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月光洒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广电大厦的玻璃幕墙泛着冷白灯光,临近半夜也鲜少熄灭,层层灯火里,有一间办公室比别处更亮。


    二十四岁的程良君跟十二岁相比起来更加干练,婴儿肥褪去,脸上多了些成熟的韵味。稚嫩的校服换成了职业装和棕色风衣,挂在胸前的工牌被快走时带起的风微微翻转,她左手抱着一叠资料,转角走进那间最亮的办公室,门口门牌写着“新闻部主任”。


    程良君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后,把手上的资料轻轻放在主任的办公桌前,随即单手撑着桌沿,指着资料上的那个地点,工牌随着她前倾的身子在空中晃荡。


    “主任,这个乌篱寨肯定有问题的,近年内能在同一个小村寨发生这么多起失踪案,就算是驴友也不可能都在同一个地方遇难,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怎么想也觉得有猫腻吧?”


    办公桌后的主任靠在转椅上,指尖轻点着程良君送来上报的选题资料,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头。


    “小程,你很敏锐。”主任为难地笑笑,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想如何把意思表达得更委婉,“你这个话题呢,它确实有一定的意义,也不是没有人反映过这个问题,但是让你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去穷山恶水做卧底记者,这风险有些太……”


    “这与我是男是女,毕业多久都不相干,”程良君眉头蹙起,下意识辩驳道,却忽然意识到用这样的语气跟面前人说话,似乎不太合适,稍稍正色才继续开口,“正因为我刚毕业,才不想只写不痛不痒的稿子。危险我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想先做那个先伸手的人。”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做过预案,也知道风险。但是记者不应该分男女,只分敢不敢负责,不对么?”


    主任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搭在转椅扶手上,头微微朝向窗边,垂眼若有所思。这里是滨江市最繁华的地界,大厦之下光斑川流不息,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进这里又离开。


    程良君见主任眼神微动,像是被触动了一般,她忙趁热打铁,做出一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样子。


    新人整顿职场来的。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让您失望,更不会让真相沉默。”


    主任沉默着,飘向楼下的眼神慢慢收回来,聚焦在程良君身上。她看着程良君,突然笑出声来。她已经不再年轻,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就藏不住,可程良君觉得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行。”


    主任又叹了口气,拉近椅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笔给提案签了字,又弯腰打开保险柜拿出公章盖章。她把纸拢在手里,将参差不齐的一边对准桌面,“嗒嗒”轻磕两下,纸边便齐刷刷对齐。


    “自个把东西收好。”她屈起食指在提案上敲了敲。


    程良君喜不自胜,但还是强压下表情,清了清嗓子,小心地、却又装作面无表情地,把提案抱进怀里。


    主任站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皮筋给自己简单扎了个头发,她走到墙边的挂衣架,单手取下风衣披在身上,掏出衣兜里的车钥匙,忽然扭过头问了程良君一句:“你今天工作做完了吗?”


    忽然被领导这么问,程良君简直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她微笑着说:“都做完了才敢找您说这事呢。”


    “那正好,你坐我车,我顺便把你送回去。”主任没等她回答,径直往门外走去。


    看来是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程良君也不好说什么,默默地替主任关灯锁门,再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她的背后。


    电梯一路下行,两人在电梯里相对无言。程良君觉得空气这样僵着有些尴尬,但见领导没反应,也没敢随便说话。


    屏幕上的楼层下降到“-1”,电梯门叮地应声打开。主任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哒哒的鞋跟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程良君则落在她后面一步。


    她暗自打量着前人,不禁心叹主任真是好讲究,周身没有一件有大logo的衣服,但得体的剪裁与恰到好处的版型,无一不昭示着她低调却有风骨的气度,稍稍凑近了闻,还有成熟女性独有的温润香气。


    办公室里暖气给脸熏上的红晕还没消退,程良君被面前的暖香熏得有些昏头,晕乎乎的。


    “其实乌篱寨那里你应该有点熟悉的东西。”


    主任突然出声,结结实实吓了程良君一跳。


    乌篱寨……


    十二岁那年,程良君第一次听见“乌篱寨”这三个字。


    她双亲健在,祖辈身体也都硬朗,一大家子里,只有她那年轻的画家小姨失了踪。


    小姨在程良君十二岁时失踪,在乌篱寨采风的旅途里失联。搜救队翻遍悬崖沟洼,没翻到活人,就连尸体也没翻到。她也没留下遗书,只在乡镇招待所客房里留下了一幅油画。


    暖黄的房间中央放着木制画架,画面是与房间截然不同的冷色调,一个头戴奇异银饰的苗女背影,逆月光而立于正中,如同黑色篱笆般的群山环绕在她身后,奇诡而美丽。


    十二岁的程良君拧着眉头,硬生生把那幅画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脑子里,她一向胆大坚强,从小就没怕过什么,也从没因为什么事情哭过,可这画看着看着,程良君忽然汪地一声哭了出来。


    并不是为了小姨哭,她和小姨本就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家里人也经常把小姨当作反面例子,让小程良君别学她不听长辈话,到处乱跑,可她看着这幅画就是莫名想哭,心脏像是被人抓住狠狠一捏,逼得她落泪。


    难道是命运之神不经意间张开一条指缝,用这幅画来暗示她的宿命?所以才会心揪?才会泪流?


    中二时期的中程良君时常这样想。


    后来开智了的大程良君想想,大概是当时招待所楼下有人在卖烤洋葱。


    小姨最后还是没找到,程家兄弟姊妹多,出众者也多,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姨渐渐成了大家的茶余闲谈,家里有的人甚至都忘了她在哪失的踪,只有程良君还把那个苗寨的名字记得一清二楚——


    乌篱寨。


    还有画上沐浴在冷白月光下的苗女背影。


    主任看她被吓得浑身一颤,觉得有些好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按下车钥匙,车灯轻轻闪了两下,利落地替程良君拉开车门,顺便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吃了你。”然后转身,嗒嗒走到另一边上了车。


    程良君被主任吓清醒后,脑子终于开始运作。


    她不太明白主任的话。乌篱寨有熟悉的东西?莫非主任知道自己小姨在那失踪的事情?


    不应该啊,主任和自家长辈应该没有交情,要是人家能知道自己的家事,那她程良君还至于在这苦哈哈当小记者吗,那不得直接空降当领导去。


    “桑若。”主任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打断了程良君的胡思乱想,她指尖扣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一边打起方向盘,一边偏头用余光看向她,“忘啦?”


    程良君不明所以,她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


    主任无可奈何地笑笑:“就是你对面桌那个小朋友昨年去采访的那个苗寨少女啊。”


    “当时桑若不是因为被人拍了照片和视频放在网上,一下子就火了吗?当时很多媒体都抢着想去抓这个热点,我们也去凑热闹采访她了的。”


    这么一说,程良君就想起对桌的同事当时采访回来,举着桑若的照片,大呼小叫地跟她夸赞人家的美貌。


    她脑海里大致出现个身影。


    很难用一个词语准确形容桑若的脸,第一眼只觉漂亮,而后大脑便在“妖艳性感”和“美好干净”两个词之间反复犹豫,难以抉择。


    苗族少女回眸看向镜头,黑发,红唇,蓝衣。她眼睛弧起,双眼正下方分别有一颗小红痣,嘴角微微勾起,外表像只乖巧的猫,眼神却如蛰伏的危险母豹。


    “她是乌篱寨的人?”程良君猜,主任突然提起这个叫桑若的女孩,多半跟此行有关。


    “对,说来也是奇怪,当时去采访她的男记者就没几个健全回来的。”主任嘶了一声,又改口道,“说健全有点夸张,不过听说那几个男记者回来之后又发烧又上吐下泻,女记者却都好好的,没一个出问题。”


    程良君盯着窗外变化的景色,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觉间揉搓起来,她心中隐隐觉得桑若可能是收集证据的突破口,得在她身上多花些心思。


    她已有盘算,低声应道:“这样啊。”


    “不过你别掉以轻心,那地方偏得很,山里信号也不好,带点防身的东西,别暴露自己的记者身份。就说你是个民俗学专业的大学生,来这里做毕业论文田野调查。”


    前方信号灯由黄转红,主任轻踩刹车。


    街上昏黄的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把主任的轮廓描摹得柔和,她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向程良君的眼睛却依旧泛着光,仿佛望着自己不曾拥有的可贵之物。


    “小程,你可得好好回来,等你回来那一天,我请你吃饭,把新闻部其他人也叫上,大家一起给你接风洗尘。”


    程良君点点头,也朝驾驶位上的主任笑笑:“我会的。”


    车辆启动,车外的街灯又摇摇晃晃跑起来,程良君摇下车窗,看向窗外,风灌进来,撩拨着她的发丝。程良君眯起眼,乌篱寨的种种形象在脑海里流动闪烁。


    小姨失踪的旧址,被小道称作“黑苗寨”的地方,消息闭塞的少数民族乡下,以及……


    那个名叫桑若的女孩子的家。


    将近深夜的滨江市,过往的车多,街边的人却寥寥无几。程良君望着空空的街道,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千里外的一个偏僻小苗寨。


    桑若照片上看上去也不过十八九岁,这样漂亮的女孩要生活在那样的小村寨,一想到这,程良君就免不了想到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女孩,越想越痛心,越想越觉得自己包里的记者证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她又想起了那个叛逆的小姨,除了那幅画,以及一大摞照片外,什么也没留下。


    那副画上的苗女会是桑若吗?


    小姨的财产不知道生前给了谁,也有可能她根本没想过存钱,对于她那样自由的人来说,动产不动产,不过只是拖累。


    心情很复杂,程良君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去做这件事。


    或许是为了所谓正义,或许是为了血缘亲情。


    但她确定,自己一定要去做。


    一路驶至程良君的公寓楼下,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余响。


    主任抬手按亮车内顶灯,暖黄的光弥漫开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程良君,眼神沉凝而笃定。


    “假身份我会让人去办,滨江大学民俗学学生,高君箴。学生证、证明、背景说辞,全都会给你备齐。”


    程良君蜷了蜷手指,垂着眼没应声。


    “从踏进那个寨子开始,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明白吗?”


    “嗯,我知道。”


    “万事以自己安全为先,出发那天我送送你。”


    程良君最后简单说了句“谢谢主任”,就没再说什么。


    车内顶灯又暗了下去。


    程良君拢了拢风衣,推开车门,穿过夜色,朝光亮处走去。


    只留下一道清瘦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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