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仇家啊
Chapter 071
何知然有没有听进去, 许安宁不确定。
她本想着聊都聊到这了,顺带着多劝几句,余光却扫到了斜后方那间挂着名为“清和”牌匾的茶室。
木门被从内向外推开, 不知道是空间太小还是那人的身躯相对高大, 从她们这个角度看去,竟将室内的情景挡了个严实, 独留了几处缝隙, 让人浮想联翩。
何知然是背对着清和茶室的,只能看到许安宁忽然呆楞住的神态。
她狐疑一瞬,放下手里的相机,顺着视线回头也看了过去。
三两步台阶上,一身深色西装熨帖规整,挺阔得体, 没有多余的装饰, 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般沉稳内敛。
那人眉宇间有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只是相比谈砚,他多了一份安定。
太久没见,何知然确认了好几眼才肯定了自己最开始的猜测。
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何知然拧着眉。
群居动物的本能是阵营感。
划分在安全领域范围外的物种, 无论是什么身份, 对营内的人来说都是外来访客, 甚至是入侵者。
谈家的那档子事,何知然了解的不算多, 但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大人间的闲言碎语, 她听得也不算少。
他回来了,谈砚知道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何知然拿不准, 打算先带许安宁离开,路上再给谈砚打电话,让他先别过来了。
只是许安宁这丫头拉都拉不走,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
“安宁,你不去找你那个一夜情对象了?”
“这不在这呢嘛。”许安宁笑得娇羞,目光确是赤裸裸的直直地盯过去,没有一点要移开的意思。
“……”
何知然茫然的眨了眨眼,又往不远处台阶上的那个男人身上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偏头挪了回来,不敢置信:“谁,他?”
那人像是终于也发现了竹林景观间两个年轻姑娘的存在,和煦的眉眼闪动了瞬,抬手招来一位看着稚嫩很多的穿着棉麻服的工作人员,垂眸交待了几声。
他视线最后深深的朝着竹林深处落定一眼,又重新进了室内。
没等何知然从刚刚消息的震惊里走出来,那位工作人员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请问是许安宁,许小姐吗?谈先生有请。”
许安宁显然对这个姓氏感到陌生,或者说对那人叫这个姓氏毫不知情,她反问了句:“谈先生……是刚刚站在清和茶室门口那位吗?”
“是的,许小姐。”
许安宁目光从远处收回,没有着急跟着这位工作人员一起过去。“知道了,我一会自己过去,麻烦您。”
工作人员应该是接到要求得把人引着带到茶室的,只是许安宁多次坚持,他也只得作罢。
直到四周又只剩下她们两个。
许安宁才终于按捺不住,“你们这里很多姓谈的嘛?”
多不多不知道,但何知然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没看错,那人是谈砚的弟弟。”
事情的进展太奇妙了,何知然一时间还没转过来。
她最好的朋友和谈云开发展了一段荒唐的一夜情。
许安宁不懂他们关系的水深火热,她只觉得太有缘分了:“然然,我们两个简直是天注定要认识的。”
就算不是在五年前的菲尔德,也会在五年后的京市。
何知然也笑,把手上的相机收起来物归原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行了,去吧,结束了和我说。”
抛却非必要的利益纠葛,谈云开这人给何知然的印象其实并不算差。
总不会对许安宁怎么样的。
“你不和我一起吗?”
何知然拖着尾音长嗯了声,摇头:“不了。”
只还是有点不放心:“有任何事都第一时间联系我。”
何知然把她的身子调换了个圈,指着一路石阶往上走的终点:“我一会就在那儿。”
那处屋子遗世独立般,藏在山顶一隅,并不张扬,却是这片独一无二的坐北朝南方位。
许安宁连着啧了好几声,“放心吧,要是他使坏,我就搬出你家那位来。”
何知然犹豫片刻,“其实不太建议。”
许安宁看她说得认真:“……仇家啊?”
何知然也不好定义:“反正非必要还是先别提。”
许安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何知然目送到她进了清和茶舍的门后才抬脚继续往上走。
一步三回头的。
*
谈砚的那间包厢,牌匾名字是“砚知”,取自他们两个的字。
何知然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门口的工作人员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开了门。
里面的陈设基本没有变动,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檐角悬着的那串小巧风铃,发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悠扬。
墙面素净,挂着几幅水墨小作,空气里熏着和屋外完全不同的木制香。
何知然心静了几分。
原木桌上一尘不染,唯独那一只素色瓷瓶空落落的,显得太过空寂。
何知然看了眼时间,没坐下,从后门进了围栏小院。
边走边把手机界面调到了搜索栏。
谈家对外的这几代都有相应的百科,何知然输入了谈云开的名字。
页面跳转,白底黑字的信息词条立刻弹了出来。
何知然指尖快速滑过一些已知的基础信息,主要去查了他近几年的工作痕迹。
谈家的核心业务在国内,但外贸这块的进展,不知道他们内部如何分配的,竟然悉数都掌握在了谈云开手里。
怪不得。
谈笑鸿会那么急切的想要谈砚和薛家联姻。
何知然目光在各类社会新闻报道上一一掠过,直到看完自己想要看的,她就手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了口袋里。
十二月末端的茶舍后院,角落里插着棵梅花树。
枝桠清瘦,天寒地冻的,满枝也只有一粒粒暗红的梅花花苞。
何知然是想折些什么填补一下瓷瓶里的空缺,只是在后院里兜了一个整圈也没看到合心意的。
最后不得不放弃,抖落了一身凉气,重新进了屋。
茶舍里配着一间一位的茶艺师,何知然落座的时候,茶艺师同时也被叫了进来。
“您叫我小雅就好。”
她笑得温婉,长发挽成简洁的低髻,衣袂素雅,和茶舍的风格很搭。
何知然抬眸回视,微微扬了扬嘴角,“您好,今天麻烦了。”
“不会。”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辆小巧的木制茶车,带着滚轮,静音推了过来。
上面齐整地摆放着需要用到的茶具,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抽屉里放置的各类密封的茶叶罐。
小雅指着其中一层介绍:“谈先生在这里存了老白茶,有一批寿眉,会适合您今天的身体状况,比较暖身,您要试试吗?”
听到她的话,何知然反应了一瞬,才轻轻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等他来了再……”
话还没说完,尾音被小雅柔声接了过去:“没事的何小姐,谈先生十分钟前特意交待过,不必等他,让我们先为您煮茶,驱驱寒。”
何知然到嘴巴的推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没再阻拦。
“辛苦了,那就寿眉吧。”
“好的。”
小雅的动作很娴熟,温杯、投茶、注水,整个过程轻缓流畅,一气呵成。
何知然想倚在桌面上看,在这个环境里却怎么也松懈不下来。
于是全程都端方着。
之前家里有专门的茶艺课程,他们这一辈的小孩儿都被抓去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课。
何知然一开始很排斥,虽然老师的动作很美很优雅,但是她耐不住性子。
一坐就是一下午,腰酸背疼,腿也麻。
她不理解学这个东西的意义是什么,所以课上也一直摆烂,没有当真。
得亏谈砚学得快。
他向来逆来顺受的,就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最后还要来嘲讽她。
何知然是胜负欲被激起来了,才课上课下猛练,没几天就赶上了他们的进度。
最后的考核,她排在了谈砚的前面。
结课的时候,她特意端着茶杯,跑去谈砚面前得瑟,额头迎面被喂了一颗板栗。
何知然吃痛,觉得他是
输不起。
亲自泡的茶即便是浪费倒掉也不愿意再拿给谈砚喝了。
只是就算当时学得再好,之后她也没再煮过一次。
这事儿甚至记到了后面两人谈恋爱,谈砚总是提起,明里暗里想让她再煮一次给他喝。
何知然都装傻躲过。
她喜欢看谈砚做这些,他手骨清俊,泡茶时动作沉稳利落,姿态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即便是后面来这个茶园避暑,她也没有碰过这些茶具一次。
直到大概前年的时候,她代表wave去和一家代理商谈合作。
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十足的国茶痴迷者。
她可以有面谈的机会,离不开她国人的身份。
何知然还记得,那天是她第一次庆幸自己小时候被逼着学了,刻骨铭心,以至于多年后即便她的回忆不够清晰,但肌肉记忆也足够让她在客户的面前,不漏怯,流畅地走完全部流程。
最后毫无意外的拿下了合同。
思绪回笼,何知然心下有了新的打算。
她温声叫停,“我想自己试试,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额头吃板栗就是用指骨敲脑门的意思
*关于茶方面是网上查询的资料,不是专业人士,如果有错欢迎指证~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共同庆祝周末的来临,明天还是老样子,我努努力加更一章
第72章 受气包
Chapter 072
挂断那通电话后,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谈砚到了云顶山房。
对于他要来,茶舍里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派了人在正门口守着。
车钥匙被接了过去, 谈砚大步向前迈,生怕耽误了一秒。
紧跟在身后的服务生也被迫加急了脚步, 但也没忘了正事, 控制着音量,用仅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汇报情况:“谈二先生今天也来了云顶山房,就在清和里,见了一位年轻的女士,屋内的服务人员包括茶艺师都被驱到了外面,现在他们二人还没从茶舍离开。”
“嗯。”
他们一家提前回了国, 谈砚知道消息更早。
这会听到, 面上并没有半分波澜,回的敷衍,没多当回事。
只是会见一个年轻女士?
倒是稀奇。
“把她资料查清楚发我,后面不用派人过来。”
他在离“砚和”的木门几步远时停了下来, 偏头低声吩咐了两声, 而后把人遣散, 杜绝一会儿会有外人打扰的情况。
“好的,谈总。”
服务员微微欠身, 拿到指令后身影便消失在了石阶拐角。
天际的日光正烈,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略有些刺眼,不过此刻全部洒在了谈砚挺阔的后背上,被正黑色吸了个透。
他几不可察地缓了缓气口, 倒是比一小时前的董事会还让他紧张。
担心屋里的人等他太久,会闹小脾气,也担心推开那扇门后会和前几年的无数次一样,她的存在不过是虚影,海市蜃楼般被风一把吹散,他抓也抓不住。
尽管他现在百分百确定她的的确确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挂在檐角的风铃再次发出清响。
门被推开。
暖黄的日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有几束斜着射到了地板上,像柔和的金纱,同样也扑到了屋内和他面对着,正拿着茶杯的女人身上。
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何知然品茶的动作一顿,微仰着头,有一瞬被刺得睁不开眼。
下一秒扎眼的光就被一道身躯贴心的挡了个全,她闭上的眼再睁开时,就看到谈砚倾身在身旁落了座。
刚刚还在自己对面的小雅也不见了踪影。
“来晚了,茶还和胃口吗?”
门被重新带上,屋内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宁静,他的声音徐徐在耳侧传来。
何知然反应了片刻,实话实说:“……还没来得及喝。”
她手艺又生疏了,外加右手先前扭到,使不上力,刚刚中途失败了好几次,即便是最简单的寿眉冲泡都没拿捏好时间。
好不容易顺到了头,他又好巧不巧的就出现了。
只是她闻了闻味道,想来这一盏茶还是没把控到位,香味没泡出来,味道应该也一般。
遂也没坚持,眉心多了几道褶皱,面上的遗憾一点也没藏着。
她把手里的茶杯重新搁在了台面上,想着跟他说一下谈云开的事,只是还没开口,谈砚忽然眉峰一挑,阻断了她的话。
“像是在怪我来得不是时候?”
他淡淡扫过何知然的表情,还有刚刚一系列的小动作,狐疑反问。
如果不是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何知然现在应该已经尝过这一次茶的味道,也许还能多试几次,把最好的留给他喝。
但他偏偏就出现了,导致她的小计划白白落了一场空。
要按这么来想的话,何知然点了点头,回答他的问题:“嗯,是有点。”
尾音上扬着,竟还多听出了几分怨气乖张的意味。
谈砚闷声低笑,茶室的椅子不高,对他来说还有些屈着腿,但正好够他的手肘撑在膝盖,手背懒懒抵着下颚,目光散漫的落在一脸认真的女人身上。
“何知然,你良心有没有?”
“我和茶摆在你面前,你竟然选茶?”
他的嗓音低哑,还裹着满屋的茶香,丝丝缕缕飘到何知然的耳朵里。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意料到他是这么理解的。
“不是选茶。”
她正想解释,转念一想不太对,于是语调又提了上来,“你别耍赖谈砚,是你那么问我的。”
谈砚不以为意,凝眸反问:“那你不能直接说是怪我来晚,让你等太久了么?”
“我又没怪你,你今天就算不来也没关系的,工作重要。”何知然说得一板一眼,垂下眸去,打算把茶壶里的水倒掉,又反应过来觉得浪费,从一旁拿了个稍微大一点的杯子。
所幸有先见之明没泡太多,不然她喝都要喝不下了。
自诩很了解她情绪的谈砚这会儿也疑了神,分不清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赌气,几分是真。
他放下手,把何知然已经倒好的茶水夺了过来,一声不吭的灌了下去,囫囵吞枣般也没细品出什么,心里那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被浇灭了些,只剩下少许一点试图复燃的火星炸闪。
何知然的错愕还没出声,就看到他已经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茶车上重新取下了一套,开始着手洗茶了。
她迟疑了一瞬,就当刚刚的话题揭了过去,问他那茶好不好喝。
谈砚取过茶荷,将寿眉拨入壶中,窗沿透来的暖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动作虽然没有专业茶艺师那般规矩,但是足够赏心悦目。
何知然看了进去,挪不开眼,也忽略掉了自己问的问题他根本就没回这事儿。
莫名口干舌燥的。
整个过程很快,他们喝的是第二遍的出汤。
茶杯被倒好,亲自递到了何知然手中。
她抬眸瞟了一眼,双手接过。
谈砚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想要等她的反馈。
何知然也就没矜持,红唇贴上杯口,小口小口的,直到小茶杯见了底。
“你时间把控的好好。”她诚心夸赞,手里的空杯又递了过去。
想要再喝。
谈砚却不如她的意了。
重新接回茶杯,没有要再给倒的意思,眸子睨着,问:“我来不来有没有关系?”
又把话题抓回了方才。
原来那关还没过。
刚刚片刻沉默的由头何知然现在才抓了个准。
他这点无理取闹的心思竟是一点都没变。
何知然弯了弯眼,顺着他的话捡起好听的说:“有关系,你要是今天真的不来,我就一个月不理你。”
话音落,谈砚依旧不动声色,面上表情没什么大动,手上却是开始帮她倒茶了。
何知然便收了声,按照之前的经验,知道这是哄好了。
她等着茶壶被重新拿回原位,就伸出手准备去接自己的茶杯。
这回茶杯是直接放在的桌面上,何知然就没有太顾忌着礼仪,也是因为右手抬抬举举的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她这次只探出了左手。
刚要碰到,只见前面忽然窜出了另一只,抢在她前面把茶杯拿了去。
何知然顺着那抹清俊往上看,杯壁原先触过的地方此时正紧紧贴着他的薄唇。
谈砚低头自顾自地饮了一口,动作自然的仿佛那就是他的茶杯。
“喂……”她出声试图提醒。
两人像是幼儿园抢夺唯一一个稀罕零食的小朋友,默默无闻的为了这一小杯茶水较着劲儿。
但也不止是这一杯茶水。
谈砚眸色晦暗不清,掀眼回看过去,何知然的手还凝在半空,一脸疑惑。
他像是终于回过神,半好心的问她:“想喝?”
声音缱绻,尾音勾人。
何知然想也没想就回:“要喝。”
他沉思片刻,说:“行。”
只话是这么说,但何知然看他又是一个仰头,杯子里所剩无几的茶水悉数落入了他的口中。
这番逗弄,终是惹得何知然轻蹙起眉,带着几分恼意的瞪了他一眼。
她不能自己倒嘛?
杯子又不是只有他手里那一个。
这样想着,何知然欲侧过身子,去够茶壶拿到自己这边。
身侧杯底和桌面轻叩,发出一声脆响,下一秒,何知然还没开始有动作,左手就被人一拉。
因为侵过茶水的唇还带着些湿气和清新的茶香,在她怔愣的瞬间,谈砚倾身而下,低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唇齿相触的瞬间,带着浓郁温香的茶汤被他渡了过来。
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一触即分。
喉结滚动,何知然还没缓过神,整个人僵住,耳尖霎时就红了,却比先前还要渴了几分。
浅尝辄止的一吻。
何知然唇边还挂着水珠。
她一抿,那水珠化开,消失在嘴唇一翕一合间。
谈砚目光又深了几分。
何知然不排斥和他亲密接触,只是没搞懂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喂她茶喝。
还带着气……
“你……”
“何知然,你能不能多在乎在乎我。”谈砚视线一凝,出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些弱声恳求。
还有一些嗔怨的指责:“之前我们约会,我要是让你等超过一分钟你都是会跟我耍小性子让我哄你的,但你今天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何知然悟出了一些事情的门道,本是静静的想要听他抱怨完再开口的,没想到中间还有互动。
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哑口,张了张嘴刚想回答——
“代表你不在乎我,所以才不在乎我什么时候来,来不来。”
可能是她因为沉默了有一会,谈砚又自己把话接了回去
他唇线绷得很紧,眉眼压着,活脱脱一只受气包。
等他半天不再出声了,何知然才顿了一下,刚刚被他攥着的手这次主动靠了过去。
纤细柔软的手指试探一勾。
那双比她要大了半个手掌大小的手二话不说就覆了上来,线条冷冽,手心却是温热的。
但他人还是堵着气不肯面对她。
她没忍住一乐,声音也柔,带着笑:
“谈砚,你幼不幼稚。”——
作者有话说:周末的加更也在写啦~
第73章 这招没用(二更合一)
Chapter 073
何知然不否认, 之前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很随着自己的性子。
但凡谈砚有一点不顺着她来,她就会发脾气和他闹。
就算是那种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刚刚情绪发作有点过的时候, 谈砚依然温声温气的哄着来。
久而久之, 她在谈砚面前完全不会刻意收着情绪。
何知然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很顺畅,起码大家都不会藏着掖着, 有什么不开心的点也很容易聊开。
直到大三那年, 一次深夜的寝室夜聊,话题是关于男女朋友间的相处。
一个室友越说情绪越激昂,从初恋一直捋到上周刚分手的这一段。
最后总结出来一个结论:谈恋爱可以作一点,但是互相都要拿捏好度。
她的原话是:“男人这种,爱你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香的,等时间久了也就腻了, 就算你跟他撒个娇他都会觉得你恶心。”
何知然其实那天下午刚和谈砚吵过一架, 因为他迟到。
之前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情况。
两人碰面那会何知然正蜷在商场门口的角落里无聊的数侧边的台阶。
她撅着嘴,看到那双熟悉的板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头也撇了过去,故意不和他打招呼。
按照往常, 谈砚这个时候就该低下身子, 或是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也不会反抗, 给台阶就下。
然后他再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束花或者其他别的什么礼物,再柔声逗她, 直到何知然不再排斥和他对视。
他再解释原因。
两人重归于好,整个过程也不会持续很久。
事后她就会像个没事人一样乐呵呵的。
本该是这样的, 何知然都预设好了一切,只等身前那道阴影落下,那双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臂。
但流程迟迟不走, 她腿都蹲麻了,就连余光里瞅见的那双白色板鞋也挪开了位置,眨眼间走到了前面的玻璃围栏边。
鞋头对着外面,何知然猜他这会儿应该是双手撑在那条不锈钢扶手上。
她不至于认错人吧?
何知然左想右想都不对劲,那人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肩膀沉了沉,她把头转了过来,想去看看是哪个男生和她家谈砚挑鞋的眼光一个样,连香水都用的同一款,害她认错。
视线刚抬起,何知然眉间一拧,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姓谈的,大白天你在那伤春悲秋的干嘛?”
倚在围栏上那人不就是约会迟到还一句解释都没有的谈砚嘛
她根本就没有认错。
何知然气上心头,猛得一下站起来,眼前却忽然一黑,腿也像是打了马赛克的。
谈砚这会大步一跨过来扶住她,才让她不至于狼狈的在人来人往的廊桥上摔个大马趴。
何知然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男生身上,缓了好半天,眼前的星星点点消失,只是两条腿还没恢复正常。
就保持着她扑在他怀里的姿势,何知然仰着头,愤愤道:“你知道你迟到了多久嘛?我午饭都没吃,在这足足等了你一个小时欸,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女朋友。”
她布满胶原蛋白的脸颊气得通红,眼睛也鼓囊囊的,瞪老大。
“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喜欢我,想和我约会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稀罕你,就我刚刚在这门口还加了好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呢。”
“你就是一点都不在乎我,既然这样还处什么对象,分手好了,朋友也别当了。”
她断断续续的,一点一点吐出委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前后有没有逻辑。
被斥责的人却半会没有反应。
他嘴角平平垂着,看不出喜怒。
眼底的情绪是平淡无波却又似暗潮翻涌,像是被擦掉铅笔板书之后的墨绿色黑板,泛着点灰尘雾蒙蒙一片,眼皮半抬,长长的眼睫挡住了大半,何知然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也被隔绝在外。
“我说完了。”
何知然有些别扭的说着结束语,想要提醒他——
她的情绪发泄好了,现在递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自己走下来。
其实分手两个字话赶话说出来后她自己也后悔,这字眼太影响感情了,两人先前还特意约法三章说发脾气可以但是不能动不动就搬出结束感情这种话。
但她这是气急了,是可以原谅的。
谁让他好半天了话也不说一句。
何知然腰杆子又硬了起来。
那天天气其实很差,梅雨季,玻璃围栏也不是全面封死的,细雨被风吹到了廊桥,落了一地的潮湿。
谈砚埋头盯了她半晌,女孩子的心思他都懂,只是那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也着实提不起精神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谁想和你约会,谈云开吗?”
“?”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提起他,何知然顿了半秒,接着话口讽他:“不行?他虽然比我小几岁,但是人成熟多了,绝对不会约会迟到,比你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谈砚像是连呼吸都忘了,如果不是左胸那颗强有力的心脏仍在砰砰跳动,何知然都要怀疑是否需要叫120来。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儿。
“你今天好奇怪。”何知然向后仰着弧度,方便观察他,“你怎么了到底?”
“还逛吗?”
谈砚薄唇轻启,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别再无理取闹”的倦意。
已经有些息怒停嗔的何知然就像是重新被点燃的烟花炮仗,当即就不乐意了。
手撑到他的胸口,把人往外用力一推。
气急败坏的落下一句;“要逛你自己逛吧。”
正打算头也不回的离开,想了想又不解气,快步走了回来,拿起包就往他背上一甩。
就听到他闷哼了一声,还向前踉跄了几步。
何知然根本就没使多大力气,一顿操作下来,倒像是她武力暴力他了。
“装柔弱这招没用。”她冷眼拆穿。
谈砚当下甚至都没有挽留。
她打车回到学校宿舍,把所有联系方式通通拉黑,拉上床帘躲在被子里憋了一下午。
粒米未进。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听到室友这么一句,感觉一下什么都想通了。
谈砚肯定是不喜欢她了,讨厌她了,所以才不闻不问,就连她那么明显的在生气都不愿意哄哄她,况且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
室友还在继续振振有词:“反正等到了这个阶段,就可以分了,没必要继续纠缠。”
她抬头去看今天异常安静的何知然:“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
她们两个的恋爱一点也没藏着掖着,寝室里的也都算大半个参与者,羡慕的不行。
“对了,你不是有约会吗,怎么今晚回宿舍了?”室友忽然想起来。
话音刚落,就看斜上方的床帘被欻的一下拉开,藏在里面的女生脸色妆都哭花了,给下面的人吓了一大跳。
她瘪着嘴,语调里还带着哭腔:“朋友们,我可能也要分手了。”
……
那晚602寝室灯火通明,剩下的三个室友左一句“怎么可能?”又一句“是不是有误会。”
何知然全盘否定,下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就是厌倦我了。”
床位在她对面的一个戴黑框眼睛的女生,问:“你们下午分开后呢,他也没联系你吗?”
何知然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我把能拉黑的都拉黑了。”
但是她的宿舍又不会跑,他要是真有心解释,多的是方法。
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她抽了几张纸,往脸上一按,没一会儿就被浸湿。
不大的寝室里一时间静的只剩她弱弱的抽泣声,架势像是要跟窗外的暴雨垂落争个高低。
过了没多久,忽然有人的手机响起。
何知然还以纸掩面伤心呢,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室友应了几声,拿着手机顺着爬梯凑到她面前。
小声叫她:“然然。”
何知然带着鼻音向上“嗯?”了一声。
“接电话。”室友说。
“没心情。”何知然顿了片刻,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纸扔进床边垃圾桶,重新抽了几张又准备盖到脸上,手被室友拦下。
何知然愣了一瞬,“哭也不能哭了嘛?”
室友被她一本正经的反问逗笑,想起来正事要紧,于是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对着她,指了指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你男朋友。”
何知然这才看清了屏幕上的手机号。
现在才找来。
晚了!
何知然把脸胡乱一擦,连带着屁股一起往远的一边挪,“你帮我跟他说,我不想跟他说话。”
手机离得近,她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根本不需要第三个人帮着传话。
室友只是帮着把手机的免提打开,谈砚的声音从小方块里传出:“我在你宿舍楼下,没带伞。”
下雨不带伞,是白痴吧。
何知然腹议,眼睛却很实诚的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今晚的雨也太大了。
“抹茶蛋糕都要被淋坏了,是你今天想吃的那家。”
“还有街边的烧烤,你不是一直想吃,他今天开门了。”
“你自己吃了吧,我不稀罕。”她收回视线,赌着气,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叫了两声。
何知然:“……”
也不知道手机的收音效果好不好。
可千万别被听到。
事实上谈砚的确没听到,雨声劈里啪啦的,嘈杂无比。
他只是猜她应该一下午都没吃东西。
“你要是不想见我,那下来把吃的拿上去,我绝对不缠着惹你烦。”他以退为进,最后放了个大招,“我听蛋糕店说因为原料涨价,今天这份抹茶蛋糕是绝版了,以后大概率也不做,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不讲武德。
看在蛋糕的面子上。
“那你等着。”
她从床上爬起来,转身对上室友调侃的笑。
她咳嗽了几声:“我太饿了。”
“嗯,我们懂。”异口同声。
何知然衣服也没换,拿着把伞就出了门。
身后室友追问今晚需不需要给她留灯。
打开门,哪里还能看到女孩子的影子,早跑没烟了。
*
下去后才知道谈砚这小子是在骗她。
何知然气呼呼的用力关上副驾驶的车门,压着眉心睨着身上一点没有湿的谈砚。
“下雨没带伞?”她把刚刚电话里的话又当着他的面复述了一遍。
谈砚完全没有谎话被拆穿的羞耻心,解开安全带上半身有些吃力的够到车后排,把蛋糕拿给她:“是不是这款?”
何知然不理,就算蛋糕在手也全程目不斜视的。
就这么对看了一分钟,何知然看他还是什么解释都没有,板着脸,从脚边把伞拿起来,作势要去开门。
咔哒一声。
车门上了锁。
何知然就猜到他要用这一招。
她深吸了一口气,蛋糕也不想要了。
谈砚看着就连背影都气得不轻的女生,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他探出手,扯了扯她的卡通睡衣衣摆:“我受伤了,刚涂的药。”
不然他肯定是真的不带伞也不开车的。
今天上午,他被罚,锁在祠堂里跪了四个多小时。
那会儿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好不容易解了禁,赶去见她,膝盖和后背又实在疼的厉害。
想着这事根本没必要跟她说的,到最后还惹得她不高兴。
只是弄巧成拙,她还是难过了。
刚刚跑下来,眼睛也是红彤彤的。
他就知道自己今天错得离谱。
何知然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诡计,还是没回头。
车外是漆黑的夜,驾驶座前的灯被点亮,明暗交汇间,何知然透过车窗看到身后的人竟开始上手脱衣服了。
这是软的不行来色的??
何知然把蛋糕搁在腿上,双手捂着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生硬:“你别来这招,我跟你讲,没用。”
谈砚解纽扣的手一顿,掀眼看她:“想什么呢,你回头。”
“不。”
何知然硬气。
他话里带着笑:“我是给你看伤,证明一下我没骗你。”
本来
是包扎好了的,只是下午她的包砸过来,又裂了,导致不得不又赶回去重新上药,还被压着观察了好久才放出来。
“你真受伤了?”
何知然都做好了要是回头他又唬自己,说什么她也不会再原谅他的准备。
没想到转身,就看到他敷着纱布的背。
他像是故意在气她,很欠揍的补了一句:“要不拆开确认一下?”
何知然抬手想锤他,都举起来了又放下:“什么时候伤的,为什么伤?”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会是我打的吧?”
谈砚重新把短袖衬衫穿上,因为伤的背,整个动作又缓又慢。
“不是。”
“我爸打的。”
他的动作实在吃力,何知然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伸手过去帮他。
“你面对着我。”她命令。
谈砚默了片刻,小动作的转身。
何知然又帮他系上纽扣。
全部弄好,下意识准备关心几句,想起自己还在生他下午的气。
情绪不上不下的,难受至极。
她的手还停在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上,迟疑着没有第一时间移开。
正好给了谈砚不费力就可以牵着她手的机会。
“现在哄你还来得及吗?”
他勾着她的手,像是抚摸着世间至宝,力道不敢太重,又担心太轻拽不住。
那情形和今天在茶舍一般无二。
只是情绪对象互相调转了个弯。
何知然变成了哄人的那个。
“我就是因为在乎你,所以才不跟你闹。”她撒娇般的在他掌心画着圈,“我本来是想泡茶给你喝,只是手艺生疏,还没成功你就来了,不是不想你来。”
这是在解释了。
谈砚感觉手上的痒意蔓延到了他的心尖,他下颌还是紧直的,眼神却没刚刚那般死寂,他呼吸都放的轻:“那你想我吗?”
“我们才分开不到三小时。”哄归哄,总不能睁眼说瞎话,何知然提醒他。
谈砚垂着眼帘,复又抬起,这次直接看向了她:“但我想你了。”
“不止今天。”
一语中的,像是把事实摆在明面上告诉她,我爱你比你爱我深,即便分开不到三小时,我也很想你,所以别再离开。
“肉麻。”
何知然应接不暇,不确定心虚是否占据了其中几分,最后只能装作听不懂言外意的移开话题。
她继续刚刚没倒完的茶,云淡风轻的喝了一口,掩盖那一瞬的慌乱。
何知然放下杯子,平息了一些,才挑起一件新事:“谈云开回来了,也在这里,你知道吗?”
谈砚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仿佛洞悉了一切,但也由着她:“知道。”
他眉峰一拧,“他找你了?”
何知然摇头:“没,就是我微信上跟你说的,安宁今天要见的人就是他。”
“嗯。”
他答的太过淡然。
何知然觉得奇怪,接着说:“你和薛家联姻废除的事儿不是还没公布,他就这个时候回来,不是很蹊跷吗?”
要是他早就知道,那也只有一种可能:“你想好对策了?”
“什么对策?”
谈砚把玩着她的手指,摩挲着食指指腹那处的薄茧,神色闲散到近乎漫不经心,好像要被夺权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外人一般。
何知然一颗心悬在半空,比他这个风暴中心的人还要着急。
她沉了沉,想来也许只是这对策不方便告诉她,而不是没有。
她没打算要继续追问,消息带到才是目的。
这么想着,又听他说:“怎么不说话。”
“怕我输给他?”
尾音带着些玩味。
就算真的输了又有什么大不了,何知然近乎是有些自私的想,要是真的输了,她是不是就可以摒弃掉所有外人的眼光和攀谈,光明正大的和他复合,而不是贪图这转瞬即逝的几天。
但不能。
至少他不能因为她输。
可能是她思考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谈砚以为她是默认了他刚刚的问题。
他扯了扯她的手,把包裹变成了十指相扣。
说得笃定,像是在给她承诺:“我不会输。”
“真的吗?”
何知然眼底的不确信是实打实的,谈砚看得直皱眉头,晒笑一声:“不信我?”
“在你心里,我难道还比不上谈云开那个家伙?”
“你又擅自解读。”
何知然带着他的手一起锤他的胸口。
后者被打的一笑,半点不恼,只是觉得她炸毛的样子实在可爱。
“那你说,我和他,你更喜欢谁?”
何知然:“……”
他一根筋又上来了,非要较这个劲儿。
就像是宿舍楼下的那个雨夜一样。
何知然想起那天他后来的解释了。
关于为什么会被罚跪,又为什么会被打。
一切同样也都绕不开他这位二弟。
何知然和他并没有多少交集,所以也并不了解原来谈云开一开始锁定的联姻对象其实是当时的她。
谈砚也是那天才知道,没忍住情绪冲上去揍了他一顿。
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了表亲之间关系,最后是谈笑鸿罚他反省的。
……
何知然懒得搭理他。
“怎么老是问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大学的时候就回答过你,我和他就不熟。”
谈砚眉梢一挑,抓住的重点却是另一个:“是么?”
“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的过去都忘了个干净。”
“不然这五年,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想我。”——
作者有话说:谈砚满脑子都是:她到底想不想我,今天想不想我,这五年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第74章 好可惜
Chapter 074
“你有看到后院的梅花树吗, 已经结了花苞。”何知然扯了扯他的手,刻意忽略掉他的问题。
谈砚对什么花苞并不感兴趣,但还是依着她的意思瞥了一眼, 很吝啬的一眼, 又很快收回。
“现在看到了。”
“我刚还想折一枝的,就是太小了。”
“这瓷瓶里空得很, 我也没找到合适的填满它。”
何知然嘴角像是浸入了淳厚的酒酿, 扬起醉人。
絮絮叨叨的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闻声转头时,就撞入了谈砚直勾勾瞅过来的眼神里。
她恍了一瞬,佯装嗔怒:“你都没看。”
谈砚却是不接话了,始终挂着点笑盯着她看。
那眼底的意思何知然看得明白,是在等着她装傻到什么时候。
何知然被看得睫毛乱颤, 心虚的移开视线, 又提议说去外面走走,被他拒绝了。
谈砚:“外面凉。”
这理由还真是,无从反驳。
何知然泄了气,想着他既然那么想翻旧账, 那就翻吧。
只是话正要出口, 就看那道灼人的视线偏开了, 落在了两人交缠的手上。
“明天有安排吗?”
他声音清冽低缓,像这茶舍里用的山泉水一般凉澈, 涓涓流向何知然的掌心。
何知然蜷了蜷手,略一思忖, 她应声,“没有。”
“薛怀谦明晚有一场接风宴,和我一起去?”他是询问的口吻。
显然是可去可不去的聚餐。
如果是薛怀谦的接风宴的话, 那薛玫琪多半也会参加的吧。
这个时候她去,多少有些不太合时宜。
她也并没有做好准备重新和之前的交友圈碰面,那会让她很不自在。
“我就不去了。”
谈砚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强逼,听到她拒绝,只是敛眸顿了瞬,说:“好。”
*
许安宁那边聊了快有一个多小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知然正在看谈砚点茶。
备注是一颗红色小爱心的通话界面亮起,
何知然起身拿起手机,不想让铃声打扰到他,还特意走远了几步才接听。
电话那头许安宁说她那边搞定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现在吗?”何知然问得迟疑,回头想看一下谈砚到哪一步了,没承想那一杯刚刚浮沫的茶汤就被亲自击拂的人给倒了。
好可惜。
何知然皱着眉,想来也许是量没配好,所以他不满意。
只是等到她收回视线,那人也没有想再重新点的意思。
“那你等我们几分钟。”何知然猜测他
是不打算继续了,于是应了下来。
“你那边顺利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她多问了几句。
许安宁最后压着声音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何知然听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事,现在不是很方便跟你说,等回去。”
想来应该是谈云开还在她旁边,何知然没再继续往下问,收了声挂断电话。
再回身的时候,谈砚已经穿好了外衣,一副就等着她来的姿态。
“听到了?”她脚步轻缓地折回位置,也把自己的外衣重新披上,还是重新复述了一遍,“安宁她那边结束了,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嗯,走吧。”
何知然动作放得缓,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右手有伤。
等终于弄好衣服,再抬头就看到站在前面的谈砚像她伸出了手。
这个位置对她很不友好,偏偏是站在右前方,偏偏他伸出来的是左手掌心。
她要是也伸出左手回牵,岂不是太奇怪了。
她的犹豫太明显,谈砚眼底的温度又淡了几分,隐忍透着几分不悦。
何知然还在想着对策,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谈砚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被遗留在身后的何知然空洞地眨了眨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脚已经早于大脑指令先一步小跑了出去,跟上了他。
这次何知然靠着他的右手边走。
谈砚还没从郁闷的情绪里调解出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是下意识的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何知然追得便没有那么艰难。
她憋着笑,左手假装不经意挤到他的手心里。
像浸过温水的羊脂玉,轻轻一碰就滑了进去。
触碰的那一秒,谈砚顺从本能的紧紧回握,偏头,眼底的怔仲一闪而过。
何知然捕捉到了,拿肩头撞他,尽管最后还是把自己撞了一个踉跄,他依然八风不动。
有些挫气,“走那么快干什么。”
他心情不好,很突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转变。
下缓坡的路上,何知然一直在回想。
好像就是从她拒绝跟他一起参加薛怀谦的接风宴开始。
许安宁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等在山脚的那片竹林下,埋头拨弄着手机。
何知然先倾身看了一眼,没找到谈云开的踪迹。
这事也不能暴露给他。
幸好不在,不然一会为了隐藏关系,还得甩开这会正牵着的手,怕不是在他情绪上火上浇油。
她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很明显的如释重负,小动作尽数落入谈砚眼底。
*
回去的路上是谈砚开车,何知然坐在副驾驶,许安宁一个人在后面享受豪华“单间”,并为此乐不思蜀。
何知然实在忍不住好奇,但也有为谈砚打探些什么的意图在,她等到车开上马路,微微侧身问后座依旧手机不离手的许安宁。
“谈云开找你聊了什么?”
许安宁这才放下正在聊天的手机,眼神瞟了瞟像是置身事外的谈砚。
何知然接过暗示,最后没招,点了点手机,让她文字说。
许安宁比了个“ok”。
只是这话题刚起了个头就没了声,才更惹人猜想。
谈砚不动声色的借着超车的由头,看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收回来的余光,看到何知然手指按动屏幕正起劲。
后座的那个同样如此。
本来应该是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偏偏多了个人,还引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核心话题大概率也逃不开另一个男人。
谈砚抵了抵腮,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何知然高度警惕,细微的动静也能被她抓到,她抬头,转过去问他怎么了。
车子平稳行驶,谈砚淡淡侧头,两人短暂对视,他神色未变,头又转了回去,说:“没事。”
他不能做小肚鸡肠的男朋友。
要给她一定的自由空间。
谈砚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方向盘,这几个字就在他脑子里飘。
车内静了没多大会,何知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她应声抬眼。
谈砚:“车上玩手机眼会瞎,颈椎也会坏,你不画设计图了?”
打蛇打七寸。
何知然没话说,利落的退出聊天软件,锁屏。
她向来爱护眼睛的,到这会视力都保持在五点一,可不能毁了。
“回家聊。”何知然闭目养神,又对后排的许安宁说,“你也别玩了。”
许安宁正激情输出,忽然被叫停,一脸懵。
“我视力挺好的。”
“谁不是。”何知然回她,“但阿砚说的没错,注意一下的好。”
车速微不可察的缓了一瞬又恢复原样。
谈砚喉结轻滚,下颌线绷得紧了些。
*
中途谈砚接了个电话,没连车载蓝牙,何知然闭着眼睛也没看到来电人是谁,只听他先是平淡的应了几声。
而后有些不耐烦:“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
“您不用管。”
没一会就说了结束语:“就这样,一会说,我在开车。”
何知然听他静了声才复又睁眼,轻声问他:“叔叔?”
“对。”
“吵醒你了?”
何知然摇了摇头:“我没睡,就是歇会儿眼睛。”
“是因为今天这事吗?”
她听谈砚刚刚接电话的声音不对,但许安宁在场也不好直接说谈云开的名字。
谈砚没想瞒着她,微微颔首,补了一句:“一会送你们到公寓,我去公司一趟。”
“好。”
何知然磨着指腹,话已到舌尖,却在齿间打了个转,又无声咽下。
“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接风宴。”
她其实一直在想,这段时间是用来弥补遗憾的,而不是用来制造又一个新遗憾的。
不过是几个旧友,见也就见了。
谈砚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忽然同意。
想要带她一起去,左不过是为了把她重新带回曾经的世界。
把这几年失去的慢慢补回来,让她能够真的感觉到是回来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消补空缺的方式。
只是他险些忘记了何知然是否适合这个方式。
她是否愿意回到那里,是否会感觉自在。
是他太着急了。
刚刚的心情不爽利也是,只狭隘的以为她是不愿意在那些人面前再和他攀上关系……
谈砚听到她近似妥协的话,没有预想的那般高兴,反倒是蹙起了眉心。
“是我考虑不周。”
他薄唇轻启,带着点自责,“不用迁就我。”
这话在何知然听来,就变了味道。
“谈砚,你怎么这么难哄。”
她有些急了,瘪了瘪嘴,故作傲气:“刚刚薛怀谦还发消息邀请我了,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好了。聚会的时候你千万别跟我讲话,我们就假装不认识。”
只是这话好像对他没什么杀伤力。
何知然敲了敲手机背板,又偏过头去,找许安宁说话:“要不要一起去?”
许安宁身子往前凑,“派对吗?去!”
“那个朋友还让我把林樊带上,说想见见我结婚对象。”
她边说眼睛边往旁边瞟,装作很愁的样子。
许安宁眨了眨眼,正想跟上队伍再推一把——
车被猛的踩下刹车,把话都给堵了回去。
有了来时的先例,许安宁这次即便坐在后座安全带也系得牢牢的,这会儿倒是无伤大雅。
何知然因为背着身的原因,整个人来不及转正,下意识的往后倒,惊叫还没出声,上半身就被谈砚反手撑住。
谈砚:“不许带他。”——
作者有话说:谁才是娇气包。
第75章 闷气
Chapter 075
何知然这回摆正了身子, 假装漫不经心地偏头扫过一眼,看到男人沉了几分的脸色。
谈砚视线黏在她身上,没等到回复, 他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次:
“不许带他。”
“哦。”何知然像是突然想起, “他明晚要开远程项目会,那的确是去不了, 真遗憾。”
许安宁在后面默默藏住自己, 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和好第一天就吵架。
搞不懂。
何知然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话无异于在他雷点蹦跶,但他一直闷着也不是个事。
不开心干嘛憋着,跟她直说不好吗?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油门踩的紧,速度加快了不少。
只是都这样了,谈砚也不说话。
到了公寓停车场, 许安宁先下了车, 上楼。
何知然没动。
谈砚也没动。
他手腕撑在方向盘上,那只素来有力的手卸了力道,自然的向下耷着,指尖松垮地蜷曲, 衬得腕骨线条愈发利落。
引擎声彻底沉寂, 狭小的车厢成了两人独处的隐秘空间, 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音。
何知然在等他先开口,但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周身的低气压将她团团裹住。
压得她心口发闷。
漫长的沉默后,谈砚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目光刚掠过来, 何知然就心有所感的偏头和他对视上。
向来她所接收到的谈砚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缱绻与勾人的情愫,这会儿却是焉哒哒的, 郁着十足的丧感。
“下次别这样说了。”他眼睫抬起又垂下,声音涩得发苦。
何知然愣了一瞬,险些被他的情绪带着走,她轻咳一声:“谁让你奇奇怪怪的。”
“那你也不能用林樊来激我。”
倚在方向盘上的手换了个位置,伸过来捏住了女人柔软的,“我自己调节一下就好了,不会总这样的。”
何知然把左手往外移了移,方便他更好的抓握,扬眉问:“那你要调节多久?”
“这次调节好了,下次继续这样闷着吗?”
哪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的。
最后这句她隐在了喉间。
像是生怕再次被抛弃,他把自己扒开给她看:“你和他的婚约只要还在,我就觉得你还是会离开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想我,你也打岔,我刚刚想牵你,你也犹豫,还要像做贼一样藏着掖着怕被外人看到。之前都不是这样的。”
“刚刚路上我说的也不是气话,的确是考虑不周,没有事先想到这个聚餐你也许会不适应。”
何知然刚提上一口气想要跟他解释这些,又被他闷着声音自我劝解给打断:“不过我说好给你时间的,是我自己没调整好,之后不会了。”
她张嘴,喉间动了动:“我……”
又被他埋头连绵自语给截胡。
“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和林樊摊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嗯?”
“没有什么困难。”何知然这次答的快。
谈砚垂下的眼睫挡住了他听到这个回答时一大半的晦暗。
“我这两天就去说,今天不是外公外婆在嘛,不合适。”何知然摆了摆被牵住的手,是想询问他的回复的意思。
他答:“是不合适。”
眼皮再掀起时,刚刚的低沉消失殆尽,被一瞬的桀骜盖过,
“那你今晚上来和我睡吗?”
谈砚发现自己其实真没想象中那么大度。
也做不到。
男女之间的事自私一点又如何。
“五楼?”何知然迟疑的问。
“嗯,四楼留给外公外婆住,你上来。”他自诩贴心的给她选择,“或者我和你一起住在四楼。”
但四楼谈砚新搬来的那间公寓,除了一间主卧外,就只有一间客房。
他也来四楼住,是想当着两位老人的面和她睡在一个房间吗?
何知然反应过来,没控制住,抬起了右手想拍他,刚举起,一阵刺痛从手腕传到心口,她小声的“嘶”了一声,动作停滞,僵在半空。
谈砚终于察觉异样,“手扭了?”
“昂。”没藏好,何知然所幸破罐子破摔,借着机会把刚刚的误会也给解释了,“你还误会我是不想和你好,所以不牵。”
“我多冤枉。”她撅着嘴,又快速抚平。
谈砚指尖悬在她手腕半寸远,不敢随意触碰,一只手已经在导航中医院的地址。中途见缝插针的问:“那会就伤了,怎么不跟我说?”
何知然阻拦他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要回一趟公司,我一会喊安宁陪我去就好。”
谈砚当没听到的,已经重新启动了车子:“我陪你去一趟,来得及。”
到公司也不过是看他们之间虚与委蛇,假惺惺的关心几句忽然回国的谈云开。
他去不去凑这个热闹,全看他想不想。
谈砚很坚持,何知然便没有再和他争。
等到了地方,谈砚很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他先下了车,走到副驾驶座给何知然开门。
小心谨慎的样子,惹得她一笑。
“我只是手扭到了,而且不是很严重,你这样弄得像是我哪里残了。”
谈砚依旧我行我素,一定要她挽着自己,“再说这些不吉利的,我不介意在这里用我的方式堵你的嘴。”
何知然咬了咬下唇,觉得中午的劲儿还没消得完全,这会都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带着些怨气的小声嘟囔:“你除了想这个,就没点别的东西吗?”
两人离得近,这一句被明明白白的收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了半秒,嘴角攥着抹淡笑,“有啊。”
不好。
何知然偏头看他,紧急叫停:“好了,知道了,你别继续说了。”
*
这家中医馆藏在商圈的僻静侧街,不是临接的大招牌,要不是谈砚带路,何知然从这边经过也不怎么会注意到。
挑高五六米的样子,是低调的黑檀木双开门。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有前台等在那里。
“谈先生。”
谈砚淡淡颔首,下颌线未动分毫。
那人紧跟着继续礼貌询问:“还是之前的疗程吗?”
“不用,叫钟老来一趟。”
地面是米黄色的大理石,就连头顶的灯都是暖黄色的,让人感觉进入了一个温度恰好的暖炉,何知然全程左看右看,谈砚在她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只是在听到两人之间熟敛的交谈内容,她狐疑的抬眸。
他不是第一次来吗?
“好的,那请您和这位小姐先在诊疗室内稍作休憩。”
诊疗室并不远,距离大门口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很快就走到。
室内檀香袅袅,倒不是何知然事先以为的苦药味。
空间很大,除了一张理疗床,还有用于陪同的软底沙发。
正对门的窗户悬着两层纱帘,最外层的遮光主体帘也是暗黄色的色调。
何知然被带着坐到沙发上,看着谈砚走去拉上里面那层米白色的薄纱,才想起来问:“你经常来这里吗?”
谈砚神色平淡,没有挨着坐下,倒是走到了不远处的茶水前,拿壶的手几不可察的一顿:“不经常。”
“我看你们交流很熟悉。”
“我爸有段时间失眠,我帮他请过这里的医生。”谈砚面不改色,把热茶递到何知然嘴巴,她想伸手去接,又被躲开。
“干嘛?”
“喂你。”
何知然后仰着,举起完全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谈砚依然不动,把杯子往前又递了点,握着杯身的手指指背擦过她柔嫩的颏尖,撩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我想,可以吗?”
那还有什么不可以。
还省得她自己用力。
何知然往前探,就着他的手吞了一大口。
不想他又因为自己的拒绝或者犹豫在那生闷气。
本来还想着没多大会儿就喝了这么多茶,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入口舌尖感受到的却是玫瑰的清甜。
她舔了舔打湿的唇瓣,砸吧了两下,眼神示意,还要喝。
谈砚视线扫过,微顿,不易察觉的敛眸藏住氤氲。
拿着杯子的手就又往前送,何知然感觉下巴又又蹭到了他的指背。
谈砚全程就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伺候她喝完了小半杯。
何知然摸了摸下巴尖,想要把那抹怪异的感觉擦去。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多半就是故意的。
她侧着头去看半转过身打算去放杯子的人:“你怎么一直碰我,好痒。”
谈砚态度淡然,“不小心。”
倒是弄得何知然小题大做了,“噢。”
那位叫钟老的医生大概再过了不到五分钟来了诊疗室。
钟老,叫钟浮生,祖上几辈都是学医的,说是中医世家也不为过。
头发挑着花白,精神气却是很抖擞。
推开门的一瞬,比身体的先进来的是中气十足的声音:“阿砚,这有一周多没见了,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何知然站起来打算和钟老问个好,闻声脚步一滞,偏头去看落在身后的谈砚。
眉尖微蹙,眼底凝着几分不解。
一周多没见?
他也睡不好吗?
不是说是给谈叔请的医生?
谈砚垂眸目光锁着她,看出她的疑惑,没先做声。
朝她单挑了挑眉,嘴角也扬起,像是在讨好。
与此同时,门被彻底推开,何知然也出现在了视野里。
钟浮生来之前听前台提了一句,这次阿砚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哪个助理,谁能想到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这位是?”
他的声音打断了屋内两人无声的对视。
何知然呼吸都重了几分,终究还是先撤回了探究的视线,回身向钟老介绍自己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大的情节点就收尾了,没错,就是婚礼(文案章),不出意外这个月内正文是可以搞定的(好快啊时间过的,忍不住感叹TVT)没有什么经验,所以想提前先问问朋友们有没有想看的番外,我觉得我得提前构思构思。
第76章 调理
Chapter 076
只是名字倒好说, 轮到钟浮生问他们两是什么关系时,何知然哑了口。
她不确定这位钟老到底在谈家是个什么位置,是否会把话传到谈父谈母耳朵里去。
那就不好办了。
思忖片刻, 她答:“朋友。”
话音将落, 何知然感觉身后的人朝着自己走近了几步,几乎是胸贴背的近距离。
带着霸道的空气掠夺感, 压在了她的身上。
何知然跑了神, 小步往前挪动,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担心背后这位被激得口无遮拦,赶忙接着说:“是我的手有些扭到了,想请您帮忙看看。”
钟浮生年过半百,半个身子都入土了,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数不胜数, 两人之间这点小动作入了他的眼, 完全藏不住。
他没有窥探年轻人秘密的癖好,只心照不宣的浅笑了一下,顺着女孩的意思没多问。
“来,坐。”
钟浮生把人引到沙发对面的诊脉桌上。
何知然:“好的。”
全程目不斜视, 谈砚被忽视得完全。
看着女人快步走去落坐,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丧尸在追赶她。
谈砚眼眸微眯, 恶劣的念头冒出,压都压不住。
他抬脚跟着走去, 何知然刚把右手递到桌面上,就看到并排的位置上多出一人。
何知然侧头去看他, 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谈砚假装看不懂,移开视线,状似贴心的朝着钟老解释病因:“在车上扯到了, 来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没有伤到骨头。”
钟浮生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你摸?”
“这两年在您这耳濡目染,久病成医。”谈砚说得轻快,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何知然蹙着眉头,不知道是听到他的久病,还是因为钟老检查她手腕时搭下来的力道。
她下意识的往谈砚那边看去,眉心的褶皱还没平整。
谈砚视线未动,却说:“您轻点。”
钟浮生收了力道,斜瞪过去。
到底哪知眼睛看到他下手重了。
而后才转回来,收了脸色,对着何知然温声道:“没伤筋骨,只是络脉有点不通。”
“扭伤多久了?”
何知然正想开口回复,被谈砚抢了先:“不到五个小时。”
他倒是了解的很,钟浮生目光在面前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接着试探一句:“你们关系挺好?”
谈砚坐得随意,上半身松松垮垮的倚在椅背上,长臂曲着靠在桌角,闻声指尖轻点,攥着口气:“还不错,只是人家是不是这么觉得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人家”此刻就坐在他旁边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何知然牵强一笑,没接话。
钟浮生笑看在眼里,从身后的柜里取出药酒和针带:“没过四十八小时,还不能推揉,这个药酒你们带回去……”
何知然听得认真,继而又看钟老转向谈砚那边,交待:“等过了时间,把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再去给小姑娘揉。”
何知然视线跟着移动,慌乱了一瞬。
谈砚没多推阻,轻飘飘接过:“知道。”
“现在手腕疼的话,我先给你扎两针。”钟浮生把药酒嘱托完,边说已经边取出了比手指还长的银针。
何知然整个人往后躲了一瞬,有点排斥。
她抿了抿唇,含糊其辞道:“钟…医生,其实还好,不是很疼,我等四十八小时就好了。”
钟浮生已经把针拿到了手上,是很慈祥的笑:“害怕扎针?”
谈砚也往她这边看。
何知然脖颈后都红了,状似觉得现在的年纪不该还害怕这种东西的。
她又小心翼翼的看过一眼,刚刚扬起的“要不就扎吧,不是什么大事。”的念头又节节落败。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之前没有扎过,对未知东西的恐惧实在难以磨灭。
何知然说完就抬头去看谈砚,想让他帮忙也说几句,要不扎针就算了。
但后者置若罔闻,给她下了判决书:“刚刚在车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人是我吗?”
何知然不满他的形容,小声反驳:“……哪有龇牙咧嘴。”
谈砚把手里的药酒瓶放在一边,整个人又离她近了几分。
下一秒,何知然眼前的视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她低眸只能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住。
一瞬慌恐。
“不好奇?”他忽然问。
声音吸走了何知然大半的注意力,她脑袋顺着方向动了一下,那只手也跟着遮挡。
何知然:“好奇什么?”
当眼睛被覆盖,身体上其他部门的感觉便会分外灵敏。
譬如扭伤的手腕上忽然传来的冰凉,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何知然大概猜到在自己眼睛被蒙上的这瞬息,谈砚肯定是给钟老打了招呼,让他下针。
酸疼在一阵轻微的触电麻感中散了不少。
何知然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
谈砚察觉到了,钟浮生也和他眼神示意针已经落完,但横在她眼前的手却迟迟不肯拿下。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排斥和他在外人面前接触。
他没动,何知然就也没动。
鼻尖萦绕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缕缕沉香,清冽冷厚,即便是在熏着檀香的屋子里,属于他的味道仍然占据上峰,淡而不散。
他这人,一会儿像这香一样沉静,一会儿又格外随心所欲。
什么都困不住他。
何知然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勾着,轻笑了一声。
暖柔的气息喷洒在谈砚的掌心。
他眉心跟着翕动,缓着声音:“笑什么?”
何知然说:“手不疼了。”
谈砚猜她就没说实话,但还是莫名跟着神色微动。
“嗯。”
“还要在等一会,十五分钟左右。”
何知然唇瓣轻启,乖顺的应了
声:“好。”
黑暗有时候带来的是恐惧,有时候带来的,是一种无名的安全感。
当伸手不见无指,人就能主观性地忽略掉身旁许多事与人,近乎为所欲为的最佳场所。
但何知然还做不到这一点。
她现在可以做到的,就是不再特别注意是否要在钟老面前隐藏两人的关系,桌底被他捏着的手也没再想着抽离。
何知然依赖于这份看不见。
尽管是掩耳盗铃。
她心头还绕着一件解不开的事,迟迟不开口,直等到十五分钟过去。
钟浮生开始拔针。
谈砚的手也在届时垂下,何知然睫毛轻颤,一点点恢复明朗。
“回去之后不能提重物,最好在恢复前少用手腕。”
何知然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把谈砚支出去,医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没回复。
谈砚看她愣着,上手,指尖轻扣,在她面前敲了个散漫的响指:“回神。”
“钟老的话你听到没有。”
一声脆响打醒了她,何知然茫然了一瞬,思绪回笼,连忙回说:“好的钟医生,我记下了。”
“想什么呢,你……”谈砚还想追问,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催命般的响动。
他拿起,看了眼来电人,正准备挂掉。
何知然眼底一亮,开口阻止:“工作吗?那你快去,别耽搁了。”
她的迫切尽管有意在隐藏,但还是从她弯起的眼尾逃出来了几分。
谈砚轻嘶一声,当着她的面按下了红色拒听键。
打算好好和她说道说道,下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不肯罢休。
钟浮生正给银针消毒,不经意看过一眼,适时出声,“工作忙就去吧,我正好再给她把把脉,我今天本来也没其他客人,闲得很。”
他们这边实行的是预约制,每天接的量有限,要不是谈砚和这里有些私交在,今天她们也不一定能排上号。
“可以吗?”何知然接过话头,“我有时候总手脚冰凉,一直想要调理一下。”
她又偏头去看眉头锁着的谈砚,“那你去工作,要是赶得急我在这里等你来接我回家。”
她轻声细语的催促,眸光软得像是浸了水。
每个字眼都精准拿捏着谈砚。
谈砚深邃的眼底浮过一瞬柔光,指节蜷了蜷,喉结轻滚,他起身,大掌落在她的发间,慢条斯理的揉了揉。
终于妥协:“好。”
“等我来接你回家。”
何知然眼睛闪着碎光,连声说:“好,开车注意安全。”
直到他的声音消失在拐角,何知然的视线正打算收回,落入钟浮生探究的目光里。
何知然脸颊微赧。
钟浮生给她递了颗安心丸:“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懂。”
何知然默了片刻,莞尔一笑:“谢谢钟医生。”
钟浮生摆了摆手,没当回事,“说吧,想问我什么。”
从刚刚他帮着说话时,何知然就猜到钟老应该是捕捉到她的企图了。
她没再拘谨,轻声开口:“我想问谈砚是经常来您这看病吗?是哪里不舒服?”
钟浮生把银针袋卷起,撑着桌面起身,将其放回原位。
何知然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偏移,耐心等着他重新走回坐下,慢悠悠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病,他前些年……”
钟浮生回想了一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溺了水,落了头疾,整宿整宿睡不好,安眠药又太伤身,他父亲就把人送来了我这调理。”
尾音刚沉,钟浮生看到她眼底骤然浮起的慌乱与担忧,怕她心焦,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几年调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来,最近好久都没看到他来我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心机某人改变主意抛的砖也是把玉给引出来了:求她怜爱,求她心疼
第77章 安神
Chapter 077
“您知道是什么原因溺水吗?”
即便听到钟浮生最后那句明显是为了宽慰她的话, 何知然紧锁的眉心依旧蹙着,没有任何松懈的兆头。
谈砚怎么会溺水。
他大三那年还参加了校游泳赛。
甚至她学的时候都是谈砚在旁辅佐的,他的水性, 何知然心里有数。
钟浮生知道的也不算多, 谈家当然也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对外公布,他说话留了三分:“当时说的是他醉酒失足, 被路人发现, 救了上来。”
何知然显然对这个说辞存了半分疑心。
“其实你可以去问他。”从别人嘴里得到的答案,总归没有本人那里的可靠。
何知然没解释自己去问大概率也得不到事实真相,她抿嘴笑,“谢谢钟医生。”
钟浮生最后还是帮她诊了次脉,何知然的确有些身体亏空,所以经期疼得厉害。
何知然最后走的时候谈砚那边还没有消息, 她便没多叨扰, 打了个车,临走前除了自己喝的一期药外,钟浮生还单独给了她一份香。
说是安神用的,如果谈砚忙没时间来理疗, 但犯了头疼, 睡前就点一根。
何知然又多详细问了问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注意事项。
“忌烟酒。”
“好。”
得到回复后, 这才委身告别。
回到公寓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醒了, 想来是独自待着无聊,又不见何知然人, 林樊把他们邀请到了家里。
何知然把药和安神香放到谈砚公寓的玄关处,才回到对门。
门推开,里面传来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的叫牌声。
“然然回来了?”苏婉玉正对着大门坐着, 第一个发现换鞋进门的何知然。
紧接着牌桌上的几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回头看她。
何知然恬静一笑,自然的插入他们的局,问:“怎么想起来打扑克?”
林樊起身,把位置空了出来,让何知然顶替自己的位置:“老人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干,家里又实在没什么其他娱乐设施。”
“既然你回来了,牌交给你。”他把新一局刚过了一轮的手牌递了过去。
何知然被迫顺着他的力道坐到椅子上,刚坐定手上就被强塞了一把牌。
林樊让位的速度快到她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她笑着仰头回看,戳破说:“你是打不过外公外婆,临阵脱逃嘛?”
苏婉玉和何闻华相视一笑,默不作声。
林樊无措的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愁人的表情:“的确是不太会,被虐成渣了。”
何知然安慰状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回正身子打算陪着玩一玩:“到谁了?”
何闻华摆弄着手里的连对,一口气打出:“该我了,要不要?”
按照顺时针方向该是轮到何知然,她忘记问谁是地主了,手里有牌不知道该不该出,林樊适时出声:“外公是地主。”
何知然了然于心,把牌压了出去。
打到最后,何知然确定,林樊的确是不太会玩。
明明那一手牌牌面很好,但他从理牌开始就是错的。
林樊承认,还保证说等下次见面自己一定精进牌技。
两位老人玩到兴头上,何知然打完一局之后也不好下桌。
只得陪着继续打。
许安宁一到公
寓就缩到房间里,任谁叫也不出门。
何知然打牌中途又叫林樊去敲门问了一嘴,得到的回复是她要补眠。
林樊对此感到惊讶,问:“你们出去干什么了?”
何知然理着手里的牌,默了片刻,含糊过去:“就是四处逛了逛。”没把许安宁和谈云开的事往外说。
她想到刚刚在车上许安宁给她发的消息。
让何知然被雷了好久都不太敢相信。
谈云开竟然是向她求婚。
——何知然:【怎么这么突然。】
——许安宁:【他说要对我负责(流汗黄豆),但那晚是我霸王硬上弓啊,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何知然当时又问:【你怎么想。】
连谈砚都要被强压着联姻,谈云开怎么可能会逃得脱。
两家长辈比起来,谈云开的父亲对这方面看得更重。
水不浅,她怕许安宁到时候受委屈。
许安宁沉默了好久,最后回她:【不知道,我有点纠结,他挺是我的菜的,但太草率了……】
想来的确是犯了难,才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头。
何知然想替她分析,但她自己的感情生活都是一团糟,抓不住线头,说的话也实在没什么信服度。
等打到天色渐晚,客厅的白炽灯亮起,两位老人家才彻底坐不住,说要去沙发上靠一会。
何知然这才得空去外套荷包里拿出遗落的手机。
两小时前给谈砚发去的信息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复。
窗外暮天凝碧,深浅不一的雾蓝漫过天际,地平线还留着淡淡一层浅紫粉晕。
她抱着靠枕坐到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对着聊天框沉思。
是因为谈云开的忽然回国吗?
是不是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谈叔才这么着急的把他叫回去。
她想再发个消息,但又怕打扰到他,所幸直接退出。
翻看着财经新闻和平日里总会第一时间发布京市商圈秘闻信息的公众号。
如谈砚所说,他和薛家解除联姻这件事被藏得很好,没有对外公布。
只是奇怪,就连谈家二少爷回国这件事都没有任何帖子报道。
豪门夺权,是否要对利益格局动手的猜测,这么大的话题不会有工作室不想要这波流量。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消息被压了。
是谈砚压的,还是谈云开压的?
何知然无意识的扣动着指腹,力道重也执拗,仿佛心底的所有不安都被揉进这琐碎的动作里。
林樊切好果盘出来就看到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发呆,脸色惆怅。
他把东西放到透明茶几上,轻声微动,担心忽然出现吓到她,还提前和两位老人家攀谈了两句,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就去附近那家粤菜?”
口味比较清淡,距离也近,免得他们舟车劳顿。
况且如果他查询的攻略没错,那家店还有生日服务。
林樊还是想要给何知然郑重的过一次生日。
何闻华对吃的没什么特别的讲究,苏婉玉只要不吃太硬或者太辣的就行。
林樊说:“好。”借着话题又转过去问何知然。
“你觉得呢?”
只是前面半会儿的铺垫对她来说没有用,何知然根本没注意,还是被吓得肩膀轻颤,慌乱的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视线,问:“什么?”
林樊耐心的又把刚刚的安排复述了一遍,话末多问了一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何知然对晚饭安排没有什么意见,醒了醒曲着有些发麻的腿,这才把怀里的抱枕放下,踩着拖鞋,往房间走,“我去问问安宁。”
对林樊最后的问题避而不答。
林樊定了定神,侧开身子让出她走过去的空间,看着她的背影静默了片刻。
何知然轻叩房门,没有得到回应,握到扶手上时才察觉到门根本就没锁:“那我进来了。”
屋内一片昏暗,窗帘被拉得严实。
床面上窝着一团在正中间。
何知然打开了侧边的小夜灯,走过去轻拍叫醒:“安宁?”
“嗯?”许安宁也没有睡熟,一点动静就清醒了过来,刚刚的敲门声她也听到了,还以为又是林樊来问情况,烦就没理。
理了也没用,这点事难不成还跟他说?
“然然,你回来了?”她从被子里探出被裹得乱糟糟的脑袋,往旁边一滚,留出了一大片位置,“来躺。”
何知然稍作犹豫,想着事情躺着也能聊,就依言走了过去,浑身卸力栽进了棉被里,被床垫接住。
“你把自己憋出结果来了吗?”何知然平躺着,放空般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
许安宁则是侧着身子,手肘抵着床,支着脑袋,叹了口气,说:“想好了,但我有点不敢。”
声音越说越小。
但何知然也听出来了:“打算答应?”
许安宁点了点下巴,真的很苦恼,身子一歪,趴在床上,脸也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嗯。”
“但是你家那位都当上一把手了,还是得被逼着联姻,难道他就不用吗?”
这个问题何知然回答不了,也是她所担心的。
“如果需要的话,我去问问谈砚。”她说,“我对他的了解也不算多,但他这个人品性不坏,谈氏的海外业务也风生水起,基本是他一个人操盘,说明人也是有能力的。”
这样一个人忽然回国,谈砚到底有没有先手打算。
和薛家解除联姻到底是他意气用事还是做了两全的准备。
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也只能没来由的心慌。
何知然说着说着思绪飘远,又拧着眉强制让自己不去想。
许安宁已经接过了话茬:“那你帮我去问问?”
她心里的天平已经偏了,只是差一个让它稳定的助力。
何知然说好。
许安宁又问,“你竟然有空陪我躺着,你家那位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去公司了。”何知然被灯恍了眼,所幸也一起转过身侧脸压在柔软的枕头上,“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
“谈家对外宣称他是意外溺水,但我心里总是发虚。时间太巧了,正好是我和他提分手出国之后,而且,我今天上午还看到他手臂上有几道白痕,但是他藏得太快,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何知然喉咙发紧,呼吸浅浅的提了上来,越说心里越漫出一抹无名的慌意。
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但怎么会呢。
他可是谈砚。
不该是这样的。
第78章 毁约
Chapter 078
何知然有想过去找谈舒月问, 只是指尖悬停在电话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许安宁窝在一旁,探出脑袋去看她的手机,问:“怎么不打?”
何知然心里叹了声气, “算了。”
谈舒月肯定能看出异常, 比如她怎么会碰巧去了谈砚理疗的中医馆,比如知道当年种种后打算怎么办。
何知然心乱如麻, 像是湿透的毛巾被重新拧干了水分, 干巴巴的,带着数不清的褶皱被随意悬挂。
“这几天婚礼现场那边的情况要麻烦你帮我盯一下。”何知然翻身下床,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许安宁也跟着爬了起来,有些想不通:“真要办啊?”
“其实你实话和林叔说,他也不会怎么样的。”
何知然说她不懂,“心里的愿景被击碎是件很难受的事。”
她不想经年之后良心难安, 也的确不想让林越全也带着遗憾离开。
而这个遗憾的造就者, 又是她。
“那你呢?”许安宁才不管那么多。
人生短短三万天,已经为别人考虑过一次了,竟然还要再次把自己的感受排在其他人后面吗?
何知然很认真的思考过:“等一切结束,等我站得更高。”
等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和他在一起时, 再考虑这份感情是否还可以挽回。
许安宁听懂了她的意思, 欲言又止, 嘴一张一合的,默了半天最后靠着床垫的增高, 把比她高的何知然一把揽在了怀里。
那动作不知道又是在哪个总裁剧里学到的。
何知然被拉得一懵。
听许安宁在自己耳边肯定道:“你配得上任何人。”
这句话像是不久前扎在她受伤手腕上的那根细银针,初入刺凉, 没一会伤口处的疼痛被它覆盖,伴随着一阵酥麻的浪潮,在何知然的内心深处汹涌。
怔了好半响,
她会心一笑,抬手轻拍许安宁把自己捆得牢牢的手臂,近乎把她嘞得有些喘不上气:“好。”
*
许安宁简单收拾了一下,何知然先回到客厅,时间也不早了,她问林樊那家粤菜店需不需要提前预约。
林樊说不用。
这家店开在市中心CBD附近,不是严格的会员预约制度。
因为人均价位高,也不会出现满座的情况。只要不是预定私人包厢,就可以随到随吃。
“那我们直接过去?”
她刚刚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窗外的霓虹灯打在大面落地窗上,带着京市特有的奢华。
“好。”
按照距离其实走个几步也不会吃力,但考虑到两位老人家的体力,林樊还是下去开了车。
许安宁很快也跟着出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出了门。
路上有许安宁在,哄得苏婉玉笑了一路。
许安宁:“我感觉您不像是北方人,无论是说话还是气质,都很江南。”
苏婉玉笑得眼尾炸起烟花:“真的嘛?”
就连何闻华也时不时开玩笑搭腔:“小丫头,你是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有多泼辣。”
许安宁瞪着眼睛惊讶的啊了一声。
苏婉玉一下收起笑容,没给何闻华好脸色:“你不说话行不行,我怎么那么不爱听你说话。”
何闻华致力于找帮手证明他刚刚不是在瞎说,就叫到了何知然这里:“然然你说,你外婆是不是之前很彪悍。”
何知然坐在副驾上,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忽然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她眨了眨眼,跟着乱说:“那我还真不知道了。”
苏婉玉年轻的时候,那会何晓媛应该还没遇到阮冠贤,更别提她了。
只是后来在长辈的聊天里,多少有听过苏婉玉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迹,不彪一点,怎么能管好手下的人。
何闻华孤立无援,最后只得静声不说话了。
何知然收回目光时和看过来的林樊碰上,两人相视一笑。
临下车那会,身侧的手机终于迎来了响动。
何知然一个人落在后面,许安宁一边一个挽着两位老人家聊得欢愉。
林樊更偏向于倾听,只是走了几步没看到人,他停了下来,往四处看,最后聚焦到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步子不再继续往前走,待在路边捧着手机看得入神的何知然。
他没急着走过去,只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等她。
是谈砚的消息。
先是为没有及时赶回中医馆说了声抱歉,而后屏幕上方的备注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何知然等了没一会,文字信息没有弹出来,倒是进来了一通语音电话。
像是他打字打得烦了,所幸全删了,觉得还是直接沟通来得方便。
她犹豫了一瞬,点了绿色通话键接通,人也往路边站了点,以免挡到其他过路的行人。
就在她左顾右盼站定时,手机那段谈砚温声开口,语气相比两人从钟老那分开那会要疲惫不少:“吃饭了吗?”
很家常的攀谈。
明明两人也才分开半天不到,何知然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情绪也不算昂扬:“还没,正打算去吃。”
也不主动挑起话头,回答完就止了声。
谈砚那边像是在车上,有导航的机器女声,离听筒不近,声音悠扬。
他应该是坐在后座。
何知然想,开车的是李叔嘛?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是回公寓,不然他第一句肯定会问她在不在家里。
是不是工作还没结束,情况很棘手嘛?
她乱七八糟的思绪乱飞,就是没有打算主动开口去问他。
谈砚捏了捏眉心,整个人隐于车内后座的灯光阴影交界处,下颚线绷得紧实,薄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看上去很难耐。
刚刚过去的三小时,比他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累。
他向来疲于面对这些蝇营狗苟,但今天实在情况特殊,出乎了他的意料。
谈云开的野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什么温文尔雅,与世无争,不过是他一向的伪装。
还有那个他从不曾疑心过的人……
谈笑鸿私底下多次告诉他,兄弟情在利益面前狗屁不值。
他也过于自信,导致掉以轻心。
幸好事情没有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他提前做的那些准备多少刺入了对方的命脉里,也拖延了足够多的喘息时间。
薛松岩临时毁约,站队谈二家,打了谈砚一手猝不及防。
他一整个下午除了逢场作戏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家庭和睦戏码外,也在找可以彻底摧毁谈二家这张唯一底牌的缺口。
中途收到何知然发来她先回去的消息,他没来得及回复,直等现在,找了空隙一个人待着。
“外公外婆在你旁边吗?”
就算只是聊聊闲话,也让谈砚觉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何知然闻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早已经不见他们的踪影。
她拧紧眉心,正四处找着,就看到了一阵人群散去后的林樊。
许是接收到她疑虑的视线,林樊向身后的饭店大门指了指,示意他们已经先进去了。
何知然朝他扯了扯嘴角,用手比了个ok过去。
林樊看到她在接电话,很有分寸感的没有靠近半步。
“怎么不说话?”停顿太明显,谈砚又对着听筒问了一句。
何知然连忙开口:“他们先进饭店了,怎么了吗?”
“还有谁?”他突兀一问。
何知然一下没转过弯来,“啊?”了一声。
电话那段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声,谈砚以为她是在避而不答,于是自己猜:“有林樊?”
“……有。”何知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埋头有些扭捏的用脚尖捻着沥青路面,“一家人难不成还分开吃……”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被气急,“何知然,你和谁一家人呢?”
被叫大名的何知然因着这一句反问心口一滞。
她捂着良心讲,也的确是没多想的。
就算和林樊不是夫妻关系,两人也早已以林叔为桥梁成为了一家人。
只是开口不能这么解释,于是紧急收了声,回:“谁和我一起吃饭就是一家人。”
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情绪在。
像是在控诉他这个近乎消失了一下午的人,因为他的缺席,所以错失了和她成为一家人的机会,又怎么有立场来质问她的。
谈砚听出来的意思是这样,他无声勾了勾嘴角。
最后笑意还是狡猾的从喉间溢了出来。
无奈、没辙、对她毫无办法的笑。
“学聪明了。”他没多少真心的夸赞在,更像是调侃,尾音荡着,戏谑味十足,“知道以攻为守了?”
那笑意穿过电子屏幕无赖似的也爬到了何知然的嘴角。
她眼睫低垂,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扬起的弧度又平落了下来,何知然拿着手机的指尖越收越紧,用力到如同要将其捏碎。
满心都是迟疑,何知然犹豫再三,喊:“谈砚。”
那边便软了声音,从鼻尖吐出一声浅“嗯”,颇有耐心的等着她的下文。
何知然铺垫了一大堆在前面,先是说下午的针扎得很有效果,现在已经不疼了,就等四十八小时之后揉药。
谈砚以为这是在暗示他能不能及时赶回去给她推药酒,心头漫上几分隐秘的愉悦,但还是装作淡然的样子,说着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这边可能一时抽不开身,到时候尽量赶回家吧。”
哪承想何知然其实根本不在意前面这些可有可无的答复,所以也没按着他期许的那般说,继续自顾自的往下扯闲话,把重点一步步往中心推。
“钟医生也给我开了调理的药,还……”她顿了一下,“还给了我一份安神用的香。”
话至此,谈砚大概也猜到钟老是和她说了关于他头疼在调理的事。
但钟浮生知道的也不多,所以谈砚丝毫不担心当时的真实情况被她知道。
他的目的不过是让何知然心疼他头疼睡不着觉而已。
仅此而已。
至于事情的起因经过,她无需知道。
那是他的劫难,也已经过去了。
她重新回来了。
但他现在并不平静。
“嗯,然后呢?”谈砚强压着心底的动荡,不动声色的引导着,把话题拨回正轨。
何知然屏住呼吸,又重重吐纳数次,才勉强稳住声线,
“……你当年为什么会溺水?”
第79章 拥抱
Chapter 079
听筒那边静默了几秒, 随后何知然听到他低沉着声线,柔声问她:“钟老是怎么跟你说的?”
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何知然捋了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 淡声开口:“……醉酒失足。”
话音落, 那边就又安静了。
像是通话的静音键被特意按下,一点风声杂音都没有。
何知然耐心的等了一会, “谈砚?”
没有得到回复,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信号不好吗?”
何知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看了眼右上角满格的信号标识,正打算再叫一声,电话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段时间刚接手业务,酒局参加的比较多。”这是变相在佐证钟浮生的话就是真相。
于情于理这也不是假话,何知然却还是蹙起了眉心, 觉得哪里不对。
但要是再追问, 又会像是一定要逼他说出她所猜想的那个答案一样。左右脑互博,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你以后多注意点,别这样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
“没了?”谈砚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自己想听的,难免有些不甘。
前排副驾上, 特助不间断的用手机敲信息拿给他看, 告知他后面的行程。
都被他沉着脸, 点头示意过去。
那几缕碎发又挣脱束缚跑到了前面,扫在何知然的脸颊, 这次她没再管,不知道他还想听什么, 于是再开口,话题也连带着转到了别处:“你还在忙吗?”
“嗯,今晚应该很晚才能结束, 你可以安心睡在四楼了。”谈砚故意曲解她的话说。
什么叫安心睡在四楼……
何知然心底微哂,“我不是那个意思。”
谈砚没再逗她,这次问得带着些认真:“想我回吗?”
她嘴角动了动,“想就能回吗?”
听筒那边的人闻声轻笑,声线被电流烘烤得格外暖,引诱感布满耳廓:“嗯,想就能。”
何知然这次还听到他旁边传来了几道其他人的声音,不算真切,只有几个“都到了”、“正在催”的字眼。
“你先去忙吧。”她打断了两人一来一往的话语纠缠,主动结束了对话。
电话挂断前想了好多结束语,只剩了一句:“记得吃饭。”
忙起来就会不吃饭这种事何知然这几年没少干,对身体损伤实在太大,她不想谈砚也如此。
本来想揪着她又一次的逃避发难,谈砚这下是连责怪她“无情”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哪里无情了。
比起那些口头上的话,她分明是更在意他的身体。
“好。”
谈砚心情明朗了一瞬,感觉连带着一会的饭局也不会那么难熬。
“生日快乐,小知了。”
“……”
电话彻底挂断,何知然还沉浸在他的最后一句话里,久久没能回神。
*
等收拾好情绪,何知然抬脚往林樊那边走,“怎么没进去?”
林樊等她走到并排的位置才动,说:“怕你一会走散,找不到我们。”
何知然唇瓣微张,呆了一会举起手机:“有电话的。”
这么便利的环境,成年人想要和同伴走散的确也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林樊眼看着自己的借口漏洞百出,也没坚持这套说辞,苦恼的埋头低笑,“好吧。”
他不再隐瞒:“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
“嗯。”何知然应了一声,她大概有想到。
两人不约而同的放慢了速度,把这段不算长的几步路尽量拉长了时间。
“刚刚是他的电话?”林樊明知故问,起了话头。
何知然说是。
林樊垂落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定了4号回菲尔德的机票。”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何知然埋着的头猛得抬起。
按照原先的计划,是要在京市多待几天的,和林叔一起。
“是林叔那边有?”何知然没说全,但护工每天都有给她发最新状况,并没有收到病情忽然加重的消息。
林樊宽慰笑了笑:“不是。”
“因为我?”
“也不全算吧。”林樊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更像是释怀,“我打算放手了,然然。”
“你会支持我的对吗,我们继续做朋友?”
他一次性全部说完,像是只要犹豫一会就难以开口般。
何知然被话惊得一怔,眼睫轻颤了颤:“当然。”
就算脚步放得再慢,也挡不住他们此刻同行的这一段路实在很短,不肖几时就走到了头。
两人所幸直接在大门口的侧边停了下来,面对着面。
何知然背对着街道,微仰着头看他:“不多留几天吗,我们一起飞?”
你真的还会再回菲尔德吗?
林樊久久注视着女人亮盈盈的双目,在心底问。
在谈砚面前的何知然,那是林樊从未曾见到过的状态,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独有。
他想争一争,最后发现甚至连入场的门票都没有抓到手里过。
还会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但只要往后退一步,不插手不打扰,以家人、朋友的身份存在,就是他最游刃有余的位置。
这怎么不能算作是一种独有呢。
她的眼神澄澈也坦荡,真诚得让一切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林樊心口闷得发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强压着这份浮动的涩然,故作坦然道:“今天下午海外那边新接了一个大的联名项目,不比当时的绘木弱,我得回去亲自操刀不是?”
何知然没收到这个消息:“怎么没在群里看到,是哪家公司?”
“DOV。”林樊说,“一个娱乐厂牌,想要给他们家艺人做潮玩形象,现在他们还在进一步敲定初步合作意向,所以没在群里公告。”
“国内这边,谈氏比稿的项目全权交给你如何,谈判方面许安宁来协助你,我和她说好了。”
他真的是准备好了一切。
让何知然都没有多余的理由留他。
她几次欲开口说些什么,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该说的其实都早已说完。
“谢谢。”
何知然对他说,谢谢他做的所有。
“抱一下?”
林樊向身侧两边张开手,语气客气又郑重。
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只是作为朋友的拥抱。
何知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樊主动走上前去,把人环在长臂内,裹着。
但也时刻拿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过分嵌入,虚虚的一下,拥抱很短暂,何知然手都没抬起来回抱,就结束了,一触即逝。
像是今晚不时就飘过去的风,最后也落于无痕。
只有浮动的发丝知道,林樊剧烈跳动的心脏知道。
以及。
同样出现在这间粤菜饭店大门口,刚刚从商务车后座下来的谈砚知道。
他们两个拥抱过后,并排走了进去,有说有笑,自动感应门开启又阖上,何知然的身影消失在谈砚的视线范围内。
不过是巧合。
今晚这顿算是给谈二家的接风宴,吃饭地点谈砚是被通知
的那个。
没想到正好就碰到了。
一开始谈砚还不确定,直到多往前走了几步,饭店前的园柱不再遮挡,这才看得清楚。
他不会傻到因为这事去和何知然对峙,亦或是跑去她面前质问,影响这段刚刚缓和的关系。
但是为什么要抱。
他的手是碰到她的后背了吧?
她回应了吗?
是不是林樊逼迫的她。
一定是。
特助还在身后给他读着资料,忽一抬头,看到走在前面的老板不知何时止了脚步,看着一处空地入了神。
脸色阴着,比刚刚在车上听到董事会决定让谈云开暂代国内集团总裁的位置时还要冷得可怕。
“谈总,是哪里不对吗?”他上前一步,同时收起手里的平板试图看出些异常来。
谈砚眉骨下的阴影重了一些,背脊绷得笔直,视线收了回来:“没。”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谈笑鸿和程丽雪先一步来了包厢,谈二一家落后了几步进去。
包厢的位置要穿过一楼的大堂,坐直梯抵达二楼。
谈砚不想引起过分关注,散退了饭店的迎宾,带着特助两人脚程很快的走了一条侧边的道。
边走边给人发去了消息。
何知然那会刚刚入座,他们因为人多,需要一个大桌所以被安排到了大堂最中间的位置。
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放到手边的手机就叮叮的响了两声。
何知然心下一动,随意翻了翻,脱口而出了几道适合两位老人家吃的菜就把菜单递还了回去,想要去拿手机。
“不多看看吗?”林樊看到她忽然的急切,问了一声。
何知然顿了动作,摇头:“剩下的你们点就好。”
饭店的装修风格是偏暗调的,灯光、装饰都没有什么扎眼的设计,就连工作人员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近乎比店里放的纯音乐声音还要低。
来这就餐的客人也随之不约而同的都放低了声线讲话。
何知然手机没静音,又进来了几道消息叮叮声音,格外急切,也格外突兀明显。
她眉心一跳,总有种预感知道这消息是谁发来的,没来由的慌。
坐在何知然旁边正潜心研究国内菜单的许安宁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但看她只是盯着手机却没要去拿的意思,问说:“怎么不看,好像挺急发好几条了。”
“刚刚在看菜。”何知然敷衍过去,抬手把手机拿到桌下。
第一步先把声音关掉了。
解开锁屏,微信弹窗跃然其上。
她指尖轻点进去,就看到了谈砚连着发来的四条新消息。
—在朝月轩?
—我也在。
—我看到了。
—你今晚还是来五楼睡——
作者有话说:说好不闹到然然面前的(bs
第80章 呼吸节奏
Chapter 080
看到消息的下一秒, 何知然肃得抬起脑袋,朝着四周望。
只是饭店里可见度实在太低,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屏幕那头的人。
后知后觉自己这个行为有点蠢。
就算谈砚来朝月轩吃饭, 又怎么会出现在大堂。
“在找什么?”
林樊也点好了餐食, 转头就看到她在东张西望。
何知然回眸看他,已经想好了借口:“想去趟洗手间。”
林樊跟着一起找, 后来直接叫来了服务员帮忙带路。
许安宁同时也放下菜单, 说她也想去。
何知然眨了眨眼,心里暗叹一声,说好。
许安宁也难得一路上没有叽叽喳喳的,只是时不时小声和何知然感叹一句这家店的装修真漂亮。
何知然心不在焉,跟着一起扫了一眼:“是挺好看的。”
等两人在洗手间里分开的时候,何知然才回消息。
—你在哪?
那边像是等在手机前面一样, 回复得很快:【抬头。】
如同给程序下达的某种指令, 何知然当时正站在洗手间门口,还没彻底走进,看到信息的瞬间就跟着动作。
二楼是镂空层,大堂的顶上没有封死, 是一个椭圆空顶的环廊设计。
何知然抬头向上看的时候, 谈砚就站在走廊的横栏前, 身形挺直,单手拿着手机随意的搭在冷硬的金属扶手上, 垂眸的弧度都显得淡漠。
看得不算真切,但何知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正分毫不差的擒着她。
像在暗黑丛林中一眼瞄准猎物的眼神, 何知然后背发紧,率先移开视线,低头敲字。
没多会, 谈砚感觉指尖堤着的手机一震,一楼独自站着的年轻姑娘也仰着头重新看了过来。
他目光缓缓收回,看到她发来消息问:【我能上去找你吗?】
还有一个从前完全不会出现在谈砚手机里的表情包,是一直通体浅紫色的动漫小猫,四周和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着明黄色的棱角星,官方给它的解释是:【求求.gif】
装乖。
谈砚眸色暗了一瞬,最后朝着楼下大堂瞟了一眼,像是没看到消息似的,转身欲走。
何知然视线紧紧追随着,可是从下往上看的视野范围实在有限,没一会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是不方便吗?
还是真生气了?
碰巧这个时候,许安宁也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你这么快?”
“啊?”何知然注意力不在这里,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而后才后知后觉,解释,“我就是想来洗个手。”
“那走吧。”许安宁扯过一旁的擦手巾,随意擦拭两下扔进了垃圾桶,上前挽着她的胳膊。
何知然拉住她,说:“你先回去,我有点事。”
许安宁不明所以,又忽然想到什么:“怎么了,你家那位也在这?”
越说越有可能,“你们要私会??”
她压低了声音,好在洗手间这边距离桌席隔着较远的距离,除开她们两以外没人听见。
何知然阻止她:“别乱说。”
许安宁捂了捂嘴,直说口误,他们这正当男女朋友的,私什么会啊,分明光明正大。
“那你去吧,还回来吗?”她挑了挑眼。
“回的。”
何知然答得心里发虚,能不能找到他都不一定。
二楼只有包厢的客人可以乘电梯上去,何知然看着许安宁走了之后还是留在原地,抱着手机踌躇,正想着再发点什么,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何知然被吓得一耸,看到身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制服,和刚刚带路的服务员衣服有些类似却不尽然相同,秀眉拧作一团,“您好?”
那人毕恭毕敬,“您好何小姐,二楼的谈先生让我带您上去。”
何知然下意识的扫过二楼刚刚他站过的位置,此刻空落落的,只能看到墙角照出来的暖灯。
她迟疑一瞬,“好的。”
跟着一起坐上了电梯,她才有些揣揣不安。
谈砚消息里发的那个意思,还有时间,多半是看到了她和林樊拥抱的那一下,
他来这肯定不是普通饭局,她这样贸然上去,会不会打扰到他的工作。
只是刚刚被谈砚突然涌来的信息冲昏了头,何知然着急解释,现在才理性回归。
电梯门开了,何知然跟着服务员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包厢,直到拐角尽头,也是她在一楼就没再看到谈砚的位置。
他们在
一间休息室停下了脚,“何小姐,谈先生等在里面,您开门进去就好。”
说完很有分寸的离开了,任务完成便也没多停留。
是休息间的话应该是他单独出来的。
何知然稳了稳心神,已经想好了一会进去就直接解释,抢占先机,不给他留话口。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往前走了两步,手压在门把手上。
只是还没用力,何知然就感觉它正被往下压着,无知无觉中,门被倏得朝内拉开,她没有准备,一个踉跄往前倒。
脚步凌乱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她的左手还握着门把手,刚刚险些摔倒,身体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固定依靠。
和刚刚在大门口时林樊的虚虚一抱不同,这次的更直接也更实在。
不止上半身,何知然感觉浑身上下都和面前这人紧紧挨着。
一时有些不自在,她红了耳朵,小动作的移动想要拉开点距离。
没承想还没成功,抚在后腰的那只大掌察觉到她的意图,又是一个用力,把她又往怀里嵌了几分。
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快。
“……谈砚,你先松开我。”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质问:“他能抱,我抱不得?”
果然。
何知然垂下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拐了个方向覆到了男人宽实的后背,轻拍了两下,作抚慰状:“不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被闷在怀里,“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身后门传来砰的一声,是被他就手给推关上了。
下一秒,何知然感觉身前的人更用力的把她往后压,她承不住,只得顺着力道往后小碎步移动,直到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后脑勺撞入了他的掌心。
她进饭店后就脱掉了身上的厚外套,内搭是一件丝绸质感的亮面长衬,胸前是切割的小v字领,有两条同样材质的细带随意的系着,将遮未遮。
此刻跟着何知然急促不稳的呼吸声上下起伏。
谈砚垂眸看向她,眸色里洇着几分凉。
他本来想着等晚上回去再收拾,但送到门的,哪里有不接的道理。
谈砚原本搂着她腰身的手换了位置,抵在门板上,高了她几厘米的距离。
因为两人的身高差,他在她面前是弯着背的,但没有很低,薄唇堪堪定在她的额前。
导致何知然根本看不到他现在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耳边是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像是都在平息着自己,一时竟然都未作声。
何知然清了清有些堵得慌的嗓子,叫他的名字:“……谈砚。”
“……”
“你在生气吗?”
生气吗?
多少有点,更多的其实是不安。
她说会找机会去和那个姓林的断了,转头又和他抱上。
下一次呢。
或者他运气不好,没碰上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们相处的越久,日久生情的可能性就越大。
谈砚不敢想,甚至在刚刚的那一刹那,他想不顾她的意愿,把她藏起来,无论哪里都好。
但那个地方只能有他知道。
让其他觊觎的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
他不说话,何知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又叫了一遍:“阿砚。”
谈砚喉结滚动,终是应了一声:“嗯。”
还是算了。
要是真不顾意愿把她藏起来,她会跟自己闹的吧。
也许当他有那个动作开始,她对自己的感情就会真的彻底消散干净。
“我不高兴。”谈砚背往下又弯了一些,在找她扑闪着的眼睛,继续向下,找她胭红的唇瓣。
轻啄了一下,他又说,“你和他一起吃饭,我不高兴。”
“你和他拥抱,我不高兴。”
“然然。”他好听的声线摩着这个称呼,像是勾人的海妖,“他是这么叫你的吗?”
谈砚几乎不怎么叠字叫她。
相处方式不同,何知然也不太喜欢他这么叫,觉得肉麻。
如果没有记错,她是第一次听到从他的嗓子里吐出这个称呼。
和她预想的一样,果然肉麻。
只是竟意外的并不觉得突兀,甚至想要多听他这么叫几次。
她全身上下像是被细微的电流穿过般,一阵酥麻,浑身一颤。
又一次的倾身,这次不止是浅尝即止,他压得很用力,很深。
把何知然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张嘴。”
“然然。”
该聊的事一个都没聊清楚,何知然牙关的贝齿死死咬着,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今天好几次的接触,何知然尘封的身体记忆已经被彻底激活,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的来势凶猛,可以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她仰着头承受了一会,任他发泄。
而后抬手轻推男人的紧实的胸膛,想让他先停一停。
她才好解释那个拥抱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是谈砚误会了她的意思,亦或是根本不想听,一动不动。
解释不能给他想要的安全感。
但亲吻可以。
谈砚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然然,张嘴。”
他抵在门板上的那只手重新回到了何知然盈盈一握的腰身。
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另一只手依旧箍着她的后脑,不让她移动。
何知然被亲得身子忍不住后仰,谈砚追着,不留一点空隙。
“嗯……”
何知然忽然感觉腰间的软肉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好痒。
她惊呼出声。
谈砚掌握着她身上每一寸的敏感点,像是某种机器的隐秘开关键,只有他知道。
他趁着机会,猛得撬开关卡,连带着两人的呼吸一起搅了进去。
何知然无处可逃。
身上每个角落都被他清冽又灼人的气息包裹着。
唇畔和舌尖相触的力道沉得发烫,纠缠间带着几分失控的执拗。
“无赖……”她找着机会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尽管这不痛不痒,下一瞬尾声又被他悉数吞入。
他像是要坐实这个骂名般,恬不知耻的应下了:“回应我。”
谈砚迫切的想要更多。
何知然感觉脑袋忽然变得极重,发晕发沉,已经不转了。
听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从被动的接受,开始试探性的探出了第一步。
谈砚像是在前面领路的老师,她朝着正确的方向动了一下,他便缓下了自己的方式。
给予了她足够的发挥空间,敛眸感受着她有些稚嫩的轻触。
蜻蜓点水,很生疏。
但对他来说,是雨后甘霖。
……——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一些
然后不出意外的话快要写到文案章了(下周),就是、那个、我、可能、情节、要虐一下了(跑)
但是希望大家还是可以追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哭/(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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