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沈溪就转头进去了。
靳南礼抬了下眉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起进门。
屋里电视机正播放着一部很老的情景喜剧,三毛趴在沙发上舔爪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见到靳南礼,盯了几秒,又高傲地转回头。
沈溪走到厨房,靳南礼从她背后探了个头:“晚上吃什么?”
“玉米排骨汤。”沈溪尝了尝味道,咸淡正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赶人,“你出去吧,我要开始炒菜了。”
靳南礼挽起袖子:“我帮你。”
沈溪把人转了个身,抬手推着他的胳膊:“不用,我都备好菜了,你去洗手,陪三毛玩或者看电视都行,别影响我发挥。”
“真不用?”靳南礼好笑地被推着走了几步,偏头低眼看她。
沈溪直接把玻璃门关上。
靳南礼站在厨房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向那道隐隐约约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环视了一圈。
上次停电,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溪身上,没有关注屋内的情况。
房间格局和他那里一模一样,布置却温馨多了。
落地窗外能俯瞰大半市区景色,一个看着就很舒服的巨型米白色沙发摆在客厅中央,周围铺了一张意大利手工毛毯,不远处是三毛的猫爬架和各种小玩具,电视柜上摆着几朵白玫瑰,旁边还放着相框。
相框一共有三个,一个是沈溪抱着三毛的照片,一个里面摆着沈溪和沈砚的合照,看样子应该是沈溪大学毕业时照的,她穿着学士服带着学士帽,怀里捧着一束花,站在沈砚身边,微微歪头笑着。
靳南礼拿起相框看了看,放下后,又拿起最后一个。
照片上是十六岁的沈溪,眉眼稚嫩漂亮,她依偎在一个女人怀里,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女人搂着她,面容和靳南礼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母亲,白乔。
靳南礼轻抚着照片中两个人的脸颊,眸光柔和下来,他看了许久,才把相框放下。
靳南礼又去逗了几下三毛,欠欠地拿着逗猫棒甩来甩去,每次在三毛要抓住的时候又故意移开。
次数多了,三毛气得胡子往前竖着,走到他的腿边轻轻咬了他的裤腿一口,然后立刻撒腿跑了。
“和你妈脾气一样。”靳南礼轻哂。
厨房隐隐飘来香气,靳南礼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随意地抛着逗猫棒。
过了会儿,他走到厨房门口,拉开门斜倚着,高大颀长的身型被灯光打下一道影子,不偏不倚地罩住沈溪。
他叫她:“西西。”
沈溪头都没回:“干嘛。”
“有件事想和说。”
“说。”
话音落下,却很久都没听到靳南礼的声音,她正好炒完最后一道菜,眼神带着点疑惑回头:“嗯?”
靳南礼漫不经心地转着逗猫棒的长柄,半垂着眼:“你还记得我们从海边回来一起去吃饭吗?有人偷拍了照片。”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好像有点迟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沈溪意识到他犹豫的原因,把他未说出口的话摊开:“然后到处说我和你是兄妹偷情吗?”
靳南礼猛地抬眼。
“昨天我哥已经和我说过了。”沈溪耸耸肩,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你是想解释,那没必要,又不是你找人拍的。”
靳南礼喉结滚了几下,声音有些低:“你不介意?”
沈溪抱着胳膊歪头想了想,耳边突然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睛:“什么动静?”
靳南礼背过拿着逗猫棒的那只手,放松了力道,脸不红气不喘地胡说八道:“大概是三毛在捣乱。”
沈溪想出去看看,靳南礼长腿一伸,挡在面前,黑眸凝视着她:“先回答刚才的问题,你不介意吗?”
沈溪仰头看着他,反问:“你呢,你介意吗?”
“我只怕你又会想逃避我。”靳南礼低下头和她对视,桃花眼里满是坦诚和不安。
没想到靳南礼话说的如此直白,沈溪呼吸下意识放轻了一些,她连忙转过身,掩饰般轻咳了一声:“我还好,不过我哥好像挺介意的,他说我只有他一个哥哥。”
靳南礼:“......”
“我哥说他会处理的,先吃饭吧。”沈溪带着手套把排骨汤端上桌,“你去拿碗筷。”
靳南礼想说我已经处理完了,但思及他的处理方式不太好让沈溪知道,最终只沉默地打开柜门,语气酸溜溜地开始找茬:“我看到电视柜的照片了,你都有和沈砚的合照,居然不放一张我的。”
沈溪无视:“我的家我做主。”
靳南礼拿着碗筷晃到她面前,倒退着走,眼尾扬起一个弧度:“我们一会儿也拍一张,然后洗出来摆好,我的照片也不用新的相框,你就把沈砚那张撤下来,摆上我的就行。”
“小心别摔了。”沈溪提醒了一句,才笑眯眯地说,“不行,我哥现在对我可好了,那是重要的人摆的地方。”
“我对你不好?”靳南礼笑了声,仿佛就是那么随口一问,半真半假道,“还是我对你不重要?”
沈溪很记仇:“你上次说我黑眼圈重,我要记一辈子。”
靳南礼:“......”
“至于重不重要......”沈溪拉长了语调,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提啤酒,哐地在餐桌上放下,狐狸眼定定地看着靳南礼,琥珀色瞳孔颜色很淡,灯光下沾着些许锋芒,“要看这顿饭了。”
靳南礼抬眸不避不让地和她对视,从喉咙底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声轻笑,他拉开椅子,和沈溪面对面坐下。
桌面摆着一盘沈溪每天补充维生素的蔬菜沙拉,除此之外,还有糖醋樱桃肉、肉沫豆腐和拉丝红薯,味道都是偏甜的,没有一盘酸辣味的菜。
靳南礼看向沈溪,挑了下眉:“都是甜的?”
沈溪食指勾着拉坏,咔嗒一声,打开啤酒,她递给靳南礼,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她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壮胆,还是酒精可以侵蚀平日冷静的理智。
冰镇啤酒划过喉咙,她呼出一口气,轻点着桌子,忽然说:“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吃酸辣的了,大学有了胃病,吃了太刺激的东西会胃疼,这些年更喜欢吃甜食。”
上次两人吃完饭,她立刻回家吃了胃药,但半夜还是被疼醒。
靳南礼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他们沉默对视,屋内一时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拿起啤酒仰头喝了口,哑着嗓子说:“抱歉。”
沈溪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昨天沈砚说的话,让她想了很久,她和靳南礼平常相处再像曾经又能怎么样,只要一涉及到这九年,他们便缄口不言。
他们把这段诡异的关系装装点点,披上了一层朋友的幌子,表面瞧着如初,内里却像斑驳的墙块。
她望着靳南礼,明明这个人就在眼前,但却觉得越来越远。
可她不想和靳南礼越来越远。
至于原因,她现在不敢往深处想。
她怕到时听到靳南礼九年发生的事,听到他在国外谈过恋爱,有过女朋友,她就像个笑话了。
“久别重逢,我们来场坦白局吧,就说说这九年发生的事。”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子,接下来好像就顺理成章了。
沈溪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意上涌,眼尾微微有些发红:“我先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本来想报外地的大学,我哥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去外地,还和我吵了一架,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叛逆了,就想和人对着干,说的话都往他心里扎,他气得不行,但我后来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留在本地比较好。”
“大学报了心理学,上了才知道要学的有好多,书本一摞厚,每天不是泡图书馆,就是忙社团、忙考试考证,有时候还会上心理论坛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我那段时间忙得团团转,哦对,抽烟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三毛是研二那年冬天养的,学校圣诞节聚会结束,我在小区楼下听到它的叫声,它当时小小的一团,瞧着都快冻死了,那天过节,时间又太晚,医院都关门了,我心一软,就把它带回家了,第一天晚上还害怕它活不下来,没想到现在活蹦乱跳的,在家里称霸王。”
“毕业就进了医院,每天家里医院两点一线,周末有时候和逢笙聚聚,有时就自己一个人去骑车或者爬山,放松一下心情。现在算算,我都工作快两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沈溪说一点儿喝一口酒,囫囵地说完啤酒已经见底了,她捏了捏空罐,终于抬眼看向靳南礼,抿了下唇,笑着说:“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过的好吗?”
似乎刚才说了许多,都只是想问问,问问靳南礼过得好不好。
靳南礼没说话,除了刚刚那一口,他也没有喝酒。
他只是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光,有千言万语,又仿佛死水般平静。
沈溪恍然觉得,也许她真的看不懂靳南礼了。
十八岁的靳南礼张扬嚣张,从不会在她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而二十七岁的靳南礼喜怒不形于色。
沈溪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待头顶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挥下来。
她又开了一罐啤酒。
拉坏掀起的清脆声音终于让靳南礼有了反应,她听到他轻声说:“别喝了。”
她喝酒不上脸,反而越喝脸越白,越发显得眼尾红得灼人,沈溪舔了舔嘴唇,有些不满地皱眉:“别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这些年呢。”
两人目光撞在半空中,气氛形成微妙的结境,无声地对峙着。
靳南礼倚在椅背上看着沈溪,良久,轻叹一声:“西西,你醉了。”
沈溪闻言突然笑了:“我醉了吗?”
在这个时候,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古人说的话还真有大道理。
就像现在这样,经历了靳南礼两次的拒绝后,她已经不敢再问第三次了。
她这个在感情方面的胆小鬼,做足了勇气朝靳南礼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她甚至想过各自把这些年的经历说出来之后,彼此的反应,是会哭,还是会笑。
但靳南礼拒绝了。
他在她面前竖起了一高墙,告诉她可以了,不要再往前了。
他把她隔离在那九年之外。
于是沈溪不再要一个回答,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酸苦,也许是为了那点儿可怜又仅剩无几的骄傲自尊,她自顾自地说:“原来我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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