,还有卑微奴仆。


    他们都向她许愿,无外乎求财求权求长命。


    字无拿着她的命书,用那折断又拼好的涉世毫笔,轻而易举篡改这些人原有的命数。


    界离只能眼睁睁看着,怒时转一下眼睛,眉头都皱不起来。


    该死,这就是你所谓的只要我,而不动他们,如此放大这些人的欲望,和提前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传音到字无耳朵里时,今晚的最后一个祈愿者刚好退下,殿中只有无数香烛燃烧的窸窣声。


    它捧着其中一支红烛,照在自己眼底映出一副无辜面容:“我只是想让阿离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神祇,想让你回到从前而已。”


    从前我是什么样子?


    界离好奇了,却连她自己都忘记,过去她是一个怎样的神。


    字无替她回忆起来:“曾经众人为阿离建立鹤庭,并奉你为夙主,受万众生灵跪拜,你素来悲悯众生,连对阿渡这样的魔龙都怜爱有加。”


    界离保持着内心镇定:现在呢?


    “现在的你,世人眼中杀伐果断的鬼神,但更多是无情无义,他们恨你,怨你,根本就不懂你。”


    “阿离会感到心痛吗?你为他们与我拼死抵抗,结果他们将你背叛至此。”


    字无缓缓放下烛盏,替她理好那些随风飘乱的发丝,一举一动中带着对她的万分怜惜。


    界离想避却避不开,问她是否会感到心痛,自然不会,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不过到底还是会觉得可笑,最后所有人还不是会自食其果,被自己的欲望所吞噬。


    趁着现在能与它交流,界离想问:你是如何从魇鬼封印里逃出来的?


    字无脚踝上的骷髅头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全都一副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似的。


    它一脚把它们踢开,换上亲切笑容与界离道:“阿离是不相信我有这个实力破开你设下的封印,还是怀疑自己手下出了叛徒?”


    叛徒是不可能的,地界那个鬼灵能有这样的实力,哪怕是众狱君联手也不可能撼动她结界丝毫。


    难道真的是字无凭自身本事破开?也不对,那结界只进不出,对它来说是重重阻碍,不会那么轻易穿过。


    界离一时凝神,她确定想:你一定借助了他力,对方到底是谁,告诉我。


    第107章 盛京(下)报我数百年前的血海深仇……


    字无似在叹息道:“干嘛要知道这些真相?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界离恍惚中听明白,这世间还有谁最熟悉她的封印咒术,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稳稳端坐在这高座之上。


    字无安抚她道:“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会慢慢遗忘他,时间会淡化一切。”


    界离无法反驳,自从它吹响无忧那刻起,她的记忆逐渐模糊,很多近日发生的事情都变得遥远。


    比如在这大殿中过了多少天,她不知道。


    直到帝皇来请,道是那神庙已经建好,让她移驾该处接受奉拜。


    她在坐上神驾前往神庙的途中,看见这辈子都不会遗忘的身影。


    是曾经在鹤庭将她饮血啖肉的术士们。


    他们从沿街的人群里汇聚过来,跟在队伍的后方,用贪婪灼热的目光打量着她。


    字无至始至终都守在界离身侧,四周是此起彼伏的称颂声。


    “阿离,听到了吗?他们都在夸你,没有一句骂声。”


    界离此刻金衣盛装,她只恨不得把这些都扯下来,狠狠砸到所有人的脸上,盖住他们罪恶的眼神。


    但她不能,手指连曲展的力气都没有,被各种珍宝戒指压得抬不起来半点。


    神驾一路行至庙前,字无扶着她下轿,即将踏上数百级高阶,登至神坛上。


    忽地下边有人喊了一句:“可否叫她再赐点神血,好助我们所有人都寿命无边啊!”


    熟悉的声音,还有那语调,和在鹤庭杀她时一模一样。


    字无按住她欲动的手掌,它独自转过身去,看着前方站出人群外的术士。


    “想要神血?是在数百年前还没喝够呢?”


    术士得意斥道:“那点血也就多活个上千年,怎么够呢?少说也得与天地同寿,与神明共生吧!”


    字无放开界离,举步迈向此人:“真是敢想又敢说呐。”


    它转而言道:“不过区区神血而已,想要给你便是。”


    术士惊喜若狂,嘴角极限上咧:“这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字无忽然止步,盘着手臂道:“但求神要有求神的样子。”


    “跪。”


    “磕头。”


    “否则什么也别想要。”


    术士闻言面色阴沉,顿时咬牙切齿道:“跪就跪,不过磕个头而已。”


    他正要屈膝下跪,字无眼尾一挑,直接踹过脚下两只骷髅头,令它们双双击碎其膝盖骨,那人当即扑通拜倒下去。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术士衣袍前很快渗出鲜血:“你怕是要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字无拍拍手:“要紧吗?反正得了神血之后百病皆愈,现在伤点骨头算不了什么。”


    “行……我忍,”术士心一横,开始准备磕头:“你说拜几下吧。”


    “三下即可。”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这也太容易了,跪着磕三下头便可长生不死。”


    那两只骷髅头又“骨碌骨碌”滚回到字无脚边,它脚踩在上去:“就是简单至此,各位可都想来试试?”


    随后接二连三,人群跪倒一大片,惹来字无笑声不断:“好啊!来,向神明第一拜!”


    由术士领头,众人朝着界离深深俯首贴地。


    “不对,不对。”


    字无见了直摇头:“是磕头,一时口误,各位莫要在意。”


    可下边已有怨声:“这耍我们呢!”


    他们刚说完,脑袋纷纷不受控制,往地面重重磕下,发出整齐的沉闷响声。


    字无笑颜逐开:“对,就得像现在这样,磕得响,愿望才实现得快。”


    四周哀怨不已:“你们逼人太甚,哪有用强硬手段让我们跪拜的道理。”


    “嘁!”字无屈指擦过鼻尖:“不是你们说要长生不死的吗?怎么这下又不愿了。”


    有人指着自己出血的额头:“照你这样磕,迟早得磕坏脑袋,傻子要长生有什么用!”


    “但现在由不得你们了。”


    字无转身背对着他们,它向等候在前的界离走去,当跨出第三步时,身后又是整齐划一的磕头声。


    多数脑袋咚咚砸往地上,听得字无心中畅然不已,甚至闭眼享受着这刻的沉重声音。


    “阿离,”它牵过界离的手掌,小心端详着她指尖:“你就取一滴血,满足一下他们贪婪的欲望吧。”


    看似过问,实际上是不管她同不同意,已经自她指腹扎出一滴鲜血。


    字无捧着那滴血珠,再次面朝众人,伴随最后一次磕头,所有人脸上血流满面。


    然而再浓重的血色,也盖不住眼中灼灼目光,他们眼神皆聚焦一处,全汇在字无手中那颗血珠上。


    “现在来取吧。”


    字无将血珠投入到人群中:“神血弥足珍贵,只此一滴,想要就靠自己夺得了。”


    登时下面乱作一团,无数人撕打在一起,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要向那悬于半空的血珠伸手。


    字无只在前方看着热闹,还时而与界离谈论道:“看呐,见过斗兽,没见过斗人,为了抢得长生秘宝,彼此大打出手真是好玩。”


    界离满视野都是那些狰狞的面目,互相折断手臂,踏碎掌骨,甚至踩在对方的头颅之上,只为比别人更先一步取得血珠。


    如此互相残杀的场景,她虽不是第一次见,可每一次看到都是触目惊心。


    换作是从前,界离必是一刀砍下去以儆效尤。


    唯独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仅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血流成河。


    一群为取得长生的人,却在取长生的路上丢了性命,何其得不偿失。


    只是没有人能够站出来看见这个真相。


    字无搀着她的手,血都已经淌到脚下了,佯装惊呼道:“哎呀,别脏了阿离的脚。”


    它扶界离往高阶上走,两手握住她的手臂,就差黏在界离身上。


    这样好啊,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点才好。


    字无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凑前来问道:“阿离有话要说?这里太嘈杂了,我听不太清。”


    没关系,很快你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你,去死罢!”


    避世弯镰骤然现出,一刀捅进了字无的胸腹之中,直直穿过后背,将它身体扎透。


    字无全身僵滞,口角丝丝血色溢出,身前更是殷红大片,汩汩地在往外渗透流淌。


    它发出破碎的笑声,伴随着身体一颤一颤的:“阿离……你、你怎么可能?”


    界离所握弯镰捅至深处时,甚至连她的拳头都钻进了字无的血肉之中,被滚烫液体包裹浸透。


    她阴沉着脸,面色冷到极致:“你以为一曲无忧就能控制住我吗?”


    “我不过配合你演一场戏罢了,从刚才那一滴血起,即是我用业障恶灵编织出的一场幻象。”


    为的就是让它放下所有警惕。


    界离将弯镰再次狠狠抽出,倒钩的镰刀几乎连着字无的内脏都给带回来,血色喷溅满身,将她衣裙染作了乌青色。


    霎时间一道灵流越过周遭世界,纷纷扬扬落下无色光斑,所有人的动作都逐渐迟钝,死去的人复生,活着的人清醒,相互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不知所以然。


    字无几乎跪倒在地上,拖着残碎的身体,扫过四周发出微弱话音:“幻象?”


    “阿离骗我……你是想杀了我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它朝着疯魔的众人传话道:“来啊,掌管生死的神明就在这里,想取多少神血便由你们取多少。”


    “拦下她,等我取得庙中香火,得以迅速恢复力量,她又是那个满足所有人愿望,受所有人供奉的正神了。”


    界离忽然又被众多目光包围,他们从四面八方抄近,想上前却又畏惧她手里染红的弯镰。


    “就凭他们也想拦住我?”


    “现在是不能,但马上便可以了。”


    字无说完,五指骤掐。


    界离刚抬起弯镰的手蓦然滞住,身体里全部经络像一根根绷紧的弦,猝地尽数断开,以至于四肢百骸犹如电流涌过,每一寸动作都变得麻木。


    她用力握住手中神器,感受不到疼,但在逐渐流失的神力能让她察觉到情况极其糟糕。


    是过去的傀线没有除干净,它竟然借此绞断了她所有神脉。


    此番一点神力都使不出来,界离连周身的神息都在无尽散失。


    果然,它是留有一招。


    那又如何,字无现在已经重伤,界离就算拼死,也要徒手将它撕作碎片。


    眼看字无已经一步步向高阶之上的神庙爬去,界离身边围了一众术士。


    术士曾在鹤庭饮过她的血,总该比过平常人,三回两下便杀出来冲到了距她最近处。


    他们举着各式法器,只等着再次将她饮血啖肉。


    界离展出沉冷的笑意:“来啊。”


    “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我索性剐了你们眼睛,将你们通通剁碎去喂我炼狱里的恶鬼,也算亲手报我数百年前的血海深仇!”


    术士们哪管她说什么,只知道她现在使不出神力,她就是一个凡人。


    凡人与凡人对抗,比的是人多,界离终究寡不敌众。


    可她只眇这些人一眼,而后指间甩出一张招阴令,马上周围昏天黑地,传来万众鬼灵嘶鸣尖叫,以及阴兵铁甲钢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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