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唯泱》现代言情小说_烬弥光

    第81章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往前走着。


    隋泱的大部分时间被工作填满, 查房、手术、会诊、写病历,偶尔参加科室的学术讨论。


    那些曾经让她困扰的流言早已消散,同事们待她和善, 主任看重她, 年轻的住院医生喜欢跟着她学习……她像一棵终于扎稳根的小树, 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 一点一点长得更挺拔。


    她和薛引鹤每周会见面一到两次, 算是约会,有时候是周末看场电影, 有时候是他来接她下班,找家她喜欢的菜馆吃顿饭,有时候实在太忙, 他接她下夜班, 两人只是在他车里坐一会儿, 说些有的没的。


    当然, 花还是每天准时送到。护士站的姑娘们从一开始的起哄, 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再到现在的默默磕糖, 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花到了,先拍照发群里,@隋医生,附带一条留言“今天的花特别香”, 然后才送到医生办公室。


    每次夜班值班前,办公桌上会多一杯咖啡, 她每次拿到,杯壁都还是温热的,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便条。有时写着“别太累”, 有时是“你睡眠不好,咖啡夜班喝就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得飞快,一转眼,春节要到了。


    春节前一周,京市下了场雪。


    那天隋泱下班出来,看见薛引鹤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周末有空吗?”他问。


    她想了想:“这周末不行,科室聚餐。下周就过年了,好多事要收尾。”


    他把票收起来,点点头:“好,那节后。”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你是不是约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推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很多次,也就……十几次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怎么听着有点委屈?”


    薛引鹤摇头:“不委屈,以前都是你等我。现在换我等你,很公平。”


    “至于欠我的十几场电影……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想看的时候,随时补就行。”


    隋泱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的恍惚。


    从前的他也是温柔的,教养使然,礼貌周全,可那温柔里总透着一股骄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靠近了才发觉凉。相处久了便知道,那温柔是距离,是他给自己划下的边界。


    如今他还是温柔,却不一样了。那温度是真实的,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他不再端着那份骄傲,而是沉静下来,把自己放得很低,一步一步,真诚地向她走来。


    “一定补上。”她的唇边漾开笑容。


    ……


    大年二十九那天,他送她回家,在楼下停好车,忽然问:“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她想了想:“三十去姑姑家吃年夜饭,就没什么了。”


    “初一呢?”


    “没安排,”她看着他,“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盛安的母亲,想请我们吃饭,她老听盛安提起你,早就想见见。这次正好过年,就托我来问问。”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目光有些闪烁,“我没说太多,只说现在在追你,她一听是你就更好奇了,说一定要见见。”


    隋泱没有回应,他以为她要拒绝,连忙补了一句:“你要是没空也没事,我跟她说……”


    “有空。”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光。


    她看着他,弯了弯唇角:“盛安以前帮过我很多,他妈妈人也好,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还有嘛……”隋泱放慢了语调,带着丝狡黠,“我好像听说,我们刚分手那会儿,有人在盛安妈妈那里得到了大改造。”


    薛引鹤愣住。


    隋泱只觉好笑,快速甩锅,“谈从越说的。”


    她第一次看到薛引鹤不自在的表情,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他……还说什么了?”


    隋泱歪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还说……某人喝了盛安妈妈不少米酒,这些日子还去取经,怎么煲汤,怎么包馄饨……”


    薛引鹤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所以……馄饨呢?”隋泱眉梢微调挑,逗他。


    薛引鹤脸红了,“我可能还要再努努力。”


    “行,那就先去看看你改造得如何。”


    ……


    大年初一傍晚,隋泱拎着水果和点心,坐上了薛引鹤的车。


    盛安家在京市郊区的一个村子里,车子在村口拐了个弯,远远就看见一栋自家盖的小楼,院子很大,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院墙边探出几枝腊梅,空气里有淡淡的火药味,村里人放的鞭炮还没散尽。


    车还没停稳,盛安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隋泱小姐!新年好新年好!”他小跑过来,脸上再不是公事化的笑容,难得地笑开了花,“我妈念叨一整天了,说隋医生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堵车了。”


    隋泱下了车,笑着跟他打招呼,盛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朝车里的薛引鹤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妈今天状态特别好,你俩做好心理准备。”


    薛引鹤没理他,熄火下车,绕到隋泱身边。


    三个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穿着红毛衣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小泱泱吧!可算来了!”


    盛安闻言呆了呆,明明叫了一整天“隋医生”,怎么突然就变成“小泱泱”了,没等他想明白,已经被母亲一把拍开。


    盛安妈妈拉住隋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睛越看越亮。


    她围着隋泱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哎哟喂,这姑娘长得比我想的还好看!盛安那小子天天说他们隋医生好,医术了得,我寻思能有多好,今儿个一见,这孩子嘴还是笨,夸得不够!”


    隋泱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低头笑笑。


    盛安妈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我炖了一上午的汤,就等你来尝。”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盛安妈妈把隋泱按在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塞了把瓜子在手里,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薛引鹤。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了,你跟我来。”


    薛引鹤愣了一下。


    “愣着干嘛?”盛安妈妈已经往厨房走了,“今儿个必、须、让小泱泱吃上你包的饺子。”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隋泱捧着茶杯,看着薛引鹤被拽进厨房,忍不住嘴角上扬。


    盛安一脸无奈,在旁边坐下来,小声说:“我妈说了,包馄饨太难,先从饺子练起。今儿要是还拿不出手,她这师傅没脸当了。”


    厨房里传来盛安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洗手!面在这儿!馅儿在这儿!我教你多少回了,今天当着小泱泱的面,你可得给我争口气!”


    隋泱低头喝茶,努力憋着笑,假装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门开了。


    薛引鹤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耳尖微微红着,脸上看着很平静,但整个人的动作都透着点僵硬,盛安妈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醋碟和蒜泥,嘴里还在念叨着:“还行还行,比上次强多了,至少没煮散……”


    饺子摆上桌,卖相很不错,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隋泱低头仔细看了看,有几个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捏得有些厚,但整体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泱泱快尝尝,”盛安妈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看看我这徒弟出师了没。”


    隋泱夹起一个,正想张嘴,一旁的薛引鹤道:“当心烫。”


    隋泱顿了顿,有些不好意,轻轻吹了一下才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味道正好,皮稍微厚了点,但嚼着挺香。


    她抬起头,看见薛引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慢慢咀嚼,直到完全咽下去才认真地评价:“好吃。”


    他眉眼间那点紧绷,悄然松开了。


    盛安妈妈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就叫好吃了?小泱泱你还是太好哄了,瞧瞧这个。”


    她指着盘子里一个形状最歪的,“这个一看就是他包的,边儿捏这么厚,馅儿还漏了。”


    薛引鹤在一边坐下,低头喝茶,没说话,整个耳廓都红了。


    盛安妈妈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不过小泱泱啊,咱得说实话,这手艺确实还得练。但是……”


    她拖长了尾音,朝隋泱眨了眨眼睛。


    “咱看的是他的心意,你说是不是?”


    隋泱愣了一瞬,盛安妈妈的思维还真是有些跳脱,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盛安妈妈更来劲了,往薛引鹤那边努了努嘴:“再说了,就算饺子包得一般,这张脸也够你看一辈子的。我跟你说,找男人,别的不重要,这张脸能看一辈子最重要。小薛这条件,妥了。”


    薛引鹤端着茶杯的手一颤,差点被呛到。


    盛安在旁边捂嘴憋笑,这场面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还得是他老妈。


    吃完饭,盛安妈妈拉着隋泱在沙发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薛引鹤起身,说要出去透透气,盛安也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子里。


    隋泱没多想,继续听盛安妈妈说话。


    “小泱泱啊,”盛安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阿姨听盛安说过你的事。”


    她拍拍隋泱的手背,“没说太多,就说你是个特别不容易的姑娘,一个人走到今天。你记得,不容易不是坏事,不容易的人才懂得珍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红灯笼随风摇曳,暖红色的灯光笼罩着小院,格外喜庆温馨。


    “小薛这孩子,从前盔甲太硬,”盛安妈妈说,“又冷又硬,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其实啊,你要真把那层盔甲掀开喽,就能发现,也是个柔软的人儿。”


    她喝了口茶,突然想到什么,笑了,“确实是软了不少,你不知道,他为了学包馄饨,来我家多少回,我严厉,对他包馄饨这事儿,那可是直话直说,他从不恼,脸色都没变过。我就知道,必定是有了真正上心的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隋泱,“小泱泱,阿姨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很多夫妻。有的轰轰烈烈开始,最后过得一地鸡毛;有的平平淡淡,反倒走了一辈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隋泱摇头。


    “因为过日子啊,不是靠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是靠这一粥一饭、一颦一笑,”盛安妈妈指了指桌上的饺子,“你看这盘饺子,包得不好看,但是热乎的,是他亲手包的。你吃的时候,能尝到那个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小泱泱,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值得一个家。家不需要多大,不需要多气派,只要有个人愿意给你包饺子,愿意等你下班,愿意陪你在院子里喝米酒,那就是家。”


    隋泱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我懂了,谢谢阿姨。”


    盛安这时候敲了敲窗户,示意他们到院子里去。


    “嘿哟,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呢?咱们看看去!”盛安妈妈站起来,拉着隋泱往外走。


    他们刚在院子里站定,就见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捧碎金子洒满天幕。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旋转着飞上天空,然后炸开,把这个安静的村子照得亮亮堂堂。


    薛引鹤此刻正站在那棵腊梅树下,身边放着几箱烟花,盛安正在旁边点火。


    烟花的亮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转过头,看见她出来,弯了弯唇角。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紫色的,像一片绚烂的星雨洒落下来。


    “喜欢吗?”他问。


    隋泱点头,“我好多年没自己放过烟花了。”


    小时候,每年三十晚上,妈妈都会挤出钱来买两个烟花,就两个,小小的。


    妈妈说,一家人在一起看一次烟花,那一年都会灿烂美满。


    “一起看一次烟花,一年都会灿烂美满。”薛引鹤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隋泱讶异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你妈妈说的对不对?”他看着她。


    隋泱怔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说过。


    “要不要试试,”他将打火机递给她,“小心,离远些。”


    隋泱接过,亲手点燃了烟花。


    橙红色的火点快速升空,在夜幕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红色花朵。


    她抬起头看着,眼眶红了。


    “对不起,有些晚了,但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放烟花。”薛引鹤揽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向她。


    烟花的亮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也有烟花在绽放。


    第82章


    春节刚过, 随之而来的就是阮松盈和谈从越的婚礼,2月14日情人节,也是阮松盈的生日。


    这个月份在京市办户外婚礼, 还是有些冒险的, 太冷了, 宾客受罪, 新娘的婚纱也穿不住。


    但阮松盈执意要这一天, 还必须在户外,说二月是她的生日, 属于双喜临门,室内没有浪漫的感觉,至于冷点嘛不算什么, 冻僵了正好让谈从越抱着取暖。


    谈从越由着她胡闹, 只是悄悄把婚礼策划换了好几轮, 最后拿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隋泱到的时候, 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站在酒店草坪的边缘, 看着眼前的一切, 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草坪上排列着二十四个透明的球形阳光房,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像一串晶莹的泡泡落在这片雪白的天地间。


    每一个阳光房里都摆着鲜花和烛台, 鲜花艳丽,烛光温暖, 透过透明的玻璃壁,把周围的雪地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主舞台是一个巨大的球形阳光房,比周围的都要高都要大, 透明的穹顶上挂满了鲜花和灯串,阳光穿过玻璃洒进来,落在那些绑着白纱的椅背上,落在红毯尽头的宣誓台上。


    外面是冬天的雪,里面是春天的花,明明是冲突的两种季节,放在一起却和谐得像是童话世界。


    二十四座阳光房,对应二十四次求婚。


    她不由得想起谈从越说过的那些话:每一次求婚都不是为了让她答应,是为了让自己记得,今天还是和昨天一样想和她共度余生。


    现在他把这二十四次都种在了雪地里,让它们开出了花。


    阮松盈从新娘休息室的窗户里看见她,探出头来喊她:“泱泱!傻站在那里干嘛,快来帮我看看这头纱歪没歪!”


    隋泱收起怔忡,走进那座最大的阳光房,顺着铺了地毯的通道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阮松盈已经换好了婚纱,正对着镜子臭美,见她进来,立刻拉着她的手:“好看吗好看吗?”


    隋泱认真端详了片刻,由衷地夸赞:“好看。”


    “头纱呢?歪不歪?”


    “不歪。”


    “腮红会不会太红?”


    “刚好。”


    阮松盈这才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你的伴娘服在隔壁挂着,快去换!一会儿宾客该来了。”


    隔壁是个很小的服装间,伴娘服挂在衣架上,香槟色的缎面,剪裁简单,裙摆及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隋泱站在镜子前把礼服穿上,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够了几次,只拉到一半。


    这时门被敲响了。


    “谁?”


    “我。”是薛引鹤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穿衣镜里的自己,阳光透过穹顶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头发和后背上,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她又试图够了一下拉链,还是不行。


    她顿了顿,还是道:“进来吧。”


    门开了,薛引鹤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一身黑色的伴郎服,衬衣领口挺括,头发比在西藏时短了不少,打理得很精神,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


    “松盈说去彩排了可能顾不上你,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隋泱心下了然,也不扭捏,指了指后背的拉链,“确实需要帮忙。”


    “好……”


    隋泱似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丝的紧张,她将长发撩到一边,转过身,配合地背对着他。


    他的脚步声从门口慢慢靠近,一步一步,直到在她身后站定,她能感觉到他的温热呼吸,很近,然后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后背的拉链上。


    很轻,很稳,拉链一点一点往上走,经过她肩胛骨的位置,经过她后颈……他拉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


    拉倒最后一寸,他没有立刻退开。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缎面布料,若有若无地贴在她背上。


    她甚至分不清那灼人的暖意是他的呼吸,还是他的目光,只是觉得后背那一小片肌肤像被什么烫着了,酥酥的,麻麻的,一路蔓延到耳根。


    这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他似乎很爱她的后颈。每一次拥抱,他的手总是先落在那里;每一次亲吻,他的嘴唇总是从那里开始。有时候她看书看得入神,他会从身后凑过来,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落在她毫无防备的后颈上。她那时候总是忍不住缩起肩膀,他就笑了,说你怎么这么敏感。她红着脸不理他,他就更过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嘴唇贴着她后颈最柔软的那一小片肌肤,轻轻厮磨。


    此刻他只是站着,什么都没有做。可那一小片肌肤已经烧起来了,烧得她心慌意乱,烧得她想起那些不该在这时候想起的、温存的旧梦。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就那样背对着他,让那片灼意继续蔓延。


    良久,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的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隋泱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热意,没有回头,略有些慌乱地朝前走了两步,“走吧,别让松盈他们等久了。”


    ……


    婚礼开始的时候,冬日暖阳恰好落在主舞台的穹顶之上。


    阮松盈挽着父亲的手,沿着铺满花瓣的红毯,一步一步走向谈从越。


    红毯两边是那些透明的阳光房,里面坐着宾客,鲜花,烛光,透过玻璃映出来,像是走在一场明媚到晃眼的梦境里。


    谈从越站在主舞台上,目光从阮松盈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接过她的手时,手指微微颤抖着。


    “松盈,”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是我第二十五次向你求婚。”


    阮松盈眼眶红了,却笑着说:“你有病啊。”


    “病了很多年了,”他说,“不想治了。”


    阳光房的穹顶上,有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透明的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阳光透过那些水珠,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把整个穹顶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虹彩里。


    他们站在里面,像被一只巨大的水晶球罩着,球外是静静飘落的雪,球里是暖暖盛放的花,而他们是这方小世界里唯一的王子和公主。


    隋泱站在伴娘的位置,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湿了。


    她为阮松盈高兴,也为自己感慨,为那个曾经以为永远得不到幸福的女孩感到心疼。


    她拼命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今天是松盈的好日子,她不能哭。


    仪式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她跟着鼓掌,跟着笑,跟着所有人一起为这对新人祝福。


    然后她转身,发现薛引鹤就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伴郎的位置走到了她身后,不远不近,恰好是能看清她眼角那一点湿意的距离。


    她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片刻的脆弱,可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时,她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正当她有些无措的时候,他朝她走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弯起唇角:“走吧,要入席了。”


    仪式结束后的宴席,也安排在那些阳光房里,最大的那间用来做主场,摆了几桌酒席,其他的小一些的则摆着点心和酒水,供宾客们随意走动。


    阮松盈把隋泱和顾景行安排在相邻的座位,凑在她耳边说:“故意的,你俩挨着,别谢我。”


    说完眨了眨眼睛,不等她反应就溜走了,留下她对着身旁那把空椅子,心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


    她刚坐下,旁边探出一个头来,头发乌黑,只有头顶一撮毛不听话地翘着,是薛星睿。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小礼服,身量比去年又蹿高了些,往那儿一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薄唇微抿,俨然是他二叔的翻版。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动作矜贵又克制,看得隋泱险些笑出声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


    只一眼,那刻意端着的架子便泄了底,少年的眼睛里藏不住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热切,一点期盼,还有一点点小紧张。


    他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


    “泱泱姐,你还能做我二婶吗?”


    隋泱愣了一下。


    薛星睿见她不答,急了,又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认真了:“我知道我二叔以前做得不好,我都知道。但他现在改了,真的改了。他天天在家看心理学的书,还学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是他很努力。”


    他说着,忽然垂下眼,语气里是超乎他年龄的懂事:“其实我就是想有个人陪他,他一个人太久了。”


    隋泱心下一软,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又跟着薛引鹤,别人都以为他是被照顾的那个,可此刻她才发觉,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照顾着他那个从不诉苦二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二叔知道你这么操心他吗?”


    薛星睿撇撇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让我好好读书,早点接管家业,别管大人的事。”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落在薛星睿肩上。


    薛引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大人的事?”


    薛星睿一僵,那点少年老成的架子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干笑两声,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二叔,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来给泱泱姐问个好,真的,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他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动作之快,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


    隋泱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薛引鹤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里满是无奈:“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就是跟我说,他二叔现在天天在家看心理学的书,还学做饭。”


    薛引鹤顿住,同样掩饰性喝茶。


    她偏过头看他,发现他耳廓微微红了一点。


    晚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间,陆续有人过来敬酒,薛引鹤无一例外地都替她挡了。


    说话间,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看模样大约是谈从越那边的亲戚,端着酒杯,目光在隋泱身上打量了一圈,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位就是伴娘吧?长得可真好看,”她笑着凑过来,语气亲热得有些过分,“姑娘有对象没?我跟你说,我有个外甥,海归,在一家外企当高管,一表人才,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隋泱呆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时,身旁便有一道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抱歉,我正在追求这位小姐。”


    那女人愣住了,顺着声音看过去,薛引鹤朝她礼貌一笑,又补了一句:“追到之前,劳烦先别介绍。”


    那女人的嘴巴张了张,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正要说什么,薛语鸥已经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像见了亲姐姐:“张姨,来来来,我带您去见见新娘父母,刚才他们还念叨您呢。走走走,咱们那边聊。”


    薛语鸥挽着那个女人往外走,还不忘回头看隋泱和薛引鹤一眼,最后朝薛引鹤挑挑眉,似是在说:欠我一顿哦。


    隋泱拿起葡萄汁轻轻抿了一口,耳尖悄悄红了。


    热闹还在继续,她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在阳光房的转角处碰见了方闻州,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温和妥帖的眼神一如既往,见她走过来,他停下脚步,弯了唇角,


    “泱泱,好久不见。”


    她点点头,笑了:“好久不见。刚才仪式上看见你了,一直没来得及打招呼。”


    “不用招呼,今天是周棠的日子,你忙你的。”他声音一贯地从容。


    两人站着聊了几句,无非是近况如何、工作忙不忙之类的话,方闻州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温和、妥帖,从不让她感到压力。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今天看她的眼神,和往常有些不同,像是故意在给谁看一样。


    临别时,他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前几天遇到陈昊,他说他母亲恢复得不错,想要当面谢谢你,我替你接受了好意,见面帮你推了。”


    隋泱笑了,他一向懂她不爱处理这些人际关系,“那真要谢谢你。”


    “举手之劳,以后还有类似需求,随时找我,一定帮你挡下。”


    他看着她,弯了弯唇角,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时,眼底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去吧,”他说,“有人在看这边了。”


    隋泱下意识回头。


    不远处,薛引鹤正站在阳光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可他分明正往这边看,那目光隔着满室的烛光和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并肩而行,在离薛引鹤很近的位置,方闻州朝她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想追你的人,可不只一个。”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连方闻州都有如此幼稚的一面,这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呢?


    再回到座位时,薛引鹤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看她,只是把一杯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换过了,温的。”他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确实是温热的,她捧着那杯茶,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刚才的葡萄汁太凉,她只抿了一口就没喝了,他竟然也注意到了。


    他依旧望着别处,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但那略带僵硬的脖颈,让隋泱联想到小时候故作赌气的薛星睿。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茶,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烛光在玻璃房里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暖而柔软,远处有人起哄让新人再亲一个,阮松盈笑着骂了一句什么,谈从越已经低头亲了上去。


    ……


    第83章


    阮松盈和谈从越的婚礼之后,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节奏。


    隋泱照常上班,大部分时间扑在工作上,薛引鹤依旧每日送花、送咖啡、学做饭, 偶尔等在医院门口送她回家。


    只是那些花从水仙、白梅换成了二月兰和洋甘菊, 配着依旧青翠的迷迭香, 夹藏在简易花束里的便条, 隋泱已经攒了半抽屉。


    二月末的一个周末, 薛引鹤约她看电影,这次选的是一部她提过的老片子, 在资料馆重映,票很难抢,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


    电影开场二十分钟, 她的手机震了。


    隋泱低头看了一眼, 是医院急诊科的座机电话, 她抱歉地朝他做了个手势, 侧身接通。


    电话那头是急诊科护士的声音, 急切而清晰, “隋医生, 急诊刚收了一个病人,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合并室间隔穿孔,情况很凶险, 需要心内科紧急会诊。”


    隋泱听完,神色微微一凛, 室间隔穿孔,这是心梗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死亡率极高。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 她转过头,薛引鹤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疑问,却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医院急诊,”她说,声音歉然,“我得去。”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送你。”


    “电影……”


    “没事,”他已经往外走了,“总有再看的机会。”


    她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出放映厅,身后的大银幕上,有人正在说话,声音渐渐远了。


    坐进车里,隋泱立即给值班医生发消息,让对方把病历资料和检查结果发过来。


    薛引鹤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手机振动,隋泱迅速点开,是同事传来的病例。


    患者信息逐条跳进眼里:六十五岁,男性,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心功能严重受损,合并室间隔穿孔,位置靠近心尖,还有肾功能不全、高血压、糖尿病史。手术难度极高,死亡率预估超过七成。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指尖忽然顿住。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隋华清。


    她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真是……讽刺。


    薛引鹤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隋泱缓缓转过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患者情况不太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在她沉默的那几秒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她一向对病人一视同仁,能露出这样表情的……梁家的近况他一周会收到一次报告,隋华清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他忽然开口。


    “要我陪你进去吗?”


    她摇了摇头:“不用。”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隔着车窗,她看见他正望着她,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去,然后迅速转身,快步走进急诊楼。


    抢救室里已经聚了好些人:心内科值班医生、急诊科医生、超声科医生,还有ICU的住院总,都围在病床边看最新的检查结果。


    隋泱走进去,那对母女便立刻迎了上来。


    隋蓉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等到了救星:“姐姐来了就好!我爸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你的医术我们都信得过!”


    继母梁琴心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眶红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泱泱啊,你爸就靠你了。他以前对不住你,这会儿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隋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床边,从值班医生手里接过那叠报告。


    “心梗范围多大?”


    “前壁广泛,累及室间隔基底段,”值班医生指着超声图像,“穿孔位置在这里,靠近心尖,直径大约八毫米。”


    她低头看着那张图像,那个小小的破洞,像一颗定时炸弹,嵌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肾功能呢?”


    “肌酐一百八十,eGFR不到四十。”


    “血压多少?”


    “九十五,多巴胺维持着。”


    她又问了几句,周围的人一一作答。


    几个医生凑在一起,把超声图像、化验单、生命体征数据摊开在灯箱前,低声交换着意见。


    隋泱站在中间,听着心内科主任在电话那头的建议,看着超声科医生重新测量了一遍穿孔的直径,又和ICU医生确认了一遍用药方案。


    约莫十分钟后,大家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内科值班医生先开口:“穿孔位置太靠近心尖,修补难度极高,现在心肌水肿太厉害,动刀风险太大。”


    超声科医生点头:“同意。至少等两到三周,水肿消退之后再评估。”


    ICU住院总也表态:“现阶段只能保守治疗,CCU二十四小时盯着,随时调整用药。”


    隋泱听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数据,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先保守治疗,两到三周后视情况决定手术时机。”


    几个医生各自散去,开始处理医嘱,隋泱把手里的报告整理好,转过身。


    那对母女还站在床边,目光牢牢盯着她。


    “现在不能手术。”隋泱开口,语气平静。


    梁琴心愣住了,隋蓉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什么叫不能手术?”隋蓉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我爸都这样了,你们不做手术?”


    隋泱看着她,声音平静地说:“刚才心内科、超声科、ICU的医生一起会诊,结论一致,病人现在心肌水肿太严重,手术死亡率太高,必须等两到三周,水肿消退之后才能考虑。”


    “那万一他等不到那个时候呢?”隋蓉逼问。


    隋泱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病床上那张青灰色的脸上,那个人的呼吸很急,胸廓剧烈起伏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他等到,”她说,“但这段时间,只能保守治疗。”


    梁琴心忽然拉住她的手,眼眶更红了:“泱泱,我知道你恨他,可他毕竟是你亲爸。你小时候那些事,是他对不住你,可这会儿你千万不能……”


    隋泱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打断她:“我会尽一个医生的本分,跟他是谁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对母女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刚才的会诊结果你也听到了,不是我说了算,是所有科室的一致意见,后续怎么治,我会和团队一起定。当然,如果你们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申请转院。”


    隋蓉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梁琴心轻轻拉了一下。


    隋泱无视她们的小动作,转身往外走。


    走出抢救室,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身后隐约传来梁琴心和隋蓉的低声交谈,她不想听,也听不清,她缓步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见急诊楼门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薛引鹤。


    她接通,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还好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磁沉,温和。


    她看着窗外那辆车,点点头,声音平静地开口,“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留下观察,研究一下病例。今晚不回去了,你先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轻声说:“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好”。


    隋泱正要挂断,他又开口:“等一下。”


    她愣住。


    电话没有挂,她透过窗户看见他的车门推开,他下了车,往急诊楼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停。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他的身影。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朝她走过来。


    夜里的急诊楼走廊灯光惨白,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像是从另一个温暖的世界走进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把一杯咖啡递给她,“趁热喝。”


    她接过,杯壁是温的,刚好不烫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惯常喝的无糖香草拿铁。


    “你怎么……”


    “刚才路过那家店,顺手带的,”他说,顿了顿,“猜你可能需要。”


    隋泱手里握着咖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影上,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可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后落在她的头顶。


    很轻柔,几乎像一阵风。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然后收回来。


    “有事找我,”他说,“随时。”


    他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高大背影,鼻腔充斥着酸意,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她依旧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急诊楼门口,驶入夜色,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她捧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很久。


    第84章


    隋华清断断续续昏迷了两天, 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恰逢隋泱早上的例行查房,她带着住院医师走进CCU,查看每个病人的情况, 走到那张病床前时, 脚步顿了一顿。


    床上的人睁着眼, 正望着天花板, 听见动静, 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隋华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显然很虚弱,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隋泱移开目光,接过住院医师递来的病历, 低头翻看那些数字和指标, 心率、血压、血氧、用药调整。


    她问了几句, 住院医师一一作答,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 她始终没有再看他。


    查完房, 她合上病历, 转身离开,身后没有声音叫住她,她也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隋华清的律师来了。


    这个消息是隋方雅打电话告诉她的:“你爸叫来了律师, 说是要当众宣读遗嘱。他情况稳定些了,医院那边特别批了间小会议室, 梁琴心、隋蓉和隋梁都在,他秘书也在场,他点名要你到场。”


    隋泱看着窗外, 有片刻失神,“知道了。”


    隋泱到的时候病房里人已经齐了。


    隋方雅见她站定,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后。


    梁琴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眶微红,见隋泱进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垂下去。


    隋蓉站在她母亲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紧张,有期待,但看见隋泱进来时,又有难以掩饰的憎恶。


    隋梁靠在窗边,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角。


    隋华清的秘书拿着记事本站在角落,神色如常,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隋华清半靠在床上,脸色依旧灰败,眼神却清明,插着管子,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了些,他看见隋泱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朝律师点了点头。


    律师打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那些法律条文冗长而枯燥,隋泱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就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律师念出那句:“……名下全部财产,由女儿隋泱单独继承。”


    梁琴心的手猛地一颤,纸巾攥成了一团,隋蓉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从期待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


    律师继续念下去,梁琴心、隋梁以及隋蓉各自保留现住房产及名下部分存款,另设信托一份,额度可维持普通生活,至于具体数额,他没有念,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巨额遗产的零头。


    念完了,律师合上文件,看向隋泱。


    “隋小姐,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病房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隋泱身上,继母眼里的震惊和怨毒,隋蓉脸上的不可置信和愤恨,隋梁微微抬眼,依旧安静得没有存在感,连隋华清都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隋泱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我不要。”


    不止梁琴心愣住,隋蓉也愣住了。


    隋华清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钱,我不要,”隋泱朝律师重复了一遍,目光转而落在病床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再次确认,“我不会要。”


    隋华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固执:“我给你的,你就得要。”


    隋泱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灰败,以往影帝级的面具倒是彻底摘下了,可这让她觉得更加虚伪,真是讽刺又可笑。


    “好啊,”她忽然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只不过是应下一顿饭局那样的小事,“那就按他说的办。”


    病房里的空气一时停滞,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以我母亲蔺珊的名字,成立心脏病研究基金会,全部捐出。”


    “哦还有,”隋泱看向还来不及掩饰惊讶的律师,“您既然是来处理遗产的,想必也承接后续的法律事务?基金会的事,一并劳烦您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隋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疯了?那是三个亿!不是三万!”


    隋泱没有看她,继续对着律师道:“筹备事宜您先准备着,手续我随时可以办。”


    梁琴心的手里攥着的纸巾从指间滑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那些藏着的怨毒、算计、不甘,此刻全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三个亿,从她眼前飘过,然后落入那个女人的名字里——蔺珊,那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还能赢她。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隋蓉还在尖利地说着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可没有人听她在说什么。


    梁琴心突然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拽,隋蓉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她。


    梁琴心脸上的失态正在迅速地收敛回去,她很快平复下来,她朝女儿使了个眼色,隋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了嘴。


    隋梁始终站在窗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在隋泱说“以我母亲蔺珊的名字”时,他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他很快又垂下眼去,继续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隋泱跟姑姑对视一眼,姑侄两人一同走出了病房。


    ……


    那天晚上,梁琴心和隋蓉躲在病房的陪护间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隋蓉情绪依旧处于崩溃之中,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气急败坏:


    “妈,你看见了吗?三个亿!她全捐了!捐给那个死了的女人!她这是故意打我们的脸!那些钱不只是爸爸的,是外公的,爸爸竟然全给了隋泱那个贱人!”


    梁琴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隋蓉停下来,看着她,“我们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梁琴心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冷了,冷到让人心悸,隋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算了?”梁琴心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算了?”


    隋蓉有些吓到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梁琴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她不要钱,是她的事,”她说,“但她能不能拿到,还另说。”


    隋蓉看着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她不要,我们还能怎么办?遗嘱都念了,板上钉钉的事……”


    梁琴心转过身,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神色复杂,算计、狠厉,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遗嘱是念了,但还没生效,”她眉梢微挑,“遗嘱生效之前,什么都有可能改变。”


    隋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梁琴心走近她,压低声音:“你爸还没死呢。他这条命,攥在她手里。”


    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接着说:“她是心内科医生,主治医生也是她,你想想,如果她见死不救,不给你爸做手术,让他死在病床上,你说,外面人会怎么看?法官会怎么看?”


    隋蓉吸了一口冷气,随即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对,对……她不做手术,就是见死不救!亲爸都不救,这种人凭什么继承遗产?”


    梁琴心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你去办,”她说,“医院里那些护士、那些病人、那些家属,一个一个,把话传出去。就说隋泱是亲生女儿,父亲病危她不肯主刀,就说她是心内科最好的医生,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眼底满是阴鸷。


    “再问问他们,她为什么不肯主刀?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好像自她从英国回来,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好像从未亲自主刀过什么大手术吧?”


    隋蓉听着,眼里越来越亮,她明白过来母亲的用意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妈,你是说……”


    继母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隋蓉立刻会意,用力点头,脸上的崩溃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兴奋,“妈,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她拉开门,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梁琴心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隔着一扇门里病床上的丈夫,唇角弯起一个狠绝的弧度。


    ……


    第二天,流言开始在医院里悄悄蔓延。


    起初只是护士站的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隋华清把三个亿都留给隋医生了。”


    “哇,那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她爸病成那样,她都不肯做手术。”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她继妹说的……”


    到了下午,议论的人多了起来,内容也慢慢变了味道。


    食堂里,几个行政人员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信息:


    “不是说她跟生父那边关系一直不好吗?以前还听说她跟家里撇得挺清的。”


    “撇得清?撇得清人家能把三个亿都留给她?这得是多看重这个女儿啊。”


    “也是啊……要真像她说的那么绝情,怎么可能把全部财产都给她?”


    “说不定人家父女之间没那么僵,是她自己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人之将死,能做到这样,当爸的也算仁至义尽了。就算以前真有什么不好,这会儿也该原谅了吧。”


    “对啊,治病救人,更何况是她亲生父亲,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就是不做啊……”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了吗?她好像从英国回来之后,就没主刀过什么大手术。”


    “真的假的?她不是挺厉害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有什么隐情吧。要不然亲爸躺在那儿,她怎么不动手?”


    “有道理啊……你说她是不是……还有别的……?”


    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懂的人似乎都听懂了。


    隋泱走在走廊里,熟悉的怪异感觉又来了,像是无数黑暗里蛰伏的阴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朝她扑来,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下午,护士长吴姐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隋啊,你最近注意点。有人在医院里散布一些话,说你……说你见死不救。源头我不知道是谁,反正你小心点。”


    隋泱看着她,点了点头,“谢谢吴姐。”


    吴姐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走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还是温的,旁边贴着一张便条:


    【别忘了我,我一直都在。——鹤】


    她看着那行字,心头一暖,她拿起手机,给薛引鹤发信息:【下班来接我。】


    第85章


    【下班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 隋泱就后悔了。


    这语气……怎么像个命令?就算是让他来接,也应该问问他有没有空吧?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本来有别的事呢?而且她什么时候主动让他接过?从来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她今天不对劲?


    诸多理由在脑海里闪过,一个比一个让她心慌。


    她盯着那行字, 手指已经按上去, 准备长按撤回时, 手机震动, 一条信息跳出来:


    【十五分钟, 等我。】


    她愣住。


    那两个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快得连让她后悔的时间都不给。


    她看着那行回复, 没再回,只是握着手机,站起身, 走到窗边, 站了片刻之后又折返, 坐回到办公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包, 没多久, 再次站起, 走到窗边。


    窗外,医院内的灯光昏黄,车来车往,她打开了一条缝, 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初春的风依旧带了寒意, 却并不刺骨,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窥探的目光,被风一吹, 好像都远了些。


    十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下楼。


    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车灯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他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里暖气适宜,他递过一杯饮料。


    “热橙汁,今天不加班,就不喝咖啡了。”他说着,然后发动车子。


    她捧着那杯子,喝了一口,口腔里顿时充斥着一股温和的、带着明亮酸意的甜,奇异地把心里那些阴虱似的窥视感一点点清除了出去。


    她偏过头看他,他握着方向盘,车子已驶出医院,拐上主路,“我们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弯唇,“超市。”


    她有些错愕。


    超市?薛引鹤?说要去超市?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神色如常,并无一丝的勉强。


    “怎么突然想去超市?”她问。


    他想了想,说:“冰箱空了。”


    她又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冰箱空了。这种话,从前的薛引鹤是绝对不会说的。


    从前他的认知里,没有“冰箱空了”这回事:冰箱里的东西少了,不新鲜了,阿姨自然会清理,自然会填满。


    他从不需要知道家里还缺什么,也从不需要站在货架前想今晚吃什么。


    有件事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一起去逛超市,那天他刚从公司回来,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听见她的话,微微蹙了一下眉。


    “买菜有阿姨,”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困惑,“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她就行。干嘛自己去?”


    她愣在那里,脸上那一点期待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住了。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想买菜,是想和你一起推着购物车,想看你站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样子,想感受那种最寻常的、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烟火气。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后来她再也没提过。


    她知道他觉得逛超市是浪费时间,不喜欢那里的拥挤和嘈杂。那种地方,和他太不搭了,她想。


    可现在他居然会说,冰箱空了。


    车在超市门口停下。


    薛引鹤轻车熟路地取了购物车,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超市的灯光很亮,照得那些蔬果水灵灵的,隋泱顿时觉得饿了。


    “想吃什么?”薛引鹤问。


    她回过神,看着眼前那些新鲜的蔬菜,忽然笑了,“要不……包馄饨?”


    他顿了一下,应得干脆:“好。”


    “看样子是胸有成竹了。”她本来是想自己包的,看他的样子,倒是有些好奇,算算时间他也是学了很久了,她还没正经吃过一次他包的。


    “那得买肉馅,”她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故意的刁难,“还有馄饨皮,还有荠菜,你买过荠菜吗?”


    “买过。”他说。


    “包过吗?”


    “……包过。”


    她笑了:“煮散那次?”


    他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没说话,快步走向肉档。


    隋泱挑了一盒五花肉,说要自己剁馅才好吃。


    他看着那盒肉,认真地问:“需要剁多久?”


    “看手法,二十来分钟吧。”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下了。


    走到调料区,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瓶子一时不知道拿哪个。


    薛引鹤站在旁边,忽然伸手,从最上层拿下一瓶她够不着的酱油,“是这个吗?”


    她接过看了一眼,不是她平时用的牌子,但确实是那种,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可别忘了我是盛安妈妈手下带出来的。”他说着从她手里抽回酱油,接着很快拿齐了各种所需调料:料酒、香醋、香油……


    他挑得很快,目光从货架上扫过,手指一点,东西就进了车,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忍不住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着,眉梢眼角竟有些……得意?


    她忽然想笑,堂堂薛氏掌舵人,在超市调料区里挑挑拣拣,还挑出了成就感。


    “不错嘛,”她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揶揄,“出师了?”


    他转过头看她,唇角弧度更高了,他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在说:那是当然。


    她移开眼,忍不住笑起来。


    ……


    回到叠墅,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那些花草上,把迷迭香的灰绿叶片、红梅的深红枝桠、还有那株粉玉兰的含苞都笼进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那株玉兰立在院子东 南角,上次来光秃秃的,她没有注意到,此时看着枝干粗壮,一看就不是新栽的,几朵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像是藏在枝头的月光。


    她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那株玉兰。


    “去年移过来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树了,怕它活不了,特意请了人来看过。”


    “真好看。”她轻声赞叹。


    她盯着那些花苞有些移不开眼,满满一树,鼓鼓囊囊的,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只等着春风再暖一些就全数绽放。


    “你累了一天,先歇会儿,”他说,“准备工作我来做,有问题再叫你。”


    她回过头,薛引鹤已经拎着超市的袋子往屋里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笃定。


    隋泱点点头,弯唇一笑,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发呆。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株一株,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看遍了,直到风灌进衣领,凉意漫上肌肤,她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很久。


    转身准备进屋时,路过那几株红梅,一阵清冽的香气忽然飘过来,此时的腊梅已经谢了,红梅却开得正好,深红的花瓣挤挤挨挨的,在夜色里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她停下来,忍不住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淡淡的,却直往人心里钻。


    她找了一把剪刀,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又剪了几支迷迭香,拢成一束,抱在怀里。


    进屋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案板上传来笃笃的剁肉馅的声音。


    隋泱站在厨房门口,半倚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


    她原本那条碎花围裙竟然没扔,他系在身上,有些小,莫名有些滑稽,袖子挽到手肘,他低着头,切着什么,每切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再切一刀,又看看,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工作。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轮廓都照得柔和起来。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焯水、剁馅料。


    那些动作,时而熟练,时而笨拙,却始终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站在那儿干嘛?”他头也不回,却像长了眼睛,“进来帮忙。”


    “等我五分钟。”她笑了,抱着那束花走过去,找了一个玻璃瓶,把花插好,摆在餐桌中央。


    那几枝红梅斜斜探出来,衬着几支迷迭香的灰绿,简简单单,却让整个餐厅都鲜活起来。


    她走到案板边,他已经把肉馅剁好了,荠菜也焯过水,正等着她来调味。


    “不错嘛,”她看了看那些材料,“进步很大。”


    他点点头,欣然接受褒奖。


    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开始包馄饨。


    隋泱包得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排在盘子里。


    薛引鹤包得慢,每包一个都要研究半天,像是在折一个十分复杂的折纸手工,可捏出来的成品馄饨歪歪扭扭的,还有些挤在了一起。


    她看着他包的那些,忍不住笑。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把一只包好的馄饨放进他那个盘子,“就是……”


    她没说下去,挑了挑眉,她没开口,但表情已经很明显在说:看吧,比一比就知道,难道这还不够笑的吗?


    馄饨下锅,热气腾腾地冒起来,隋泱站在灶前,用漏勺轻轻推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馄饨,看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浮沉。


    薛引鹤走到了她的身后。


    “在看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学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看如何不煮破,以后好自己煮。”


    隋泱不想打击他,破不破最大关系在于包得好不好。


    看着锅里几只形状略微有些怪的馄饨,她真心替它们捏了一把汗,随着水的沸腾,其中一个还是不争气地散开了。


    “你看……”隋泱笑着回头。


    这才发觉两人距离很近,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水汽蒸腾起来,白蒙蒙的,把厨房的灯光晕染得柔软模糊,可她依旧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深黑的眼睛正落在她脸上,专注而安静,像是有千言万语藏在里面。


    白色的蒸汽在他们之间氤氲开来,缭绕着,缠绵着,把这一刻拉得又长又慢。


    她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呼吸变得滚烫,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只一瞬间,又移回去。


    隋泱猛地转回头,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馄饨熟了,快去拿碗。”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拉开柜门的声音,隋泱她这才敢偷偷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也一并送走。


    “你都盛出来吧。”她说着关了火,略带仓皇地出了厨房。


    她把那束红梅往餐桌中央挪了挪,坐下,深吸一口气,等他。


    薛引鹤端着碗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不约而同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全然忘了调味醋碟这件事。


    餐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筷子和碗沿轻轻碰触的声响。


    那束红梅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馄饨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倒让人分不清是花香更清冽,还是烟火更暖人。


    吃完,隋泱帮着收拾碗筷,薛引鹤把碗放进洗碗机,转身看着有些无措的她,轻声道:“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在夜色里缓缓穿行,街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隋泱看着外面的景色,脑海里却是厨房里氤氲的白色蒸汽和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到她楼下,车停稳,隋泱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忽然听见他说:“泱泱。”


    她回头看他。


    “以后,”他说,“我们……多去逛逛超市。”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第86章


    车在楼下停了很久, 薛引鹤看着隋泱走进去,然后9楼的一个房间灯亮起,他知道那是她的客厅。


    他在车里静坐了一会儿, 等她卧室那扇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才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街灯飞快地掠过, 可他脑子里装着的,却一直是今晚的画面。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一个人,站在那株玉兰树下,仰着头, 望着那些开在夜色里的花朵发呆。


    他站在门口, 看了她很久。


    这些她并不知晓, 她一定以为他进屋准备食材去了, 其实他在门边站了快十分钟,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影, 看着她在灯带下怔愣的样子,她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后来她去剪红梅,凑近闻花香的那一刻,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他看见了,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但他看见了,这才放心了些许。


    收到她信息的第一秒, 他是惊喜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第一次说“来接我”。


    那种惊喜从心底漫上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发这条消息,下午盛安把这几天的消息报了过来:隋华清遗嘱的事已经传开,梁琴心母女那头动静不小,隋蓉这两天往医院跑得勤,那些流言的源头让人查了,果然是她。


    很显然,那些流言切切实实让她累了,那些事已经重得让她觉得需要有人分担。


    可她的信息里,依旧只字未提。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短短几个字,想象她按下发送键时脸上的表情。是疲惫?是犹豫?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只给他看一个若无其事的侧脸?


    他开车去的时候,心里兴奋混杂着忐忑。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好了,接到她之后,如果她开口说那些事,他该怎么听,该怎么安慰,该怎么让她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可她没有说。


    从医院出来,到上车,到他说“去超市”,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坐在副驾驶上,捧着那杯热橙汁,安静,无声。


    他几次看她,看着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问,又怕问了让她更累,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扰,哪怕只是逛个超市的功夫,哪怕只是一起吃一顿晚餐的时间。


    车子驶入叠墅那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车,指骨在方向盘上轻敲着,片刻之后,拨通了盛安的电话。


    “薛总。”盛安很快接起。


    “还没休息?”


    “没呢,您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株玉兰,灯带亮着,把那些花苞照得温柔,想着她今晚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医院那边,”他开口,声音很淡,“跟高层打个招呼。不用太正式,就说我这边有人在那个科室就诊,希望有个安静的医疗环境。那些流言,该压的压一下。”


    盛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等他继续。


    “梁琴心那边,找人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还有,她们可能会拿她的病史做文章。”


    盛安微顿:“您是说……”


    “抑郁症,”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她在英国就诊的事,肯定瞒不住,很可能被有心人翻出来,我们要提前准备好应对。”


    “我明白了。”


    “还有明天帮我约一下方闻州,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这件事,需要他的专业意见。”


    “好。”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隋梁。”


    盛安有些意外:“隋泱小姐那个哥哥?”


    “找个机会,见见他。不惊动他母亲和妹妹,单独见,”他说,“不用给他压力,就是聊聊,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愿不愿意说。”


    “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目光从院子里的花草,移到厨房的窗口。


    他想起蒸腾雾气里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和自己几乎藏不住的心跳,还有他说“以后多逛超市”时她答应时唇角的弧度,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事情总会有个了结,一切烦扰很快就会过去,他会一直陪着她,无论最终她会是什么样的抉择。


    熄火,下车,夜风微凉,薛引鹤走进院中,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玉兰,然后他走进屋,打开灯,看见餐桌上那个玻璃瓶还摆着,红梅依旧开得很好。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


    盛安那边动作很快,与医院高层通过气之后,各科室便悄悄肃清了纪律。


    没有人明令禁止议论什么,但风向就那么无声地转了,食堂里、走廊上、护士站前,那些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一点一点,归于沉寂。


    隋蓉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天。


    早上她去护士站转了一圈,那些原本看见她就凑过来的小护士,今天居然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散了;她去食堂,刚坐下,旁边那桌的人就端着餐盘走了;她去住院病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她前几天聊得火热的护工就说“有事”,匆匆离开。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她去找那几个之前帮忙传话的人。一个说忙,不见;一个说不在,电话也打不通;还有一个干脆把她拉黑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难看得要命。


    “怎么样了?”梁琴心从陪护间里探出头,压低声音问。


    隋蓉没说话,只是走进去,把门关上。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梁琴心看她那副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愈发烦躁。


    隋蓉咬着唇,过了几秒才蹦出几个字来:“没人传了。”


    “什么叫没人传了?”


    “就是……那些话,都不传了,”隋蓉的声音闷闷的,脸上的表情又恨又不甘,“那几个之前帮忙的,现在躲着我走,我去护士站,也没人理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琴心脸色很难看,她坐在床边,手里的杯子忘了放下,就那么紧紧攥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不是说都办妥了吗?”


    隋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没动静,不传了是什么意思?”梁琴心盯着她,“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她拖着不做手术,这正是最好的话柄,亲生女儿见死不救,谁听了不戳她脊梁骨?现在倒好,刚传了几天,就没人传了。你告诉我,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隋蓉也刻意压着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尖利,“该传的话都传出去了,她们爱信不信,我能怎么办?”


    “爱信不信?”梁琴心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这么简单的事?不是你没好好去办?偷懒了?”


    “我没有!”隋蓉的声音更尖了,“该去的地方我都去了,护士站、食堂、病人家属,一个没落下。可这两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还有人躲着我走。我能怎么办?按住她们一个一个往外说吗?”


    梁琴心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骂人,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是吵架的时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陪护间里安静得可怕。


    隋蓉看着她妈那副样子,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变成了一股邪火,她走近几步,咬了咬牙,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梁琴心面前。


    “妈,我有个办法。”


    梁琴心瞥她一眼。


    “让她连医生都做不了。”


    梁琴心低头看去,是一沓复印纸,纸张边缘带着扫描件的暗纹,她放下杯子,拿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色。


    “这是……”


    “皇家自由医院的病历,”隋蓉笑容得意,又透着阴险,“她在英国那会儿,药物副作用,诱发病毒性心肌炎,差点死了。”


    梁琴心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很亮。那些纸上记录着日期、诊断、用药方案,还有一些字眼不断跳入眼中:抑郁发作,中度至重度;药物罕见副作用;病毒性心肌炎;抢救记录……


    “她得过抑郁症,”隋蓉说,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疯狂,“而且是在国外,没人知道!”


    梁琴心抬头看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隋蓉走近一步,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她瞒着医院,瞒着所有人。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怎么能站在手术台前?怎么能对病人负责?”


    梁琴心缓缓放下那些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妈,”隋蓉压低声音,“咱们得分工。”


    “你继续演你的苦情戏,”隋蓉眼里充斥着阴谋算计,“在病房门口,在走廊里,在那些医生护士面前,该哭就哭,该求就求。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多么低声下气地求她不计前嫌救我爸爸。”


    “我呢,”隋蓉把那沓纸拿回来,一张一张理整齐,继续道,“找个合适的场合,把这份东西亮出来。最好是人多的地方,科室早会,主任也在,同事也在,让她连辩解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梁琴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唇角弯起:“你那边一出事,我这边就能接上。”


    “她刚被质疑精神状态有问题,转头我就冲进科室,跪下来求她主刀。”梁琴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比夜色更加阴寒。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从英国回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成了骨干医生……大家会怎么想。这时,面对跪在地上求她的家属,她敢不敢答应?她要是答应,你就继续质疑她的病史,说她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主刀,出了事谁负责;她不答应,我们就说她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见死不救、医德败坏。反正她无论如何都是死路!”


    隋蓉激动地握起了拳头,附和着这个绝美的计划,“对,对,就是这样。让她怎么选都是错。”


    “那就各自行动,”梁琴心转身看向女儿,露出少有的慈爱表情,“咱们娘儿俩背水一战,可不能再搞砸了!”


    隋蓉用力点头,把那沓纸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第87章


    流言没几天就归于沉寂, 原本位于流言中心的隋泱最先察觉到了这一点。


    早上查完房,她从CCU出来,穿过走廊时, 那几个小护士看见她, 照常笑着打招呼;她去食堂吃午饭,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周围几桌的人该说说该笑笑, 偶尔有人朝她点点头,她也点头回应。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


    她端着餐盘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疑惑的同时,倒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不管是什么原因, 能清静几天总是好的。


    那些话听在耳朵里,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流言击垮的女孩, 英国那三年, 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是无论外面风多大,心里那盏灯不能灭。


    她依旧正常工作,正常查房,正常在CCU里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隋华清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心功能指标在缓慢回升,心肌水肿也在消退, 不过手术窗口还在等,但至少他暂时不会死,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微妙的缓冲。


    隋泱每天站在他的病床前, 看着那张苍老而虚弱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恨过也怨过,那些年一个人撑过来的日子,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委屈,不会因为他躺在这里就一笔勾销。


    当然作为医生,她毕竟不会由着他这么死去。


    律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


    那些文件她会先拍照发给方闻州,等他确认过条款没有问题,她才接过来签字。隋华清的律师,她不会全盘信任,这点警惕心早就在那些年被磨出来了。


    至于那些钱,遗嘱宣读那天她就说得很清楚,她要做的,不过是把那些数字换成母亲名下的基金,给那些素未谋面的心脏病患者带来一线希望。这样想想,那些数字倒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梁琴心的演技倒是依旧在线,每次在走廊里碰见她,眼眶就像装了开关一样瞬间红起来,声音哽咽着喊她“泱泱啊”,问她什么时候能手术,求她救救她父亲。


    隋泱公事公办,会认真解释病情,告知手术还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倒是隋蓉变化有些大。


    那天她在CCU门口碰见她,两人擦肩而过,按照往常的剧本,隋蓉应该用那种阴毒愤恨的眼神剐她一眼,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再浇上硫酸,可那天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她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隋蓉的状态确实有些反常,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走廊碰见,甚至会主动点头,语气平常地问一句“我爸今天怎么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隋泱太懂了。那对母女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们一定在筹划什么。


    隋泱心里清楚风暴迟早会来,她无法阻止,那就安安心心做好自己该做的。


    其实,认真想一想,她们会从哪些方面入手,一点也不难猜,无非是两件事:她的病史,和主刀的问题。


    前者她倒是不担心。


    早在英国的时候,方闻州就帮她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妥当了,该公证的公证,该认证的认证,她手上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已经痊愈,证明自己完全能够胜任临床工作。更何况,回京大医院报到那天,她就将情况和相关材料向院里领导做了报备,院方的态度很明确,既往病史不影响执业资格,只要定期复查、评估合格,一切照常。那些想拿这个做文章的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至于后者……


    其实她也想过主刀的问题。


    直系亲属回避手术是行业惯例,她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拒绝,冠冕堂皇,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惯例,是她自己不想做。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那个手术她在英国跟过无数台,模拟过无数次,导师甚至说过她的手稳得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


    可是,给隋华清做手术是另一回事,站在手术台前,面对那颗她恨了这么多年的心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稳住手。


    她怕那些年她和母亲的委屈和怨怼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在她握着导管的那一刻渗进指尖,怕那盏无影灯照亮的不是病灶,而是那些她以为早已放下却从未真正释怀的东西。


    手术台上不该有这些,那里只有医生和病人,只有刀和命,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对这份职业的辜负,她不确定自己能在那盏灯下把一切都清空,干干净净地只做一个医生。


    所以,与其冒险,不如不做。


    这不是她们说的见死不救,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


    如果他死了,遗产纷争会更复杂,那些人的嘴脸会更难看,她只是不想亲手去救。


    这个念头她很少承认,甚至不太愿意对自己说出口,但它确实存在。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性复杂的地方:你可以不希望一个人死,但也未必愿意亲手把他救活。


    办公室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室明亮,隋泱收回思绪,翻开面前的病例,继续她的工作。


    ……


    周一的科室早会,隋泱跟平时一样到得很早。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住院医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她依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病历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专心工作。


    科里的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或打招呼,或低声交谈,人渐渐多起来。


    护士长吴姐端着保温杯进来,路过隋泱时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今天气色不错,隋泱浅笑点头,算是回应。


    七点半,主任走进来,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早会正式开始,值班医生开始汇报周末的病例,一切如常。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所有人都循声转过头去。


    隋蓉站在门口,她今天的妆容和穿着也与平时很不一样,原本总是造型夸张的走秀款时装,今天则是一件朴素且看起来有些过于正式的黑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像是来播新闻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隋泱身上,然后,她很诡异地笑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隋蓉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隋医生。”


    这次倒不亲热地喊“姐姐”了,而是“隋医生”。


    主任皱起眉,看向门口:“这里是科室早会,家属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等会儿再说?”隋蓉打断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等我爸死在病床上再说吗?”


    这句话在会议室引起了骚动,几个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隋蓉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始终盯着隋泱,她举起手里的信封,晃了晃,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沓边缘带着复印暗纹的资料纸。


    “隋医生,这些文件,您应该很熟悉吧?”


    隋泱坐着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她表演。


    隋蓉低下头,开始念,口齿异常清晰,声音洪亮,倒真像是在播新闻。


    “皇家自由医院精神科就诊记录,病人:隋泱,日期……抑郁发作,中度至重度,持续六个月以上。自杀意念,多次出现在病历描述中。用药史XXX,无效;XXXX,效果不佳;最后调整为某新型抗抑郁药物……”


    她顿了顿,抬头,眯眼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继续念下去:


    “药物罕见副作用,诱发病毒性心肌炎……抢救记录……副作用表现包括但不限于:严重眩晕、心悸、呼吸困难……以及,四肢震颤,手部无法控制地抖动。”


    她把那页纸举起来,朝众人晃了晃。


    “看见了吗?手抖,震颤,一个临床心脏内科医生!”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隋蓉往前走了几步,高跟鞋的“哒哒”声格外刺耳。


    她把那沓纸摔在隋泱面前的桌上,“啪”的一声。


    “隋医生,请问你回国之后,主刀过任何一台手术吗?”


    隋泱依旧没有说话,也没看眼前那摞纸。


    “我来之前查过记录,”隋蓉看到隋泱的反应,心中的得意根本掩饰不住,声音越来越高,“没有。一、台、都、没、有!西藏那半年,你做的是筛查和急救,没有进过手术室。回来之后,你一直是会诊、查房、写病历,真正需要动手的活儿,你一个都没碰过。”


    她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张开双臂,像是在寻求共鸣。


    “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一个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的人,一个回国之后从不敢主刀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做我们医院心内科的骨干医生?凭什么给我爸做手术?”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隋蓉的双眼因兴奋而放光,她指着隋泱:“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肯给我爸动手术吗?不是因为什么时机不成熟,是她不敢!她的手会抖,她上了手术台根本撑不住,她怕出了事担责任,所以她拖,一直拖,拖到我爸快死了,她还是不伸手!”


    “隋蓉。”隋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里是科室早会,不是你家客厅。有什么事,等散会再说。”


    “等散会?”隋蓉冷笑一声,“等散会你早就想好怎么解释了吧?我现在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隋医生,你得过抑郁症,对吗?你有过自杀倾向,对吗?你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差点死掉,对吗?你去英国,名为上学,实际是治病去了,对吗?你回国之后从不敢主刀,对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一把把刀,齐齐朝隋泱扎过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隋泱,震惊,困惑,打量……无数复杂的情绪。


    隋泱站起来,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她淡笑着看向隋蓉。


    “我的病史,”她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说出时都平静而清晰,“在我回医院报到那天,就已经向院里领导报备过。所有材料齐全,所有评估合格,至于手抖……”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那是药物急性反应期的症状,停药后通过严格专业的康复训练,已经完全恢复。抱歉,你只拿了抢救记录,没有后续的康复和评估报告。”


    隋蓉愣了一下。


    “至于主刀,”隋泱继续说,“治疗方案是所有科室会诊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手术时机要等心肌水肿消退,这是医学常识。你不信我,可以问主任,可以问任何一个心内科医生。”


    古敏主任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梁琴心踉踉跄跄地冲进来,眼眶红着,脸上挂着泪,她扑到隋蓉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泱泱!”她的声音凄楚,穿透了整个会议室,“泱泱我求你了,你爸他真的快不行了,你就给他做手术吧!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他都是你亲爸啊!”


    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恨我,恨你爸,可那是一条命啊!”梁琴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你医术那么好,你救救他,救救他……”


    隋蓉随即配合地弯下腰,做出搀扶的姿态,声音却抬高了八度,“妈你不知道啊,姐姐她得过抑郁症,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差点死掉,这样的手,怎么能给我爸做手术?”


    梁琴心明显愣住,仰起脸,泪痕纵横交错:“什么?手抖?抑郁症?”


    “可不是嘛,”隋蓉叹着气,从地上捡起那几页散落的复印纸,抖了抖,在她眼前晃了晃,“英国皇家自由医院的抢救记录,清清楚楚写着呢:四肢震颤,手部无法控制地抖动……姐姐怕是做不了手术!”


    梁琴心捂着脸,哭声更大了:“那、那可怎么办啊?你爸他……”


    隋蓉蹲下来,扶着母亲的肩膀,柔声安慰了几句,“妈你别急,咱们今天就在这儿问清楚。


    她转头,看向隋泱,嘴角噙着阴毒的笑:“隋医生,你到底是精神状态不行,手真的不抖了?还是就是不想做,见死不救?”


    会议室里,那些目光又落回隋泱身上,窃窃私语声低低地响起 来,像潮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第88章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 像潮水一寸一寸上涨,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假装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更多人只是看着, 看着跪在地上的梁琴心, 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隋蓉, 看着站在她们面前的隋泱。


    隋泱正要开口:“这些材料……”


    “我们不想听你解释!”隋蓉猛地抬起头, 声音压过了隋泱的,“你那些所谓的康复证明, 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你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吃药引发手抖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当医生?凭什么决定我爸的死活?”


    梁琴心则伏在地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泱泱, 你行行好, 你就给他做吧, 他是你亲爸啊……”


    场面僵在那里。


    按说这种情况, 叫保安把人请走是最直接的处理方式, 可那母女俩只是哭诉, 没有动手,没有打砸,甚至没有太出格的语言,她们就是跪着, 哭着,诉着, 把一个“见死不救的抑郁症女医生”的故事演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谁也不好动手把两个哭成这样的女人拖出去。


    主任皱着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局面,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录音笔,一副小报记者惯有的装扮,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快地滚动着,一看就是在直播。


    “哎哟,这什么情况?”那女人面露惊讶,她把手机举高,对着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声音又甜又亮,“家人们快看,医院会议室里怎么跪着人啊?”


    她身后那个男的也凑上来,录音笔往前一伸:“我们是路过的,听见这边吵就进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医患纠纷吗?”


    隋蓉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镜头惊住了,怔愣一瞬,随即眼眶更红,手颤抖着指向隋泱,声音更凄楚:“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来评评理!我爸躺在病床上快死了,这个当女儿的,心内科的大医生,就是不肯给他做手术!”


    那女主播眼睛一亮,镜头立刻对准了隋泱:“真的假的?姐姐,病床上的是你亲爸吗?”


    梁琴心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她是我丈夫前妻的女儿……我知道她恨我们,可那是一条命啊……”


    “亲爸都不救?”女主播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举得更近,几乎要戳到隋泱脸上,“姐姐你说两句呗?网友们都想知道,你为啥不救你亲爸?”


    弹幕疯狂滚动,直播间也在疯狂进人。


    隋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几乎怼到脸上的手机,看着那个假装路过的记者,看着那对母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这是个局。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再次重申,“治疗方案由医疗团队共同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可她就是心内科的医生啊!”隋蓉指着她,对着直播镜头,“她就是负责我爸爸的主治医生!她不肯做,谁还敢做?”


    记者适时地追问:“那您为什么不主刀呢?是技术不行?还是有别的原因?”


    隋蓉扶着母亲站起来,母女俩靠在一起,一个满脸泪痕,一个咬牙切齿。


    隋蓉看着隋泱,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本不想说”的语气低声道:


    “其实……我姐姐她得过抑郁症。在英国的时候,吃抗抑郁药,副作用就是手抖,差点死掉。她回国之后从来不敢主刀,就是因为她手不稳。”


    女主播惊呼一声,镜头更近了:“抑郁症?手抖?这种人能做医生?”


    “我们也不想闹成这样,”梁琴心抹着眼泪,声音凄楚,“可我丈夫真的等不起了……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就盼着这个女儿能救他……”


    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时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恭喜二位,这事儿上热搜了。”


    隋泱站在原地,眼前是卖力的“路人群演”,身后是交头接耳的同事,而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亲爸都不救,太冷血了吧?”


    “抑郁症能做医生?医院不管的吗?”


    “手抖怎么做手术,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人血馒头好吃吗@京医大附一院。”


    然而没有多久,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这不是之前纪录片那个隋医生吗?”


    “那个被继母造谣私生女的?我天,这是同一家人?”


    “我记起来了!之前那个纪录片,《真实聚焦》拍的,她继母继妹造谣她身世,后来被打脸了!”


    “所以现在又来?这是盯上人家不放了?”


    “她父亲?那个负心汉凤凰男?倒是不救也罢!”


    “隋医生的医德我是信的,别听继母女的,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有人开始往直播间里甩链接,是之前那部纪录片的片段,有人在评论区画时间线,把两件事串起来,还有人直接@了京医大附一院的官微,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隋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那部纪录片的影响会这么大,互联网的记忆会这么长。


    那女主播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镜头晃了晃,开始往后撤:“那个……家人们,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具体情况咱也不清楚哈……”


    记者鸡贼地收起录音笔,往门口挪了两步。


    隋蓉猛地抬起头,盯着隋泱,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变成更深的怨毒,她咬咬牙,忽然又跪下去,抱住母亲,哭得更大声了:


    “妈,他们不信我们……他们都被她收买了……”


    可这一次,没人再跟着起哄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


    京市,城西某家茶舍。


    薛引鹤到的时候,方闻州已经在茶室里坐了五分钟。


    这地方是方闻州挑的,在一条老胡同深处,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窗外正好能看见邻家院墙里探出的槐树影子。


    薛引鹤走上楼梯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老旧的木楼梯,幽静的格局,窗外那片只属于老北京的胡同景致。


    方闻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引鹤身上,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带了些主人的姿态。


    “坐。”


    薛引鹤在他对面落座,老榆木茶桌横在两人之间。


    “龙井,”方闻州替他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但这儿只有这个。”


    薛引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泱泱那些职业认证的材料,你这边都有备份吗?”


    方闻州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勾起,“都有,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认证,美国心脏协会的导师资格,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每一份的原件、复印件、公证文件,都在我手里。”


    “她在皇家自由医院康复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抑郁病史对她回国后的职业生涯会有影响,她生父家庭复杂,早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方闻州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她眼里有忧虑,但从不会说,所以我得先替她想到,然后陪她做到。”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看着薛引鹤,眼神很静。


    “那些日子,我陪着她复健,陪着她跑认证,陪着她准备材料,陪着她一遍遍参加评估……当然,最辛苦的是她,好在,我陪她一起熬过来了。”


    薛引鹤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他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方闻州目光从他握着茶杯的手移开,帮他又斟了一杯茶,再开口,唇角弧度更甚,


    “她回国报到那天,院领导那边是我提前打的招呼。古敏导师那边,也是我先去沟通的。纪录片那个记者陈昊,是我朋友,他母亲那件事,我提前跟他聊过她的情况,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这边。”


    “还有遗产的事,那些文件每一份我都过目过,确认没问题才让她签,她信任我,所以我说签,她就签。”


    薛引鹤看着他,没再拿茶杯。


    方闻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和从容,“你约我出来,是想确认这些?还是想看看,你漏掉了什么?”


    薛引鹤沉默了几秒,态度出乎方闻州的意料,“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事,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方闻州微微挑了挑眉,“很多。她在英国那些日子,每一次复查,每一次评估,每一次因为药物副作用难受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你想听哪个?还有,她回国之后,继母那边第一次开始造谣,舆论起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反击材料,只等她点头。你想做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依旧算是平和的,“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比我更早,更快,也更周到。”


    方闻州笑了,“炫耀从来不是我的风格,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我不是在告诉你,我是在让你知道。”


    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从容,“你知道她为什么信任我吗?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多好。是因为我从不让她等。她需要的时候,我就在。她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她还没开口,我已经做好了。”


    “你那些年让她等得太久了。等她走到你面前,等她开口表白,等她攒够勇气告诉你她有多喜欢你。她现在愿意给你机会,是她心软,不是你做对了什么。”


    薛引鹤眼神微滞 ,唇线不自觉得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方闻州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她心思简单干净,从不会模棱两可,她在英国就跟我坦诚了心境,她说我是挚友,是亲人一样重要的存在。我接受了她的划界。”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薛引鹤,眼神深邃,“但我接受,不代表我放手了,我只是换了个位置站着。她需要的时候,我随时在。”


    说这话时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挑衅的神色,只是那样看着薛引鹤,认真、郑重,像是一份声明,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薛引鹤迎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知道。”


    方闻州弯唇,眉梢微挑。


    “所以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薛引鹤说。


    方闻州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可靠程度,时间不长,他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茶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她所有的资质认证复印件,都在这里。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也在。明天舆论会反转,你那边该配合的配合一下。”


    薛引鹤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方闻州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准备离开。


    “对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她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明天她会发道歉声明,说是收了钱演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89章


    从茶馆出来, 薛引鹤没有回公司,他让盛安查了一个地址,车子穿过大半个京市, 最后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这家咖啡店很偏僻, 人不多, 薛引鹤进去时, 隋梁已经坐在窗边了。


    隋梁看见薛引鹤, 下意识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局促。


    薛引鹤摆摆手, 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隋梁连忙说, “我也刚到。”


    咖啡端上来, 两人都有些沉默。


    隋梁拿起来喝了一口, 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怀念, 也有苦涩, “咱们得有二十多年没这么坐着了吧?”


    薛引鹤想了想, “小时候在幼儿园,你抢我积木那次?”


    隋梁微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短, 却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薛引鹤端起咖啡杯,“后来你转学,就没见过了。”


    隋梁有些感慨, 头慢慢低下去,伸手用勺子搅着咖啡,沉默良久,他突然道:“你找我的目的,我知道。”


    薛引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给与他足够的空间。


    隋梁抬起头,笑容腼腆,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目光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点终于决定开口的释然。


    “我妈恨泱泱,”他说,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吗,我妈看她的眼神,和看我是一样的。”


    薛引鹤的目光微微一动。


    隋梁苦笑,“恨我无能,恨我窝囊,恨我谁都比不上。在她眼里,我和泱泱是一样的,都是碍眼的人,她路上的绊脚石。”


    隋梁眼眶微红,他掩饰一般地低下头,平复些许之后才继续说:“我很早就知道泱泱的存在,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她在跟人商量怎么把我爸和他前妻的婚姻证明毁掉。”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偷偷查过她的生日,算过之后发现,我比她还大几个月。我爸……”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默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薛引鹤无声地招来店员,给隋梁的咖啡续了杯,就听他继续道:


    “她来京市那年,我在父亲书房门口偷偷看过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我听说她妈妈刚刚去世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帮她点什么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薛引鹤。


    “我听姑姑说过她托你母亲照顾她,所以我找到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帮上她的。”


    “这些年,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她?”薛引鹤问出了这些年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隋梁摇了摇头。


    “我哪有脸,”他说,“我妈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参与,可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了还不拦着,就是帮凶。”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东西,”他说,“我妈和我妹这些年做的事,不止是造谣,有些东西,够她们进去待几年的。”


    薛引鹤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写她们母女陷害隋泱的证件,竟还有违法的证据,他没有立刻去拿。


    “你确定?”他深深看了隋梁一眼。


    隋梁点点头,“我窝囊了一辈子,为这些,我每天都辗转难眠,这件事,不想再窝囊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总说,我爸的财产都是外公的,其实不是。”他苦笑了一下,“外公手里早就败落了,是我爸重振起来的,就算当年有外公的资源支持,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看着窗外,眼里似乎有一些轻松,“如果泱泱真的要用那些钱成立基金会,我想外公也会高兴的。他没教过我妈那些事,也没教过我……他教我的,是不能害人。”


    薛引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纸袋收进口袋。


    “谢谢你。”他语气郑重,他很清楚隋梁要下这个决定会有多难,多煎熬。


    隋梁摇了摇头,像是受不住这两个字,“在决定来见你后,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他朝薛引鹤点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隋泱没有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


    窗外是京市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桌上摆着薛引鹤傍晚送来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顾上喝。


    手机震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记者、同事、以前的同学、医治过的病患……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扫了一眼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没理会。


    热搜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京医大女医生被曝抑郁病史”“亲爹病危拒做手术”“抑郁症能做临床医生吗”,那些评论她不用看都能猜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隔着屏幕指点江山的正义路人,他们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义愤填膺,也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话承担任何责任。


    九点多的时候,方闻州的电话打进来,她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书房里。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一会儿有大V要发微博,你那边肯定会很吵,待会儿挂完电话就可以静音或者关机了。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古敏老师那边也会发声,十一点左右,精神科医师协会的官方账号发评估报告,下午,我约了几个医疗口的记者,通稿已经写好了。”


    “还有,”方闻州微微停顿,“你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联系上了,明天她会在直播间道歉,说是收了钱演戏。”


    隋泱弯了弯唇角,“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方闻州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调侃意味,“有人比我更急,今天下午就约我喝茶了。”


    “嗯?”隋泱手里的笔顿住,“谁?”


    方闻州没有正面回答,卖了个关子,“你明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隋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那个下午约他喝茶的人,还有他的语气,除了薛引鹤,不会有第二个。


    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们俩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晚上九点多,一条微博悄然出现在某个医疗圈大V的首页。


    这位大V是圈内出了名的毒舌,平时专扒医疗圈各种乱象,粉丝不少,得罪的人也很多。


    他发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博文,配了几张截图:


    “听说隋泱医生的事了,我顺手查了查这位医生的履历,发现有点意思。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认证,美国心脏协会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导师资格,西藏先心病筛查报告研究……


    一个手抖的人,能拿到这些?我不信。一个克服抑郁症,再次站上医学研究高峰的人,我佩服!


    另,西藏有个孩子叫多吉的,房间隔缺损,手术很成功。他爸明天来北京,说要当面谢谢隋医生。你们骂之前,要不先问问那孩子?”


    配图是几张认证证书的截图,还有一份筛查报告的部分内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履历是真的假的?也太硬了吧”


    “如果真有手抖的问题,这些认证一个都拿不下来”


    “等等,多吉那个病例我记得,之前上过我们当地新闻”


    “所以她继母继妹说的那些,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但这位大V一般不乱说话”


    有人开始质疑,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试图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那条微博被转了几千次,评论区吵成一片,但风向已经开始松动。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隋泱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那天直播上热搜之后,医院门口就多了不少或明或暗蹲守的人,此时全没了踪影,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直地站在入口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她停住脚步,目光越过空地,落在马路对面。


    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在那里,十分低调,但她认得那个车牌,是薛引鹤二助余勒的车。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前他对她的好,总带着一股“我为你好你就得接着”的强势,她不喜欢,甚至有些反感,现在他都是默默去做,如果她不发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收回目光,往门诊楼走去。


    进到医院大楼,往里走,那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窥探的、黏腻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打量,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欲语还休,有人在她经过时假装低头看手机,却在她走远后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她无奈轻叹一声,径直走向住院病房例行查房。


    八点整,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隋泱从一个病房出来,拿出手机看了看。


    导师古敏的朋友圈被截图发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医疗圈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内容,但很快被人传到微博上,又迅速扩散开来。


    古敏发了一段不长的话,却字字分量:


    “隋泱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她在西藏救的那个孩子,叫多吉,房间隔缺损,因为送得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多吉的父亲今天到北京,要当面谢谢她。至于她的健康状况,入院时就已经向院方报备,全部合格,我可以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担保。”


    评论区彻底炸了。


    “古敏老师都出来了,这波稳了”


    “四十年职业生涯担保,谁敢质疑?”


    “多吉那个病例我知道,之前上过我们本地新闻”


    “所以昨天那些热搜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急了呗,急得跳脚”


    与此同时,一段采访视频也开始在网上流传。


    古敏接受了一家医疗媒体的采访,镜头里的她满头银发,她外表看起来圆润慈和,但眼神却有着心内科医生洞悉分毫的犀利。


    记者问:“古老师,您怎么看待网上对隋医生的质疑?”


    古敏看了镜头一眼,那目光锐利似能穿透屏幕:“我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被流言毁掉。隋泱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样子我清楚。”


    “那些说她手抖的人,肯定没有见过她手术,更没见过她针灸。你们可能不知道,她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针灸师,她那些中西医结合的研究,针灸在里面起了极大作用。一个手上没有准头的人,能在人身上扎下那些深浅毫厘之间的针吗?”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样一个对病人负责的医生,如果她自己没有痊愈,没有恢复到可以胜任工作的状态,她根本不会允许自己重新站上这个岗位。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一些患者自己拍摄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有的是在京大医院康复部偷偷录下的,镜头里隋泱正俯身为一位老人施针,手指稳稳地捻转,老人紧皱的眉头在她落针后慢慢舒展开来。


    还有几段是在西藏拍的,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散落的牧场,她蹲在地上为一个藏族孩子扎针,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牧民,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扎得好,不疼”。


    那些视频像素不高,有的甚至有些晃动,却真实得让人无法质疑,那双被传“会抖”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捏着银针,一下一下,精准而又从容。


    ……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红头文件。


    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结论只有一句话:抑郁症已痊愈,康复满两年,无任何影响执业能力的后遗症。


    配文更简洁:针对网传隋泱医生相关情况,我会特此说明。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彻底炸开。官方下场,一锤定音。


    ……


    第90章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 护士小周匆匆跑过来,说隋医生您快去病房看看吧,那边又吵起来了。


    隋泱放下手里的病历, 问怎么了。


    小周压低声音, 说梁琴心和隋蓉不知怎的跟隋华清的律师吵起来了, 吵得可凶, 护士站都听得见。


    隋泱走过去的时候, 病房里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走廊里。


    梁琴心的声音尖利,隋蓉的声音更尖利, 律师的声音倒是压得低,但明显也在气头上。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一贯沉稳的律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脸涨得通红, 梁琴心和隋蓉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 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而病床上, 隋华清就那样躺着。


    他半靠着床头, 目光越过那三个吵成一团的人, 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地方。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仿佛那三个人争的不是他的遗产, 不是他的手术,不是他的命。


    他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躺在那里,等这场闹剧自己落幕。


    “你们吵什么?”隋泱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却让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梁琴心转过头看她,那目光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假惺惺的眼泪和恳求,她不再装了,脸上的挫败和不甘暴露无遗,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


    “你来得正好了,”梁琴心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我问你,窗口期到底什么时候?手术到底还做不做了?你就给个准话!”


    隋蓉也凑上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隐约可见那些还没关掉的热搜,她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眼底熬着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现在可厉害了,”隋蓉的声音阴阳怪气,“这个协会认证,那个大V夸赞,医术高超,救死扶伤,呵,那你怎么不给我爸做手术?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痊愈了吗?你不是没有后遗症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我就问你,手术你做不做?”


    隋泱站在原地,一步没有退。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很久了。


    她想过很多次,也研究过无数次他的病例。


    术前用药方案调整过三轮,IABP的放置时机、抗凝药物的衔接、术后可能出现的低心排怎么应对……每一项她都反复推演过。室间隔穿孔的位置靠近心尖,修补时需要先在周围缝合一圈毡片加固,再闭合缺损,操作空间极小,对缝合精度要求极高。


    她不止一次在脑海里模拟过那个画面:无影灯下,心脏停跳,刀刃划过,导管进出……如果再等两天,心肌水肿消得更彻底一些,手术成功率会更高。


    她不做,也会安排科里经验最丰富的副主任来做,她可以全程观摩,她早就想好了。


    可偶尔,她也会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这个病例确实特殊:穿孔位置刁钻,心功能差,并发症多,如果做成了,会是很好的研究素材,可以写成论文,可以给以后的医生参考。从纯专业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值得挑战的病例。


    如果不是隋华清,是任何别的人,她会很愿意去接。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让她愣一下,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她不愿再去细想,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提醒着她,除了那些复杂的过往纠葛,她首先是个医生。


    于是矛盾就卡在那里了:作为一个女儿,她有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医生,她又确实被这个病例吸引。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性复杂的地方:你可以不希望一个人死,但也未必愿意亲手把他救活,而与此同时,你可以对一台手术充满职业的渴望,却又对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满怀说不清的情绪。


    那犹豫转瞬即逝,但梁琴心看见了,隋蓉也看见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出示了证件,声音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梁琴心女士,你名下医疗机构涉嫌骗取医保基金、商业贿赂、伪造医疗文书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经查证涉案金额较大,现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隋蓉见状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隋蓉女士,你涉及隋华清先生遗产纠纷相关案件,有证据表明你存在伪造文书、诽谤、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等行为,也请你一同配合调查。”


    梁琴心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看着走近的执法人员,她下意识挣扎,尖声喊着“你们凭什么”“我女儿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隋蓉被人架着往外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那目光恶狠狠的,像是要把隋泱生吞活剥。


    梁琴心被带走前也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隋泱,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


    “隋泱,”她眯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恶毒,“我现在还是家属,我就要你做这台手术。你不做,就是心里有鬼,看着亲爸死也不伸手,你这样的人,不配做医生!”


    她说完,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有些刺眼,身后是心脏监护仪有节律的“滴滴”声。


    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压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无数次手术,扎过无数次针,救过无数个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继母最后那句话:不配做医生。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涩的,苦的,咽不下去。


    ……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薛引鹤靠在车门上,在等她。


    隋泱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汇入暮色中的车流,过了很久,她才发觉这条路不对。


    “去哪儿?”她问。


    “机场。”他说。


    她转过头疑惑地看他。


    他目视前方,唇角含着笑意:“多吉和他爸到了,八点的飞机。”


    隋泱忽然坐直了身子,侧头问:“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他语气温和笃定,“你本来就要去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处沉甸甸、暗沉沉的东西,倏地就像车窗外掠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机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多吉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大概是特意为这次来北京买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多吉父亲站在他旁边,还是那身藏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隋泱刚走近,多吉就看见了她,那孩子眼睛一亮,撒腿就朝她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隋医生!”


    她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多吉身上有股酥油茶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寒气,却让她莫名觉得踏实。


    多吉父亲也走过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隋泱连忙站起来去扶,他却执意弯着腰,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多吉的命,是你给的。谢谢你,谢谢你。”


    直起身时,他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薛引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同样深深弯下腰:“薛先生,谢谢你。牦牛,马,还有路,都是你帮我们。谢谢你,谢谢你。”


    薛引鹤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多吉父亲已经从编织袋里抽出两束洁白的哈达,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献上,薛引鹤微微弯下腰,任由他把哈达挂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多吉父亲又转向隋泱,同样双手捧起哈达,同样恭敬地举过头顶,隋泱连忙弯腰低头,那洁白的丝缎便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带着藏地特有的酥油茶气息。


    多吉在旁边拽着隋泱的衣角,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隋医生,京市有烤鸭吗?阿爸说你要带我们吃烤鸭。”


    她低头看他,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恼不值什么,她笑着弯下腰,摸摸他的头,“有,现在先送你们去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去吃烤鸭!”


    “好耶好耶!”多吉兴奋地跳起来。


    隋泱笑着抬头,看向薛引鹤的方向,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里也有细碎的光芒,朝她朗然一笑。


    但那一眼里,她忽然看懂了,他看出了她有心事,也知道什么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扰。


    她收回目光,牵着多吉的手往外走。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陪着多吉父子逛遍了京市。


    第一天去吃了烤鸭,多吉一个人吃了半只,油乎乎的小手抓着她不放,一个劲说隋医生这个好好吃。


    第二天去了故宫,多吉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跑来跑去,多吉父亲举着手机追在后面拍,拍完又让她看,嘴里说着藏语,大概是“这里真大”“怕拍不好”之类的意思。


    薛引鹤全程跟着,话不多,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买水,买票,帮忙拍照,还有蹲下来给多吉系鞋带。


    多吉很快就不怕他了,拉着他叫“薛叔叔”,让他抱起举高高看远处的大殿。


    隋泱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站在西藏的星空下,觉得除了工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期待了。


    而现在,她站在故宫的红墙下,看着把孩子扛在肩上的高大身影,觉得生活好像也挺有意思。


    第三天早上,他们送父子二人去机场。


    多吉抱着隋泱的腿不肯松手,“隋医生,你会来西藏看我们吗?”


    “一定会!”隋泱蹲下来,看着孩子纯净的眸子,认真点头。


    多吉伸出小指,要拉钩,她也伸出小指,和他拉了勾。


    多吉父亲依旧不断鞠躬,连声说着谢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进安检口,多吉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转过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隋泱靠在座椅上,感叹这两天的轻松像是偷来的,现在要还回去了。


    忽然,手机震动。


    是医院打来的。


    隋泱接通,那边是护士长的声音,有些犹豫:“隋医生,您父亲那边……他说想见您,现在。”


    她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回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薛引鹤。


    他显然听到了对话,深看她一眼,了然点头,随即打转向灯,调头。


    隋泱欲言又止,嗓子眼里仿佛又被什么堵住了。


    到了医院门口,车子停稳,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门诊楼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急诊那边还亮着。


    隋泱没有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门,忽然觉得那种沉重的感觉又压下来了。


    想到即将要见的人,以及自己始终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她有些无措。


    薛引鹤没有催她,他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安静地等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可以既希望另一个人活着,又不想亲手救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她,直到她的目光和他对上,


    “可以。”


    他的眼里是坦诚与坚定,让人觉得这是这世上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隋泱,却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想不想救,和能不能救,是两回事。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对他怎么样。选择回避是你的权利,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质疑你的医德医术;选择手术也是你的权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充分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医术。”


    “这件事从头到尾,该被质问的人都不是你。”


    见她眼里还在挣扎,他伸手,轻拍她的手背,“不用怕那些流言,我都会处理好。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在你身后。”


    温暖在手背上传递,轻柔,温暖,那一瞬间,隋泱忽然想起那条山脊。


    想起她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那个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浑身是血靠在雪坡上,肋骨断了,左臂不能动,却还在对她说“我在,我就在你身后,我们一起……慢慢走”。


    隋泱看着他,眼眶有些酸。


    他弯了弯唇角,“去吧,听听他说什么,我在这儿等。”


    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住院楼走去。


    无需多言,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