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灵堂之上
唐喻心、陆晶晶、孟旷三人结伴, 踏着晨雾而来。
群峰东侧山脊透出天光,轻薄冷冽,如同数把尚未开刃的剑。
几人在龙峰落地,顾不得用灵力烘干露水沾湿的衣袍, 也没心思整理乱发, 便直奔正殿。
萧厌礼的灵堂就设在正殿。白幔垂下来, 在穿堂的晨风里不住地动荡,烛火飘摇,满屋子都是香火气味。
陆藏锋见他们过来, 只抬头望了一眼, 便无言地抓了把纸钱, 扔进火盆中。
陆晶晶的眼眶红肿, 似是来时已经哭了一路, “爹, 大师兄……那位大师兄, 怎么突然就没了。”
陆藏锋摇摇头, 说不出话来。
萧净秋起身,声音晦涩, “阿晏担心这些味道呛坏了他,停灵仍在寝居,你们先去瞧瞧。”
几人应了声,冲两位长辈施礼过后, 又转去寝居。
唐喻心垂着手中扇子, “人都没了,还怕呛着,在世时候怎么不好生保一保。”
孟旷轻轻摇头,“也无需苛责萧大, 他此刻,定然比谁都难过。”
说话间,到了寝居,百里仲正在门前靠着,见他们过来,背过身去,狠揉了两把眼睛,方才红着眼转回来。
“你们来迟了……快看看吧。”
几人闻言,忙紧走几步,进入房内。
若说来时,他们还有些不信,可是萧厌礼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一块白布死气沉沉地盖在脸上,不见一丝气息浮动。
他们心里仅存的几分侥幸,尽数熄灭。
陆晶晶登时哭出声来,伏在榻前,“原来两年来,全是萧大哥……不,大师兄在撑着剑林,对不起,我知道的太迟了……”
萧晏本来呆呆地坐在榻边,见他们都围过来,缓缓起身。
孟旷一把扶住,“萧大,你不必起来。”
唐喻心双眼无神,“我才说多了个好兄弟,怎么就……早知这样,还要什么根骨,命都没了。”
百里仲缓步而来,垂头丧气地道:“他油尽灯枯,本也是等死,植入根骨,还能运转灵力,将这身体慢慢修复……可谁知道,他没撑住。”
唐喻心咬牙片刻,猛地合上折扇,“你说说,一个人的命,怎能这么苦。”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房前,不再入内。
唐喻心向门前张望:“谁啊,怎么不进来。”
孟旷拍拍萧晏的肩,对唐喻心道:“我看看。”
他于是走出门外,果然徐定澜在门边逡巡,似是迈入门槛,需要莫大的勇气。
孟旷微微摇头,“来都来了,进去吧。”
徐定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两只手在袖下捏起来。
他和刚刚离世的“萧晏”有过节,直到对方过世,都没有缓和。如今过来,属实别扭,可是若不来,一则面上过不去,二则心里不安。
那到底也是萧师兄。两年来,他不是没敬重过。
孟旷又怎会不了解他心中所想,一句话,四两拨千斤,“人死为大,别多想了。”
徐定澜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即刻进门,来到榻前,对着萧厌礼郑重施礼,“萧师兄,往日多有得罪,如今……愿一路好走。”
萧晏在一旁轻声道:“他若听得到,必然十分欣慰。”
徐定澜却蓦地生出不少心虚,避开萧晏的目光,勉强道:“那就好。”
此间不是闲聊的地方,如今也不是寒暄的时候。
几人去到灵堂,对着墨迹才干的牌位上了香,复又回来守在榻前,不再言语,
听着陆晶晶低低的啜泣声,徐定澜的心里越发沉重,终于,他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只说父亲有要事召唤,匆匆逃回南洞庭。
徐圣韬正在亭中,翻看书卷,远远瞧见他的身影落在房前,深感纳罕,也御剑过来查看。“你不是说,萧晏一个至亲去世了,走得如此之快,岂不失礼?”
徐定澜默不作声地收起剑,一时无言。
徐圣韬皱起眉,“平日里,我如何教你的,君子其动也时,其服也士。看看你这样子,垂眉耷眼,全无磊落之气!”
徐定澜只得忍着满心繁杂,抬头挺身,端端正正地躬身拜道:“孩儿知错。”
徐圣韬背起手,“究竟什么事。”
徐定澜深吸一口气,“我答应过萧师兄,说要给他带一盒明前的君山银针尝尝,因走得仓促,忘了……如今回来拿。”
徐圣韬冷哼一声,“有返回来拿的工夫,不如传音唤人去送,放着课业和修习不做,成日在这些杂事上花心思。”
徐定澜垂了头,“父亲教训的是。”
徐圣韬见他低眉顺目,也便不再过度苛责,“论仙盛会一事,你和萧晏说得如何了?”
徐定澜眉心微动,“已经提过了,还在商议中。”
“快些办,转眼都到三月了。 ”
“是。”
徐定澜回来便受了一通数落,目送徐圣韬离去,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进了房门。
屋内一人,身穿仆从装束,却举止不俗,留着黑亮长须。
见他进来,起身笑道:“徐公子,有心事?”
徐定澜看他一眼,“白玛长老,如今萧师兄痛不欲生,那件事……不如缓一缓。”
此人面露赞许,抚掌道:“徐掌门教得好,徐公子果然襟怀坦白,是个正人君子。”
徐定澜放下心来,“你也觉得,该如此?”
这白玛长老笑着摇头,“非也,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徐定澜一愣,“可是……”
白玛长老意味深长,“徐公子,正因为萧晏哀痛,才能令他措手不及,事半功倍。”
徐定澜缓缓摇头,“白玛长老,趁人之危,非我中原所为。”
白玛长老笑了笑,站起身来,“可中原还有句话,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给旁人留下余地,旁人可有想过你?”
徐定澜无从反驳,单一个论仙盛会,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玛长老不慌不忙,“徐公子不如等当上盟主,再来纠结。不妨想想,你做了盟主,该如何待他?”
“……自然以礼相待,在别处加倍补偿。”
“那不就成了。”白玛长老笑着坐下,摇晃着茶盏,“也叫他萧晏瞧瞧,什么叫做厚待,什么叫余地……相信徐公子,会比萧晏更适合这个盟主之位。”
徐定澜垂头不语,但心里已认可了这话。
不错,另一世的萧晏身败名裂,性命难保,流落到这一世来,仍是死于非命。
另一世的徐定澜,却成为仙云榜第一,前途不可限量。
到这一世来,自然也该比萧晏更有作为。
白玛长老观察他的神色,又微微一笑,“何况,你也说萧副盟主痛不欲生,这个样子,又如何打理仙门要事。你不过是赶在他落下骂名之前,先一步替他抗下重任。”
“嗯,我知道该如何抉择。”至此,徐定澜摒弃杂念,只剩野心。
正如对方引用那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是迫不得已,无可厚非。
待徐定澜返回剑林时,已是夜色深沉。
萧晏不许众人守灵,说是担心他们过度劳累,让他们各自安歇,可是唐喻心几个睡不着,留在正殿守着。
唐喻心望着门外星斗出神,喃喃道:“如今想来,当初那个萧大话虽然少,却也暗中出力。没有他,我怕是如今还在窑子里接客。”
百里仲噗嗤一声,忙低下头,将脸一抿。
孟旷无奈道:“老唐,灵堂上,正经些。 ”
唐喻心自知失言,叹了口气,往火盆里噌噌丢纸钱。
徐定澜没有做声,去燃了四炷香,在灵位前下拜。
萧师兄,对不住了。
但我仅有此路可行,绝不后悔。
残月在天。
萧晏端了一碗肉粥,从小厨房出来,萧净秋在身后唤他,“阿宴,够不够?”
萧晏头也不回,“够了,多谢叔父。”
萧净秋望着他的背影,心疼不已,这孩子走得如此之快,怕是饿坏了。
……可是既然饿,何不在小厨房直接吃了?
萧晏越走越快,疾步回房,转身便关上门。
他轻轻唤了声:“哥。”
榻上的萧厌礼竟是动了,拽下脸上的白布,舒出一口气,“嗯。”
他虽然虚弱,却多了几分活气。
萧晏端着粥碗坐到榻边,“躺累了吧?”
“百里的药不错,我睡这一日,毫无感觉。”萧厌礼望着他手中的粥碗,“扶我起来。”
萧晏看看他的下腹,摇了摇头,“丹田伤得太深,不能乱动。”
萧厌礼道:“那便喝不了粥,去换些好入口的。”
萧晏仍是摇头,“你吃别的克化不动,只能暂时委屈,用些汤水。”
他用汤匙盛些出来,吹了几下,尝尝不烫,试着送到萧厌礼嘴边。
萧厌礼侧过头,果然汤匙正也不是,反也不是,稍一歪斜,就要洒出来。
他正待开口责备,萧晏却已经将那一勺粥尽数含在口中,而后将嘴凑过来,含混道:“张嘴。”
萧厌礼皱起眉,紧紧抿起嘴,两手撑着床榻,竟是靠着自己慢慢向上挪。
见他如此倔强,萧晏忙搁下粥碗,无奈地上前帮手,“亲都亲过了,还嫌我脏……”
直到萧厌礼忍着剧痛,靠上被垛上,方才没好气道:“不嫌脏,嫌你慢。”
萧晏方才没那么委屈,也不敢耽搁,端起粥碗,边吹边喂。
萧厌礼也不废话,一口一口地咽,几乎来不及细品这粥是咸是淡。
自从根骨离体,他成了邪修,便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如今根骨回来,他又睡了一日,恨不得连汤勺都吞了。
萧晏看在眼里,心里又疼起来,“你又是何必,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苦吃。”
萧厌礼一连咽了几口粥,也有了力气,淡淡道:“既然西昆仑有了动作,我必须假死一回,看看他们勾结徐定澜,究竟有何图谋。”——
作者有话说:其动也时,其服也士。
——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
——出自战国·孟子《孟子·梁惠王上》
第122章 意料之中
萧晏也不多言, “尽管放手去做,做不来的,还有我。”
“倘若他真的生乱,你当如何?”
“当如何, 便如何。”
萧厌礼不禁侧目, 熠熠烛光照着, 一副波澜不惊的眉眼几乎和他紧贴。
这是萧晏的模样,也便是他萧厌礼的模样,历经一番死去活来, 对方褪去那几分温吞, 与他的气质越发相似。
萧晏几下搅匀了粥, 想再喂时, 萧厌礼摆摆手, “饱了。”
萧厌礼胃里空了许久, 不宜一下子受用太多, 因此萧晏也不多劝, “也好,等再饿了, 我再去盛。”
他将粥碗隔空送到桌案上,又轻手轻脚地扶萧厌礼躺回去。
岂料萧厌礼才一躺平,未及缓口气,便忽然面露痛楚, 发出低低的闷哼。
萧晏心里一揪, 忙问:“哪里不舒服?”
萧厌礼并不做声,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萧晏在他脸上看出几分心虚,再瞧他下腹紧绷, 顿时有了数,“运功了?”
萧厌礼面不改色,“嗯。”
萧晏自认还算沉得住气,如今也几乎被吓出心病。
他半跪在榻前,握住萧厌礼的手,“哥,这根骨才回到你体内,好歹等上两日。”
萧厌礼盯着头顶的帐子,声音很淡,“我只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萧晏喉中哽了一下,竟听得险些流泪,半晌,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心口,将灵力缓缓注了进去。
这回,灵力流入体内,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如同无根之水似的,到处渗漏。
而是有了依托。
那块根骨是初来乍到,也是久别重逢,迫不及待地接住那股灵力,运转、发热。
它仿佛一颗初次跳动的心脏,一开始小心翼翼,后来渐渐稳了,俨然与这个躯壳浑然一体。
“在的。”萧晏说,“它一直在。”
萧厌礼闭起眼,睫毛却有些抖,他的手也不再试着向下摸索,而是放回心口,盖在萧晏手上。
萧晏连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但也不忘在他手背上,浅浅落下一个吻。
有了根骨的加持,他吸收灵力事半功倍,在体内肆虐反噬的邪气,竟开始跟随灵力的流通,被挤出体外。
萧厌礼越发觉得身上轻了,下腹的痛感也模糊起来。
看样子,痊愈指日可待。
如此有了底气,他再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手指摆动,捻了个诀。
不多时,李乌头出现在门前,低声道:“主上。”
萧晏眉心微蹙,“你该好生歇息,为何又叫他过来。”
“停灵三日,便要下葬。”萧厌礼淡淡道,“我总要为自己寻个藏身之处。”
“你也进冰棺里睡着,我便如你当年那般,日日守着,不是一样?”
“那样人多眼杂,我难于脱身。”
萧晏有些疑惑,不知他又要脱身去何处,却见萧厌礼抬手一挥。
房门被缓缓拂开,李乌头像一道黑影似的,悄然窜进来,转身将门紧闭了,方才来到榻前。“主上有何吩咐。”
萧厌礼望着他,“过来些。”
李乌头不解,但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步。
萧厌礼摇头:“再近。”
李乌头看萧晏一眼,硬着头皮,直接将身体抵在榻沿。
如此之近,实在不能再向前了。
萧厌礼将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头顶,稍稍一抬,竟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了什么。
李乌头一下子抬起头,神色瞬间转为惊愕,“主上这是……”
“绝命咒已经去除。”萧厌礼轻声道,“今后你是自由之身,不必再被我驱使,也无需再称主上。”
昨晚李乌头赶来禀报西昆仑在中原的异动,堪堪赶上他植入根骨,命悬一线。
哪怕他执意不要李乌头的邪气,昏死过去,李乌头却还是渡了一大半过来,为他保命。
眼下邪修尽被清楚,不具备威胁,他本就打算放了李乌头和叶寒露过自在日子,如今赶上这一出,刚好顺水推舟。
哪知李乌头脸色一白,反而跪地咚咚地磕头,“请主上收回成命!”
萧晏和萧厌礼面面相觑,萧晏起身去拉人,“别这样。”
李乌头被硬生生拽起来,额上竟是已经磕红了一片。
追忆李乌头当年被施加绝命咒时的抵触,萧厌礼难得困惑,“绝命咒在身,性命便得任我拿捏,你反而想要?”
李乌头眼眶也开始红,“因为主上从来没有拿捏过属下。”
萧厌礼沉默片刻,“那是因为,你够听话。”
李乌头眼泪汪汪地,“主上英明神武,属下乐意听。”
他顺从惯了,就连执拗,也是哭着执拗。
萧厌礼无言以对,但抽走的绝命咒,被他一哭就放回去,岂不成了儿戏?
萧晏在旁听到这里,轻笑一声,“哥只给好处,坏处全无,难怪旁人甘之如饴。”
萧厌礼眸光微闪,瞥他一眼,转而对李乌头道:“跟着我,无需绝命咒。”
李乌头抽噎一声,“……主上,此话当真?”
萧厌礼点头,“你且回仙药谷,过两日,我去寻你,另行安排。”
李乌头忙擦擦眼睛,比任何一次都答得响亮,“是!属下领命!”
萧晏不动声色,拎起剪刀,剪了两下烛花,见李乌头还杵在这,便温声道:“天色已晚,你去歇着,明日再回秦岭。”
“……是。”李乌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人前脚刚迈出门槛,大门便贴着脚跟关上。
萧厌礼再看向萧晏,后者衣袖摆荡,神色却依然平静,缓步回到榻上,撩起衣袍坐下,仿佛李乌头从未来过。
“哥,听闻绝命咒可追踪至天涯海角,比灵犀戒好用。”
“嗯。”
萧厌礼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闭起眼。
经过灵力调和,根骨运转,他此刻浑身舒坦,困意涌上来。
萧晏本该放他休息,却磨磨蹭蹭,睡在他身侧,紧抓方才的话头不放,“等你痊愈,绝命咒……给我一个,好不好?”
其心昭然若揭。萧厌礼冷哼一声,“还用等痊愈?”
他都不用睁眼,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摸上萧晏胸口,直接一点。
一道邪气便沉了进去。
萧晏只觉心头一跳,便听萧厌礼说:“你的命从此攥在我手里,满意了?”
“满意。”萧晏总算发自内心地勾起嘴角,在他嘴边亲一下,“睡吧。”
长夜过半,众生尽皆入梦。
却还有人琐事缠身,顶着夜色来到山外。
一身暗红长袍的白玛长老,在荒野中等候多时,见着徐定澜御剑而来,遥遥地拱手:“徐公子。”
徐定澜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尾随,方才落地,“白玛长老,为何星夜离开?”
“自然是为了要紧事。”白玛长老道,“明晚老夫便回来,可照常起事。”
徐定澜心中稍安,“白玛长老在中原布局,还要回西昆仑坐镇,当真辛苦。”
白玛长老微微一叹,半是真心地道:“谁叫我西昆仑,出了个不得了的女子。”
提到西昆仑女子,徐定澜第一个便想起那位香消玉殒的伦珠圣女,不禁多问了句:“可是伦珠圣女那样的?”
“伦珠?”白玛长老笑起来,“那伦珠充其量,不过是朵山坡上的雪莲,这位,可是高天的月亮。”
“她比伦珠圣女还美?”
“美?”白玛长老摇头,“这位岂止是美,她乃是金轮仪式选中的下一任教主,就连老夫,也得听她号令。”
徐定澜微微皱眉。
白玛长老看在眼里,“徐公子莫非不以为然?”
“不敢。”徐定澜脸上已全然没了好奇之色,全是肃穆,“只是女子掌权,无异于牝鸡司晨,西昆仑以男为尊,又怎会真心拜服?”
白玛长老听得舒心,不觉点头,但也并未多言,含笑拱手,御剑离去。
一连过了两日,停灵已至尾声。
这一日天朗气清,无风无云。
萧厌礼白日沉睡,晚上被萧晏连续输送灵力,百里仲又时不时给他喂些进补的丹药,短短两日,他下腹伤口痛感淡去,开始发痒发热。
整个身体如同蓄水池,灵力满储。
他自是舒畅,萧晏却不好过,在正殿被众人“困囚”了一日,方才回到寝居。
萧厌礼自己撑着床榻起身,“如何?”
萧晏坐在榻边,将他搂在怀中,方才卸下一身疲累,“果然处处生乱,好在,都在你我意料之中。”
萧厌礼点头:“邪修那边怎样?”
“昨夜一伙黑衣人突袭泣血河畔的村落,徐师弟带领南洞庭弟子及时平乱,村民对其感恩戴德,又指认说,那黑衣人是安置在附近的邪修。”
“凡俗学堂?”
“有人暗中将丹药换成泥丸,又说是仙门监守自盗,弟子们虽未闹事,却也流出不少怨言。”
“嗯,各处的太平贡?”
萧晏无奈一笑,揽紧了他,“这个最是头疼,八大派来了六家,十几个小派的掌门也来到访,在此纠缠不休,众口同声,反对取消太平贡。”
“如今可有死伤?”
“那倒没有,都是小摩擦,还无需我们出手。”
萧厌礼听在耳中,眼神微冷,“那徐定澜还不算该死。”
萧晏微微一笑,嘴角分明弯着弧度,眼神却比萧厌礼的更凉。“如今告诉一件事,不知你信不信。”
“什么。”
“在你来的那一世……那个人生得意的徐定澜,被我杀了。”
第123章 昆仑之行
早在萧晏贴在他耳边说, 已将他的根骨从另一世带回来时,萧厌礼就猜到,对方近三年里,必然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且比起他当年的残酷, 有过之无不及。
剑下斩杀的“故人”, 也不在少数。
只是萧厌礼不曾想到, 徐定澜也在其中。
萧厌礼略作思忖,忽而冷笑,“知道了。”
萧晏轻抚他的脸颊, “你不问我, 为何杀他?”
“萧晏剑下, 没有冤魂。”萧厌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无非是那一世的徐定澜, 该死。”
萧晏微微一怔, 继而笑起来, “你可知, 于我而言,这世间什么最圆满?”
萧厌礼侧目, “什么。”
“是我萧晏,能得自己为知己。”萧晏一个俯身,吻在他嘴上。
萧厌礼忙着正事,只与他唇舌纠缠片刻, 便将人推开, “你得了空,去一趟仙药谷。”
萧晏想起他吩咐李乌头的话,“要我陪你去?”
“不,你自己。”
萧晏不解:“你不去?”
萧厌礼嫌被他搂得太紧, 又推了他一把,“这两日仙门有所动荡,仙药谷力量单薄,有曾被西昆仑觊觎,你该多加留意。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萧晏神色变了,“……你去何处?”
萧厌礼轻描淡写:“西昆仑。”
夜色浓郁,洞庭湖上空,浮着一片黯淡星光。
徐定澜房中一盏孤灯,照亮桌案上摊开的纸张。
开篇几个大字:罢免萧晏副盟主书。
下方书文行云流水般铺了半张纸,而徐定澜笔锋不停,前面一排排未干的墨迹,在灯下泛起水光。
白玛长老站在一旁观看,面带欣赏,“如今萧晏种种所为,已然在仙门内部引起众怒,徐公子此书一出,定能一呼百应,各门各派争相联名。”
徐定澜正写到激愤处,顾不得理会白玛长老。
手中的笔越写越快,越写越用力,笔锋刮着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打磨钝刀。
不多时,他收了势,将笔搁回笔架,微微呼出一口气。
白玛长老打眼一瞧,读了几句,不住地点头:“称一句锦绣文章,也不为过。”
徐定澜从前对这些溢美之词司空见惯,如今许是人生失意,竟也被夸出了几分自得。
他拿起纸张,轻吹墨迹,目光向前回溯,越过“请罢其副盟主之位”“萧晏不顾仙门根本”“倒行逆施”等语句,落在“仅有此路可行”上,变得愈加坚定。
“希望萧师兄能想清楚,他并不适合这个位子,不若依从他昔年论道时所言,让能者居之。”
白玛长老笑道:“这世间许多事,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徐公子肯走出第一步,已是勇气。”
徐定澜深以为然,忽然想起一些蹊跷,“白玛长老是西昆仑人,却为何,深谙儒学经典?”
“自然是出于喜爱。”白玛长老转身,望向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册,“儒学博大精深,学得越多,看得越透。”
徐定澜点头,“在西昆仑,如同白玛长老这般醉心儒学的,怕是少见。”
白玛长老道:“的确不多,但不是没有。”
“还有谁?”
“老夫前日提到的,那位不得了的女子。”
徐定澜对此女重新起了探究之心,“她是谁?”
“她名叫绛曲,因位分尊贵,仅次于教主,西昆仑皆称天女。”
“绛曲天女。”徐定澜念出这个名字,颇有些感叹,“难得异域女子,也会喜欢儒学,只是……”
白玛长老侧目看他,花白的鬓角露在烛光下,“只是什么。”
徐定澜说得直白,“西昆仑当真会容忍一个女子成为教主?”
白玛长老不置可否,“她是金轮仪式选中的,唯有她的血,才能使金轮运转。”
徐定澜倒是听过金轮。
此乃西昆仑圣物,被人血供养,方能转动流光。
每隔三十年,西昆仑都会召开金轮仪式选取供血者,选中之人,便可成为下一任教主的候选。
女子掌权这回事,连相对开明的中原尚且难容,更何况是闭塞的西昆仑。
思及此,徐定澜摇起头来,“我看过伦珠圣女的结局,深知你西昆仑如何对待女子。若这位绛曲天女果真当了教主,也还罢了,若当不了……”
白玛长老目光幽深,“如何?”
“还请你们妥善安置,至少别把人逼死。”
白玛长老沉默片刻,“不愧是徐公子,老夫本人是真心实意,希望你做仙门的盟主。”
说话间,忽然外面有弟子来报,“少主,桃花渡的孟少主,前来求见。”
听见孟旷星夜前来,徐定澜先是眼睛一亮,又皱起眉来,谨慎道:“请进来。”
白玛长老露出意会的微笑,“怕是来者不善。”
徐定澜并不认同,“他是我毕生挚友,哪怕意见不和,也绝不会不善。”
白玛长老笑得意味深长,“既如此,老夫先行回避。”
他已经与徐定澜来往数日,轻车熟路地退到内室,为徐定澜留足了颜面。
徐定澜忙将才写好的联名书倒扣在桌案上,理了理衣衫,方才拂开门扇。
不多时,孟旷被一个守山弟子引着,从山门御剑而来,落在房前。
徐定澜迎出门外,“旷哥,快请。”
“好。”孟旷随他进门落座,一张清俊的脸落在灯影中,“阿徐,我想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徐定澜正在吩咐门人沏茶,闻言,微微一顿,“这……我如何知道。”
“你知道,连日来的事,是你所为,对不对?”
“我不懂你的意思……”
孟旷轻轻摇头,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阿徐,你只在撒谎的时候,不会与我对视。”
徐定澜面色微变,眼见门人给孟旷沏好了茶。他抬手一挥,“下去。”
门人忙领命而去,还极有眼色地将门关了。
孟旷只当四下无人,也不等徐定澜辩驳,直接说出来,“虽说你前日身在剑林,却带了一群南洞庭弟子,到泣血河平定邪修,且还去得及时,这一桩,明眼人都看得出。”
徐定澜勉强笑了一下,“真的是巧合,那些师弟不过是随我到北境见世面,这个,我爹也知道。”
孟旷只望着他,“你看着我的眼,再说一遍。”
徐定澜抬眼朝他一望,随即便撤开目光。孟旷此人,静得像一片虚空,那双眉眼细长,却不锋利,反而温温润润,像是在秦淮河里泡软了的柳叶。
可他此刻,就是一下都不敢看。
孟旷等不到他的答复,便从座位上站起来,“那要不,我再去问问徐师叔。”
“别去。”徐定澜上前一步,急道,“事成之前,我不想我爹知道。”
否则父亲一通指点,他又不得施展。
……父亲也未必肯让他和西昆仑来往。
孟旷难得拧起眉心,抓起他的手臂,“阿徐,你想成什么事?”
徐定澜别开头去,“没什么。”
孟旷注视他良久,慢慢撒手,“罢了,告辞。”
徐定澜见他要走,心里有些慌,“旷哥。”
孟旷从前来到南洞庭,高低要留宿几日,由他陪着,在湖畔钓个尽兴,今日竟然只有两句话。
孟旷手已放在门闩上,又回过头:“我知道,萧大停办盛会,你心里有怨,我和老唐本打算等那位萧大下了葬,再去劝劝萧大,可谁知你……”
孟旷说到此处,叹出一口气来,“你为何不能再等一等。”
“我等不了,眼看着暮春了。”徐定澜声音发沉,“旷哥,旁人不知,你还不了解,我苦练一生又苦等六年,没有盛会,那些过往时日便什么都不是。”
孟旷一字一句,“那也不可以伤害旁人。”
“我没想伤害旁人,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徐定澜险些提前泄密,慌忙止住,但看孟旷如此决绝,他又不甘,“旷哥,你帮不帮我。”
“要我帮你,和萧大作对?”
徐定澜静了片刻,“你可以这般理解。”
孟旷目光复杂起来,抽了门闩,将门打开,“你觉得,我会么?”
“不知道,但我认为,你该帮我。”徐定澜拽住他的衣袖,生生止住他迈出门槛的步子,“你我自幼相交,亲如兄弟,难道,还比不过萧师兄?”
孟旷垂眸,“阿徐,许多事,不是靠人情就会赢。”
徐定澜:“……”
孟旷深深地望着他,将衣袖从徐定澜手中极其缓慢地抽出,当中甚至顿了两次,“阿徐,你若执意向前,我无能为力……但对于你,我不想失望。”
他转过身,足尖一点,御剑腾空。
徐定澜站在门内眼睁睁看他远去,半晌,攥起手指,“好,我不靠人情,赢给你看。”
停灵第四日,剑林将一口棺材下葬。
知道的,当这里头躺着另一个萧晏。
不知道的,当萧晏总算舍得,将亡兄的遗体入土为安。
实则,那是一副空棺。
经过连日来加紧的调息,以及海量的补药,萧厌礼下腹的伤口,只剩下浅浅一道。
时间紧凑,一入夜,他便换上久违的邪修黑袍,戴了面具,直奔西昆仑而去。
萧晏最初反对得厉害,但他萧厌礼一旦作出决策,谁也改变不了,何况,他二人分工得当,如此行事事半功倍。
这般劝说两日无果,萧晏只得去寻百里仲,索要了一堆上品补药,尽数给他带着。
就在萧厌礼临行前,萧晏还在叮咛:这个是益气补血的,这个是修复伤口的,这个是稳固心神的,这个是松子糖,吃完丹药用来清口的……
萧厌礼擎起自量,御剑而去,一路向西。
穿云拨雾间,他摸了摸自己的唇:被萧晏一通折腾,还有些红肿。
他抿了下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丸丹药,萧晏千叮咛万嘱咐,修复伤口的药一定得及时吃,否则西昆仑天寒地冻,更不利于愈合。
平时都是温水送服,如今路上不便,萧厌礼直接丢进嘴里,稍一咂摸,眉心立时皱起来。
……苦。
他紧跟着便摸出松子糖,往嘴里一塞。
嗯,甜了。
天光大亮时,萧厌礼抵达西昆仑。
此间地处高原,春来得晚,天地间还是都是料峭寒意,风里携着冰碴子,从雪山上压下来。
萧厌礼在一片白墙金顶的西昆仑神宫前徘徊。他身上紧裹着斗篷,从头到脚包得严实,
神宫建在山坡上,周遭铺满了粉白相间的格桑花,宫殿沾不到平民百姓身上的尘灰,也让外人寻不见进去的门路。
尽管如此,雪山底下信徒众多。
萧厌礼身边不时朝拜的人经过,他们五体投地,爬跪前行,分外虔诚。
忽然,人群中有人低低地说:“快看,天女出来了。”
第124章 想不想我
萧厌礼稍稍抬头, 顺着无数目光,向神宫中央最高的平台上看去。
绛曲天女果然现身了。
但她并非自己行走,而是被抬出来的。
四个红衣宫人抬着一顶金轿,轿上没有顶, 她端坐其中, 仿佛一尊被人抬着巡游的菩萨像。
十几岁的少女双手交叠, 放在膝上,金红色的袍子层层叠叠,将她从头盖到脚, 只露出白嫩的脸和手。
信徒们开始叩拜, 萧厌礼向后退去, 几乎陷进格桑花丛里。
硕大的金轮, 静静安置在神宫顶上, 像金塑的另一个太阳。
绛曲天女被抬到这属于人间的“太阳”跟前, 由两个宫人扶着, 缓缓下轿。
她一步步走到金轮前, 伸出右臂,这只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 宽宽的,随着这个动作,和袍袖一起下滑,手腕上一道道暗红的疤痕便露在外面。
一个宫人端着个银盘子过来, 当中一把匕首闪着冷光, 锋刃薄得像片树叶子。
绛曲天女熟稔地拿起匕首,在手腕一划,血便从多出来的创口中央渗出来,落在金轮上, 顺着年轮似的纹路向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沉甸甸的金轮竟开始慢慢转动。反衬着天上日光,它也如同太阳一般迸射起光芒。
金轮越转越快,信徒们伏地诵经,声音密密麻麻,像是四面八方有水波在颤。
绛曲天女仿佛对这点疼痛早已麻木,放下匕首后,在手腕上又挤了片刻,方才垂下手。这时,身旁的宫人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硬端出一抹笑容。
而后缓缓转过身,用眼神细细看过每一个信徒。
她像是慈悲的绿度母,将自己的目光向世人雨露均沾。
诵经声变得更为热烈。
萧厌礼为使自己不那么惹眼,早早地蹲在了花丛中。
但依然无可避免地,和绛曲天女接上了视线。
他抬起头来,将遮住脸的斗篷轻轻撩开。
刹那间,绛曲天女嘴边柔软的弧度险些僵住。
她拼命维持微笑,两道显出雾气的眼睛,在萧厌礼脸上多留了片刻后,又猛地收走。
她气息明显乱了,站在风中垂眸许久,眼中才重回纯净,尽管如此,她再不敢往萧厌礼这边看。
直到金轮停了,仪式停了,诵经声也都停了,宫人将她扶回轿中。
她端坐下来,手重新放回膝上,又忍不住再向那片格桑花丛张望。
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了萧厌礼的踪影。
四个宫人抬她下露台,有人询问:“天女今日的法相有些不对,可是看到了什么?”
绛曲天女紧紧攥起衣摆,“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姐姐。”
那人沉默片刻,“既然是这样,属下就不向教主禀报了。”
“随便吧。”绛曲天女闭起眼。
萧厌礼退出神宫,在商道上寻了个小客栈栖身。
才刚进房间,萧晏的传音便自万里之外而来。
虽然微弱,却说得清楚,“到哪里了?”
萧厌礼也传音过去:“已在西昆仑。”
片刻之后,有了回音:“多加小心,不要逞强。”
萧厌礼:“知道,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萧晏:“自然是听你吩咐,来仙药谷看看,我留下关早师弟在此坐镇。”
萧厌礼盘算着如何见绛曲天女一面,本不打算再往下说,萧晏却又问:“可有吃丹药?”
真是不厌其烦。
萧厌礼摸出一枚丹药塞嘴里,忍着强烈的苦味直接咽下,方才回道:“嗯。”
另一边,萧晏接到这一句,稍稍放心。
他走出房门,瞧见关早静默地站在庭中,望着假山出神。
“师弟,在想什么。”萧晏走上前去。
关早轻声道:“我想起那个大师兄了,当年他还在这里,跟咱们一起喝喜酒。”
萧晏点头:“是啊……”
那时他还是他“哥”,是初来乍到、打算从他萧晏身上拿回一切的萧厌礼。
关早眼睛微红,“想不到两年来,也是他……大师兄,我在鹰峰闭关,这么大的事,何不告诉我。”
萧晏避开他的视线,“不是大师兄不告诉你,实在是,发生得突然。”
其实不是大事,可假死骗人,毕竟不地道。
关早从鹰峰一出来,首先得知萧厌礼就是萧晏,然后便只见一座坟包。
的确不好受。
正说话间,一抹淡红衣衫翩然进了小院。“二位,许久不见。”
萧晏和关早瞧见来人,露出瞬间的茫然。
对方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关早率先反应过来,“你是……兰喜师姐!”
萧晏也终于想起,“的确是,许久不见。”
这也不怪他二人迟钝。
她如今手握佩剑,英姿飒爽,像是一枝傲然而立的红莲,实在是和记忆中的兰喜相去甚远。
兰喜勾着嘴角,不卑不亢地上前,再无从前一丝畏缩。
“师尊接到副盟主的传音,要我带几个师妹到仙药谷来守着,怎么,副盟主自己都忘了?”
萧晏便知道这是萧厌礼的手笔,也笑了笑,“最近的确繁忙。”
关早在一旁道:“巧了,大师兄也让我过来帮忙,说是近来不太平。”
兰喜笑道:“当年还说咱们要上论仙盛会较量,如今,倒是先在这里联手了。”
关早一摆手,大大咧咧道:“真遇着事了,就比比谁杀敌最多。”
“可以。”兰喜一口答应,又看向萧晏,“取消论仙盛会的事,我也听师尊说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台下一样能比。”
关早深以为然:“就是,本事学给自己,又不是非得去论仙盛会上显摆。”
萧晏还未开口,却见萧霄匆匆而来,“师尊,方才守山的师叔传音过来,说是各派的人已经陆续到了。”
萧晏深吸一口气,“好,我即刻回去。”
昨日下了雨,今日风又大,崖边那棵老梅郁郁葱葱,再无花瓣。只有地上铺了一层暗红,几乎腐烂成泥。
在萧晏进入议事厅前,唐喻心和孟旷先将他拉了过来。
唐喻心小声提议:“萧大,论仙盛会……要不再办一届,让徐师弟死了这条心。”
萧晏不置可否,“若他不能夺魁,又当如何?”
孟旷叹了叹,“那也是给过他机会了。”
萧晏问:“他也这么说?”
孟旷微微垂头,“他没说过。”
萧晏便道:“底线只能严防死守,一让,只能再让。”
唐喻心拿扇子敲手心,“老孟,其实萧大也有道理,他如今处处变革,不能谁提个什么,就去听从,那不是全乱套了?”
孟旷又是一阵子沉默,半晌,又试着道:“萧大,实在不行,就以仙门的名义,办个小的,想比试的,过来打一打……”
一人高声打断他的提议,“倒也不必。”
三人侧目一瞧,竟是徐定澜缓步走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白衣缀黑字,亮得晃眼。
他目光平视而来,最后落在萧晏身上,“萧师兄,请移步去厅里商议。”
这架势,竟莫名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唐喻心和孟旷对视一眼,萧晏像是预料了什么似的,面色平静,“嗯,久等了。”
徐定澜原地转身,打头一般,先进了门,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人都已到齐了。
各派掌门分座两侧,见他们过来,平辈和小辈尽皆起身。
孟旷和唐喻心自去落座,萧晏只在主位站定,没有坐。
徐定澜也不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手中展开。
“今日例会,容我先提一事。”
“各位前辈和师兄弟都在,还请做个见证。”
“请看这个。”
他声音很稳,将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瞧见。
那字龙飞凤舞,却又清清楚楚,无一处停顿和修改,可见下笔之人文思如泉。
唐喻心缓缓读出来 :“萧晏任副盟主以来,倒行逆施,为谋虚名,不顾仙门根本,先废太平贡,后办凡俗学堂,今又拟停论仙盛会……”
直到孟旷伸手打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登时站起身来:“徐师弟,你搞了联名书?你要罢免萧大?”
徐定澜站得稳如泰山,“这是人心所向。”
满室落针可闻,冷如冰窖。
签了名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总归有人替自己出头,乐得坐享其成。
徐圣韬不动声色喝着茶。
老实讲,徐定澜这种行为,与南洞庭韬光养晦的中庸之道并不相符。
但徐定澜做了一圈说客,将签了名的联名书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禁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
左右萧晏如今不得人心,这的确是南洞庭的机会。
萧晏目光从联名书上扫过,面色如常,“大小门派签了十七家,的确不少。”
徐定澜望着他 ,回忆往日种种,既不忍心,又有愧意。
但是一想到,往后一步必是低谷,向前不仅飞上青云,甚至还能名垂史册,他又咬了牙关,“萧师兄,还有什么话要说?”
孟旷在一旁站起来,“阿徐,你……你何至于此。”
徐定澜眼眶微红,只回他一句,“我赢了,不是么?”
孟旷愣在当场。
清虚宫的布雾也站起身来,坚决反对:“我不同意,萧师叔兢兢业业,他做这些事,虽然损害了仙门的利益,却也令仙门得了不少人心,这都是好事啊。”
百里蔚然在一旁凉凉地道:“凡俗学堂暴动,邪修作乱,心是好的,但好心未必能办好事。 ”
又有人小声道:“可不,那就是能力不行。”
唐喻心喝道:“谁说的,站出来!”
顿时鸦雀无声,无一人应答。
萧晏抬手,止住唐喻心,又问徐定澜:“所以,徐师弟是觉得,自己堪任此位?”
徐定澜没有吭声,脊背依然笔直。
这是他的心里话,但被如此直白地讲出来,若是应了,未免显得急功近利。
何守墨放下茶盏,正待开口,却见萧晏目光移过来,冲他摇头。
何守墨不解,看向崔锦心,后者微微勾唇,并不表态。
却听萧晏淡淡道:“徐师弟想做,那便做吧,湛至大师那边,我和他讲。”
他说罢,晾着此间一群人,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有人千方百计得到的东西,他仿佛浑然不在意,信手便扔了。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徐定澜在身后唤他,声音发颤,“萧师兄,这便……走了?”
萧晏笑了笑:“怎么,我不做副盟主,还没有闭关的权利了?”
他嘴上说着,一步不停地迈过门槛,径直去了。
徐定澜留在原地,手中的联名书还擎在半空。
一切顺利得,让他感到不真实。
直到唐喻心不咸不淡地道:“快收起来吧,人都走了。”
徐定澜怔怔回身,唐喻心已绕过他,目不斜视地离开。
孟旷垂着眼睑,道一声“恭喜”,也快步跟上唐喻心。
萧晏被罢免的消息,不知怎的,到了夜间才传到萧厌礼耳中。
彼时萧厌礼正打算趁着夜色出门,去神宫走一趟,还未动身,萧晏的传音及时送到:“我的副盟主之位没了,可还满意?”
萧厌礼听在耳中,“嗯,辛苦。”
自然辛苦,虽然什么都不需要做,却要面对一堆人的指摘。
这一次,萧晏的回音几乎是瞬间送到:“想不想我?”
萧厌礼眉心一动,调动绝命咒查看,立时从榻上起身。
下一刻,他又低头看向手上的灵犀戒,果然……
他不禁摇头,快步上前,亲手开门。
毫无悬念地,白衣人如同山墙一般,挡在那里。
见着他,萧晏瞬间绽出笑意,又温声问一遍:“想不想我?”
第125章 绛曲天女
萧厌礼一把将萧晏拽进房中, 警觉地拿目光四下扫了扫,确定没有异样,方才关门。
才要转身,对面的人却看准时机压过来, 行动间, 依稀有松风扑面。
“快, 回答我。”
萧厌礼后背轻轻顶上门板,仍是默不作声。
但他盯了萧晏许久。
久到萧晏有些回落的嘴角重新上扬,且越扬越高, 方才开口, “你过来做什么。”
萧晏在他嘴上亲了亲, “你做什么, 我便做什么。”
萧厌礼不避不让, “你倒是放心。”
“盟主之位旁落, 担子也便交了出去。”萧晏说得轻松, “我自然放心。”
萧厌礼张口欲言, 忽然眉心微动,下腹生出异样的感触。
低头一瞧, 萧晏一只手极其小心地覆在上面,“今日可还疼?”
“不疼。”
尽管听他这么说,萧晏却还是道:“给我看看。”
“随你。”
萧晏便反手一弹,将烛火燃起, 正待动手解萧厌礼的衣带, 却见萧厌礼动作极快,已经扯开衣带,将上半身袒露出来。
萧晏微微一怔,如同轻叹一般道:“你如今, 当真是顺着我。”
他低下头去,目光顺着一道道伤疤向下蜿蜒,最后停在萧厌礼的丹田处,平坦的、又疤痕密布的下腹,横着一条新伤。
伤口顶部结痂,边缘皮肉发红泛粉,清晰可见地长出了新肉。
短短几日,愈合得飞快。
萧晏想摸,又担心自己脏了伤口,于是屈了膝,细致地呵了热气过去。
那处尚未愈合,格外敏感,被这么轻轻一温,竟像有什么东西舔了上来。
萧厌礼浑身一颤,“……做什么?”
萧晏自认存着十足的好心,“此间干冷,帮你暖一暖。”
“不必。 ”萧厌礼再也忍不得,压下眼底的冷意,迅速裹紧衣物,“我去一趟神宫,你来不来。”
“自然。”萧晏直起身来,意犹未尽地轻拍他的腰身,“是去寻你说过的那个,绛曲天女?”
“不错。”萧厌礼反手开门,“我与她相识。”
西昆仑的夜空幽蓝通透,星子压得极低,铺陈出满天碎光。
神宫之内,身着红衣的少女尚未休息,赤着双足,隔着铁栅栏向外张望,星光幽幽地映在眼中。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她口中念着,眼前仿佛又能看到那个神秘的白衣人。
冷冷淡淡,话也不多,却一笔一划,极为耐心地教她认识中原文字。
在旁人看来,不到两年,她从只会寥寥几句中原官话,到识文写字,乃是凭空得来。旁人刮目相看,只呼她是菩萨降世,一朝得了点拨。
就连在外奔忙的白玛爷爷,都忍不住抽时间教她儒学。
但又能如何?
绛曲天女睫毛垂下,隔绝星光,如同铁栅栏隔绝了她的活路那般。
门外有宫人询问:“天女,睡了吗?”
她双眼重新失去神采,“没睡,什么事?”
“白玛长老回来了,想见你。”
“……我不想见。”
宫人还未开口,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来:“绛曲,跟爷爷说两句吧。”
“……”
白玛在门外叹息,“就两句,你若不高兴,以后白玛爷爷都不再来了。”
历经好一阵子的沉默,绛曲天女擦擦眼睛,终于发了话,“进来吧。”
不多时,房门开了。
白玛长老风尘仆仆地迈进来,见着她的脸,微微一愣,但又意料之中似的,和蔼地问:“又哭了?”
绛曲天女坐在椅子上,脸埋在阴暗中,没有吭声。
“我知道,前天晚上,是爷爷对不住你。”白玛的语调随着头一起垂下去,“你姐姐犯了错,应当受罚……而你,也的确不能真正成为教主。”
绛曲天女慢慢抬起头。
房门紧闭,这个成日里摆菩萨相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迸发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恨恨道:“你们都是骗子,既然不让我当教主,当初为什么将我带进宫里来。”
白玛长老沉默片刻,“这是金轮的旨意。”
“金轮的旨意……”绛曲天女忽然笑起来,眼中恨意更浓,“究竟是金轮的旨意,还是你们的心意,你们不过是需要我的血来驱动金轮,等我满十八岁,没有用了,你们就要我和那些圣女一样,伺候教主!”
白玛长老不置可否,“这都是教规,违拗不得。”
“是啊……双修是教规,灌顶是教规。”绛曲天女又笑了一下,却满是苦涩,“可是白玛爷爷,我当你是亲爷爷,你为什么也跟着骗我。”
白玛长老抬头望着她,竟是格外坦然,“因为,我不希望你做教主。”
“为什么?”绛曲天女站起来,耳垂上的红珠子乱晃,“论天分,谁比我高?我像度母那样,爱着每一个教众,我听见他们口中说出信仰时,会感动得流泪,他们看到我也会喜极而泣!我和信徒有这么多的羁绊,我凭什么不能当教主?”
白玛长老叹气:“就是这个原因了。”
“你说什么?”
白玛长老缓缓道:“我希望西昆仑……不,昆仑境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去往中原,远离这片苦寒。”
绛曲天女皱眉:“大家想去中原,随时可以去,这与我做不做教主,有何关联?”
“不,你口中所言的,是远行。”
绛曲天女错愕:“难不成,你要大家住在那里?”
她渐渐地变了脸色,“你要拿下中原?”
白玛长老望着她,“你可做得到?”
绛曲天女咬了咬唇,反问:“那平措教主能不能做到?”
“至少他有野心,也狠得下心。”白玛长老一字一句,“但你没有。”
“我……”绛曲天女说不出话来。
拿下中原说得轻巧,这可是要和仙门硬碰硬地对战,造成无数死伤的大灾祸。
好半天,她从自己脑海中搜刮出一句话,喃喃吐出来,“论语有言,礼之用,和为贵。”
白玛长老哑然失笑:“仓廪实而知礼节,我昆仑蛮荒之地,还不配这句话。”
绛曲天女怔然。
“绛曲,我的父母放羊时遭遇雪崩,被活活闷死在雪山底下。”白玛长老轻声道,“西昆仑每年,又不知有多少人被冻死,葬身在风雪中。而中原四季分明,再冷也冷不过昆仑,我常常想,我的父母若生在中原,或许也会病死饿死,却不会冻死。”
绛曲天女隐隐觉得这话不对,但到底认知有限,不知如何反驳。
又听白玛长老语气坚定,“入主中原,必有一战,一旦开打,又必有死伤。而你,是女子,中原的孩童被杀戮,我们的同门负伤而死,你会眼睁睁看着么?你会因不忍而休战么?”
绛曲喃喃道:“本就不该开战,中原再好,终归是别人的东西。”
白玛又笑了两声,“女子柔顺之性,每多不忍。守天下时,心细如发,兼顾每一处疾苦。可打天下时,仁慈,最是无用。这就是我虽疼你,却不想你当教主的原因……当然,就算我想,教主也不答应。”
绛曲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白玛留下一句“我会在中原为你找个好归宿”。
直到白玛说完这话,离去许久。
她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是佛母,她是菩萨落下的一滴泪,她要普度众生,她要用慈悲的眼睛慧观六道……
自幼进入神宫,记事起,她就是被这般训诫的。
可如今白玛告诉她,慈悲无用。
于是她仅剩的价值,就是和教主双修……结局,竟和白衣哥哥同她讲得一样。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就连姐姐为了帮她出逃,受罚而死这件事,都显得那么不值,那么滑稽。
眼泪,是一滴也没有了。
她执迷不悟,咎由自取,哭都没脸哭。
两年前,她分明可以获救的。
那位身穿白衣,说着一口地道中原话的哥哥,如同饮光佛幻化的那般,每每从天而降,教她写字,给她念好听的诗文,又悄然而去。
几个月下来,他们无话不谈。
却因为她的猜忌和指责,他再也没出现过。
……不。
他今天来了。
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指责她的愚蠢?
这一夜,绛曲天女辗转难眠,后天便是她十八岁生日。
也便是她和教主双修灌顶的日子……
每一个圣女都逃不过这一遭,她以为她是天女,是未来的教主,和她们都不一样。
却没想到在这个神宫里,每一个人都不是例外。
直到后半夜,她还没有睡着。
外面有人轻声道:“天女,教主和白玛长老到了,请速迎接。”
绛曲天女浑身一冷,只觉每一处皮肉都开始颤抖,连这个有些不寻常的声音,都没能听出来,只木然披上外袍,跪在地上。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提前过来,但绝对没安好心。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果然平措教主站在酥油灯下,花白的须发上灯影斑驳。
白玛长老跟在后面,神情平静。
绛曲天女面如死灰,垂着眼睑,未能发现外面倒了一地的宫人。
直到来人进到屋内,将大门重新紧闭,同她说道:“起来吧。”
与此同时,一只玉竹似的长手伸过来,轻轻扶起她。
绛曲天女本来抗拒,可当抬起头,堪堪瞧见对方从脸上揭了一层皮子下来,那原原本本的、略带冷峻的眉眼便露在外面。
四目相对,对方的神色在一瞬间柔和下来,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久违了,绛曲。”——
作者有话说: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出自东汉·王逸《九思·遭厄》
第126章 夜探神宫
酥油灯燃起, 一点孤光照着,焦糊的乳香熏得人醉。
萧晏守在门边,隔着门缝紧盯外头的风吹草动,又不时拿目光瞄一下室内。
那穿着栅栏的窗扇旁, 本有两把松木椅, 可萧厌礼和绛曲天女并未落座, 只是原地站着,观望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苍穹。
萧厌礼摸上冷硬的栅栏,“如此说来, 你姐姐已经……”
“都怪我当初不信你的, 可后来我发现, 教主待我, 竟奔着你说的那些话去了……姐姐穿了我的衣服代替我, 让我趁机逃走, 但很快露了馅, 他们就把她……”时隔数日, 绛曲天女提起此事,仍是禁不住哭出声来。
萧厌礼静静等着, 等她啜泣声弱了些,才往下问:“你既已逃走,为何又回来?”
“上个月,我心里忐忑得很, 我找到教主恳求学习招式,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当我性子野了,开始防着我,给我下了咒术, 所以他们才发现得那样快,都不给姐姐脱身的时间……”绛曲天女说着,又失声痛哭,“我若早知道,绝对不会跑。”
萧厌礼暗暗晃动栅栏,格外坚牢,“你如今有何打算。”
绛曲天女声若呢喃,“我没别的想法了……只要能为姐姐报仇,就够了。”
在神宫这十八年,她唯一的愿想就是继任教主,到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给老头子寄存灵力的容器。
萧厌礼问她:“不想当教主了?”
绛曲天女低下头去,“他们要和中原开战。”
这一句,引得萧厌礼侧目,就连门前的萧晏都回过头来。
她自顾自地,惨惨地笑着,“把中原吞并成西昆仑的地方,那样的教主我当不了,就算当了,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推下来。”
萧厌礼和萧晏隔着灯影对视。
如今西昆仑野心昭彰,再得人心的菩萨,他们也不需要。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野心的,能带领他们谋断冲杀的铁腕首领。
沉吟间,“徐定澜”三字浮上萧厌礼心头。
当下种种变故,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他瞧见萧晏的眼神也瞬间转冷,与他一模一样。
萧厌礼撒开栅栏,“你想找谁报仇?”
“平措。”绛曲天女口中吐出这个神宫至尊的名字,攥紧裙摆,“这个魔罗,必须得死!”
萧厌礼听着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音,想起初相识时,她的面貌。
那时这个小姑娘格外地喜欢笑,会为了受伤的牧民流泪诵经,也会因为暴雪将至而愁眉不展,为百姓祈福。
如今“改头换面”,成了被仇恨裹挟的另一个人。
绛曲天女顿了顿,朝萧厌礼望来,眼中水光填满,“哥哥,你和饮光佛一样无所不能,帮帮我吧,这回,我一定听你的。”
“帮你杀平措……”萧厌礼微微蹙眉。
萧晏向门外再瞟一眼,见那些宫人躺得齐全,依然没有异样,便也来到窗边,“据传平措教主也是被金轮选中的天才,修为极高,一身金刚功出神入化,我二人即便能联手应对,却未知深浅。”
绛曲天女抬起头来,“他是刀枪不入,但金刚功有罩门。”
萧晏便问:“在哪里?”
绛曲天女垂下眼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那个位置,也不会露在外面。”
“你指的是……”
“心口。”
萧厌礼在一旁沉吟许久,此时重新加入对谈,“绛曲,你为何认为,是在心口?”
闻听此言,绛曲天女脸上现出屈辱和痛苦交杂的神色,她没有回答,直接跪倒在地,“哥哥,只当是在心口吧,你教教我怎么做,后天双修之后,我就没有修为了,也就……没有命了!”
“你先起来,我想想……”萧厌礼示意萧晏将人拉起来,自己缓缓退后,坐到椅子上。
绛曲天女几乎屏气凝神,等着萧厌礼给主意。
萧晏为她陈述利害:“倘若一击不成,非但会引发新昆仑对中原的报复,就连你都……”
绛曲天女说得坚决,“你们只要教我一招半式,我必定全力以赴……就算不成,我也自己死,不会供出你们。”
她如今最后悔的是,自幼迷信教规,认为佛母当慈悲,不该手染杀孽。
因此,在教主明里暗里的要求下,她只修内功,多年来和圣女们一样,空有修为,没有招式。
当初萧厌礼告诉她真相,并要传授她招式时,她恼羞成怒,认为这是侮辱。
直到她因为这点真相,疑心日重,最终开口向教主提议,也想学金刚经,却被狠狠驳斥。
平措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也只能病急抱佛脚,求着萧晏和萧厌礼现场传授。
萧厌礼静坐多时,忽然开口,却是询问萧晏:“你对南洞庭的功法,所知多少?”
“我与徐师弟在论仙盛会上交手,因打得酣畅,还记得他一两招。”萧晏说到此处,忽然心领神会,快步走到他身侧,“莫非你要……”
萧厌礼点头,“借刀杀人。”
天际斗转星移,半个时辰后,绛曲天女收势,平复呼吸。
如今夜深人静,她不敢乱打,怕造出声响来引人注意,与萧晏套招时极其克制,收着力道,局促得汗流浃背。
她低头望着自己湿润的手心,仿佛看到了复仇的那一幕,眼神锐利。
萧厌礼拽起萧晏,叮嘱她:“我们离开,你出去叫人。”
绛曲天女不解:“那岂不是……”
“屋外倒了一地的人,纸包不住火。”萧厌礼拉着萧晏迈步,“不如反将一军。”
绛曲天女似懂非懂,“好,我听你的。”
不多时,两个影子似的人悄然而去。
绛曲天女用力推门,门扇磕上墙壁,“咚咚”两声,震得沉睡的宫人面目微动。
有人睁开朦胧的睡眼,便见天女红衣赤足,冲着他们怒目俯视,“你们睡成这样,辜负了教主的叮咛!连有人闯进来了都不知道!”
出了这个变故,廊道尽头的皮鼓被敲响,向整个神宫传讯。
余音沉闷,像是蒙在人的天灵上聒噪。
平措教主闻讯赶来,正待质问众人,却见绛曲天女背靠房门,正在鼓声底下浑身战栗着,死死地拿手捂耳朵。
十八岁的少女,生了一副菩萨相的少女……即将献身的少女。
此刻无助起来,老迈的平措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阵麻痒。
上一个如此撩拨他的,还是伦珠。
他将素日的疾言厉色收好,缓步上前,将那裹着红衣的年轻身体一把抱起。
绛曲天女如同得了天神庇佑一般,非但不像先前那般抗拒,反而往他怀中缩了缩。
这野马一般的性子,似乎是被驯服了。
平措颇为满意,这才对着鼓前的宫人下令,“停,近日不必再敲了。”
绛曲天女按捺着杀意和恶心,避开他灰白相间的胡须,柔柔地道:“……多谢教主。”
神宫外,萧厌礼已和萧晏退往商道,此刻回头遥望神宫。
雪顶寒风当头刮来。萧晏拿自己的氅衣裹起萧厌礼,“冷不冷?”
“不冷。”萧厌礼瞧着神宫,眼底尽是星光。
昆仑境内苦寒居多,西昆仑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神宫周围的格桑花四季绽放。
白墙金顶,鲜花缭绕,看起来不像人间之境。
萧晏搂紧了他,颇有些感叹,“探西昆仑,学易容术……分别这些年,你倒比我忙多了。”
萧厌礼不跟他比这个,“那还是你忙。”
毕竟,对方在另一世不到三年,完成了他数十年未竟之事。
“你既如此说……”萧晏勾着嘴角,将一侧脸颊凑了过来。
萧厌礼面色淡淡,浅啄一下。
萧晏还嫌不够,追逐似的,转头便向他嘴上用力亲过来。
二人隔着厚重的衣物紧贴,呼出的热气尚未被山风吹冷,便已彼此交融。
直到萧厌礼呼吸不稳,舌尖发麻,在萧晏胸前狠拍一下。
萧晏闷哼一声,松了嘴,将一只手绕在萧厌礼脑后,轻轻摩挲,“下手这么重,看来恢复得不错。”
萧厌礼不理他,取了帕子擦嘴,一抬头,瞧见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还沾着晶亮的水光。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又伸手为他擦拭。
这张嘴,本该是锦心绣口的嘴,也本该是出口成章的嘴,如今,似乎只为了这点行径存在。
萧晏待他拭过,又在他脸上吻了吻,“你又是何时,知道的绛曲天女?”
萧厌礼如是道:“上一世。”
上一世,同一时节,西昆仑的绛曲天女在双修时表现不佳,被指修行不够,勒令前往冰河中浸泡七日,作为洗礼。
她已被糟老头子吸去了修为,根本无力抵御酷寒,洗礼当日,便被冻死在河水之中。
彼时,萧厌礼正在西昆仑躲藏,对此事有所耳闻。
因此这一世,他早早寻上绛曲天女,试图救她一命,若她能当上西昆仑的教主,对中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对方对教条深信不疑,在他隐晦地告知真相时,陡然翻脸,从此对他避而不见。
加上仙门事务繁忙,他也逐渐去得少了。
如今她即将成人,中原局势异变,萧厌礼深知耽搁不得,哪怕身体还未痊愈,也要再来一试。
萧晏微微一叹,“她和我们一样,平民出身,又是女子,若非金轮选中,断无资格进入神宫。”
听绛曲天女讲述,金轮十八年启用一次,十八年换一次血,每一回,又只选中一人。
往常选中的,都是男子。
仅这一次选了个平民女子,西昆仑便不择手段,哪怕修改教条,也要置人死地。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星辰不及、天地交界的那片幽暗,“当一个时代行至终末,资源受限,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弱者。西昆仑如此,仙门亦然。”
女子、外姓、散修、平民……
谁最弱,谁便最先受到盘剥和挤兑。
所有的门路,都被位高权重者把持着,最终,这些门阀世家滚雪球似的越发庞大,令“贵”者越贵,“贱”者越贱。
萧晏沉默了许久。
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场演化之下的受害者。
一片细碎的雪花,落在萧厌礼的头顶,瞬间化水。
萧晏为他吹了吹,“说到底,仙门也好、西昆仑也罢,不过是争名夺利的路径。拿戏子为例,倘若戏子名利双收,有大把的银子赚,又被世人捧着,不再被人轻贱……需要辛苦修炼才能出头的仙门,也不会再令人趋之若鹜。”
萧厌礼冷笑,“真是那样,世家大族自会抢着将子弟送入梨园,垄断名师,将底层死死压住,不给学戏的机会。”
“就和仙门一样。”萧晏道。
萧厌礼颔首,缓缓重复:“和仙门一样。”
第127章 力挽狂澜
双修仪式, 当日。
绛曲天女跪在佛龛前,手持转经筒,低声吟诵。
酥油灯的光焰跳动,将五彩斑斓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一片金光祥云之中, 佛祖微笑, 度母流泪, 金刚怒目。
她看了他们十八年,如今忽然觉得,这都是假的, 喜怒哀乐全是人为粉饰。
她也是。她仿佛是被画了面目出来, 涂上颜料, 高高地挂在架子上, 供世人跪拜。
信仰这回事, 她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绝境摆在眼前, 除了虔诚念经, 祈求神佛保佑, 她别无招数。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措的。
平措的脚步声很沉, 像是一头老牦牛在践踏泥地。
这声音远远的停在尽头,应当是过路的宫人。
随后,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具体说的什么, 她辨不出来, 只听那话里夹杂着几声叹息,隐约包含着“獒犬”二字。
她想起来,前几日便听守门的宫人说,宫里一只獒犬要生了。
莫非就是今日?
倒和她有缘。
绛曲天女站起来, 走到门边,探头向外看。
只见两个宫人蹲在地上,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个小奶狗。灰色皮毛,耷着耳朵,缩在宫人手心瑟瑟发抖。
听白玛说,神宫里的獒犬不是普通的狗,是护法神的坐骑,是神犬,不能打也不能骂。
可这只个头太小,孱弱得像只老鼠,站都站不稳。
绛曲天女看了片刻,忽然推开门,招手唤那宫人:“你,过来。”
那宫人瞧见她,愣了一下,赶快跑过来跪下。
绛曲天女问他:“你要做什么?”
对方将那只小獒犬举过头顶,“天女,这是刚生的狗崽子,太弱了,活不成,小的打算拿去处理掉。”
绛曲天女便朝他伸出手去,宫人生出疑惑之色,却还是毕恭毕敬,将小獒犬放在她手心。
绛曲垂眸看着,这小东西肉乎乎地,在她手里继续抖。
她把手合起来,心里想着,若是将它狠狠握住,这条小小的性命,就没有了。
但是……
它难以存活,不代表它该死。
那宫人见绛曲一味不语,攥着小獒犬,双手打颤,须臾之间,眼角竟滚落一滴泪珠。
他便小声说:“天女如果不忍心,小的就还留着。”
绛曲天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猛地松开手。
许是被她手心暖着,小奶狗此刻非但不再瑟缩,反而闭了眼睛,砸吧着嘴,似乎安稳地睡了过去。
绛曲天女心里乱跳,同时又凉得透彻。
她连杀死一只獒犬的幼崽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去杀人?
忽然,皮鼓被敲响。
绛曲天女蓦地一颤,小狗险些脱手。
平措来了,那脚步声沉甸甸的,伴随着鼓声,滚雷似的由远及近。
绛曲天女呼吸开始紊乱,她想将小狗还给那宫人,可对方已经跪着,爬到墙根避让,伏地迎接。
她只好原样抱着,躬身施礼。
平措拄着天杖慢慢走来。从幽暗处到酥油灯边,短短几步,他由一个黑影显出老态龙钟的本相。
身穿暗红法袍,头戴五佛冠,像个老佛。
他瞥一眼纤白手指捧着的小狗,伸手捏起绛曲的下巴,“不愧是金轮选的人,慈悲为怀。”
从前对绛曲而言,这个老者是师辈,是主上,那些看向圣女的、带着色欲的眼神,在对着她时,被藏得严严实实。
姐姐死后,他大喇喇地流露,藏都不藏。
今天更是变本加厉,粘稠的目光像是糌粑糊糊,沾在她身上。
绛曲不吭声,他就一把将人抱起来,浑然不顾她手里还有个小东西。
他一面往经堂进,一面问她:“怕不怕?”
绛曲依然不吭声。她怕,又不怕,复仇的期待绞在一腔恐惧里。
几位红袍长老随后进门,围坐在卡垫四周。
他们开始诵经,嘤嘤嗡嗡,像是苍蝇鸣叫一般,在人耳边乱滚。
绛曲天女被平措放在卡垫上,她将手一松,那只无人在意的小奶狗顺着衣袍滑落,不知掉在了何处。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死盯着平措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双眼珠子老得像风化的石头,不见慈悲,只有理所当然。
她听见平措在笑,“养了十八年,终于能用了。”
她骤然咬起牙关,同一时间,平措开始动手剥她的外袍,甚至还在安慰她:“将自己当成空行母,就不怕了。”
空行母?
那是神佛的伴侣,要辅佐他们的。
她今天过来,绝对不是为了这个。
这样想着,那一阵阵的诵经声,一下子吹进了耳中。
即便是魔罗念诵,却也是神佛之音,能给人力量,她不该抵触。
她鼓起勇气,像是要确认什么,反客为主一般,先去解平措的衣袍。
平措倒是微微一愣,“敢这么做的,你倒是第一个。”
绛曲天女低低地道:“身为空行母,这是分内的事。”
平措哈哈大笑,“说得对。”
他便撒开手,专心让绛曲天女服侍,在她掀开他衣袍的瞬间,他心里又痒起来,忍不住在她白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不愧是本座亲自调教,你比你姐姐,强一百倍。”
绛曲天女不言不语,不躲不避,低垂的睫毛下,寒光浮动。
她瞧见,平措胸口,那酥油一般蜡黄的皮肤上,有一道暗沉的痕迹。
半个指甲大的抓痕。
若不仔细看,还当那是块老斑。
在这个仪式中,没有空行母,只有大黑天神。
以杀救世,以杀渡人。
绛曲天女长长地吸着气,赶在平措俯身过来抱她时,将全身灵力聚在掌上。
萧厌礼和萧晏候在神宫外,和所有为双修仪式祈福的信徒们一样,焦急地等待结果。
西昆仑政教合一,当地百姓皆是信徒,此刻人头攒动,乌泱泱地,各类祝祷“灌顶”成功的言辞不绝于耳。
萧晏低声问萧厌礼:“灌顶是佛家以净水滴洒头顶,意为赐福发慧。双修也有灌顶之说?”
萧厌礼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没接茬。
萧晏担心暴露口音,不好去问当地人,于是自己做了一番斟酌。
最终,他似乎懂了,再次凑过来,脸上尽是了然,“泣血河畔,你被我……也算灌顶了吧?”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滚。”
正在这时,蓦然钟鼓齐响。
备好的烟火没有点燃,只有急促的奏鸣声,仿佛这神宫里有两军对阵。
信徒们抬起头,成千上万的面容,尽是错愕。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嘴角勾起同样的弧度。
成了。
他二人先后从格桑花丛起身,果然瞧见绛曲天女飞奔到天台上来,身后的人追不上,前方的人拦不及。
她一身红袍被血洇透,施展半生不熟的轻功,且飞且落,还冲着墙下惊慌失措地大呼:“不好了!魔罗附身了教主!这些修罗要杀我!”
有些东西,比修为管用。
绛曲天女是西昆仑信徒们现下最信奉的人。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当下便躁动起来,向神宫奔涌。
萧晏叹为观止:“这位绛曲天女果真聪慧,什么都能活学活用。”
萧厌礼拽着他便向前冲,“走,接应。”
青山掬碧水,整个南洞庭一片绿意。
徐定澜却闷在房中,对着那份联名书出神。
他慷慨陈词,攒了一肚子的言语,只待将萧晏驳得无话可说之后,再在众人拜服的目光中,拿下副盟主之位。
可是出乎意料的,萧晏居然“拱手相让”。
虽说,他认为萧晏此举,不过是技穷之下的以退为进,赚个让贤的好名声,不至于落得那么难堪。
可萧晏不难堪,他却有些难堪。
至少,孟旷、唐喻心、百里仲这些故交都还向着萧晏,如今对他不假辞色。
白玛坐在一旁,手捧《天人三策》,本来看得兴浓,忽听见徐定澜沉沉一声叹息,便头也不抬地笑道:“徐盟主新官上任,缘何发叹?”
徐定澜淡淡一笑,“没什么,仙门事务繁多,少不得千头万绪。”
他并不打算和白玛交心。
对方到底是异族,如今大局已定,也该慢慢划清界限。
白玛放下手中书卷,犹自劝他:“徐盟主近日成就,已让令尊称赞有加,纵有千头万绪,只要做得周全,何愁人心不向?”
这话说到了徐定澜心坎上,“我自当尽力而为。”
他正待询问白玛还有何打算,何时返回西昆仑。
却听白玛悠悠道:“老夫有一件事,想和徐盟主商榷。”
“何事?”徐定澜警觉起来。他一早便知道,没有不劳而获的事,西昆仑也不会白白地帮忙。
倘若要求合理,他不会拒绝。但要是危及中原,他绝不答应。
白玛娓娓道来:“先前,老夫曾提及神宫之中,有一位绛曲天女。”
徐定澜点头:“你说她识文认字,还喜欢儒学。 ”
“不错。”白玛将书卷搁在桌案上,认真道:“此女年方十八,生得如观音菩萨一般,品貌俱全,堪为徐盟主良配。”
徐定澜脊背僵直,“她是西昆仑人,我若娶她,岂非不打自招?”
白玛笑了笑,“这个好说,老夫让她隐姓埋名。”
“那便成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我正妻,恐怕家父不会同意。”
白玛缓缓收起笑意,沉默片刻:“妾室也可以。”
这一再的退让,让徐定澜觉得处处不对,细细一琢磨,蓦然想起当年仙药谷的惨剧。
他感叹一个女子红颜薄命,也会为之泣泪,但不代表,他愿意娶她。
徐定澜目光变得锐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天女,竟甘愿屈就至此?莫非,她和伦珠是一样的,你要我娶一个……”
“徐盟主。”白玛陡然打断这话。
他缓缓起身,将连日来的和气一收,通身的气势便压了过来,“你莫不是以为,你对我西昆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徐定澜一拍桌案,“你我不过合作一回,休想拿我当傀儡!”
白玛冷笑一声,正待开口,却忽然神情微变,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
玉简微光闪烁,像是在传讯。
白玛一甩袍袖,丢下句话,“老夫暂回西昆仑,还望徐盟主三思后行,做决定之前,先想想你南洞庭的境遇。”
第128章 割袍断义
茫茫赤岭, 天高云低。
千条土垄罗列开来,好似一排排被风沙啃光的大块骨头。
萧厌礼一行从天而降,落在这片望不到头的“骨头”中。
萧晏松开扶着绛曲天女的手,“可有不适?”
“没有。”绛曲天女摇着头, 被西北炎日下的热风吹了许久, 她身上血迹已然干透。
萧厌礼去到土垄夹道的宽路上, 双眼微抬,向深处张望。
另外两人随后而来,绛曲天女好奇地观察四周, 风声在土垄中央摩擦, 如同凄厉鬼哭。“这就是陇西的, 赤岭?”
萧晏问她:“你可曾来过?”
“不曾。”绛曲天女顿了顿, 眼神微暗, “我没离开过西昆仑, 外头种种, 我只听白玛讲过。”
萧晏温声道:“等局势稳定, 你可以四下走走,中原也有许多好去处。”
绛曲天女点头, 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微红,“这世间那么多的好地方,可惜姐姐她……再也看不到了。”
“逝者已矣。”萧晏微微一叹, “我们要做的, 是让更多你姐姐这般的姑娘,如你一般活下去。”
“不错。”萧厌礼此时将目光落在绛曲天女身上,“你击杀平措,是极好的开局。”
绛曲天女的睫毛微颤,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侧的萧晏道:“你做了绝大多数男子都做不到的事,那个罩门,找得极准。”
萧晏说起罩门,本是为了转移话题,令绛曲天女开心些。
岂料她闻听此言,竟愣了片刻,“哇”的一声哭出来,呈嚎啕之势。
萧厌礼虽也不明白她莫大的悲恸从何而来,但显然是萧晏的话所致。
他朝萧晏瞪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清洗干净、尚未用过的帕子,递了过去,“若是他说得不对,我帮你打他两下出气,别往心里去。”
萧晏正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好心办了坏事,正待也劝两句。
谁料萧厌礼竟抢先一步把他“卖”了。
他不禁走上前去,嘴上说着:“不错,若是我说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一只手却在萧厌礼的腰间一拧,拧得人陡然一颤,用更加锋利的目光瞪他一眼,他心里才舒畅了。
却听绛曲天女哭道:“不是,你们待我特别好……是我想起来……罩门……那罩门……”
萧晏和萧厌礼面面相觑,萧晏重新端立,“不急,慢慢说。”
绛曲天女又哭了一阵子,方才泣不成声地讲出来。“罩门……是我姐姐受刑之前,用沾血的指头指给我的……那个魔罗压着她双修灌顶,被她挠破了心口……”
刑戈兴冲冲迎出来。
本以为久别重逢,他和萧晏能像从前那般热络。
谁知见着人,却只有一双哭红的眼睛和两张肃穆的脸。
赤岭地处遐陬,四方闭塞,西昆仑的风声尚未传来,刑戈当是三人吵架了,哈哈笑着调和气氛,回到宗门,还不忘寻了只干净的小羊羔,给绛曲天女解闷。
一路上听刑戈和萧晏叙旧打趣,绛曲天女的伤感已然淡却,此时见了小羊羔,又闻见满鼻子羊膻气,她犹犹豫豫,向刑戈讨要一样东西:“能不能,给我一些羊奶?”
刑戈便看向萧晏二人,“你们也饿了吧,羊奶清汤寡水的不顶用,等下吃全羊,我亲自给你们烤。”
岂料绛曲天女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个小东西,“它……怕是饿坏了。”
众人一瞧,那小东西软绵绵,毛茸茸。居然是个狗崽子。
入夜,赤岭大寨中堆起一簇簇篝火。
此间位处土垄边缘,临近湖泊,铺盖着一片草滩,扑面的风都变得温润适宜。
众人围坐畅饮,架子上的肥羊滋滋出油,滴落后,爆出香腻的火星子。
刑戈给萧晏倒上羊奶酒,“我们也是今日才收到的文书,我当时还骂了几句,萧师弟当得好好的,说撸就给撸下来。”
萧晏笑了笑,正待开口,见萧厌礼也将碗伸过来等倒酒,便拿手去挡,“你还吃着丹药,方才那一碗足够了。”
萧厌礼坚决道:“再添半碗。”
刑戈呵呵笑着,就去给他倒,“萧师弟,你哥是个敞亮人,那就给他半碗。”
如今他二人身处局外,透露内情过多,难免需要耗费口舌解释,因此还是以兄弟相称。
萧晏无奈,只得叮嘱萧厌礼,“你吃些东西垫垫,不要伤了脾胃。”
萧厌礼没搭话,放下酒碗,埋头撕扯了烤好的饼子,放进口中细嚼。
萧晏方才回过头,“刑师兄,此事丁掌门怎么说。”
刑戈放下酒坛子,大手一挥,“大师兄说,我是赤岭最能打的,打不打,怎么打,全看我的。”
绛曲天女逗弄着小奶狗,听了这话,不禁好奇,“你最能打,为什么你不是掌门?”
萧晏笑道:“这你有所不知,赤岭以放牧为主,功法不过是护牧的手段。刑戈师兄修为是高,可他的羊,却没有丁掌门放得好。”
“没错。”刑戈拎起小刀,割肉给他们分,“这只就是我大师兄养的,肥甜肥甜,不带一点膻,尝尝。”
萧晏接下一块肉,将最瘦的部分扯下来,搁在萧厌礼的盘中。
萧厌礼没有着急去尝,瞟一眼刑戈,使了个眼色催促。
萧晏笑着轻拍他,看向刑戈,“那刑师兄怎么看?”
“你们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刑戈一刀刀地拉着肉,“你们中原争来争去的,我看不懂,可吃里扒外的事,我们赤岭谁也不惯着,想怎么安排,尽管跟我说。”
夜色沉下来,草滩上的篝火灭了。
绛曲天女向寨中女弟子借了件衣物,早早地回房换洗。萧晏却还陪着萧厌礼在湖边漫步。
萧晏不时轻揉他的上腹,微微摇头,“到底还是腻着了。”
萧厌礼不以为意,“酒喝少了,不解腻。”
“知道你没尽兴。”萧晏笑道:“待你痊愈,让刑师兄准备二十坛,我陪你彻夜痛饮。”
萧厌礼不知想到哪一处,嘴边浮出一抹细微的冷笑,片刻之后,点头说“好。”
湖面星星点点,仿佛银汉坠地。
远处的胡杨林虬枝盘曲,春芽新发,犹如盖了层翠绿苔藓的珊瑚群。
萧晏握起身边人的手,“看来这一战,十有八九躲不过。”
萧厌礼侧目,“怕了?”
萧晏失笑,手上紧了紧,“我若会怕,今日断不能与你站在一起。”
萧厌礼不自觉的,也攥了萧晏一下,抬头眺望。
那条银河横在夜幕,浅淡、悠长,仿佛一匹丝绸在发光。
他道:“其实,还有个不费吹灰之力的计策。”
萧晏几乎不必想,直接顺着他的意思向下道:“大可以利用西昆仑对徐定澜的仇怨,借力进攻中原。”
萧厌礼:“煽动他们,紧着联名书上十七家下手,令这十七家遭受重创,死伤惨重,再难翻身。”
萧晏:“然后推到徐定澜身上,就说他勾结西昆仑,背弃中原。”
萧厌礼:“你我在一片骂声中现身,出手平定。”
二人慢慢向前走着,脚下草滩柔韧绵密。
萧晏一五一十:“如此一来,徐定澜成了千古罪人,仙门梁柱尽倒,再无气候。”
萧厌礼逐字逐句:“最后,借机将西昆仑顺势挖掉。”
萧晏:“可谓是举一反三,速战速决。”
萧厌礼:“达成你我平生所愿。”
湖中水草动荡。萧厌礼停下脚步,望向萧晏,“但是。”
萧晏回望过来,同他一般坦然:“但是,未知之力一旦开启,便很难把控,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遭受涂炭。”
萧厌礼勾了下嘴角,“许多事,空想时觉得痛快。但痛快之后,思量代价,又深感沉重。”
萧晏也微笑起来,拉着他踏上返回的路,“所以仅是一想。”
四周是化不开的冷雾。
洞庭湖的水染成血色,粘稠的,刮出腥风。
湖面上,山石上,船上,岸上……尽是死人。
徐定澜从那一张张泛着死气的脸上,辨出一个个故人,有父亲徐圣韬,有好友孟旷,有唐喻心,百里仲。
……还有萧晏。
怎么都死了?
他愕然回头,发现天地一片昏沉,像是雪山崩塌,铺天盖地。
忽有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浓烟席卷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哭声,哀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楼宇倾塌声混作一团,撞得他耳膜生疼。
定睛一瞧,身穿暗红长袍的刽子手们,犹自在熟悉的街巷中大肆杀戮。
徐定澜当即拔剑,冲进火光中,目眦欲裂:“住手!别杀他们!”
可是打头的那个人转过身,冲着他笑。
礼貌,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徐盟主,你还有得选?”
徐定澜猛地睁开眼,额上全是汗。
眼前一盏青灯寂灭,佛祖在对面笑得慈祥。窗外,天光正亮。
檀香沉沉,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
徐定澜从蒲团上起身,脸上怔忡未退。
那些血腥气,那些死人脸,全都留在了梦中,可睁开眼,却犹在眼前。
湛至大师见他醒了,停下木鱼,“徐师侄方才梦魇,老衲帮你安神。”
“……多谢盟主。”徐定澜望着蒲团发愣,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昏睡,又为何莫名做了那样可怖的梦。
湛至大师作出关切状,“徐师侄惊魂未定,可见这梦威力之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徐师侄可是有心事?”
徐定澜深深吐纳,强行定神,“梦者,瞬息万变,不可端倪,说出来,也不过是让盟主见笑。”
湛至大师笑吟吟地,正待再问,徐定澜却已从怀中取出个册子来。
“我拟了几道文书,都在这里,请盟主过目。”
“这是……”
徐定澜将册子翻开,一页页地为他述说,“这是在南洞庭举办盛会的提议,这是取缔凡俗学堂的公示,这是减收太平贡的檄文……”
湛至大师一一听着,花白的眉峰微挑,“若老衲没记错,太平贡已经免除。”
徐定澜解释道:“各派对此事抗议颇多,我便想着暂缓免除,先行减收。”
湛至大师含笑,“不错,不错。”
徐定澜忙问:“盟主也觉得可行?”
“好,好。”湛至大师眉眼舒展,“都依你的。”
徐定澜揣着落了章的册子,缓缓走出大琉璃寺。
禅房断续的木鱼声渐渐地远了,外面晴光满目,清风徐来。
他只觉浊气尽清。
如今条条框框尽得应允,毫无波折,回到南洞庭告知父亲,也必然能得来更多的褒奖。
方才那个奇诡的梦……不过是一枕黄粱,无需挂心。
徐定澜一路回到南洞庭,已是黄昏时分。
他唤了门人打水,打算更衣休整之后,去面见父亲。
却有门人来报,说是唐喻心和孟旷前来寻他,此刻正在会客厅等候。
徐定澜心里一喜,忖着二人定然是消了气,前来破冰的,当下吩咐道:“他们不是外人,直接请来。”
门人领命而去。
徐定澜满面春风,才一迈过门槛,一把剑便横在了脖颈上。
他悚然抬头,正对上白玛那张怒气腾腾的老脸,“徐盟主,你骗得老夫好苦。”
那把剑压得紧密,徐定澜连侧身的余地都没有,费力地道:“你这话……何意?”
“何意?”白玛拧出一丝笑,冷冷的,“我就说,为何绛曲天女忽然识得中原文字,原来,你仙门早已对我西昆仑暗度陈仓,徐盟主和萧晏演这一出反间计,着实是精彩!”
徐定澜仍是迷惑,“什么暗度陈仓,你说清楚?”
“徐盟主不妨去搭台唱戏,演得如此逼真,老夫都要信了。”白玛将剑锋又摁了一分,咬牙道:“可惜你教给她的那一招望月,老夫堪堪认得!”
望月,乃是南洞庭入门的起手式。
掌为剑,指为锋,击中时,掌印灵力流散,如同月华游走,为南洞庭的标志招式。
徐定澜虽说依然听不懂来龙去脉,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之感,“我当真不曾……”
这话未曾说罢,忽然风声呼啸。
徐定澜趁着白玛抬头查看,徒手掰开剑刃,闪至一旁,将桌上佩剑招在手中。
再看手上,血流如注。
同一时间,门边剑气呼啸,剑身撞击作响。
孟旷和唐喻心正持剑夹击白玛,步步紧逼。
唐喻心喝道:“好你个西昆仑的细作,竟敢来仙门撒野。”
白玛虽然颇有修为,却不是他二人合力的对手,一连退到院中,恨恨看向房门方向,“徐定澜,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西昆仑助你坐上副盟主之位,你却暗害平措教主!”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趁着孟旷望向徐定澜、唐喻心动作稍顿,白玛一剑挥开围上来的南洞庭弟子,迅速御剑而去。
远远地,他半空中留下一句话:“西昆仑誓报此仇!”
唐喻心本想去追,却被孟旷一把拽回。
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件事,似乎比去追这个西昆仑的人更重要。
果然,孟旷直直地瞧着徐定澜,已经开了口,“阿徐,他说的,是真是假?”
徐定澜已迈出门外,眼前却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阻隔着他,让他不好再向前。
“旷哥,我……”他目光飘忽,半晌,垂下眼睑。
唐喻心小声问孟旷,“这其中大抵是有误会,徐师弟饱读圣贤,高节清风……他怎能干出这种事来?”
孟旷目不斜视,“阿徐,你只回答我,勾结西昆仑这回事,有是没有?”
院中只剩鸟鸣,徐定澜的眼皮始终抬不起来。
一直等过半晌,孟旷轻轻地开了口,“……我知道了。”
他缓缓撩起一角衣袍,剑锋一转,只听裂帛声响,那巴掌大的一块便断在手中。
“从今往后。”孟旷扬手一掷,淡蓝布料落向徐定澜脚下的尘埃,“你我,便各行其道吧。”——
作者有话说:看在这一章还算粗长的份上,原谅我的迟到吧……
第129章 血色战书
白玛离去的次日, 恐吓接踵而至。
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而是从阴暗中来,悄无声息。
或是徐定澜的书房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纸, 没有署名、更无文字, 只见一朵血色莲花。
或是廊下他心爱的画眉鸟突然暴毙, 浑身骨肉压碎,头颅爆开,扁扁的, 像是被人踩死了又塞回笼中。
又或是, 他为就任副盟主新制的衣袍, 莫名成了破烂褴褛, 胸腹部位等“要害”处, 全是孔洞。
徐定澜知道缘由, 可下人来报时, 他生生摁下, 不叫声张。
他以玉简召唤白玛,对方应是恨极了, 并不给半点回讯。
如此惶惶到第三日,徐定澜的房门上戳了把弯刀。
那刀下串着一封书信,封皮同样画有血莲。
里头,正儿八经出现了白纸黑字:
贵派之罪, 必以血光相偿, 再无转圜。南洞庭首之,仙门在次。
阁下好自为之。
白玛,沐手。
徐定澜看完信,久久不动, 手指捏着纸边,皮肉发白。
他没再看第二遍,将信折好,放在袖中。
其实这袖中还有一样东西。
孟旷的那一角衣袍。
但他没有多碰一下,直接抽出手来。掌心全是汗。
可似乎,掌心也只有这些轻飘飘的汗了。
徐圣韬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因写得入兴,连他失魂落魄进门,绊着门槛打了个趔趄,都不曾发现。
徐定澜等了片刻,“父亲唤我何事?”
徐圣韬一鼓作气落下最后一画,方才搁笔,“你来。”
徐定澜依言上前,见徐圣韬面前一副行楷,一笔不苟,又不失飘逸。
他这父亲自幼取百家之长,练得一手好字,这一副,自然也是无可挑剔,可一旁写过的纸张,却还是摞了一寸有余。
徐圣韬拿起面前这张,又指了指那一摞,“我换了十余种笔法,写了几个版本的请柬,你看看哪个好。”
徐定澜打眼望着那字,“这是论仙盛会的……请柬?”
徐圣韬头也不抬,犹自欣赏自己的墨宝,“不错,盛会在即,也该广而告之了。”
徐定澜喉结滚动,“父亲,我……”
徐圣韬总算正眼望来,“怎么?”
徐定澜瞬间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来是揣着满腹忐忑,想将西昆仑的祸事,向父亲一五一十告知。
可他此刻瞧见,父亲向来绷紧的神色,竟是舒展自如,还带了几分自得。
上回他论道第一,父亲也不过松快了一瞬。
他这父亲,在几个兄弟中不算拔尖,在仙门的资质,亦是一般。
因此,父亲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如今他当了副盟主,南洞庭跟着沾光,如何不算扬眉吐气?
徐圣韬见他忽然静默,不禁皱眉:“究竟何事?”
徐定澜思绪回笼,扯起嘴角,“我是觉得,父亲手上这一副最好。”
徐定澜试图力挽狂澜。
他饱读诗书,自认寻得到破局之法。
他从徐圣韬那里回来,便将自己闷在房中,将史书、兵法搜刮个遍,从《三韬》到《六略》,从《左传》到《战国策》,办法没踅摸到,心里却越来越慌。
因为西昆仑的新一封“战书”,送了过来:
西昆仑不日来访,请徐盟主备好首级,以待故人。
血字血莲,无异于当头棒喝。
徐定澜坐不住了,他一人担责,倒没什么。
可是仙门若受到连累,父亲随他背上骂名,那他死不足抵。
当即,徐定澜孤身一人去了大琉璃寺。
他是副盟主,遇着头等大事,理应找盟主商议。
岂料进了寺门却被告知,湛至大师云游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
徐定澜一急,竟不顾礼节,攥起常寂的衣袖,“可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常寂面色平和,声音更平,“贫僧不知。”
徐定澜一急,“西昆仑虎视眈眈,要祸乱仙门,我急需面见盟主!”
常寂望着他:“徐盟主认为,吾师该做什么?”
徐定澜噎住。
他一早便知道,这位湛至大师不理尘世,担任盟主,也不过挂个虚名。
往常一应事务,全是萧晏在打理,如今萧晏卸任,担子便落在他的身上。他一度庆幸湛至大师的不管不问,得以让他大展身手。
那如今危局来了,他想要湛至大师做什么?
调兵?遣将?发号施令?替他做主?
似乎,对方一样都不会,也不曾做过。
常寂拂开他的手,轻飘飘地,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吾师临行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
“顺境回头,当渡。绝境顿悟,难渡。”
徐定澜梦游一般走出这座千年古刹。
他心里全是波纹,乱作一团,只当湛至留的这话是搪塞,不足细品。
也不敢细品。
既然大琉璃寺没指望,不如……
徐定澜御剑向西,直奔剑林。
孟旷与他割袍断义,唐喻心对他冷嘲热讽,这二人,他如今拉不下脸去求。
他自问,尽管对萧晏做了不算光彩的事,但到底,他们还未翻脸,如今上门去求,说不定还有转机。
只是到了云台山下,守山弟子也是为难:“徐师兄,掌门师兄在鹰峰闭关,谁来都不见,也不许通传,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徐定澜心里凉透,只得转回南洞庭。再惴惴不安,他也得回去。
他想硬着头皮再找父亲商议,岂料徐圣韬已在房中等他,摔了一地的茶盏碎渣。
徐圣韬雷霆暴怒,手一抬,桌上砚台擦着他耳畔飞过,“逆子,你干的好事!”
门人诚惶诚恐送上一封信,徐定澜打眼一瞧,魂飞魄散,这竟是一封正儿八经的战书。
告中原仙门书:
徐定澜为图盟主之位,与我西昆仑携手,挑动邪修作乱、偷换学堂丹丸,今其得偿心愿,却背信弃义,暗害平措教主,罪不可赦!
我西昆仑即日兵发中原,血洗仙门,取徐贼首级!
仙门上下,皆为陪葬!玉石俱焚,追此血债!
这一封,并未署白玛之名,字迹也是不同,却铿锵顿挫,有板有眼。
徐定澜脑中嗡鸣,暗想,这应是西昆仑的正式文书,因此有所不同。
徐圣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散他最后一丝理智,“你惹出滔天大祸,整个南洞庭为你蒙羞!”
徐定澜脸上硬邦邦地烧起来,却顾不得疼,“这是哪里来的?”
“仙门上下,已尽得此书!”徐圣韬七窍生烟,不顾失态,揪起他的衣领,一手指着门外正厅方向,“如今已有十多家掌门过来兴师问罪,余下的,还在路上!畜生你说,要我如何向他们交代!”
竟是一夕之间,变故四起。
徐定澜木然地向那个方向张望,脸上血色全无,半晌,他艰难诉出一句:“可是孩儿……没有杀平措。”
“那你又怎会惹上他们?”徐圣韬一把将他推开,劈手夺下战书,指着字里行间一条条数落,“邪修的,凡俗学堂的,这些可是冤了你?”
徐定澜嘴唇抖动着,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冤”。
“混账!”徐圣韬气得声音抖动,“你怎么能沾上他们,你枉读圣贤书!”
徐定澜默默望着父亲,对面投来的眼神,竟带着恨。
是那种把他千刀万剐,都还不回南洞庭清白的恨。
而不久前,父亲还言笑晏晏,以他为荣。
随后,他听见徐圣韬泄出哭腔的一句怒吼,“我该向你大伯二伯如何交代,滚出去,我不想再瞧见你!”
徐定澜垂下通红的眼睑,当真挪动脚步。
但他并没有“滚”。
他一步步走向正厅。包括他父亲在内,没人肯帮他,他本也不该奢望任何人来帮。
他自去面对千夫所指。
但仙门,他得救。
唐喻心、孟旷、百里仲各自带了一队人,进入赤岭大寨。
风沙漫天。萧晏和萧厌礼并肩,站在寨门迎候。
唐喻心和孟旷见着这个情形,当即面面相觑,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唐喻心不去给好友见礼,先瞪向百里仲,“百里,给个说法。”
百里仲挠了挠头,看向天际,“萧大苦苦相求,我有什么办法。”
孟旷摇头叹息,“骗得我们好一顿眼泪。”
萧晏拉着萧厌礼,笑着走来,“虽说事出有因,却也无可辩驳,这的确是我们的不是,等下我罚酒三杯,给大家赔罪。”
他二人手拉手,肩并肩,萧晏口中又说着“我们”二字,格外的亲昵黏糊。
若搁在其他人身上,只怕早已引人注目。
唐喻心却只是“啧”了一声,“老孟你瞧,自己和自己,就是亲密无间,我都想到另一世,把那个我领过来了。”
孟旷轻笑:“这是奇缘,哪能常有。”
一通寒暄罢,众人浩浩荡荡进寨门。
萧厌礼问他们几个,“其余门派,是何动静?”
唐喻心道:“我们三个得了你的传信,当场就来了,又依照你们说的,把风声放出去。布雾已经点起清虚宫的弟子,随后便到。”
萧晏听在耳中,看向孟旷,“那徐师弟,现下如何?”
孟旷垂了眼睑没有做声。
反倒是唐喻心接过话来,“他如今不好过,各派掌门索要巨额赔偿,还说若是西昆仑真的祸及自家,就也让南洞庭血债血偿。徐掌门恼上来,当众打他个半死……如今,也不知活着没有。”
一时无人开口,只有风声呼啸。
唐喻心拿折扇挡沙子,忽而挑起眉梢,“西昆仑也是吃饱撑的,不知从哪学的先礼后兵,要打中原,不想着出其不意,先下战书闹得满城风雨,大家做足准备等着了,他能讨得什么好处?”
百里仲深以为然,“可能那边的人,比较实诚。”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双双闭嘴。
但嘴角,又心照不宣地,浮现一丝等同的弧度。
战书此物没门槛,识字的都会写——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完结了,大家容我悠着点,mua
第130章 有“仇”报“仇”
赤岭的夜, 比中原来得晚些。
日头在土垄西边下沉,天灰蒙蒙的,像一张透光的油纸。
巨大的篝火在寨子里噼里啪啦地烧,火光乱舞, 围坐的众人影子随之飘摇。
仙门的人在赤岭越聚越多, 因此, 哪怕正值羊群配1种旺季,掌门丁三途也放下手头繁忙,现身一见。
寒暄过后, 刑戈便引着萧晏到丁掌门身前叙话, 商议应对之策。
余下一群相熟的, 坐在篝火另一侧, 聊得热络。
陆晶晶抓着萧厌礼的衣袖, “ 大师兄, 下回得提前和我们通个气, 我爹如今还在伤心呢。”
萧厌礼拿帕子, 轻轻抹去她眼角泪痕,“再无下回, 我保证。”
绛曲天女抱着小獒犬,坐得稍远些,生怕不小心将它掉进火里。
它毛长了些,灰白灰白的, 耳朵还耷拉着, 眼睛已经睁开了,映出乌黑的火光。
大抵是被暖得舒坦,它也不再抖,绛曲天女挠挠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嘴里哼哼唧唧。
唐喻心凑过来,也想摸,可才伸出手,小獒犬就缩了脑袋,往绛曲怀里钻。
孟旷在一旁道,“ 罢了老唐,它怕生。”
唐喻心就叹气,“知道我如今不招人,却想不到,连狗不招了。”
孟旷沉郁多时,听得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绛曲天女拿手指摸摸奶狗的头,嘴角也弯了弯,“它被我养了两日,习惯了我身上的气味。”
小奶狗舒服得直哼哼,唐喻心来了兴致,“小东西,跟叔叔去洛阳,叔叔请你吃牡丹酥啊。”
小奶狗沉迷在绛曲天女的抚摸之下,余光都懒得给他。
孟旷笑得无奈,拍唐喻心,“老唐,你够了。”
却见唐喻心侧目望来,似是舒了口气,“不容易,几天了,你可算舍得笑一回。”
孟旷嘴角微垂,略作沉默,“笑或不笑,总归……根由还在。”
唐喻心甩开折扇,“对啊,横竖根由还在,倒不如高兴。”
孟旷垂眸一想,不觉开始点头。
“倒是有理。”他转身就走。
唐喻心忙叫他,“你做什么去?”
“拿钓竿。”孟旷头也不回。
唐喻心傻眼,手上折扇不禁停了,“这人,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甩一竿子。”
一转眼,瞧见绛曲天女低头浅笑,灿然生光。
唐喻心不觉心里一荡。
但他并不觉得这一荡有什么不对,美人笑靥就如同春花盛放、秋水浮波、晴光映雪,全是世间美好之物,他不去招惹,只拿眼睛纯欣赏,无伤大雅。
唐喻心当即便蹲下身来,“这小东西,叫什么。”
绛曲天女微怔,“我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
唐喻心想了想,“叫梅朵,怎么样?”
“梅朵是花的意思,你居然知道?”
唐喻心笑道:“我从前去过西昆仑,只是没能进神宫,否则,你我不至于如今才认识。”
绛曲天女点点头,“怪不得,但为什么叫梅朵?”
“花嘛……取自天女散花。”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你是天女,合该无忧无虑,自在地散花。”
绛曲天女睫毛轻垂,随即,又轻轻掀起,“你说得很好,就叫梅朵。”
此间热热闹闹,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篝火外围对上话头,一顿畅聊。
以至于天鉴来时,浑身的寒气几乎被烘化。
刚踏入寨中,便有赤岭女弟子迎过来,举着拿红柳树枝穿成一串的烤羊肉,让他们尝尝。
天风天星他们头回见这样的吃法,哪怕不馋,也露出好奇之色,天鉴瞥他们一眼,只说了几个字,“不可多吃。”
这些个蓬莱山弟子便知得了准许,纷纷接过来品尝,赞不绝口。
天鉴目不斜视,顶着众人目光径直入内,一身灰色道袍纤尘不染。
萧晏等人得了通传,已然迎了上来。
天鉴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问:“萧晏,我且问你,众人被你集结在此,若西昆仑不来,如何收场?”
这同样也是许多人的疑惑,只是萧晏正和丁三途商讨,他们还未及问出。
萧晏不慌不忙,“西昆仑既然认定,白马教主的死和仙门有关,想必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们今朝不来,明朝必来……横竖,是个隐患。”
天鉴:“所以?”
“所以,即便西昆仑按兵不动,我等也当向西昆仑而去。”
萧晏这一句声量适中,众人却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一时只闻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厌礼缓缓站起,火光映了满身,“恶狼探头,理应敲打,不为杀伐,只为扬仙门之威。”
“善哉,老衲亦是此意。”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湛至大师漫步而来,身后是常寂等一众大琉璃寺僧人。
与往日相见时的慈悲宽和不同,这帮僧众手中不见佛珠,只有戒刀,刀锋反出火光,好似片片红莲花瓣。
盟主亲自驾临,所有人都起身相迎。“见过盟主。”
一片施礼的人影中,湛至目光扫过萧晏,又落在萧厌礼身上,佛珠在手上轻拨。“恭喜。”
也不知是恭喜萧晏回归,还是恭喜“萧晏”死而复生。
萧厌礼也不细问,只说:“多谢盟主。”
湛至大师颔首,又挪动步伐,“绛曲天女。”
绛曲天女微微垂头,“湛至大师,有何指教。”
她虽是认生,十几年来培养的菩萨仪态却浑然天成,分毫未减。
湛至大师抬着单掌,“西昆仑之变,老衲有所耳闻,天女可谓雷霆手段。”
绛曲天女轻声道:“不过是徐盟主教的……小伎俩。”
此言一出,又惹得在场众人怒目。
西昆仑这场风波,他们在口口相传中,得知是徐定澜一方面拉拢西昆仑,一方面又趁着西昆仑内斗,利用绛曲天女除掉平措。
真看不出,这人往日一派傲骨嶙嶙的君子风范,竟做出如此蝇营狗苟之事,白白给仙门招来一场祸患。
唐喻心也不禁捏了把汗,幸好孟旷夜钓去了,否则听了这些,又得挂脸。
湛至大师倒还淡定,不置可否,视线下移,落在小獒犬身上,“天女有菩萨心肠,也必然有菩萨慧眼,可知平措教主之下,还有谁?”
绛曲天女闻言,回头看向萧厌礼。
待萧厌礼点了头,她才一五一十道:“以白玛为首的八大长老,还有十大金刚,十二罗汉……都是西昆仑的高手。”
湛至大师含笑聆听,神情专注,“素闻西昆仑有一套金刚功,直教人练得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我等要小心为是。”
他如今竟是有条不紊,事事洞悉,虽说比不得玄空和萧厌礼那份雷厉风行,比起往常只会说“好”的敷衍之态,已判若两人。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位现盟主看似不问世事,却从未错漏外界一点风吹草动。
都是人精。
入夜,萧晏紧随着萧厌礼回房。
萧厌礼虽未阻拦,却也问得不客气,“有事?”
自打来到赤岭,他二人便分开来睡,眼看着萧厌礼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萧晏却觉得生分,在西昆仑还能同床共枕,给萧厌礼暖上一暖,如今赤岭没那么冷,竟碰都不让碰。
萧晏拿了瓷碗,给他倒热水,嘴上先扯旁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要对西昆仑下手?”
萧厌礼毫不掩饰,“你也看见,仙门有所动荡,他们便伺机而动。倘若仙门真的废了,西昆仑又当如何?”
萧晏将冒着热气的瓷碗递来,“因此,你一早便在盯梢……你也在寻找机会。”
萧厌礼点头,却没有接。
萧晏只得将瓷碗搁下,轻声叮咛,“真有厮杀的时候,你还是少露面,如今还没恢复好……”
“好了。”萧厌礼二话不说,燃起烛火,抬手解衣服。
萧晏看,萧厌礼自己也看,下腹处的境况在灯下一览无余。
一条闭合的疤痕已然形成,除了增生的肉条微有疼痒,其余和从前别无二致。
复原之快,不枉他见缝插针地调息休养。
当然,根骨也功不可没。此物在别人丹田里打磨了二十年,如今回归本体,修为更胜从前。
浑身杂乱的邪气,也因根骨的存在,被尽数规整、择优排异,直至吸收。
萧晏细细观摩,神色稍有放松,“掉痂了。”
“嗯。”萧厌礼睫毛垂落,堪堪盖下眼中莫名的光辉。他低了头,想重新裹起衣衫。
萧晏却陡然攥起他的手,“都要睡了,还穿它作甚。”
萧厌礼抬眼,眸光冷热交杂,“你真想如此?”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竟让萧晏心里一颤,还未回神,嘴上已将连日来的委屈往外倾吐,“我回来后,你只热络了两日,后来根骨植回你身上,你伤口不愈,我不敢动你……可你对我,也是淡得很。”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忽而冷笑,“我如今不淡了,你试试。”
说罢,不等萧晏品出话里的意思,萧厌礼蓦地拎起他的衣领,将人直接拖到床边,猛力一推。
待萧晏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人已经陷在被褥中。
萧厌礼如同巨山乌云一般,直接压他身上,一手捏下巴,一手扳脑后,埋头便亲。
萧晏极其喜爱和萧厌礼亲吻,柔软温热,全是属于“自己”的滋味,只浅尝一口,便浑身过电,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可是此刻萧厌礼吻得极深,甚至还带了些霸道的啃咬。这是石破天惊般的主动,萧晏却并不享受。
他没有闭眼,目之所见,是萧厌礼幽深无际的双瞳。
那其中几乎不见感情,也或许有,但全被胜负之欲掩盖。
萧晏的疑惑全被堵在喉间,本能地喘息着,直到嘴唇被萧厌礼啃得生疼红肿,才总算悟出了真相。
萧厌礼不是在跟他亲热。
这是眼见养好了身体,“报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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