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火车站,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还没完全浸透云层。几个早起赶车的人拖着行李箱,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滑到路边。
主任如约开着车,把程良君送到滨江市火车站门口。她摇下车窗,神情复杂地看着后视镜里,下车在后备箱忙活的程良君。
程良君吭哧吭哧从后备箱搬下行李,拉起拉杆,拖到主任车窗前,十分礼貌地探身笑道:
“谢谢主任,真是麻烦您了,那我就先……”
她直起腰,刚想转身离开。
“小程!”
太阳露出云层,车窗正对着刺眼的晨光,主任双眼微眯,用手挡在眼睛上方,对程良君说:“还有最后三件事。”
程良君回头看她。
“第一,活着永远比真相重要。你活着,证据才有意义;第二,不要共情,不要入戏。第三,感觉不对立马撤。没有任何一条新闻,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主任说得语重心长,但她的思绪已经飘远。
说真的,程良君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长辈式的告诫,她心里知道,面前的人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甚至会在很关键的时候改变她的决定,扭转她的命运。
但她还是想靠自己的直觉去选择,因为她还年轻。
南墙不就是用来撞的么。
就算撞死了那也是人生仅此一次的宝贵体验。
程良君嗯嗯两声回应,在和主任挥手作别后,拉着行李箱大步跨进火车站。
人来人往的火车上,她握着包里的假学生证以及学院证明,心里五味杂陈。
滨江市其实离乌篱寨所在的古苗自治州不远,七点出发,上午十点半就能到。
程良君是第一次来古苗自治州。
古苗自治州地处山区,山脉连绵起伏,如屏障般围合,形成天然隔绝。而在这环绕的高耸群山中,依旧有或低或矮的山头。
程良君带着路边报刊亭买的地图,一路打听乌篱寨的确切地址,有过路的老奶奶告诉她,乌篱寨在那个被绿得发黑的群山环绕着的尖顶山里,叫雾锁山。
“那地方黑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瘆得慌。你别去,乖。”奶奶说。
“真有那么邪门……?”程良君不信邪。
再找一个人问。
“去那么原始的地方干嘛,没电没水的,你这么个矜贵的小姑娘待得住吗?一个人别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换了一般人,这时候心里就该有些打鼓了,但谁承想呢,这反而给了程良君一些鼓励。
连随便找的路人都劝她别去,可见这里一定藏着不一般的秘密,她算是上道了。
程良君带着一腔热血,转车徒步,终于到了雾锁山下。
雾锁山陡峭,山路曲曲折折,颠颠簸簸,程良君走了三个小时,气力穷尽了,路却丝毫没有穷尽的意思。
程良君走到路边的一棵小树边上,准备拿背包垫在下面的泥地上,想靠着树干让自己喘口气休息,刚一放松,前面就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她心细,听出来那分明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步子重,一个步子轻。
日头正挂在天当中,雾却渐渐浓了起来,弥漫在林间地面,空气仿佛也被雾沾得黏重,潮呼呼地萦绕。
脚步声在雾障里近了。
悉悉、索索。
心简直要提到嗓子口,突突突可劲着跳。
程良君知道自己不该怕,但人对于未知的求生本能让她害怕。在这被称作“黑苗寨”的地界上,她害怕得眼都不敢闭,万一闭了眼,自己真一不小心死了,连怎么死的都拎不清。
双眼一直盯着山路拐弯处,依稀看见一点黑色的衣角,紧接着现出一整个人形,两个,一高一矮,不知是谁的铃铛声叮叮当当。
随着距离的拉近,黑影现出颜色来。高的身形纤细,衣着明亮,短衣百褶裙,墨蓝绑腿;稍稍矮的那个衣着暗淡朴素,似乎背着背篓,看着有了些年纪。
看着像对母女。
两人肩并肩并排走着,在离程良君大致一米远的时候,那稍有年纪的苗女朝她挥手,招呼了一声:“是不是迷路了,阿妹?”
程良君对荒山野岭出现的陌生人心存警惕,本不想理会,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有个当地人问路,或许能够探听到点有用的消息。
既然下决心来了这,那生死便置之度外,于是程良君朗声回应道:
“对,我来这做调研,这里尽是山路,我人生地不熟的,都绕了好久了还没找到路。”
女人抓着背篓带子,向上提了些方便省力,她缓了缓才说:“要去哪里,这地方我熟,我就是这儿的人,能给你指个好路走。”
程良君见对方要帮忙带路,忙站起身,提起刚刚被自己坐着的包包:“乌篱寨,我在下面听人说,这寨子在半山腰,您知道这具体要怎么走吗?”
旁的小女孩一听“乌篱寨”三个字,面露喜色,蹦跳着大喊:
“我们就是乌篱寨的人儿!”
“哎哟,那是客人呀,没想到这么久了,我们这还有大学生来考察。”女人笑得温和,语气喜悦,伸手拍拍身旁的女孩,“小阿黎,快跑回去跟大家说咱有客人来了。”
“我叫杨采薇,你叫我采薇嫂就好了。”采薇嫂朝程良君笑着说。
阿黎后退几步,俏皮地对程良君眨了两下眼睛,转身向后跑去,铃铛叮叮作响。
大娘背着背篓,向程良君喊道:“我带你走吧,跟着来。”
“好。”程良君笑着答应,心里还有些芥蒂,毕竟外边对乌篱寨的描述颇为骇人,并不像眼前寨民这样和善。
采薇嫂走在前边,左绕右绕,穿林打叶,最后停在一条用条石铺成的山路前。
“穿过这条石路,慢慢往上爬,等会再往下走,就是乌篱寨了。”采薇嫂一边上山,一边不忘给程良君这个城里来的搭把手,“小心点,这路你们城里人多半没见过,走的少,别摔着了。”
脚下的石板湿滑,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雾从谷底漫上来,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往山路上涌。
山路突然下行。
程良君攥紧了背包带,小心地踩着石板,冲锋衣外层凝了层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
采薇嫂停下来,指着前方:“快到了。”
程良君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起风了。
采薇嫂继续往前面走着,程良君也随即跟上,雾气随着风慢慢散开,一层一层,慢慢露出寨子的全貌,豁然开朗。
梯田迭起,木楼交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升起,黑山密密环绕。
一点也不像会发生失踪案的地方……倒像一处隐世的桃花源所在。
程良君随着采薇嫂的脚步,四处张望着,小心着脚下,走到寨门前。
两棵老枫树立在路两侧,叶子红了大半,落了一地,树下的石阶上站着坐着七八个女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像是专门为了迎接她。
程良君扫了一眼,没看到疑似桑若的身影,就收回了目光——初来乍到,她不敢乱看,尽管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
寨门大开,几位苗家姑娘静静地立在门两侧。
不等她开口,为首的那位姑娘跑过来,辫子甩来甩去,程良君认出她是刚刚山路上和采薇嫂一起的阿黎。
阿黎站在程良君面前,端着牛角杯,里面已斟满米酒,眉眼弯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客人来啦!就算只来你一个,我们也要拦门的哟。”
米酒的香味混着雾气飘过来,有点冲人。
程良君看着这碗酒,酒色如琥珀,面上浮着几粒红红的什么,看不出来是辣椒还是枸杞。
对着酒,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迷药?毒药?喝了就晕过去,醒来就被绑起来?
阿黎把酒杯往前一递,声音甜脆:“不喝这杯酒,可不准进寨门哦。”
真是难办,若是换了平时,程良君怎么都要卖人小姑娘一个面子,但今时非同往日,不能因为表面的善意。
程良君刚想开口,小姑娘又笑着补了一句:
“放心,不醉人的,就是图个欢喜。喝一口,就算过关啦!”
阿黎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看着实在可怜得紧。
“我有点酒精过敏,”程良君摆摆手,扯了个谎话,但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我不喝,嘴稍微沾沾杯子行么?”
“阿姐怎么不早说!酒精过敏还勉强干嘛!”阿黎皱眉,眉毛撇成八字,“酒精过敏的话,把酒泼一点在地上,敬天地,这就算礼成了。”
阿黎带着程良君的手,两人一同握着杯子,杯口倾斜,酒浆跌落在地。
她拍着手笑,银饰响起来:“好嘞!过关!贵客请进寨——”
后面的姑娘们也笑,如团雀般聚作一堆,叽叽喳喳,叮叮当当,明艳娇俏。
不知怎的,看见面前的场景,程良君脑子里忽然蹦出“女儿国”三个字来。她环顾四周,的确没有看见一个男子。
“你们这姑娘生得真是好看。”程良君脱口而出。
小苗女们七嘴八舌。
——“阿姐你也很好看啊,咱这可没有阿姐这样洋气的!。”
——“不对不对,阿姐,我们这最好看的是桑若大人,连寨子外边的人都知道她有多漂亮呢!”
——“阿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高君箴。”程良君温和地笑笑。
她笑也不是因为有多开心,只是第一次说谎有些尴尬,尤其是第一次用假名字自我介绍,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君箴……那我们就叫你君箴阿姐!”阿黎笨拙地模仿着她名字的发音,话音刚落,就几下跑到采薇嫂面前,卖乖道,“我们把她带给桑若大人看一眼吧,怎么样?”
“那你得先看看桑若现在有没有空呀,万一她不在家,跑空了怎么办。”
“对哦,让客人跑空了就不好了。”阿黎撇撇嘴,“那我现在去看看。”
阿黎转身朝山顶跑去。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那个鲜亮的身影又出现在长长的山路尽头,跑着跳着下楼梯,朝坝子里的人们挥手:
“君箴阿姐,桑若大人在家,她说——”
穿过长长的石板路,就是巫女木楼。
阿黎推开门时,桑若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走到窗边坐在木椅上。
她长发没束,散在背后,听见有小姑娘的铃铛声传来,就侧回脸,等阿黎伏在她膝边,絮絮地跟她讲今天寨子里的新客人。
桑若听得很认真,有意地朝阿黎探着身子,一边嗯嗯一边点头。
“那我们现在要带她做什么呢!要把她带来见你吗!”
桑若没眨眼,捏了捏面前小女孩的脸,眼神却淡漠,仿佛并不在意新客人的到来:
“小阿黎说得这般好,那我自然是要见见。”
“我下去告诉她!”阿黎转身跑出木楼去传话。
桑若勾起嘴角,嗤地笑出来,散漫地玩着头发。
“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她说着,站起身来,踱步到楼梯下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瓶瓶罐罐,布满蛛网,令人阴森胆寒,她走进昏暗中,打开最里边的一个罐子。
……
在银饰清脆碰撞声里,桑若砰地关上门,给房门上了锁。
看起来像好人的人太多了,坏人可不会把“我是坏人”几个字写脸上,谁又能确定对方真的是好人?
桑若心知肚明。
她很期待这个名叫“高君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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