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牦牛!”扎西扑到车窗前, 声音激动,“还有马!有人来了!”
车里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大家挤到窗边, 拼命往外看。
风雪中,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靠近。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厚重藏袍的牧民, 手里举着防风马灯, 他们身后, 是几头健壮的牦牛和两匹马,牦牛背上驮着东西, 马背上则坐着人。
而最前面的那个人……
即使裹着厚厚的防寒服,戴着防风镜和帽子,隋泱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薛引鹤。
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 身体前倾, 一手拉着缰绳, 另一只手举着灯, 正在和领头的牧民大声说着什么。
风雪太大, 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和瘦削坚毅的侧脸。
队伍停在了车旁。
薛引鹤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在风雪中骑行并不轻松。
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杨雪立刻打开车门,风雪猛地灌了进来。
“都没事吧?”薛引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防风镜下,他的脸冻得发红, 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霜。
“没事,就是冷。”杨雪赶紧说,“你们怎么……”
“路全封了, 车过不来。”薛引鹤朝车内扫了一眼,语速很快,“我去找了丹增大叔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的牧民,“他们离这里最近,熟悉地形,也有牦牛和马。离这里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新建了一个小型医疗站,还未投入使用,但设施齐全,我已经调了人在那里接应,我们骑过去。”
“骑过去?五公里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吧?”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外面肆虐的风雪,“这天气骑马太危险了!”
“比在车里等着冻僵强,”薛引鹤的语气不容置疑,“温度还在降。必须走。”
他回身从马上拿下一个纸箱,里面满是暖贴,他交给杨雪吩咐她分发给大家。
他再次看向车里的人,目光快速扫过,在隋泱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丹增大叔他们会带路,牦牛比较稳,马给女同志骑。暖贴管够,多拿些,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上,围巾帽子手套全戴上,把自己裹严实了。”
“可是隋医生她……”周晓柒小声说,“她没怎么骑过马。”
隋泱确实不会骑马,在英国时,方闻州带她去过马场,她最多只被人牵着走过几圈,完全谈不上会骑。
薛引鹤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跟我一匹马。”
“什么?”隋泱下意识开口。
薛引鹤已经转身去安排:“丹增大叔,麻烦您带杨姐和小柒。老周,您和小徐骑那两头牦牛。扎西,你会骑马吧?骑那匹深棕色的。”
“会!”扎西点头。
“那就这样,”薛引鹤走回自己那匹马旁,检查了一下鞍具,然后看向隋泱,“下来吧。抓紧时间。”
隋泱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裹紧衣服,下了车。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薛引鹤走过来,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条厚围巾,递给她:“ 围上,把脸遮住。”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隋泱抬头看他,马背上的他显得格外高大,防风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她犹豫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握得很稳,用力一拉,她就坐到了他身前。
“抓紧鞍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靠着我,别乱动。”
隋泱僵硬地照做。
马鞍的空间有限,她几乎是完全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服传过来。
“都准备好了吗?”薛引鹤高声问。
“好了!”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牦牛走在最前面,它们厚重的皮毛和稳健的步伐在雪地里如履平地,马匹跟在后面,丹增大叔和扎西各骑一匹,薛引鹤这匹走在队伍中间。
风雪依旧猛烈。
隋泱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的雪幕和前方牦牛晃动的背影,马匹在深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颠簸得厉害。
她不得不紧紧抓住鞍环,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有好几次,马匹在陡坡或深雪处打滑,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身后的人却总能及时稳住,手臂环在她腰侧,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
“别怕。”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但很沉稳,“这匹马很稳,丹增大叔挑的最好的。”
隋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鞍环。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月光偶尔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亮前方蜿蜒的路。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一直紧绷着,握着缰绳的手很稳,但呼吸有些重,在这样的天气里骑马,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安全,体力消耗肯定很大。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杨姐最后一次通话时说了大致位置,”薛引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鹰嘴崖附近只有一条路,不难找。”
“那这些牧民……”
“丹增大叔的儿子去年心脏病,是基金会的流动医疗队救的,”他简短地解释,“我找到他时,他二话不说就叫了人。”
隋泱沉默了。
又走了一段路,马匹踏过一段结冰的溪流,蹄子打滑,猛地一晃,隋泱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撞进他怀里。
“没事。”他立刻稳住她,手臂收紧了些,轻声安慰,“这段路比较滑,过了就好。”
她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一下,又一下。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风雪、尘土、马匹,以及一种干净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很奇怪,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在他怀里,她竟然觉得安全和踏实。
“冷吗?”他问。
“还好。”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保温壶,递到她面前:“喝一口,暖暖身子。”
隋泱接过来,打开盖子,是热腾腾的酥油茶,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你也喝点。”她把壶递回去。
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前行,夜深了,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即使裹得再严实,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隋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指也冻得发痛。
“还有多久?”她小声问。
“大概……四十分钟。”薛引鹤的声音有些疲惫,“坚持一下。”
四十分钟,在平时,不过半堂门诊的时间,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又不知过了多久,隋泱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寒冷和疲惫让她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隋泱,”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很严肃,“别睡。”
她猛地清醒:“我没睡……”
“快到了,坚持一下,保持清醒,”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在英国的事,说你的研究,说什么都行,”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一些焦躁,“但不能睡,睡着了,体温会降得更快。”
隋泱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思考:“我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也差点被冻僵,伦敦的冬天虽然没这里冷,但湿冷湿冷的,更难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英国的阴雨,说起实验室的暖气,说起程愈医生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他也偶尔回应几句,问一些细节,确保她一直在说话。
“那你为什么……选择回来?”他突然问。
隋泱沉默了几秒:“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只是这样?”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证明,我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良久,她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从没想过长久待在英国……那里再好,也不是家。”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他听懂了。
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前方,还未启用的医疗站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黑暗中的灯塔。
“快到了。”薛引鹤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隋泱抬眼望去,那温暖的灯光越来越清晰,风雪似乎也小了些,月光完全从云层后露出,照亮了前方的路。
医疗站就在眼前。
丹增大叔吆喝了一声,队伍加快速度,牦牛和马匹踏过最后一段积雪,终于停在了医疗站大门口。
早就等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搀扶着从马背和牛背上下来的队员们,热茶、毛毯、暖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隋泱被扶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薛引鹤也刚下马,动作有些僵硬,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扶着她的手很稳。
“能走吗?”他低声问。
隋泱点点头,试图自己站稳,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直接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你……”她吓了一跳。
“别动,没人会看。”他简短地说,抱着她大步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毛毯和热饮。
薛引鹤把她放在病床上,对护士说:“检查一下,特别是手脚,看有没有冻伤。”
然后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隋泱下意识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防风镜已经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在强撑,“我去看看其他人,丹增大叔他们也得安顿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厚重的防寒服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护士过来检查隋泱的情况,一边测体温一边说:“薛先生真厉害,这种天气还敢带人骑马出去……听说他为了借牦牛和马,把基金会明年给牧区的补贴项目都提前签给丹增大叔他们村子了。”
隋泱一怔:“什么补贴项目?”
“就是那个牦牛养殖和羊毛加工的项目啊,本来要明年春天才启动的。”护士手脚麻利地帮她脱掉冻硬的外套,“丹增大叔他们一开始也不愿意冒险,这种暴风雪天出门太危险了,薛先生就把项目合同拿出来了,说只要肯帮忙,项目立刻生效,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他……”隋泱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他自己那匹马,是丹增大叔家最好的马,平时都不舍得让人骑的。薛先生出了双倍的价钱,才让丹增大叔点头。”
护士摇摇头,“这一趟,他可是下了血本。”
检查完毕,隋泱的体温偏低,手脚有轻微冻伤,但不算严重。
护士给她涂了冻伤膏,又端来热腾腾的姜茶。
“好好休息,今晚就睡这里吧。”护士叮嘱完,离开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隋泱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茶,望着窗外的夜色。
风雪依旧,外头的小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看见薛引鹤正和丹增大叔他们站在门口说话,比划着手势,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身上的防寒服还沾着雪,头发被风吹得窝成一团,肤色好像又深了些,他就站在那里,哪里还有矜贵的薛氏掌舵人的样子,简直像个地道的、在高原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隋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一夜,即便身体疲惫不堪,但她又一次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他骑在马上踏雪而来的身影,是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是他冻得发紫却依然沉稳的嘴唇,是他那句“别睡”,是他抱着她走进医务室时的温度。
还有护士说的那些话,他为了救他们,承诺了项目,出了高价,冒了巨大的风险。
现实哪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一句“受过恩惠”就能让人冒死相随,无非是他深谙规则与人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出了足够的代价,替他们扛下了更多的风雪。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冒险,三年前在英国,他也曾为救她被车撞成重伤。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三年前,他的付出里还带着某种自我感动和掌控欲,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的潜台词。
而这一次,他没有表白,没有邀功,甚至在安全抵达后,第一时间去安顿其他人,他把她交给医护人员,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打扰,只做事。
隋泱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里深处某个积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72章
暴风雪后的县城, 天空洗过一般的湛蓝。
医疗队休整了一天,抛锚的车也被拖回修好,大家回到驻地, 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只有薛引鹤几乎没有停歇。
救援队和牧民们需要答谢, 承诺的项目细则要连夜核定发出, 被风雪打乱的冬季物资配送路线得重新规划……
隋泱好几次看见他匆匆进出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 脚步虽依然稳健, 但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
那天下午, 她刚整理完一批筛查数据,从会议室出来,正好遇上他站在院子角落的公告栏前, 对着上面贴着的物资清单微微蹙眉, 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隋泱脚步微顿, 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了过去, 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 递到他手边。
“海拔高, 累了更容易缺氧。”她声音很平静,像在科普一个医学常识。
薛引鹤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里血丝遍布, 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了那罐氧气。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舍不得移开。
隋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薛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罐氧气,又抬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止不住上扬,他拧开阀门,慢慢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流入肺叶,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几分。
之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大雪彻底封山,许多预定的外勤和建设工作都被迫暂停,医疗队便利用这段时间做阶段性总结和查漏补缺。
隋泱对着筛查名单和初步诊断记录,反复核对着,她的目光在“扎岗村—多吉(7岁)”这一行停留许久。
这个男孩筛查时听诊有轻微的心脏杂音,心电图也有些许异常,但孩子看起来活泼好动,家长也笑着说“没事,能跑能跳,比牛犊子还结实”。她当时给出了“疑似先天性心脏缺陷,建议进一步检查”的意见,但家长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房间隔缺损?还是轻微的肺动脉瓣狭窄?她凭借经验判断,这类缺陷在幼年时症状可能很不明显,尤其在高海拔地区,孩子们普遍有代偿性红细胞增多,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供氧不足的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荷加大,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寒冬,低温和缺氧双重压力下,潜在的风险可能会突然攀升。
她把这个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备注栏写上:“冬季重点随访对象。建议开春后尽快安排超声心动图确诊。”
筛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个点都在海拔相对较低、彼此距离较近的冬季牧场聚集区。
医疗队最近的工作节奏变成了白天集中筛查,下午就近走访各个聚集点,看看有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病患,或者给一些慢性病老人送药。
工作没那么奔波了,驻地里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走上一处小土坡,却看见坡顶已经有人。
薛引鹤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望着星空,他穿得不多,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奇异地和这片辽阔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深黑的瞳孔里仿佛也盛着细碎的银芒。
隋泱停下脚步,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离开。
“今晚星星很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融在夜风里。
“嗯……”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又保持着得体的空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星空,远处有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显得天地寂静。
“松盈跟你说了吗?”薛引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和谈从越可能要来。”
“前几天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惊喜,”隋泱转头看他,“难不成是这个?”
“那是我多嘴了,”他顿了顿,但脸上并无多少抱歉的样子,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他们那个‘每月求婚计划’,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隋泱点头,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阮松盈和谈从越这对活宝,从谈从越第一次求婚开始,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这个浪漫又有些荒诞的约定:谈从越每个月要在不同的地方向阮松盈求婚一次,形式还不能重复,持续两年,满二十四次后,就去领证结婚。
用阮松盈的话说,是要“把一辈子的浪漫预支个够”,而谈从越如此稳重之人,竟也是双手赞成,并乐在其中。
不过,去年因为谈从越母亲重病,加上阮松盈的外派项目,中断了近一年。
“听说中断的月份不算,所以今年还差最后一次,”薛引鹤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磁沉,“谈从越说要找一个独一无二,配得上功德圆满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隋泱,星光照亮他眼底细微的情绪:“所以,他们选了这里。”
隋泱愣住了。
“来看我们,顺便完成最后一次求婚,”薛引鹤补充道,“当然,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秀恩爱的机会。”
隋泱几乎能想象他们俩的嘚瑟模样,阮松盈一向对薛引鹤各种看不惯,而薛引鹤以前对他们那种“幼稚把戏”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看来很快要热闹了。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转向她,“松盈和从越过来,你知道的……他们话比较多,也显眼,基地就这么大,他们一来,我和你之前就认识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但也免不了会有些猜测和好奇。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没有用“困扰”这个词,但意思已经明白。他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尤为认真:“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被打扰,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他们在县里住,尽量少来驻地这边。”
他再次将选择权放到她面前。
隋泱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阮松盈二人的问题,她仰头,望着头顶那条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星光落进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高原的夜风并没有因为这无际的星空而缺席,凛冽吹来,也吹散了所有的犹豫。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也是她此刻最想确认的问题:
“那么你呢,薛引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还不回去?”
风声似乎都小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问题,和那双在星光下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项目需要”,不是“顺道帮忙”这类他用过无数次的理由,她想要他最核心的那个动机。
薛引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星云在缓慢旋转。
那些烂熟于心、体面的、公事公办的托词,在她清澈的注视下,寸寸消融。
良久,他开口:
“在英国时,我知道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我能忍受,可以只是远远地想念。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话明晰、坦诚,像雪后初霁的远山,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猜,也不必再问。
隋泱静静听着。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许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久,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她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他们来,就让他们来吧。”
她侧过头,星光映亮她半张脸,神情是彻底的坦然:“如果有人当面问起,我不会撒谎,也不会藏着掖着。”
“毕竟,被前男友追求,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前男友。
那三个字扎进来的时候,薛引鹤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维持脸上的平静,是的,依旧很痛。
这是他欠她的,是他亲手挣来的身份,也是他这辈子最想摆脱又永远无法抹去的标签。从她口中这样平静、坦然地抛出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曾经的位置——那个把她弄丢了的人。
可紧接着,追求。
像一道光从她话音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所有不敢奢望的可能。
她承认了这个现状,没有否认,不再抗拒,她用一个简单的主谓宾结构,将他们此刻的关系,清晰、坦荡地定义在了这片星空之下。
这是一张通行证,一个允许,允许他以“追求者”的身份,留在这里,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允许他的存在和付出,允许这段曾经断裂的关系,以这样一种新的、能够被公开承认的模式,继续发展下去。
痛楚和希望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一个往下沉,一个向上托。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涩,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扑了的烛火。只是夜色够浓,他的侧脸也够稳。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声音甚至比往常更沉稳了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好”的尾音里,藏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
隋泱站起身,拍落衣角的细雪,“回去吧,风大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缓坡,他的脚步稳稳地跟在她影子里,姿态从容,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像在攥住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第73章
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入驻地时, 隋泱正在诊疗室门口整理医疗箱。
阮松盈从副驾上跳下来,羽绒服敞着,墨镜推上去卡在额头, 手里拎着两袋物资。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阮松盈没急着过来, 先跟迎上去的杨雪握了手, 两人熟稔地交谈了几句, 提到几个共同认识的人名,她所在的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健康无界]跟西藏这边的医疗项目合作多年, 和杨雪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聊了几句近况,又说到县里新到的那批制氧机,杨雪点头:“回头我把验收单发你。”
“行”阮松盈应完, 终于转过身, 大步朝隋泱走去。
然后一把把人拽进怀里。
“瘦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隋泱肩窝传来, “但是眼睛比以前亮。”
隋泱没说话, 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阮松盈松开她,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她那双眼里,担忧、审视、心疼以及终于确认无碍后的释然……一层层翻涌过去,最后沉淀成平静的安心。
“行, ”她轻声说,“我放心了。”
隋泱唇角弯起。
谈从越从车那边绕过来, 朝隋泱点点头,然后看向几步开外的薛引鹤。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
谈从越走过去,没握手, 只是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薛引鹤没躲,也没说话。
阮松盈在旁边看着,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这不是薛总吗,怎么晒这么黑?我还以为走错片场了,这是《西藏岁月》还是《变形计》啊?”
薛引鹤神色平淡:“高原紫外线强。”
“哎哟高原紫外线啊,那在我们那可是个稀罕东西,”阮松盈眨眨眼,“薛总这肤色,是专门晒的‘高原限定款’?回去要收费参观的吧!”
这损人的劲儿,还得是阮松盈,隋泱抬手按了按眉心。
谈从越及时岔开话题:“我们住哪儿?先放行李。”
周晓柒在旁边举着手跳起来,显然对这一对既好奇又兴奋,“东头还有一间空房!我带你们去!”
一群人往东头走。
阮松盈挽着隋泱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咬耳朵。
谈从越拎着行李和薛引鹤并肩走在后面,脚步刻意落了几步,渐渐和前面一群人拉开了距离。
谈从越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了,瘦了,眼下有青影。但站姿依旧挺直,眼神沉稳,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稳,是脚踩实了、人立住了的那种稳。
“还行。”谈从越收回目光,语气很轻,“比我想的好。”
薛引鹤没应。
“不是说你瘦了黑了还行,”谈从越压低声音,“是说你这状态,我以为过来会看见一个把自己熬干了还在硬撑的人。”
前面阮松盈正挽着隋泱说话,笑声清脆。
小达瓦跑过来,问谈从越会不会修玩具车,谈从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晚点帮你看看。
等小孩跑远了,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声音更低了些:
“现在看来,没我想的那么惨。不是苦行僧那套,是真在这儿过日子。”
薛引鹤沉默了几秒。
“这里需要人做事。”他说。
谈从越挑了挑眉,没再戳穿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东头那间空房,周晓柒已经推开门,正回头朝他们招手。
“阿鹤。”谈从越忽然开口。
薛引鹤转头。
谈从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与阮松盈一起站在门口的隋泱身上,声音很轻,满是感慨:“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继续努力!”
……
阮松盈和谈从越只用了半天就和驻地所有人混熟了。
阮松盈带了一大箱子零食,分给附近的孩子们,顺便还给小达瓦辅导了半小时汉语作业;谈从越帮杨雪修好了办公室那台老旧的打印机,又跟老周聊了半小时的钓鱼,虽然西藏河里没有鱼可钓,但不妨碍两个男人对着空气比划抛竿姿势。
傍晚食堂吃饭,大家围坐在长桌边。
周晓柒咬着筷子,一双大眼睛在薛引鹤、隋泱、阮松盈和谈从越四人之间来回转,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阮松盈:“松盈姐,你们和我们隋医生还有薛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呀?”
阮松盈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薛引鹤,又看了一眼隋泱,故意拖长调子:“这个嘛……”
谈从越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肉,接话道:“我跟阿鹤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们儿。”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晓柒眼睛亮了,看看谈从越,又看看薛引鹤,等着下文。
阮松盈“啧”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肉直接塞进谈从越嘴里:“你少抢戏。”
她转向周晓柒,语气随意:“我跟泱泱是在福利院做义工时认识的。她去义诊,我去送物资,一来二去就熟了。”
顿了顿,下巴朝谈从越那边扬了扬:“那时候刚跟这傻子谈恋爱。”
周晓柒眨眨眼,又眨眨眼,信息量太大,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小说里,如果女主闺蜜和男主哥们在谈恋爱,那女主和男主……
她看看隋泱,又看看薛引鹤,眼睛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蹿高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就这么认识了?”
桌上再次安静。
隋泱放下汤勺,语气平淡:“我认识他比认识松盈更早一些。”
这下周晓柒凌乱了,而一旁的杨雪安静地喝着酥油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桌边。
薛引鹤低头吃菜,眼睫垂着,但每隔一会儿,视线就轻轻飘向对面,落在隋泱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隋泱垂着眼,手里的汤勺缓缓搅动碗里的汤,像是那道视线从未存在过。
杨雪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茶。
她早就看出来了。那晚风雪救援,薛引鹤抱着隋泱下马时的眼神,和平时看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那种眼神,杨雪年轻时在自己丈夫眼里也见过,骗不了人。
“薛先生,”杨雪查看着手机上刚来的信息,忽然开口,“明天县里要送一批疫苗过来,你能帮忙接一下吗?”
“好。”
“隋医生也跟着去吧,疫苗交接需要你签字。”
隋泱顿了顿:“……好。”
阮松盈咬着筷子,努力憋着笑,冲杨雪投去一个“您真是高人”的眼神。
周晓柒终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
第二天,隋泱办完疫苗的交接,从县里回到驻地,在院子门口碰见了谈从越。
他正蹲在地上帮小达瓦修一辆掉了轮子的玩具卡车,手上沾满机油,袖子挽到小臂,一点没有京市谈家新任家主的架子。
小达瓦蹲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谈从越把轮子对准卡槽,用力按进去,又转了两圈试试顺滑度,然后递给小孩:“行了,再掉的话找我。”
小达瓦欢呼一声,抱着车跑远了。
谈从越站起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蹭了蹭手上的机油,抬头看见隋泱站在不远处。
“回来了?”他问。
隋泱点点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着小达瓦跑远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谈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松盈也这么说,”他低头继续擦手,语气难掩喜悦,“我们这次回去就开始筹备婚礼了。”
隋泱转头看他。
谈从越唇角根本压不住:“到时候你和阿鹤都要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一点细雪沫。
谈从越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叠好,捏在手心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泱泱,”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我能跟你说几句吗?”
隋泱抬头看他。
“关于阿鹤。”
隋泱微顿,没说话,但也没走。
谈从越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也跟着坐在另一块上,两人其实交往不多,但各自因为阮松盈和薛引鹤的关系,对对方都十分了解。
“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谈从越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爸妈的婚姻,你知道吧?联姻,常年各过各的。他哥也是,疯狂结了又干脆离了,现在一个人泡实验室,连儿子都几乎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
“阿 鹤从小没见过好的婚姻长什么样。他爸妈不吵不闹,是因为根本不在一起。他哥不吵不闹,是因为早就耗尽了。”
隋泱安静地听着。
“所以他那个‘不婚主义’,不是冲你,”谈从越转过头看着她,“是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能让他相信的东西。”
“我跟他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不是冷血,他只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能经营好一段关系,不敢信有人愿意陪他走到底。与其最后搞砸,不如不开始。这是他的逻辑。”
隋泱垂眸。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那些问题,自大,自以为掌控一切,死鸭子嘴硬……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谈从越的声音低了些,“所以松盈骂他的时候,我一句没拦,因为该骂!说实话,很多时候我看了都想揍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些年,变了很多。不是追你才开始变的,是从你离开之后,他自己把自己掰过来的。那过程我看了不少,也有松盈从语鸥那儿听来的,我断断续续也知道些。不好受。”
谈从越顿了顿,轻叹一声。
“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害怕婚姻,”他继续说,“后来才明白,他害怕的不是婚姻本身,是怕自己变成他爸妈和哥嫂那样,把一个人拖进互相消耗的关系里,却不知道怎么收场。”
“所以他选择不开始,他觉得这是负责。”
谈从越转头看向隋泱。
“现在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负责了。不是逃避,不是算计,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是哪怕会输,也愿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他看着隋泱的眼睛。
“他现在就是这样。堵上自己的一切,时间,精力,过去那些破原则,甚至你觉得他还不够好的地方,全都押在这。你……懂我意思吧?”
隋泱沉默良久才道:“嗯,我看见了。”
谈从越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那些话,”隋泱忽然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谈从越正想解释,隋泱摇头轻声打断他,“我都知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谈从越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把那团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婚礼的事是真的,到时候你们俩都要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第74章
谈从越把求婚定在他们离开前一天的傍晚, 地点是驻地外的那片缓坡。
没有蜡烛,没有鲜花,没有任何浮夸的布置, 只有整片被落日染成金红的连绵雪山, 和一把不知哪里弄来的旧吉他。
在谈从越气息不稳的歌声里, 阮松盈被蒙着眼睛带到坡顶, 睁开眼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谈从越放下吉他, 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绒布盒,“你嫌简陋的话, 我还可以补个无人机方阵。”
阮松盈低头看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融在了一起。
隋泱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这一幕。
她见证过两次求婚, 自己也经历过一次。
第一次是晏朗跟温妮。他说, 他会给她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
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笑着鼓掌, 真心为朋友高兴。
她第一次承认,薛引鹤的不婚,曾经深深伤害过她。“家”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而他把她所有关于“家”的幻想都挡在了外面。
她曾经以为, 只要够努力,够好, 够懂事,他就会愿意给她一个家。那天她终于明白:不是的。他给不了,从来就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但也就是在那一天, 她终于清晰感受到,自己可以把他放下了,她需要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好好活着,不再需要他。
第二次,是她自己。
那个雨夜,薛引鹤跪在她面前,他说,她要的一切他都给,只要她别走。
那天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求婚,不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是因为那一刻她才看清,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求婚,不是一个结果。
她不愿再回首过去,也无需去弥补往日遗憾,她想向前走。
现在,眼前,是第三次。
“谈从越,”阮松盈的声音有些抖,“你知道你为什么求了二十三次我还答应你吗?”
谈从越没说话,眼眶却已泛红。
“因为每一次,你都没觉得我一定会答应,”阮松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紧张,怕被拒绝,但还是愿意跪下来问。”
她伸出手,“所以这第二十四次,我还是愿意。”
谈从越把戒指套进她无名指,手抖得厉害,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谈从越求了二十四次,不是因为他需要二十四次确认阮松盈的心意,是因为每一次,他都在重新选择她。
不是因为已经在一起了所以理所当然,不是因为有了一纸证书所以高枕无忧,是每一天,每一次,都在主动地、清醒地、心甘情愿地选择对方。
而那个雨夜,薛引鹤跪在她面前时,他求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挽回她的结果,一个能证明他改变了的结果,一个能让他不再失去她的结果。
可他忘了问自己: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她曾经想要的,是那个结果。她以为有了结果,就有了安全感。
现在她明白了:安全感从来不是结果给的,是那个一次又一次选择你的人给的,是那个哪怕没有一纸证书,也让你知道“他不会走”的人给的。
她不再需要一场求婚来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婚姻来给自己一个家。
小达瓦骑在老周脖子上拼命鼓掌,小徐吹着口哨,周晓柒举着手机录视频,眼泪都快下来了,杨雪站在人群里,微笑着擦眼角……
隋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薛引鹤站在坡边那块石头旁,离人群稍远,落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看着谈从越和阮松盈,眼神很深。
她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话。
“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跟三年前那个雨夜相比,他确实变了很多。
那晚他跪在雨里,攥着钻戒,说的是“你要什么我都给”,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拿自己能拿出的所有,求一个回头。
现在他只是在这里,远远近近地守着,确认她平安,然后才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他不再试图给她一个结果,他只是在走那条通往结果的路,尽他所能,笨拙地,一步一步。
不过,她暂时不需要结果,也不需要他给她什么。
她只想过好当下,正如现在,她只是站在这里,吹着高原傍晚的风,看着一对新人拥抱,看着孩子们围着他们转圈,看着那个曾经把婚姻当成“无效绑定”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这一切。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弯了弯嘴角。
这样就够了。
……
求婚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高原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映着雪山的漫天霞光,转眼就沉成了墨蓝。
大家各自回屋,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不忍惊破什么,感动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着,沾在每个人的衣角上,跟着一起进了门。
薛引鹤回到宿舍,迅速开完一个线上会议,正准备合上电脑,门被敲响了。
门打开,是阮松盈,她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帆布袋,“有空?”
薛引鹤点头,让她进屋。
阮松盈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她没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圈这间临时办公室:简陋,整洁,文件堆成小山,墙角卷着铺盖。
“还真住这儿。”
“方便。”
阮松盈看着他,黑了,瘦了,眼底有熬夜的痕迹,但眼神比以前干净,那种惯常的疏离和戒备,像是被高原的风吹散了。
“行。”她点点头,“看着还像个人。”
薛引鹤没接话,等她开口。
阮松盈拍了拍桌上的袋子,“这东西,三年前就该给你。”
薛引鹤垂眼看那个袋子,没动。
“我是在你们分手那天中午拿到的。”阮松盈十分满意地看到了薛引鹤眼神的波动。
“那天上午,泱泱在叠墅,见了她生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隋院长的本事,也不用猜,泱泱当场躯体化发作了,方雅姑姑第一次见,吓坏了,通知了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脸白得吓人。”
薛引鹤双眼盯着那个帆布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我给她带了药,扶她回房间休息,她睡着之后,我在她书桌上看到了这本书。”阮松盈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我就翻了几页,心疼得几天没睡好,本来想拿它扎死你,后来我太忙,也没顾上,一放就是三年。”
阮松盈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我瞧不上你,眼高于顶,只有自己。她那么好,你不配。”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轻轻响。
“现在……”阮松盈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看在你追到西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份上,也算是,在学着怎么好好爱她了吧。”
她朝袋子点点头,示意他打开。
“我觉得,该给你看看了。”
说完,她转身,关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静下来,很久之后,薛引鹤才伸手去拿那个袋子,里面是一本书。
浅蓝灰色封面的《伤寒杂病论》,书脊有深痕,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他翻开,内页泛黄,边角卷起,书页间夹着东西。
是一些形状不一的纸片,有的裁得整齐,有的像是随手撕下,他拈起一张,意外看见自己的字迹。
“新开的蛋糕店,正好有你爱的栗子口味。”
“枇杷膏,说是对咳嗽很有效。”
这些都是他去叠墅看她时,顺手夹在里面的便条。
再翻几页,里面有很多剪下来的细碎的小纸片,边缘剪得歪歪扭扭,却很仔细。他认了半天,认出那是他教她解数学题时,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几行公式。
再翻。又一张便条。再翻,半页皱巴巴的英语习题,没有任何他的字迹,只有工整的印刷体,这是什么?
他微微蹙眉,思索良久,他终于想起,那几题她错了两遍,他手指点了点那个地方,纠正她的语法错误。
一页一页翻下去。
那些他随手写的、随手画的、自己早已忘记的东西,全都在这里。她一张一张收着,剪下来,藏进书页里。
薛引鹤合上书。
屋里很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脏被这些薄薄的纸片划伤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那些“顺便”的路过,那些“顺手”的点心,那些“碰巧”的偶遇……他以为那是受人之托,是责任,是顺便。
他不知道,每一次,她都在等。
不知道她把他随手写的便条剪下来,当宝贝一样藏着。
不知道那七年,她是一个人怎么走过来的。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不似之前松散夹杂着的碎纸片,而是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生日卡片,卡片很旧了,边角泛黄,压得平整。
他认得那张卡片。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他送的蛋糕上插着的,她小心地取下来,把沾着的奶油擦干净,一直留到现在。
他也清楚记得,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疏远她。
因为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些“顺便”不过是自欺欺人。他对她,早就不再是哥哥对妹妹,不是帮助人对受助人。
是别的东西,是他不敢承认、更不敢让她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退了。疏了。冷下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起摁回去。
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他都记得。
所以当有一天,她第一次不容他拒绝地约他出来吃饭,坐在他对面,眼里盛着星星,问他:“反正你也不结婚,不如跟我试试?”
那一刻,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也在,原来她愿意。
他点了头,没有丝毫犹豫。
很久之后,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薛引鹤抬起头,把书和那些纸片小心收好,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高原的夜,星河低垂,雪山沉默。
他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七年。她一个人走了七年。
他想告诉她。
那七年,她不是一个人。
他的爱,只比她晚一点点。
从那个雨天,他为她撑伞,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开始,从他开始“顺便”路过开始,从他发现自己需要找理由才能去看她开始,从那张生日卡片上,他写下“生日快乐”时,心里那一点不敢细想的悸动开始。
那七年她心里缺失的东西,那些小心翼翼的等待等不来的回应,那些藏在书页间不敢让他知道的心思,那些她一个人咽下去的不安和委屈……他想一点一点还给她。
第75章
谈从越和阮松盈走的第二天, 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不是暴风雪,是那种绵密而又持久的雪,从清晨开始落, 一片一片, 不紧不慢, 持续不断, 像是要把整个高原都埋进白色里。
隋泱站在诊疗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进去整理病例。
下午两点多,卫星电话响了。
杨雪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隋医生,”她捂住话筒, 转头看过来, “扎岗村的多吉, 情况不太好。”
隋泱手里的笔顿住。
“他爸说孩子早上开始喘不上气, 嘴唇发紫, 现在人已经昏过去了, ”杨雪语速很快, “村里没有医生,路全被封了,扎岗村海拔很高,他们下不来, 我们也上不去,雪太大, 车根本走不了。”
隋泱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接过电话。
“我是隋泱, 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夹杂着喘气和风声,汉语生硬,断断续续:“隋医生……我记得你,你上次说,多吉心脏有问题……我们没当回事……他现在,脸紫了,叫不醒……”
“您别挂,先听我说,”隋泱的声音稳下来,“他现在还有呼吸吗?”
“有……很弱……”
“让他平躺,不要抱起来,不要摇晃他,然后把衣服解开,领口松开,让他好喘气。如果有被子,盖在身上,但不要捂太厚。”
她挂断电话,转身就往会议室走,老周和小徐正在那儿整理这几天的筛查资料,杨雪跟在后面进来。
“情况很急,”隋泱把多吉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房间隔缺损或肺动脉瓣狭窄的可能性最大,平时症状不明显,但高海拔加上极寒,心脏负荷突然增大,诱发急性缺氧,孩子现在意识丧失,嘴唇发紫,典型的低氧血症表现。”
“必须尽快下送低海拔地区,”老周皱眉,“可这种天气,路全封了,车根本走不了。”
“我先去。”隋泱说。
老周和小徐同时抬头看她。
“车能开到哪算哪,剩下的路我走进去,”隋泱语速很快,“那是我筛查的孩子,我必须负责,我得亲眼看到孩子的情况,判断他能不能撑到救援,如果可以,能不能安排把人带下来。多吉父亲现在慌了,需要有人到现场指挥。”
“你一个人去?”小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昨天搬物资时崴的脚踝,现在还肿着。
“你连路都走不了,”隋泱看了他一眼,“留下。”
“那谁跟你去?”老周也站起来,“我跟你去,你一个人不行。”
“你得留下。”隋泱说,“万一其他村也有情况,这边不能没人。”
老周沉默了。
杨雪已经拿起卫星电话开始拨号:“我同步联系县里和救援队,让他们准备好氧气、急救设备和转运车辆,如果能把孩子带下来,这边随时接应。”
隋泱应声,转身往外走,去准备医疗包。
刚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是薛引鹤。
他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没问什么,只是看着她。
“走吧,我去。”他说。
他没有征求任何人同意的意思,只是在告知这个决定。
隋泱抬眼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回望她,那眼神她见过,风雪夜他骑马来的那晚,也是这个眼神。
“那边路不好走,”薛引鹤开口,“扎岗村我去过很多次,这一带我比你熟。”
隋泱没说话。
“可能要走很久,我可以开车,你跟多吉父亲继续保持联络,”他继续说,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我陪你去他们也能安心。”
他顿了顿,“多带一个人的装备,总是多一分把握。”
他摆出这些理由,只为让她知道:我去,是最合理的选择。
隋泱看着他,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么,十分钟后出发。”
她往诊疗室走,薛引鹤也转身去准备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检查装备。
隋泱的医疗包:急救药品、便携氧气瓶、听诊器、血氧仪、几支预充好的肾上腺素。还有那盒无烟艾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侧袋。
薛引鹤的背包:保温毯、压缩干粮、热水壶、头灯、对讲机、一把工兵铲。他把一罐氧气塞进自己包里,又拿了一罐递给隋泱。
“你背着,以防万一。”
隋泱接过来,没说话。
杨雪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手绘地图:“这是去扎岗村的路线,有一条小路,车能开到鹰嘴崖下面,剩下的路得徒步。这段,”她指着地图上一段弯曲的线,“雪最厚,但绕不开。你们自己小心。”
隋泱接过地图,折好,塞进包里。
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薛引鹤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隋泱。
她站在雪里,医疗包背在身上,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花。
“上车。”他说。
隋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院门。
后视镜里,杨雪、老周、小徐、周晓柒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雪依旧不停歇,车轮碾过新落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方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野。
薛引鹤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没有说话。
隋泱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那个孩子,”她说,“我筛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家长说没事,能跑能跳,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薛引鹤没接话,只是听着。
“早知道……”她顿了顿,没说完。
车子开过一段缓坡,微微颠簸了一下。
“你做了你该做的,”薛引鹤说,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被车窗外雪地的反光照得有些苍白,但很稳,“剩下的,是现在要做的事,我们依旧尽力而为。”
车开到鹰嘴崖下面,再也上不去了。
剩下的路,只能走。
隋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山路上全是雪,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不知道有多深。
薛引鹤从后备箱拿出两根登山杖,递给她一根,“跟紧我。”
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用工兵铲先探一探深浅,再踩下去,隋泱紧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走了不知多久,薛引鹤忽然停下,隋泱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前方,一块巨石横在路中间,旁边是陡坡,只能从石头上翻过去。
“我先上。”他说。
他把工兵铲和背包先扔上去,然后攀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隋泱在下面看着,他动作迅速,每一步都很稳。
翻上去之后,他趴在石头边缘,朝她伸出手,“来。”
隋泱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石头上面很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还行吗?”他问。
她喘着气,抬头看他,点头“还行。”
“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隋泱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后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步子大,向来走得快,从来不会顾着她是不是跟得上,所以她总是跟在后面追,有时候追着追着,就看不见他了,他到了要去的地方,才会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落在了哪里。
如今他依旧在前方。
但没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才继续往前走。再走几步,又停下,伸出手拉她一把。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她喘匀了气,才继续迈步。
雪还在下,他的后背落满了白。
隋泱踩进他踩过的雪窝里,忽然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的感觉。
……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扎岗村。
多吉家的帐篷在最里面,门口站着几个焦急的牧民,看见隋泱,多吉父亲几乎是跑着迎上来。
“隋医生!”
“孩子呢?”
“在里面。”
隋泱没有废话,弯腰钻进帐篷。
多吉躺在羊皮褥子上,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她立刻蹲下,打开医疗包,取出听诊器和血氧仪。
心率很快,血氧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氧气。”她头也不回地说。
薛引鹤已经把氧气瓶递过来,她接过去,给多吉戴上氧气面罩,然后取出急救针剂。
多吉父亲在旁边看着,手攥得死紧,不敢出声。
注射完,隋泱又测了一次血氧,开始回升,七十三,七十八,八十……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取出一次性针灸针,取了几个她常用的缓解心脏不适症状的穴位,直到孩子的面色由紫变得微微红润,她取下了针。
“暂时稳住了,”她转头看向多吉父亲,“但必须马上下山,送医院。孩子的心脏问题比我想的严重,这里海拔太高,他撑不住。”
多吉父亲点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薛引鹤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隋泱蹲在孩子旁边,又测了一次血氧,然后把孩子身上的羊皮褥子掖好。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冻的,也是累的。
帐篷里比外头缓和很多,牛粪火燃着,羊皮垫子铺得厚实,但她的手还没缓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多吉母亲手里接过刚倒好的酥油茶,递到她面前,“先暖暖手再喝。”
隋泱愣了一下,接过去,热茶烫手,她握了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去,还给多吉母亲,然后他蹲下来,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双干爽的羊毛袜,放在她脚边。
“鞋湿透了,一会儿还要赶路,换上能舒服些。”
……
十五分钟后,多吉父亲把孩子用羊毛毯裹好,抱在怀里,又用绳子绑好固定,以防脱手。
多吉母亲将其他孩子托付给邻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肿地跟在旁边。
一行人出发。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一直不停,新雪盖住旧雪,一脚踩下去,常常陷到大腿根。
多吉父亲抱着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薛引鹤不时回头等他,伸手拉一把。
隋泱走在最后,每隔一会儿就给多吉测一次血氧,孩子裹在毯子里,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安静地睡着,面色还算好。
走到半山腰,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薛引鹤停下脚步,打开头灯,照了照前方的路,灯光里,雪还在密密地落。
“前面那段最陡,”他说,“过了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像远山打了个嗝,又像是谁在头顶跺了一脚。
薛引鹤脸色骤变,“雪崩!”
他猛地转身,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跑,是朝隋泱扑过来。
她被他整个人护在身下,后背抵着岩壁,他的身体像一道墙,严严实实挡在她和倾泻而下的雪之间。
“薛引鹤——”她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他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压在她身上。
雪还在往下砸,伴随着落石,一下,一下,像巨兽的掌。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隋泱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薛引鹤一动不动。
“薛引鹤。”
没有回应。
“薛引鹤!”
她拼命推他,终于推开一道缝隙,从下面爬出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脸,冷的,有湿意,黏稠的液体沾了她满手。
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摸到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慢。
“薛引鹤,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薛引鹤!”
黑暗里,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可她又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不真实了。
胸口好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镇静,要呼吸。她不断对自己说。
程愈医生教她的呼吸法已经成了她下意识会做的事,那是用来应对躯体化发作的,此时也同样有效。
几轮呼吸后,她逐渐镇定下来,先确认其他人。
“多吉!”她朝黑暗里喊,“多吉父亲!”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是多吉母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听清楚,他们被一块巨石挡住,三个人都无碍,孩子没事。
隋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现在,救他。
她摸到医疗包,打开,取出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能碰到的地方。
额头上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勺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软软的隆起,指腹摸过去,沾了淡淡的血痕,像是被落石砸中留下的。
身上不敢动,他的羽绒服很厚,她不敢脱,也不敢把手伸进去摸,这种环境,一旦脱衣检查导致失温,比内出血更要命。
只能靠经验和祈祷。
最坏的情况是颅内出血,或者肋骨刺穿内脏,最好只是皮外伤,被砸晕了,过一会儿自己会醒。
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虽然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如果他醒不过来……她没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处理。
止血,包扎,固定,然后给他吸了会儿氧气。手边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她的手很稳,像每一次急救那样稳,只是眼眶一直发酸。
一切做完,她甚至拿出了那盒小艾柱,点燃,悬在他手腕的内关穴上,微弱的暖意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他苍白的脸。
艾柱燃着,他依旧没醒,可她已经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恐慌开始占据她的心头。
她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他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所有的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以为那些年攒下的眼泪已经把她心里关于他的部分冲刷干净。
可是此刻……她跪在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颈动脉,也不敢长时间开着头灯,怕电用完了,万一需要光的时候再也没有,只能摸黑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都还在。可他还是没醒。
黑暗里,她攥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隋家门口看见他,他撑着伞从车里面出来,天神降临般把她带离那个潮湿的阴雨天。
想起那些年她偷偷攒着的每一张便条,每一页他写过字的纸……那些年她独自苦熬的无数个夜晚,其实不全是苦的。每次翻动书页的那些瞬间里,是甜的。
想起那年,她问他,反正你也不结婚,不如跟我试试。他点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如同在甜蜜的梦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云朵上。
想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体贴……
也想起分手那天,她在机场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头了。
可此刻,在这片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他的呼吸很弱,她攥着他的手,忽然发现——
她好像,依旧放不下他。
他也没有允许她放下他。是的,他不允许,他让自己无 处不在。
医院里她被人污蔑,他还是忍不住出了手;她来西藏,他紧随而来,说是项目需要,可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他把她攥得紧紧的,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生活。
他扑上来的那一秒,什么都没想,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把自己整个砸进去,砸进这场雪崩里,砸在她和生死之间。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给她留退路。
她忽然想,他真的很坏。
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嘴硬,知道她最怕欠别人,所以他把自己伤成这样,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知道她会记得这一刻,记得黑暗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记得自己跪在这里攥着他的手,记得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
他知道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没办法再假装他只是一个“前男友”。
他抓住了她所有的弱点,用他自己的命。
她用力掐了一把他的弧口,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又很轻。
“薛引鹤,”她红着眼,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他的。
忽然,她攥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
“薛引鹤。”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在……”
第76章
黑暗里, 隋泱愣了好几秒。
他说“我在”,他没死,他醒了。
百般情绪在胸腔交织, 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 没有松开。
“隋泱?”他喊她, 声音沙哑, 带着点不确定。
她没出声。
“泱泱。”
她还是没出声,不是不想回应, 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里,他的手动了动, 摸索着往上, 碰到她的脸。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 倏地顿住。
“你哭了?”
隋泱这才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 有些仓皇地偏开头。
“没有。”她艰难开口, 很轻, 很低, 声音里的哽咽丝毫掩饰不住。
他没说话,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触到眼角的湿润,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抹掉。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你说我敢死在这里,你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隋泱僵住。
“舍不得你, ”他说,顿了顿,声音依旧沙哑,却用尽了温柔,“不会死。”
就这几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话,然后轻轻回握住她攥着他的那只手。
隋泱下意识抽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复下来,眼眶还酸着,但她把那些情绪压回去了。
“现在,告诉我哪里疼,”她开口,声音稳下来,又变回那个医生,“头部我检查过了,外伤不严重,后脑的肿块需要观察。其他地方呢?”
“后背,”他十分配合,“撞在悬崖壁上了,很疼。”
她的手从他肩膀往后摸,衣服太厚,摸不出具体,但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
“肋骨,我按一下,你说哪里疼。”
她的手沿着他侧腰往前探,一根一根按过去。按到左边第四根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里?”
“……嗯。”
她又按了一下,他闷哼一声。
“断了,至少一根,可能两根,”她的手移开,没有再碰那里,“不能动,等回去拍片。”
“好。”
“手臂呢?”
“右臂,一动就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她的手摸到他右臂,轻轻托着,另一只手沿骨头摸了一遍,没有错位,没有骨折的硬块,但刚碰到肌肉,他就吸了口气。
“肌肉撕裂,”她下了诊断,“需要固定住,别动。”
她把他的右臂轻轻放回原位,用背包垫着,不再受力。
他没说话,异常配合地任她摆弄。
黑暗里,他似乎在看她。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多吉他们都没事,在我们上面不远处,被一块大石头护住了。”
薛引鹤没说话,但她的手感觉到他握紧了一下。
“你跟多吉父亲说几句,”隋泱说,“你藏语比我好,问问他知不知道咱们在哪儿,怎么出去。”
薛引鹤吸了口气,朝上方喊了几声。
藏语的音节在黑暗里回荡,断断续续,每喊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肋骨断了,每吸一口气,都很疼,但他还坚持着。
上方传来回应,多吉父亲的声音,隔着雪层闷闷的,但能听清。
薛引鹤又沟通了几句,然后停下来,喘了很久。
“他说咱们这个位置,”他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楚,“离他家的冬季牧场很近,往上挖,有一道山脊,顺着山脊往东,能绕开那段悬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说,往外挖一点就能出去。”
隋泱没说话,手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每吸一口气时胸腔的震动。
薛引鹤慢慢调整着呼吸,等逐渐平复下来,他那只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了动,试图支撑着坐起来。
隋泱按住他:“别动。”
“得想办法出去,离天亮还早着呢,等不来救援,多吉也需要尽快下去。”
“你动不了。”
“左手是好的,挖点雪没问题。”他柔声安慰。
隋泱也知道时间紧迫,多吉要紧,他的伤也要紧,她没再拦他,支撑着他慢慢坐起来,黑暗里听见他吸了好几口凉气。
隋泱确认他靠着崖壁坐稳了,摸到一旁的工兵铲,“你别动,我来挖。”
“泱泱……”
“你动不了,”她打断他,“别让我分心。”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小心。”
她没回答,开始往上挖。
不知道挖了多久。
隋泱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挖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再挖,手指早就冻僵了,一不小心磕破了皮,血和雪混在一起结成冰,她已经感觉不到疼。
终于,头顶好像忽地一轻,寒风伴着雪沫吹进来,挖通了。
她用工兵铲捅开通路,爬了出去。
因为长时间处在黑暗之中,人对光线异常敏感,月光从云层透出来,照在白雪上,周遭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
外面还在下雪,她站在雪坡上,环顾四周:雪崩改变了地形,他们被困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架下,上下都是陡坡。
往左边看,有一条窄窄的山脊,覆盖着厚厚的雪。
往右边看——
她的脚顿住了。
是悬崖。
月光照不见底,只有无尽的虚空,雪从崖边落下去,飘飘荡荡,消失在黑暗里。
那个许久不曾出现,却异常熟悉的心悸感觉又来了。
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结束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闭上眼,攥紧拳头。
这是她的后遗症,程愈医生说过的。
“抑郁症好了,不代表那些感觉完全消失,有些东西会留下,像伤疤。你站在高处的时候,它可能会回来。死亡对你依然有吸引力,不是因为你不想活,是因为你曾经离它太近,它认识你,你也认识它。”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它会在,但你学会和它共存,你学会在它来的时候,告诉自己:我知道你,但我不跟你走。”
隋泱睁开眼。
下面是无尽的黑暗,是死亡,只要松开手,只要往前迈一步……
身后传来声音。
“隋泱。”
她猛地回头。
薛引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出来了,他左手拄着登山杖,靠在雪坡上,脸色惨白,正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站的位置,眉头蹙起。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
“隋泱,”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看着我。”
她没动,她早已动弹不了。
“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抬眼看着他。
“你站在那儿,别动,”他说,“听我说。”
她没动。
“是不是……之前那个感觉……又来了?”
隋泱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三年多,我一直在学,”他轻声解释,“心理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躯体化症状……程愈医生的书,我全看过。”
他顿了顿。
“语鸥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来有一次她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原来那些书里写的,你都经历过。”
他看着她,“所以刚才,你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我猜的。”
没有笃定,他是在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很多很多的心疼。
隋泱没有说话。
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以往那个感觉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站在高处,脚下是虚空,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跳下去吧。
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她以为这件事,这辈子只能自己扛。
可他刚才在问,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又来了,他说他学了三年,看了程愈所有的书,只因为语鸥说漏了嘴的那几个字。
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真正明白那个感觉,他不可能感同身受,没有人能。
可他正在靠近,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一点一点,朝她站着的那个悬崖边走过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忽然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有人伸手过来,接过去一部分。
她知道他接不动,也知道他永远接不完,但他伸手了。
良久,她终于出声,很轻,“嗯……”
衣料摩擦岩壁的声音传来,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闷哼,薛引鹤再次朝她的方向挪动。
隋泱僵立原地许久,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他朝自己缓慢走来,一点一点,极尽艰难。
终于,他来到她身边。
半边身子靠着崖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一点一点,挪到了她身旁。
他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忍疼。
他还是弯了唇角,朝她报以一个微笑。
“我在,”他说,“我就在你身后,我们一起……慢慢走。”
隋泱试着迈出第一步,可人微微晃了晃,还是动不了。
“像我一样,半边身子靠住崖壁,脚下宽度很够,不用担心。”他边说,边将登山杖塞到右手臂内侧,夹住,那瞬间他疼得“嘶”了一声,但登山杖稳稳拦在了隋泱右手边,像一道护栏。
隋泱迈出了第一步后又顿住。
“松盈走之前,给了我一本书。”他也挪了一步后停下。
隋泱闻言愣住。
“《伤寒杂病论》,浅蓝色封面,书脊磨破了。”
隋泱没说话,也没回头,脚下却又迈出了一步。
“栗子蛋糕,还记得吗?”他也跟着迈步,声音微喘,但接着道:“那个栗子蛋糕,不是顺便买的,我知道你喜欢栗子口味,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
隋泱顿了顿,脚下又迈出一步。
“还有枇杷膏。”他紧跟着,一步不落。
“你咳嗽那次,老宅阿姨熬的,是我托她熬的,送过去,”他顿了顿,“不是顺便。”
山脊并没有薛引鹤说得那么宽,但隋泱的每一步都越来越稳。
“我有点蠢是不是,明明早就动了心,却从来不敢承认,还假装它不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蠢了这么多年。”
前面那段更窄了,雪覆盖着山脊,看不清边缘在哪里,隋泱终于停下来。
两人一起喘着气,看着云雾在月光下散开。
她的目光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只有一点,但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开口:
“别看。”
她愣住,头僵在那里,真的没转过去。
他撑着岩壁,大口喘气,肋骨疼得他额头全是汗,但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别看右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看我。”
隋泱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张生日卡,你也看见了吧?”
她声音很轻,带着喘,“既然你说你早就动心,为什么生日之后就疏远我了?”
他没立刻回答,他靠在那里,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忍疼。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因为藏不住了,”他终于开口,“你不一样。”
她愣住,微微侧头看他。
“我之前那些……”他顿了顿,努力找着合适的字眼,“你可以说那是游戏,是各取所需,我从来没让自己当真过。”
他看着她,“但你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我知道不能那样对你,不忍心,也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给不了真的,就不要开始,所以只能躲,躲远一点。假装那些心动不存在,假装你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隋泱没说话,转过头,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薛引鹤愣了一下,急着跟上,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但他不敢停。
“泱泱。”
她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慌了。
她忽然停下,他差点撞上她。
隋泱还是没回头,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喘:
“那么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提分手,我们之间会怎么走下去?”
风从崖边吹过来,卷起细雪沫,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然,“那时候……我没想过。”
她没动。
“不是没想过和你走下去,”他又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但每一个字都尽可能让她清楚地听见,“是不敢想。怕一想,就要面对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从没想过分手。这一点,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已经能看见多吉父亲的身影在晃动,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忽然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雪窝。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又传来,“走吧,多吉还在等。”
他没说话,只是跟着。
山脊越来越宽,前面终于看见了多吉父亲的身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新年快乐!
第77章
救援队上来的时候, 天已经快亮了。
多吉被抱上担架时醒了,笑脸埋在父亲怀里,眼睛半睁着看向隋泱。
隋泱蹲下来, 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随身携带的银针, 孩子小手冰凉, 她轻轻握住, 在合谷和神门各刺了一针, 很浅,几乎只是轻轻一点。
多吉眨了眨眼, 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用藏语在他耳边柔声说了句:“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孩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皮沉下去, 呼吸渐渐平稳。
多吉父亲在旁边看着,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深深弯下腰。
隋泱把针收好, 站起身, 朝救援队员点了点头。
担架被抬起来, 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那边还有一个人等着被抬下去。
薛引鹤是被两个救援队员架着下去的, 肋骨断了三根,头上的纱布往外渗血, 但他坚持自己走,“担架留给需要的人,我自己能走。”
行至隋泱身边, 他忽然停下。
目光落在她手上,挖雪的时候冻僵的手指不小心磕破了几个口子。
“她的手,麻烦先处理一下。”他对旁边的队员说。
隋泱一愣:“小伤而已……”
他看着她,声音微喘,但十分坚持:“你是心内科医生,也是针灸医生,任何一点细微的伤口都可能影响你的精细动作。”
直到那双手被仔细包好,他才点了点头,对架着他的队员说:“走吧。”
走出几步,他微微侧头,声音飘过来:“路滑,慢点走。”
……
多吉在县医院住了三天。
那几日隋泱每天都去,孩子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精神,第三天已经能坐起来,用藏语问她“阿姨吃饭了吗”。
医生说,是房间隔缺损,得做手术,但因为送得及时,心脏没有落下什么不可逆的伤,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安排转去市里做手术。
转院那天是个晴天,高原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县医院门口的空地上,暖融融的。
市里的救护车已经到了,白色的车身在日光下有些晃眼,医护人员正把多吉往车上抬。
多吉父亲站在一旁,手搓着藏袍的边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隋泱从台阶上走下来,他忽然迎上去,深深弯下腰。
“隋医生,谢谢,”他的汉语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多吉……多吉的命,是你给的。”
她伸手扶他,他执意不肯起来。
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薛引鹤正慢悠悠从台阶上挪下来,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羽绒服,肋骨还没好,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越过那辆车、越过人群,落在隋泱身上。
多吉父亲直起身,看见他,又弯下腰去。
薛引鹤轻轻摆了下手,声音很轻:“孩子没事就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有负责藏区这边的人,以后多吉有什么事,或者你们村里谁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
多吉父亲愣住了,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像是没反应过来。
薛引鹤没再说话,只是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然后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多吉父亲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深深弯下腰。
多吉在车上探出小脑袋,朝他们挥手,隋泱展颜微笑,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拐过那道弯,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阳光从云层边缘漫下来,她站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连影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薛引鹤靠在门框边,病号服外头随便披了件羽绒服,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走过去。
“等你。”
隋泱没有接话,陪他站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过了很久,她才问:“什么时候转院?”
“不用转。”
她抬眼看着他,眉头微蹙,“医生说了,你这伤得好好养,这里不适合养伤。”
“我觉得挺好。”薛引鹤坚持。
“薛引鹤,你这是在占用这里的医疗资源。”隋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他看着她,良久,唇角弯起,“你赶我走?”
隋泱点头,坚持道:“你的伤需要回京市养。”
他没再说话。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清冽,轻轻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他们站在县医院门口,阳光斜斜地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却恰好碰在一起,轻轻挨着。
“下周多吉手术日期确定后,我会去市里观摩手术,”她看着他,给了最后期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得在回京市的飞机上。”
他看着她,“那你呢?”
“我……”隋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脚边的一片枯叶上,声音很轻,“援藏工作还有两个月。”
他眉眼微松,笑起来,“好。”
隋泱怔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她什么也没答应他,也没说自己两个月后就会回去,可他那轻飘飘的一个字,眉眼间那一点松动的光,像是已经把她的心思看透。
他怎么就敢这样笃定?
她心里乱了一下,有种被人轻轻戳中的窘迫,又有点不甘心。
她想说点什么来否认,想说“你别多想,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猜错,两个月后,她确实打算回去。
她不知道他凭什么这样确定,但他就是这么确定了,而且,他好像……很开心。
她低头,把那片枯叶轻轻拨开,找个理由就要走,“驻地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纸条。”他忽然在身后说。
隋泱诧异回头:“什么?”
“走之前,给你留纸条,回去慢点。”
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便从眼底漾开,像是风雪散尽后露出的一角晴空,温和得能融掉整个冬天的雪。
……
多吉的手术定在五天后。
那天,隋泱起了个大早,搭县医院的车去市里,山路颠簸,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山和荒原,薛引鹤一直没有给她消息,也不知道他回京市了没有。
他知道她最近又忙起来,所以不会打扰她。他承诺过的事,真的会做好。
可车窗外的雪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山脊,她意识到很多东西还是变了,就像她此刻脑海里会控制不止地想起他浑身是血,却弯着唇角说舍不得你时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息,于是放回随身背包里。
不想了,手术要紧。她对自己说。
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隋泱站在观摩室里,隔着玻璃看市里专家那双在无影灯下不断移动手,她一直看着,看着那道小小的刀口,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字。
十二点三十七分,手术结束。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观摩室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隋泱站在那里,忽然松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多吉没事了。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接到了多吉父亲的电话。电话里,那个男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很多遍“谢谢”,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隋泱认真叮嘱了一些术后事宜,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还在手里,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忽然很想给那个人发个消息。
可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她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回程的车。
……
回到驻地时,天已经擦黑,车子刚停稳,周晓柒就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隋医生!有你的信!薛先生托人带来的!”
隋泱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仔细地粘着,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是他的字迹。
她站在院子里,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笺,展开,只有五个字:两个月,等你。
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想起那天县医院门口,他说走之前会给她留纸条,原来是这个意思。
以前他也送过她很多东西,都很贵重:珠宝、限量包、某个设计师的孤品大衣、高定的礼服……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每一件她都收下,然后放在柜子里,几乎不碰。
不是不喜欢,是总觉得那些东西离她很远,像他那时候的人,总是隔着点什么。
可这五个字不一样。
薄薄一张纸,普通的钢笔,他亲手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只有这五个字。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教她做数学题,在草稿纸上随手写的公式,她把那张纸剪下来,夹进书里,藏了很多年。
那些不规则的边边角角,随意潦草的字迹,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她真正喜欢的,从来不是他送的那些贵重东西,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是他愿意为她花的时间,是他终于把她放进心里时,那份笨拙却真切的在乎。
曾经那个矜贵高傲的薛公子,如今只给她寄五个字。
倒真是送进心里了。
她把便笺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
……
两个月后。
援藏工作结束的那天,杨雪组织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
老周喝多了,拉着林知蔓说了半天藏语,她一句没听懂,但还是点头;小徐的脚早就好了,帮着周晓柒张罗饭菜;周晓柒眼睛红红的,一直在说“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隋泱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次看高原的星空。
银河还是那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回忆这六个月,竟多半与他有关:那些沉默的热水,那个风雪夜骑马而来的身影,那条窄窄的山脊,他在身后说的每一句话……
还真是……一步一步,都让他算准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他。
【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开始打字:【不用,有人接。】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好,那我在你家门口等。】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打了一行字:【肋骨好了?】
薛引鹤:【好了。】
隋泱:【我不信。】
薛引鹤:【你来检查。】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回复。
月亮从云层后出来,照在她脸上。
过了很久,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到】
他只回了两个字:【等你。】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高原的星空。
明天,回京市。
口袋里那张纸条,她一直带着。
第78章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 正是午后。
一月的阳光懒懒地铺下来,暖得没有棱角,和西藏那种刀子一样锋利的阳光完全不同。
隋泱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一眼就看见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两个:
阮松盈举着块手写的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宇宙最美扎针高手泱泱回京”, 薛语鸥则依旧一头标志性粉紫色头发, 只是原本的蓬松短发如今变成了大波浪, 她在一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还没走到跟前, 两个人已经扑过来,把她团团抱住。
“我的隋呆呆,想死我了!瘦了瘦了呢!”薛语鸥捏她的脸。
“精神头不错, ”阮松盈接话, “西藏的风水还可以哦?”
三个人笑成一团, 阮松盈抢过她的行李箱, 薛语鸥挽着她的胳膊, 一左一右把她架出机场。
一路热聊, 快到隋泱租住的公寓时, 阮松盈从后视镜里瞄着隋泱,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那个……听说有人等了半天了。”
薛语鸥在旁边小声补充:“我哥中午就过去了,抱着束花, 站在门口,像个傻子。”
隋泱没说话, 看着窗外闪过的高楼,但嘴角动了动,良久才“嗯”了一声。
车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阮松盈和薛语鸥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上去吧,”阮松盈把行李箱递给她,“你休整一下,晚上七点我们来接你吃饭,给你接风。”
“你们?”
“对,我们,”薛语鸥眨眨眼,“放心啦,就我们,没别人。”
隋泱看着她们,忽然笑了,“知道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升,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到3,从3到5,从5到7……心率也跟着那数字,一格一格,悄悄加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在飞机上穿的毛衣,头发大概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没有倦色?她忽然有些后悔,应该先收拾一下再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念头可笑,又不是没见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电梯在9楼停住,门开了,她走出去,转过走廊的拐角。
薛引鹤就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年的自己。
那些年里,她永远在等,等他出差回来,等他忙完应酬,等他有空的时候想起她。
她的时间从来不是自己的,是围着他转的,哪怕挑灯夜读,手机也不敢静音,怕漏掉他的消息,电话响不过三声就要接,舍不得让他多等一秒……
她把自己活成了钟表上那根时针,走得慢,走得无声,却一刻不停地围着他的圆心打转,她把所有等待都熬成了习惯,把习惯活成了全部的自己。
而现在,他就站在那里。
不是她等,是他等,不是她追着他的背影跑,是他捧着花,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等她回来。
他说过会等她。
“两个月,等你。”
他做到了。
她 忽然就不紧张了。
因为是他,因为他在那里。
还是那件深色大衣,身姿挺拔,肩线利落。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几枝绿萼梅,两三朵桔梗,再缀上细细碎碎的满天星,没有繁复的包装,只用麻绳随意扎着,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等了太久,和之前送到医院的那些一样,清雅,干净,不张扬,却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他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她,他嘴角上扬,“欢迎回来。”
就这四个字,没有迎上来,没有拥抱,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微微仰头,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花递到她面前,她接过,低头闻了闻,绿萼梅的香气幽幽地漫开,清冽得像雪后的风,吸一口气,连胸腔都跟着澄明起来。
“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顿了顿,“进去吧,外面冷。”
他没有进门,只是帮她把行李拎进去,放在玄关,然后退出来,“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这里离医院很近,两站地铁就到了。”
“好,好好休息。”他点点头,没再坚持,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提醒道:“花里有纸条。”
隋泱站在走廊里,听见转角电梯关上的声音,才低头看花,绿萼梅的枝桠间夹着一张很小的卡片,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他的字迹:
【等你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鹤】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转身,开门,进屋。
窗外,京市的阳光正好。
……
晚上七点,阮松盈和薛语鸥准时出现在楼下。
隋泱换了一件大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洗过澡小憩了一会儿,比下午那会儿精神了些。
“上车吧,”薛语鸥拉开车门,“订了你爱吃的那家私房菜,就咱们三个,慢慢聊。”
车上,阮松盈从后视镜里看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薛公子下午表现如何?有没有很过分?”
隋泱忍不住笑了,“什么叫过分?”
“就是……有没有黏着不放?有没有说些肉麻的话?”阮松盈一脸警惕,“我可警告过他了,你皱一皱眉头我都要找他算账,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薛语鸥在旁边笑出声:“你警告我哥?他听吗?”
“他敢不听?”阮松盈哼了一声,“他现在可是有软肋的人。”
隋泱跟着笑,只当没听懂。
……
私房菜馆藏在老胡同里,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认识阮松盈,把她们领到最里面的包间。
菜陆续上来,都是隋泱以前爱吃的,阮松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叨着这几个月京市发生的事。
“你可不知道,这两个月,薛引鹤快把我们家门槛踩烂了。”
隋泱讶异抬头。
“隔三差五来找谈从越喝酒,当然不是真喝,他那伤哪能喝。”
阮松盈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有点好笑,“来了就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跟谈从越俩人在那儿忙活,后来谈从越问他老来干嘛,他才说,想看看正常两口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隋泱夹菜的筷子顿住。
阮松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他说他以前没见过。他爸妈那会儿各过各的,他哥那会儿结了跟没结一样。他说他不知道正常的、好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我们。”
“后来就不光看了,”阮松盈看一眼隋泱继续说,“开始找我闲聊,让我讲咱们做义工那些年的事,聊你大学时候的样子,还有你在英国的时候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反正就是那些他不知道的你的另一面,他都想多知道一点。”
“他跟我说,那些年他错过了太多,现在想一点一点补回来。”
薛语鸥在旁边小声补充:“我妈说,从没见我哥那么执着一件事。以前多傲的一个人,现在倒好,为了打听你,天天被我们笑话。”
隋泱低头喝汤,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原本鲜美的汤突然就多了些复杂的味道。
“还有,”阮松盈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他跟着我们家谈从越学做中餐你知道吧?他明明西餐做得还不错的,可一炒上菜就完全不对了,炸了三次厨房。最后一次把盛安妈妈请去当救兵,老太太劝他该放弃的还得放弃,于是教了他一下午包馄饨。包出来丑得要命,他自己全吃了,一边吃一边自我安慰说‘下次会更好’。”
隋泱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实在太过违和,“他……包馄饨?”
“对啊,说某人喜欢吃馄饨,”阮松盈眨眨眼,“某人是谁,咱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薛语鸥笑得直不起腰,隋泱没理她们,继续喝汤,但耳尖悄悄红了。
菜过三巡,话题终于从薛引鹤身上移开。
“对了,”阮松盈忽然想起什么,“方闻州前几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有些东西要给你。”
隋泱点点头:“嗯,他跟我说过。隋华清那边的一些材料。”
阮松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隋泱不爱说有关她生父家的事,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他那个律所最近可忙了,谈从越说他接了好几个大案子,天天加班到半夜。”
薛语鸥在旁边托着腮:“难怪上次约他吃饭都说没空。”
“啊对了,”薛语鸥忽然想起什么,“我前两天在飞机上碰见程愈医生了。”
“就上周,飞上海的时候,他正好坐我旁边,”薛语鸥看着隋泱笑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我,问我是不是隋泱的闺蜜。我说是,他就问起你,我说你过两天就从西藏回来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他听了挺高兴的,说那就好,让你有事随时找他。”
隋泱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那些人,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手的人,一直都在。
“还有件事,”阮松盈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和老谈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正好我生日那天,伴娘是你,伴郎是薛引鹤,没问题吧?
隋泱看着她,轻轻笑了,“没问题。”
阮松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隋泱夹了一筷子菜,“跟你俩在一起,我的脸皮整整厚了一寸!”
“嘿,找挠呢不是?”薛语鸥和阮松盈异口同声,一左一右就朝隋泱的腰间挠去。
隋泱躲闪着,笑着求饶,“我错了……哈哈……哎……错了错了,两位姑奶奶……”
……
晚餐在笑闹和闲聊里接近尾声,阮松盈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隋泱,眼里促狭的笑意慢慢敛去,换上了少见的郑重,“泱泱,你老实说,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隋泱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睛,薛语鸥也安静下来。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先说说我的,”阮松盈微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年,薛引鹤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瞧不上他的。递刀子那事,我当仁不让,恨不得把他凌迟。但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做的那些事,我是真服气,所以……你知道我的性子,就忍不住想撮合一下。”
她伸手过去,握住隋泱的手。
“但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先听听你的想法,以防撮合过了,无意间伤了你的心。”
她看着隋泱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柔软,“我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也不是来催你做决定的,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包间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胡同里的风声。
隋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心绪,“他确实很不一样了,我也确实……被打动了。”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可是……如果说要重新成为恋人,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不是那些心结,那些在西藏已经解开了。我知道他不一样了,我也愿意相信他。但就是……”
她抬起头,看向她们,眼底满是困惑。
“你们记不记得,我当年鼓起所有勇气向他表白的时候,”她忽然说,嘴角弯了弯,有些怀念,“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种冲动,那种不管不顾、堵上所有运气都要奔向他的感觉……”
她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阮松盈和薛语鸥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不信任他。西藏那些事,我知道我还放不下他,心里也确实是暖的。可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我觉得,保持现状是舒适的。他等,我忙,偶尔见一面,收到他送的花,知道他就在那里。我不排斥,也不抗拒,但要说再往前跨一步,好像又没那种冲动。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知道对岸很美,知道那边有人在等我,可我并不急着过河。”
她抬起眼,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坦诚。
“我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也不知道他能等多久……”
薛语鸥第一时间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那个凉透的茶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隋呆呆,这很正常,”她说,声音很笃定,“这太正常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哥遇上你那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他以前做的那些事……等等怎么了!”
阮松盈在一旁附和:“就是,让他等一等也挺好,他以前多拽啊,现在正好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别让他太好过,太容易得到的,人往往不珍惜。”
隋泱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心态?”
“旁观者清的心态,”阮松盈理直气壮,“反正我站你这边,你想怎么着都行。想慢慢来就慢慢来,想再考察考察就再考察考察,实在不行,踹了他,我帮你找更好的。”
薛语鸥在旁边举手:“我也可以帮忙找。”
隋泱看着她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有你们在真好。”
……
第79章
闺蜜聚会的第二天, 隋泱就去科室报到了。
原本院里给了她一周的假,让她好好休整,偏巧赶上这几日有名医交流活动, 来的都是心内科领域的大咖, 机会难得, 她实在不愿错过, 索性就直接销假上班了。
早晨七点, 地铁里照例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在只有两站路,隋泱站在角落里, 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是昨天那张便条, 从那束花里取出来的。
她拿出来, 展开。
【等你很久了, 不差再多等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 她把那张便条又放回口袋, 抬头看窗外掠过的隧道壁, 一站,又一站,这眼前的拥挤,好像就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进科室的时候, 护士长吴姐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吃苦啦,小姑娘家家的,别那么拼, 明儿个吴姐给你炖汤喝!”
她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已经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问她援藏的事,那一双双眼睛里没了从前的审视和距离,只有单纯的藏不住的好奇和佩服。
纪录片的事过去之后,科室里对她的态度就变了,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敌意,好像不复存在了。
没人再提那些谣言,也没人再在背后指指点点,大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敬重。
这样一个不靠关系,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能力,又不邀功的年轻医生,加上那半年的援藏履历,谁都看得出来,隋泱这个名字,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查房的时候,古敏主任特意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回来了就好。你上次传回来的那些病例数据很有指导意义,回头给科室做个分享。”
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十点多从病房出来,路过护士站,小护士轻声叫住她:“隋医生,有你的东西。”
是一束花。
没有繁复的包装,依旧只用麻绳随意扎着。
几枝水仙斜斜探出,花瓣白得像雪,中心一点鹅黄,清淡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迷迭香的灰绿叶片簇拥其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几枝银柳穿插其间,毛茸茸的花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跟他说过,小时候跟着母亲认草药,最喜欢迷迭香的味道,安神,让人心里静。所以……他竟都还记得。
“又是那个神秘追求者?”路过的师兄秦宇在旁边笑,“西藏都追过去了,回来还送花,挺有毅力啊。”
她笑笑没说话,抱着那束花进了办公室。
……
下午是名医交流活动的第一场,隋泱到得早,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会场里人渐渐多起来,都是熟面孔,心内科就这么大个圈子,来来去去那些人,她大多认得。
不少人朝她点头,她都一一微笑着回应。
讲座还没开始,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直到身后传来几个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隋华清这次没来,听说身体不大好了。”
“他那个大儿子不是被叫回来了吗?比那位还要大几个月吧?”
“可不是,算算时间就知道,跟发妻那边还装着恩爱,这边早就跟小三混到一块儿了。”
“哎,业务能力是真可以,人品嘛……”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隋泱低头翻着手里的会议手册,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这样的话语再也扰乱不了她的心神,她看着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脑海里闪过的是今早那束水仙和迷迭香。
讲座开始了,她抬起头,把注意力投向讲台。
……
下午五点半,姑姑隋方雅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下班了吧?我在你们医院门口。”
隋泱愣了一下,没想到姑姑会亲自来接,他们姑侄两人好长时间没见了,今天约了一起吃晚饭。
她匆匆换好衣服,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子。
隋方雅坐在驾驶位,车窗半开着,她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从容,见她出来,笑着招招手。
“上车,带你去吃好吃的。”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京市,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隋方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在西藏的事。
隋泱挑着说了些,多吉的事、医疗队的事、那些在雪山脚下度过的无数夜晚……隋方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欣慰。
“长大了,我也老了。”她说,声音里满是感慨。
“怎么会,姑姑看着最多三十。”隋泱侧头看姑姑的脸,保养得宜,但眼角的几丝浅淡纹路还是泄露了这些年的不易。
“姑姑,你一个人扛着那个家那么多年,也该学着松松肩了。姑父他……”隋泱补充道。
隋方雅点点头,“我知道,你姑父他这几年也变了不少,对我不错,家里很多事务逐砚也能帮我分担了,姑姑很好,你放心。”
隋泱没再说话,点点头。
饭馆不大,但很安静,是他们家乡南方的特色菜馆,隋方雅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领着她们进了位置最好的包间。
窗外是后海的夜色,灯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菜陆续上来,都是隋泱从小爱吃的,隋方雅夹了一堆菜放进她碗里,忽然开口:
“那边的事,最近消停了吧?”
隋泱知道她说的是生父隋华清那边,点点头:“嗯,没再找我麻烦。”
“那就好,”隋方雅低头喝了口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些时日才听说,半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是阿鹤那边给他施的压。”
隋泱筷子顿住,看向隋方雅。
“阿鹤那孩子,我不是要替他说话,”隋方雅看着她,语气认真,“这件事他做得很妥帖,没有声张,我是从你父亲那里听到的,是阿鹤找了你父亲,打了招呼。梁琴心,你知道的,嚣张起来也是不管不顾的,但薛家的势力,她也是怕的,消停是必然的。”
隋泱点头,低头继续吃菜,其实也并不意外。
隋方雅看着她的神色,放心下来,换了话题:“对了,听说隋梁从瑞士回来了。”
隋泱点头,“嗯,听说了。”
见隋方雅有些诧异,她补充道:“今天的心内名医交流会,谈论隋华清的不少,我都听到了。”
“难怪了,隋梁,你还记得他?”
隋泱沉默一瞬,点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个比她大几个月的哥哥,从小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梁琴心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可惜他资质平平,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以梁琴心的心性,必定是逼迫威压,然而她越是逼,他越是躲,久而久之,就成了家人嘴里的“没出息的那个”。隋华清懒得管他,梁琴心嫌弃他,隋蓉更是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那孩子,没那么笨,”隋方雅轻叹一声,语带怜惜,“就是太老实了,不像你爸那么精明,更像你大伯,忠厚,心善,可惜生在那样的家里,从小被逼得太狠,反而越发畏畏缩缩。”
她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他还跟阿鹤一块儿上过幼儿园呢,一起玩过一阵,后来不知道怎的,就疏远了,可能是家里那些事吧,他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
隋泱安静地听着,忽然放下筷子。
“姑姑,”她说,“我知道他。”
隋方雅愣了一下。
“我刚到京市那会儿,住在叠墅,”隋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托过薛引鹤照顾我,我起初不知道,以为是你或者隋华清那边,后来才知道是他。”
隋方雅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被送出国之前,还偷偷去我大学看过我一次,”隋泱垂下眼帘,“就远远地站着,没过来打招呼,但我看见他了。”
她微微蹙眉,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那些年他夹在中间,想必也不好过,可是姑姑……”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家人,我从里到外都觉得恶心透顶,他是那个家的人,我没办法把他单独拎出来。他的善意,我谢谢他,别的……我做不了。”
隋方雅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隋泱的手背,“那就谢谢,别的,本来就不该你做。”
隋泱点点头,低头继续吃菜。
那话题便轻轻揭过了。
……
吃完饭,隋方雅送她出来。
后海的夜风有些凉,隋泱裹紧大衣往巷口走,隋方雅走在旁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有人来接你了。”
隋泱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巷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薛引鹤靠在车门上,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暖。
隋泱讶异地转头看姑姑。
隋方雅笑得意味深长:“别看我,我可没有通风报信,是他自己问的。他问能不能来接你,我说可以啊,但得等我们吃完饭。他就一直等着。”
“希望姑姑没做错事,要是错了,你一声令下,姑姑立马就替你赶走他。”隋方雅表情轻松。
隋泱忍不住笑了。
隋方雅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声音柔和下来:“去吧,他等挺久了。”
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看着那个靠在车门上的人。
她走过去。
薛引鹤见她过来,直起身,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没上车,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没催,就由着她看。
忽然,她歪头看他,“薛引鹤。”
“嗯?”
“那套叠墅,”她看着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然后就问出了口,“是不是你买下来的?”
他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姑姑要卖关子,姑姑那么喜欢瑾园,也不缺钱,谁要她才肯卖呢。
“想去看看吗?”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里满是细碎的星芒。
她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看着她的动作,笑意更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开口,“迷迭香那个,”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
“记得。”他说。
“还记得什么?”隋泱接着问。
“很多很多,你得一点点去发现。”他笑答。
……
第80章
车子所行之处, 都是隋泱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些街巷、那些转角、那些无数次独自走过的路,像一卷被时光浸透的胶片, 在夜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那些年的渴望、隐忍、患得患失, 也随着窗外的街巷一点点苏醒, 像被夜风吹开的旧信, 字迹模糊, 却句句清晰。
最终,车子驶入一条小路, 转了个弯,就到了叠墅。
隋泱推开车门,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忽然有些恍惚, 离开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这扇门上的锈迹是什么形状, 忘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到了冬天会是什么模样。
“密码没有换。”薛引鹤按下密码, 打开门, 侧身让了让。
她顿了一步, 没说话,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又似乎不完全是了:
从前那片荒着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整齐齐种满了东西。靠着南墙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 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绿意盈盈。两棵银杏立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着, 像是沉默的守护者。院墙上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 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些花草她认得,靠墙的那片是迷迭香,灰绿的叶片细密紧实,暖棚里探出头来的,是水仙的嫩芽,还有银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许多东西,都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收到的花。水仙,迷迭香,银柳,桔梗,满天星,向日葵……每一束都不像花店里买来的,每一束都带着随意生长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暖房里剪下来的。
薛引鹤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反应。
“该不会……”她的声音有些轻,“这些日子我收到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有些没你当年养得好,”他说,声音平实真诚,“还在努力学习中。”
她愣住。
当年,她租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在院子里种过一些东西,迷迭香,薄荷,夏枯草,半夏等等,都是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后来搬走了,那些花草托姑姑照看,偶尔回来看看,却再没打理过。
“你当年种的,姑姑打理得还不错,”他继续说,“我接手之后,就延续下来,又尝试添了些鲜花,想着你会喜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小小的草药园,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的心意,都在这满院的花草里,不言而喻。
屋子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显然是重新简单装修了一番,是他平时喜欢的简约风格,里面的摆设……她认得出来,都是他惯常使用的东西。
“你住这儿?”她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大多数时间,要照看那些花草,离得近方便些。”
她没说话,在听到“大多数时间”时,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二楼呢?”她问。
“你自己去看。”
她上楼。
楼梯拐角那间,是她从前住的房间,推开门,她彻底愣住了。
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张白色的小木床,铺着她当年选的素色床单,窗前的橡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她用过的笔筒。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放满了各种医书,角落里那一盆小小的多肉,长得正好。
什么都没变。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她在书桌前写作业到深夜,想起她把那些偷偷攒下的便条夹进书里,藏在书架最角落的地方。
那些日子,那么苦,又那么甜。苦的是她一个人在等,甜的是她还有东西可以等。
现在那个人就在身后。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他学会了等,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开。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好得让她有些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上来了,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围绕着她。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又很克制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进房间里,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劳作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桌角落的多肉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往那边走了一步。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看见了那盆植物。
但他停在半空的手,还是顿了顿,然后缓缓放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他收回手,垂在身侧,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的失望,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给你泡杯茶,院子里的薄荷,刚摘的。”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下楼。
一杯茶喝得异常安静。
炉上的水刚烧开,他取出几片薄荷叶,切了两片橙子,又掰了半根肉桂放进杯里。热水冲下去,香气瞬间漫开。
薄荷的清冽,橙子的酸甜,肉桂温暖的辛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柔软起来。
屋里暖气很足,隋泱捧着那杯茶,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舍不得放下,低头喝一口,温热从舌尖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他坐在对面,也捧着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抬眼看看她,又很快垂下去。
窗外夜幕低沉,客厅里的灯光是隋泱喜欢的暖黄色,两个人被灯光笼着,像两座安静的岛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沉默。
茶慢慢见了底,她把杯子放下,“我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欣然起身:“我送你。”
隋泱坐在副驾,后背靠在座椅上,始终看着窗外,夜色飞速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着的声音。
她能感受到他不时朝她投来的目光,她没有动,因为不知如何回应。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就在他嘴边,欲言又止,徘徊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没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他熄了火,两个人依旧坐着,谁都没有动。
隋泱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某一盏路灯出神,程愈医生教过她,当心绪不宁、思维烦乱的时候,不要急着解开,先看清楚那些烦乱的线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顺着那些线,一点一点往回走。
她陷入舆论旋涡时他毫不犹豫克制的出手,去西藏时他沉默无声的陪伴,那两张简单却无比真诚的字条,院子里那些为她种下的花草,还有今晚那杯暖到心里的茶……
他真的做得很好了,比她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
可刚才在瑾园楼上,他伸出手的时候,她还是躲闪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不是因为没有动心,是因为害怕。
那七年的暗恋,她习惯于在阴影处驻足,把爱意熬成无人知晓的隐痛;
那两年的恋爱,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生怕幸福随时会被收回去。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患得患失,不会因为他变好了就一笔勾销。
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重蹈覆辙,怕的是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怕的是她一旦走进去,又会变回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等着被爱的自己。
她想清楚了,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些念头藏起来,一个人慢慢消化,她不想再那样了。
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像是等待了很久,在她回头的同时,转头,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薛引鹤。”她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等待,有疑惑,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才在楼上,”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是故意躲你。”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在想为什么,”她继续说,“想了一路。”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长睫掀动,“可我还是害怕。”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
“你知道吗,那些年我等你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等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每一次你对我好一点,我就高兴得不行,然后又开始害怕,怕下一次就没有了,怕那些好只是偶尔,怕我越是想要,就越是会失去。”
“后来我们在一起,”她轻轻吸了口气,眼角微微泛红,“可我从不敢当真,总觉得这一切是我骗来的,偷来的,我用‘不婚’这个诱饵,把你骗到我身边。我心里很清楚,我比谁都渴望拥有一个家,而你给不了,也不会给。是我贪心了。”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着被宣判,等你哪天厌倦了,开口说分手,然后我就成为你众多前女友里的一个。那些温柔,那些好,我一边拼命珍惜,一边又患得患失,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会被收回去。”
一只手突然朝她伸过来,伸到她面前停住,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隋泱怔愣一瞬,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他迅速握住,源源不断的暖意开始从他干燥温暖的大手里传递过去,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
隋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我都知道。可那些害怕好像已经长在骨头里了,不会因为你变好了就自己消失。刚才在楼上,你伸手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
车厢里很静,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泱泱,”他开口,声音沉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心里一酸,眼角有了一点湿意。
他伸出手,轻柔地用拇指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
她没有再躲。
“我说过,等你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安心做自己就很好。”
隋泱看着他黑夜里依然亮着的眼睛,和唇边温和的笑意,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被他包裹着。
她最终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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