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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111章


    明瑕入域时,郑皎皎正跟墙后面的医道司天葵大眼瞪小眼。


    天葵辛辛苦苦将墙壁打破,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郑皎皎这个麻烦家伙救走。


    却不料,破洞后面,并没有出现那种她所想的困境。


    临近初夏,晌午过后的太阳仍旧有些炙热。


    吧嗒吧嗒落下的并非雨,而是天下会众人身上的汗。


    郑皎皎这个来历诡异的散修仙尊夫人站的笔直,天光困在她的身上明亮至极,她的眉紧皱着,面目冷的出奇。


    天葵敢保证,若是这人这番模样往任何一个修仙者身前一站,绝没有修仙者会认为她是人。


    她的血肉里长出了桃枝。


    那桃枝一连穿透了几个人的身体,却半滴血都没有落下。


    天葵不太愿意去细想那些血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郑皎皎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骤然回神,一把将那苍翠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出花骨朵来的桃枝斩断了。


    随着她的斩断,桃枝化作灰飞,她的面色白了白,脚下往后踉跄了半步。


    陆羽也捂着胸口的窟窿倒退了两步,他冲在最前面,少不得要多扎两根桃枝。如今面白如纸,比郑皎皎好不到哪里去。


    面对一群被她暂时镇住的天下会成员,郑皎皎急喘了一口气,很愤怒,盯着他们一字一句说:“不是告诉你们,别惹我了吗!”


    桃夭这种被动技能,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人吃干。郑皎皎不想吃人。一想到这种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她都浑身哆嗦。


    一名天下会成员问:“你……你什么时候说了?”


    郑皎皎缓了一瞬,好像她确实没说,她只是身体力行地做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发觉解释并不能使他们对她的敌视少半分,也很奇怪。沉默中她像疯子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用有些颤抖的语调说:“现在。”


    众人低声骂她:“他妈的疯子!”


    陆羽虽然受了重伤,但反应很快,见到郑皎皎摸向腰间,顿时瞪大双眼厉喝:“抓住她!”


    三两颗金属小球抛向众人,顿时发出砰地一声,浓烟滚滚。


    陆羽持剑破谜障,却只见郑皎皎消失前的那双眼睛如湛湛湖水。


    郑皎皎后退进墙洞里,抓了人就跑。天葵反应也很迅速,脑袋还没转,人就跟着郑皎皎走了。


    七拐八拐,二人停在了监天司无人的假山里。


    郑皎皎松开天葵的手,背靠在假山上,扭头呕出一口血来,低头看去,她那还算细嫩的手上起了无数青筋,青筋之上盘旋着树枝一样的东西,涌动着往上,再往前,隐入衣服,直达心肺。她心里晓得,自己这是被桃夭反噬了。


    天葵往外探头,吃惊众人竟然否没有追来,低声说:“刚刚那些东西确实像是烟雾球,可是,为什么会生出谜障?”


    烟雾球是人间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玩意,散修们打架时常用,监天司见了,觉得不错,偶尔也会购买一些。不过,这东西最多坑一些没有准备的家伙,像天下会刚刚那群人,明显身经百战,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视野。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新东西?”天葵扭头看向郑皎皎。


    郑皎皎脸色白的好像鬼,整个人不自觉的紧绷着,汗水哗哗的流,蜷缩着身子坐到了地上。


    天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人别是要变异吧。


    郑皎皎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死了,你猜明瑕会不会把你剁成泥。”


    天葵:“……”这人都这种状态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竟然还这么厉害。她刚刚明明只有一瞬动了杀心,却还是这人捕捉到了。


    想了想人间这段时间的传言。


    天葵静了几息,凑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来,一把捏住郑皎皎的脸颊,给她塞了进去。


    郑皎皎吞了丹药,感觉一股热流自丹田而上,给她躁动的血肉些许安抚。她趁机喘出一口气。怀里的月亮坠子又从衣领子滑落,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


    天葵看了她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说:“我没见过你这症状,喂,你别咬牙,牙碎了你若吞进去很容易划伤喉咙。”说罢,她从身上掏出根棍子来,给郑皎皎塞进了嘴里。


    郑皎皎咬紧了,感觉一股花椒味直冲她天灵盖,一时间想呕,又没法呕。


    天葵在旁边看了郑皎皎片刻,直把她当稀罕东西来看。这种人与精怪共生的情况,确实难得一见。和其他的寄生不一样。这种状态下,人竟然还活着,实在稀奇。看样子,面前人甚至能运用这精怪的力量。不,联想到她当初一点天赋也没有的样子,或许她所用的,一直都是精怪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精怪是否有意识。


    其实天葵已经很后悔,如今发现了郑皎皎的秘密,她不率先动手杀她,等到郑皎皎恢复行动能力,难保不会杀她。


    可正如郑皎皎威胁的那样,她杀了她,明瑕尊者看起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赌一位尊者在暴怒中会不会讲道理,这件事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倒可以拿着这秘密去投靠腾云尊者,但她早就把宋雪婷得罪了,去了铁定也没她好果子吃。而且,之前她就是不想做别人手中的刀,所以才拒绝宋雪婷的招揽。


    天葵往浑身发抖的郑皎皎面前一蹲说:“你可真麻烦。”


    郑皎皎一声不吭。


    天葵说:“你还挺能忍。”


    郑皎皎不语,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但凡她整出点大动静,事态便更没法控制了。


    天葵伸手,灵力刚入郑皎皎身体便消失不见了。她顿了顿,拿出来了一把刀子,诚恳地问郑皎皎:“别误会,你有没有听说过刮骨疗伤?”


    郑皎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传说中的关二爷比一比谁更有勇气。


    天葵拿着她的刀比划说:“你身体里的桃枝一直在生长,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它至今没有吸食你的血肉,但是照这样下去,你的恢复速度赶不上它的破坏速度,它会在你的身体里把你的血肉搅烂。为今之计,我只能试着帮你剥出它来。当然,肯定不会是全部,毕竟……你这……你这……难搞。”


    没有工具,灵力也探不进去,根本没法判断她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桃枝,只是目测很多、很多。


    天葵心下也很不稳,刀子落在郑皎皎眼前晃来晃去,刀尖亮光灼人,郑皎皎闭了闭眼。


    天葵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要同意我就动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等死了。”


    郑皎皎睁开眼看着天葵艰难眨了一眼。


    天葵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而且,虽然我技术肯定不如李仙尊厉害,但是现如今也没办法去找她,我想你也并不想她看见你这样子吧……你如果同意,就点一下脑袋。”


    郑皎皎冷汗淋淋地点了下脑袋。


    天葵动手的时候,郑皎皎其实神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所以她所想象的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其实并不强烈,她的感官迟钝极了。


    天葵很快发现,其实并不用将桃枝剥离出来,只要砍断桃枝,距离心脏较远地方的桃枝就会直接消失。


    不多时,郑皎皎昏迷过去,片刻,又清醒过来。


    她清醒的时候在天葵背上。


    天已经暗下去了。白日里那样晴朗的天空,到了夜里却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


    郑皎皎看了一下周围环境,是一片乌漆嘛黑的树林。


    她哑声道:“这是……去……哪里。”


    天葵说:“你醒了?能走路吗?”


    “能。”


    天葵把她放了下来,郑皎皎扶着树干打量了一下附近。


    天色太暗,仙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监天司的瞭望塔一般是一个地方最高的建筑,当然皇城除外。


    郑皎皎举目望去,看到了不算太远的塔尖。


    天葵说:“这里是一个废旧厂房的后院,不久前被人买走了,据说准备修个大厂房。”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买的?”


    天葵:“京都来的商人。承平郡确实有很多天下会的产业,最大的冶铁厂就是他们的,但也有其他人的。这些势力杂七杂八,真真假假,就算是郡守也未必真的知道背后是谁。”


    天葵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我要走了。”


    “?”郑皎皎一怔,没反应过来,“走?你去哪?”


    天葵:“宋仙尊他们赶回来了,监天司那群天下会没捉到你,估计守不住。他们已经注定是个输局。你那时候还一脸妖像,不知你恢复的这么快,我怕你被宋仙尊撞见,便把你带出来了。”


    郑皎皎:“四处封锁,你怎么出来的?”


    天葵:“豆豆刨的。”


    “豆豆不是——”


    看着出现在天葵身边的熟悉的鸡精的虚影,郑皎皎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只鸡落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


    没死?


    不,这个状态更像是魂魄。


    天葵伸出手,手中柳木挂件一翻转,那只鸡就又消失不见了。


    天葵平静说:“明国幽都流传过来的一些小手段,据说能把人的魂魄留住。我试了试,对精怪竟然也有作用。很神奇是不是?”


    郑皎皎:“的确。”


    魂魄这种东西,人也有,精怪自然也有,似乎不足为奇。只是修仙者向来同精怪妖邪对立,从没有人实验过,如今眼见一只精怪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难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天葵:“我和旁人不同,对于精怪没什么太大的恨。你体内的东西,我也不想深究。我会从监天司消失,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仙山面前,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说厌倦监天司的生活。他们会信的。”


    这一番话说完,郑皎皎终于觉察到天葵的画外音。她蹙了下眉问:“你怕我杀你?”


    天葵:“如果我认为你会杀了我,那我便绝不会救你了。死在你手里,和死在明瑕尊者或者天下会手里,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天下会的那群人会出卖你。”


    “……”


    天葵:“你的心肠太软,和温榆一样。”


    从郑皎皎斩断桃枝,没有杀死天下会的几人时,天葵就差不多明白,虽然这人与妖为伍,但终究有着自己的底线。虽说这底线摇摇欲坠,不过,看到郑皎皎如今的眼神,天葵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不会害一个救了她命的无辜者的生命。


    郑皎皎梗了一瞬,半晌,抿了抿唇,说她:“少说两句吧,你说话难听。”


    天葵:“是真话难听。”


    郑皎皎觉得,是她真不怕死。也对,在监天司内与精怪为伍的医修,这人大概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天葵转身要走,郑皎皎没有再留。


    这样做的确省了她不少事。


    然而,郑皎皎正要转身回监天司的时候,瞥了一眼天空顿时顿住了。


    她问:“天上的大雁飞了多久了?”


    天葵一怔,抬头望去,说:“似乎……一直在。街道的街角就跟上我了。”


    远处的草木传来声音。


    郑皎皎心脏骤停,她一把抓住要继续往前走的天葵说:“追上来了!”


    天葵掉头跟着郑皎皎跑,一边跑一边问:“谁追上来了?”


    郑皎皎:“不知道,大概率是天下会的人!”


    天葵纳闷:“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回身朝天空打出一道符咒,那大雁被击中掉了下去。她说:“自从我们下了仙山,这群大雁一直都在!我怀疑是天下会搞得鬼!”


    当然,不光是仙山。主要是因为,郑皎皎注意到,只要天下会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雁。京都如此,三江关也是如此。


    草木送来的声音让郑皎皎越发笃信了。


    二人闷头往前跑。


    后面的人果真追了上来。


    天葵骂了一声,问郑皎皎:“你那带谜障的烟雾球不能用吗?”


    郑皎皎:“烟雾球不带谜障!”


    “那之前怎么回事?!”


    “那是文渊送我的拜师礼!”


    “用来布谜障的?”


    “不清楚!我用来布谜障了,反正渡劫等级的东西被驱动,丢出来的那一瞬间总能镇住一群人!”


    “?”天葵惊了,“拜师礼你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用就算了,你直接丢出去了??”


    郑皎皎:“物尽其用!”


    天葵:“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暴岑天物!这纯纯就是暴岑天物!


    后面剑气森森,直戳郑皎皎后背。


    一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郑皎皎下意识地侧身回眸,躲过了那足以穿透她胸膛的剑。


    抬眸看去,不远处是追上来的陆羽,后面那操纵符箓的人很眼熟,正是孔心蓉。


    孔心蓉并没有参加陆羽今晚的行动。但是她左思右想,总放不下心,便在监天司不远处的天上放了飞雁。她已经做好无论如何都不出手只观战的心理。


    直到郑皎皎的身影出现在雁傀中。


    按照陆羽的计划,没了郑皎皎就全完蛋了。


    孔心蓉当时想都没想,立刻起身出了门。


    第112章


    “站住!”陆羽怒道。


    郑皎皎也很生气,她认为自己完全掺进了无妄之灾里。她只是想活下去,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活下去。


    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挠她?


    她有什么错?


    她并不想害人,也并不想为人所害。


    天葵回身扔出七八颗银针,说:“别追了!天下会的!若是肯站住,我们干什么要逃!”


    孔心蓉咬了下牙,手中甩出一件法器。那法器竟同样带有渡劫灵压,使得天葵与郑皎皎皆被影响。


    那隐约熟悉的剑诀将郑皎皎的脚步凝滞,身后孔心蓉的刀也砍了过来。


    匆忙之中,一道符箓纸鹤由远及近,一下子撞开了孔心蓉的刀刃。


    郑皎皎亦顺势踩在枝头上扭转了身体,堪堪躲过这朝着她的腿砍过来的刀。


    那渡劫法器回了灵匣。带有渡劫威压的法器太过不可控,即便认主,其主人却也难以使用太多的次数。


    不过,郑皎皎是知道明瑕和天下会的联系的,又对那剑诀眼熟,因此猜测那渡劫法器是出自他的手。渡劫法器极难炼制,若真是他,想必耗费了不少的功夫。


    天葵已经把豆豆的魂魄重新收起来了,如今谨慎凝望孔心蓉二人,问:“这法器你们哪来的?”她也觉得蹊跷。


    孔心蓉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们,事实上她自己对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这是会主给她师父,她师父又传给她的。原是用来防止一些突发事件。


    她看向前面二人,心道:这未尝不是突发事件。


    使用符箓的温榆随后赶到,看到天葵二人笑了一下,站定说:“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


    他跟随宋雪婷回到监天司前,却发现监天司已经被占领。显然他们的担忧实现了,天下会的这帮散修准备从承平郡开始,谋夺天下。街上平民反官,运河中的水蛟龙连接成片,附近几个城的瞭望塔与城门皆失守,恐怕若不是飞舟不允许私人拥有,此刻在天空巡视的便是天下会的飞舟了。


    整个承平郡都陷入战火中,俨然有越烧越烈的姿态。


    有宋雪婷在,尽管她不久前曾受了伤,但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还是可以的。谁料天下会的人用郑皎皎以及监天司里面弟子的性命做威胁……一时间倒还真使宋雪婷有些束手。


    包围监天司的时候,温榆却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趁乱逃了出来,心下一动,便跟了出来,这才能在刚刚救下郑皎皎。


    温榆道:“二位,我劝二位停手吧。难道你们非要陷自己的同伴于危险之中吗?”


    陆羽冷冷看向他,道:“事到如今,难道我们停手,仙山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温榆静了一瞬,郑皎皎握住了匕首。


    确实,事到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监天司,亦或者仙山上任意一位尊者,都不可能将他们轻轻放过了。即便是明瑕,也不会赞同他们这般作为。


    孔心蓉显然也意识到了,眼神沉了沉,狠狠咬了下唇,然后把遮面的东西拿了下来。


    郑皎皎盯着陆羽的眼神往那边偏了偏,跟她对上了。


    孔心蓉还是那番青春活泼模样,只是脸色沉了许多,身上的气息也没那么跳脱了。她把脸露出来,便代表要与他们不死不休了。


    郑皎皎因此心情也变得史无前例地差了起来。


    孔心蓉清秀的脸凝着,那双犹豫不决的眼睛已经定下,看着郑皎皎道:“得罪了,何姐姐。”


    随着几人战斗到一起,天下会的后手也逐渐赶到了,郑皎皎三人开始捉襟见肘。


    眼看逐渐被包围,温榆往兜里一掏,扬出一把符箓,强力的符箓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随即推了郑皎皎一把。


    “你先跑!”


    这群人冲着她来的。


    郑皎皎迟疑一瞬没有谦让,先从破口处跑出。待她跑出,其余人便也不再围捕温榆二人。


    打斗中,温榆原本失去的手臂,又受了伤,义肢地损坏使他的反应能力大幅度下降。


    郑皎皎转头扔出一道法决,打断温榆身旁对他伸过来的刀。


    温榆往前一跃,舒出口气,对郑皎皎笑了一下道:“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局势紧张,郑皎皎对于温榆这种过于松弛的心态很难理解,但……似乎也还不错。


    “你少——”


    她正要回两句嘴,一道锐利的光出现在温榆面对她的胸口,逐渐那光伸长,凝固了她与他的面色。


    陆羽将剑抽回,被堵塞的血液迸溅,惨白了郑皎皎的眉眼。


    温榆咳出一口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茫然片刻,转瞬间流露出释怀的神态。


    这把剑很准,使剑的主人大抵杀过许多人,捅向他心脏又收回的手十分流畅,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痛苦。


    这一瞬间,温榆知道自己死定了。


    体内运转的灵力滞涩,他失去力气,往下滑落,抬眸见看到对面女子僵硬的神态。


    真是狼狈啊。


    这本是他的选择,何必露出这种愧疚的样子?


    温榆闭了闭双眼。


    郑皎皎已经下意识地朝温榆迈动双腿。


    一旁给她打辅助的天葵伸出手要将她拉回:“别去!”


    耳边的声音拉远,郑皎皎眼中只有那滴落的血与滑落的人。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有一瞬间想要解决他这个麻烦,以免叫明瑕那边对她施加更多压力。如今这个麻烦真的要死了,她反而停滞了向前的脚步。


    陆羽站在前方望着她,刀尖转动,等她送上门来。


    眼见就要把她拿下,郑皎皎那流畅的身形忽然有些诡异的顿住,并收回了向前的势头,往后又退了一步。


    在场少有人能够察觉到,但面对她的陆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来自她身上的妖气。


    不过,就算她不上前来,此刻也已穷途末路。


    陆羽以法器开路,持剑朝她而去。


    桃夭操纵了一瞬郑皎皎的身体,这使得郑皎皎刚刚才被天葵修复好的经脉又重新撕裂开来,一时间竟无应对之策。


    哨声与雁傀齐鸣,利刃刺破她的眉眼。


    一道法器从她身后而来,擦过她修长脖颈,击碎陆羽持剑之臂,剑随惯性掉落,陆羽也飞了出去。


    “陆羽!”随着孔心蓉一声凄厉的叫声,天下会众人攻势越急起来。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后背靠到了什么东西,抬头望去,男子绷紧的下颌出现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


    “魏虎?!”


    他怎么在这里?


    魏虎本是下仙山去寻何盈在人间的痕迹的,并试图找出些她蒙蔽自己师尊的错处。不久前,听唐富春说她来了承平郡,又得知承平郡并不安稳,天下会的势力在隐隐暴动,所以便也来了这里。刚一到此处,城门便已经被天下会的邪修们所夺。他从城门一路往里,不想正撞见他们,当真是时也、命也。


    陆羽虽失去一臂,仍不肯罢休。


    天上雁傀纷飞,召集更多的天下会成员来此。


    魏虎冷哼一声,炼器法炉从手中脱出,直指上面的雁傀,不消片刻,炉中火焰就将那似真似假的雁傀吞噬。


    陆羽捂着断臂处,冷冷盯着魏虎道:“魏虎仙君,久仰。”


    魏虎虎瞳竖直,通身杀气吓人,盯着陆羽一行人道:“邪修。”


    郑皎皎此刻勉力将天葵拉到了身边,二人落到了温榆身旁。


    温榆胸口流出的血怎么也堵不住。


    郑皎皎呼吸凝滞,抬眸看向天葵,说出的话理智却颤抖:“怎么办?”


    天葵打眼一瞧心便已经沉了下去,若是此刻在医道司,说不定还能救一救,但在此处,又有这么多的敌人,便是李灵松在这里也是束手无策的。


    她上前,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了温榆。


    温榆面色稍稍回转,喉咙中吐出气来,虽然带着血,可好歹能呼吸了。


    郑皎皎心下刚一松,可却见天葵没了动静,她对天葵道:“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寻,你告诉我!”


    她感受到温榆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留住这些东西。


    为此,郑皎皎甚至想要自己走向天下会。


    天葵不言。


    郑皎皎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心脏,心脏受损,温榆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可那时间滴答滴答一点也不肯为他们停滞。肯为一个生命停滞的人,也只有她了。


    郑皎皎攥紧拳头,猛然起身。


    天葵一把拉住了她。


    天葵看向温榆用平静的语气问:“有什么遗言吗?”


    温榆笑了笑,血液的流逝,带走了他的面色。他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湛蓝,他呢喃说:“我以为,我死的时候,会下雨呢。”


    郑皎皎感觉自己周身的血都凝滞了。


    死?


    怎么会。


    他可是修仙者。


    归田的路上常有死人的尸体,郑皎皎早就已经习惯,可是眼前的人死临近死亡,她仍然感到一种难以接受的不真实感。


    何盈见惯生死,郑皎皎却没有。


    何盈认为修仙者死去再正常不过了,可郑皎皎却疑惑‘修仙者比凡人厉害那么多,怎么也会死去?’


    过去那些不甘的愤恨涌动,无处安放。


    这一瞬间,郑皎皎好像又回到了康平,成为了那个不肯同这世间和解的姑娘。


    孩童们喜欢大哭大叫,用以传达自己悲伤的心情,就算面对死亡,也一定要耍一耍无赖。可是大人被世俗雕琢,好像从身到心都被禁锢,面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必须得体再得体。


    只能接受了吗?


    这样静默且平静地去接受。


    郑皎皎感到无力至极。


    她冲着天葵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最后能够做出的拒绝了。


    她不想认命,不想这般平静接受。


    温榆冲郑皎皎伸了伸手,她低头看去,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静,她的眉头皱着,连那双潋滟的眼睛也在迷茫着。


    温榆又咳出一口血,说:“活下去吧,我想看看……你能走到什么地步。”


    说到这里,温榆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吐出的话轻而易散:“可惜,没法同师兄告别了,不过……算啦……”


    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是会突然在某一次任务里死去啊,想必他那位炼器道的师兄也早就做好觉悟了吧。


    监天司每年每月都要死那么多人,温榆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他的人生已经比许多人要顺遂了,如今死去,也并没有很痛苦。


    阖眸间,温榆似乎又回到了清净宗,宗内众人熙熙攘攘为了自己宗门灵矿山的灵矿产出太少争吵,而他躺在一旁美美的睡着自己的大觉。


    经过前段时间明瑕尊者的改革,想必今后宗门内的灵矿产出会变得更少。


    对不起啦师父,他和师兄都是不孝的孽障。


    但是,至少那些灵矿上染的血会少一点,您也就不用那么纠结痛苦了。


    温榆气息散去。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她想伸手去探他鼻息,手还没伸出。


    天葵干脆道:“死了。”


    同伴的死并不会使‘敌人’停下进攻,因为‘敌人’也有同伴,而‘敌人’的同伴死去,她们也同样不会因此停手。


    天葵拉开郑皎皎,二人躲开攻击,天葵怒道:“他已经死了!如果不集中精神,你也会死!”


    这样,当初她就不出手救她了。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不去再看底下跌落的身体。


    魏虎一身法宝,即便赶来的天下会并不好对付,众人仍旧难近他的身。


    他对郑皎皎二人道:“先走。”


    陆羽却冷笑了一声道:“听闻仙山魏魏仙君向来对妖魔毫不留情,如今看来原是不然。”


    魏虎冰冷了面色。


    陆羽说:“你面前,一人似妖非妖,一人与精怪勾结。魏仙君,我等不知,你仙山何时竟如此开明了。还是说,因魏仙君本就是妖所生,所以自然也同妖魔站在一块。”


    天葵看着魏虎身上的杀气,面容逐渐凝滞。


    魏虎那双厉瞳朝郑皎皎二人扫过来,最终停在郑皎皎身上,那股威压,使得看到的人心慌,不过,有桃夭在,郑皎皎并不受威压所慑。


    魏虎问她:“你可有解释?”


    郑皎皎说:“我不是妖。”


    陆羽道:“不是妖邪却更似妖邪。你所用术法非人道非仙道,是妖道也。费尽心机使明瑕尊者注意到你,利用他潜入仙山,何娘子,若不是你我为敌,我还真想与你交个朋友。”


    郑皎皎转头看向陆羽,自然也看到了陆羽身旁扶着他的孔心蓉,她说:“我本来觉得不能与你们成为朋友还挺可惜的,但现下看来……你我并不同道!”


    郑皎皎猛然从脖颈上拽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注入灵力之后猛然有千钧的压力朝他们而来,天葵感受到那渡劫威压,忍不住跪倒在地。


    监天司内她将文渊给的东西用作布阵,看着效果很不错,这次她便又将脖颈上的月亮坠子丢出来布阵了。


    这坠子是明瑕用了十分的心思炼制,只为能随时来到她的身边,上面为使那渡劫威压不被人所察觉,刻了无数道禁咒。


    郑皎皎又拿到手之后研究过,知道怎样攻击能使这坠子上的禁咒消散。当然,一旦禁咒消散,那一瞬间释放而出的渡劫威压不光会将周围所有修仙者禁锢,也会使坠子本身碎裂。


    这种几乎说的上是沉默所有人一瞬的效果,唯独对郑皎皎不管用。


    看到她能行动自如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惧极了。


    郑皎皎却知道自己赌对了。


    桃夭曾经的确是个渡劫期的大妖。


    虽说她的本体不受灵压威慑,但如今她与桃夭共生,但凡桃夭的灵力低于明瑕,那么她就绝不可能移动的这么轻松。


    桃夭的意识也被她炸了出来,看清目前状况,桃夭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姐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桃枝顺遂郑皎皎的心意,从她手中伸出,须臾穿透了陆羽的胸腔,将他的心脏碾碎。


    郑皎皎冷冷的、带着无边愤怒的说:“陆羽是吗?我等你们来找我报仇。”


    陆羽蠕动了下唇,倒了下去。


    郑皎皎从来是懦弱的、犹豫的,就算走上这条要窃取天石的不归路,也从来踌躇。可是每每她退一步,这世间的一切总要逼她再进一步。


    地上的尸体被她捞起。


    离开之际,她看到魏虎愕然的神色和天葵畏惧的神色。她知道天葵在怕什么。如今趁机杀了会告密的魏虎和她,才是一个妖邪的职业素养。


    郑皎皎同他们擦身而过,不知道怎么想的,并没有动手。


    或许这一刻,她仍想求得怜悯,不过她知道,大抵是不可能了。


    或许这一刻,她仍不想失去自己的底线,哪怕代价可能是她自己的性命。


    她逃了,把所有人丢在身后,像多年前那样,又不太一样。


    树叶沙沙作响,那一瞬间过于强势的渡劫气息也使得此地风云变幻,不多时竟落下了小雨。


    郑皎皎跑了一会儿,很快过度透支的后遗症涌上来,使她有些喘不过气。


    前方,出现了高高的,与现代工业相似的破旧厂房。和康平的厂房不同,这里钢铁行业发达,所以其房屋并非是木头所做,铁制的东西站大多数,使得此地出现一种冰冷的气息。


    郑皎皎闯了进去。


    把温榆的尸首放在地下,自己也累倒在地。


    她捂了捂湿哒哒的额头,感到疲惫而荒谬。


    说实话,她同温榆并没有太多交集。


    流浪那些年在她悲惨死去的人的也并不少,为了他而做出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郑皎皎低头看向那尸首,半晌,苦笑叹道:“你做什么要帮我呢?”


    尽管那些帮忙或许非他本意,但他确实曾经帮过她不止一次,而且,他从来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郑皎皎决定将他的尸首,好好交给唐富春。


    至于到那时,唐富春会怎样看她,随他吧。


    她只是不想做坏人,却也做不成个好人罢了。


    桃夭突然说:“这地方不对劲。”


    郑皎皎立刻谨慎起来,她扶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问是什么情况。


    桃夭道:“和监天司一样,是仙道之法的样子。”


    仙山的术法?


    而且她未感觉到。


    这里……难道有元婴期的修仙者?


    倘若真的有,那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布阵?


    郑皎皎想到了天葵所说的这处废弃之地的归属。京都的大商人,背后是哪个势力?如今承平郡大乱,他们为何躲在此地不出?是在观望?还是说天下会的动乱本就与他们有关?


    来不及多想,郑皎皎立刻要离开。


    桃夭却低低骂了一句,担忧说:“晚了。”


    “晚了。”


    空寂的地方传来声音和桃夭的话重叠。


    郑皎皎心下一沉,转头看去。


    孔文镜穿了一身青衣,胡子拉碴,显得有些憔悴,将手中的伞合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彻底出现在光里,说:“郑娘子,同我们走一趟吧。”


    紧接着孔天德出现在郑皎皎身后,将门堵住了。


    郑皎皎寒毛竖起,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准事情的发展。


    孔心蓉他们在外面拼命,孔文镜他们却无动于衷地待在此处。


    难道孔文镜二人背叛了天下会?


    这地方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孔文镜心思细,见郑皎皎凝固神色,猜出她一二心思,面色疲倦,眸中沉沉,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比姑娘更想阻止外面的战争。但如今,既已无法挽回,便请姑娘和我们一同不要插手了。”


    郑皎皎问:“若我不肯呢?”


    孔文镜说:“你我也算旧相识。”他扫过郑皎皎身边的尸首说:“我知道姑娘没有害人之心,但姑娘若继续这样执意下去,因姑娘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何况,你现在根本没有与我们作战的力量了,不是吗?”


    她体内灵力匮乏至极,就连脖颈处都已经出现了树纹。


    别说是孔文镜和孔天德二人,就是普通的一个强壮的凡人,也能使她再去半条性命。


    郑皎皎立了片刻。


    孔天德往前迈了一步。


    孔文镜这时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早知道你是个麻烦。”


    “……”


    郑皎皎觉得这话该由她来说才对。


    孔文镜说:“明瑕进了仙域了,如今李灵松到处在找我们会主,为的是帮明瑕解决仙域的事情。”


    郑皎皎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种不妙的预感:“这关我什么事?”


    孔文镜说:“现在,我要带你去见我们会主。”


    他说:“虽然不知道明瑕为何要寻我们会主,不过我大致猜得到能使李仙尊将战火纷飞的承平郡暂时放在一旁,而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对于你们或者说凡人而言,那必定是一件足够扭转一切的大事。也就是说,我们会主很重要。”


    郑皎皎盯着孔文镜看了片刻,吐出一口气去,绷直的肩膀落了下去,说:“那便走吧。”


    她有些不情不愿,毕竟她并不想参与此事,即便那其中关联着明瑕。成为修仙者之后,郑皎皎才意识到一名渡劫尊者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座耸天立地的高山,而她顶多算是山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不过,此次不为明瑕,她有话要问那位神秘的天下会的会主。


    “等等。”


    郑皎皎弯身去将温榆的尸首小心搬动,这里太靠窗户,显然不是一个安眠的好地方。


    孔文镜看着她去做这些事情,有些古怪的说她:“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善良的不像正常人。”


    孔天德却破天荒的说:“对死者,安静一点吧。”


    孔文镜转头看了面无表情的孔天德一眼,啧了一声,道:“得,得。”他笑了一下,摇头说:“我倒成另类了。”


    把尸体安置好,郑皎皎低头看向温榆掉出来的本子。那是他记事用的本子,里面有他的所见所闻,以及某些告状的话。但此刻,那里夹着一封信。


    她迟疑一瞬,捡起本子要给他塞回到怀里,却看到那封信上写着致明瑕几个字。


    这是温榆给明瑕的信。


    会写什么?


    这封信显然是在承平郡闹起来之前写的。


    身后,孔文镜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戳着对方的心窝子。


    郑皎皎打开了信。


    [……弟子怀疑何盈身上妖邪乃是封莲城桃树妖。桃妖修为甚高,又谋夺封莲数万人性命,今借何盈之身混入仙山,恐图谋深广,不似只为妖域而来。如今天下未定,明金两国蠢蠢欲动。弟子认为,仙尊当以大局为重,诛杀妖邪以……]


    孔文镜看到郑皎皎不再动弹,奇怪问她:“怎么了?”


    郑皎皎拿着信起身,脸上表情消逝,平静说:“没事。”


    说罢,将那本记事连带信件一同拿火烧了。


    孔文镜见状蹙了下眉毛。


    她的状态似乎在短时间内变了变,信上……写了什么?


    信件和记事本皆化为飞灰。


    郑皎皎说:“走吧。”


    “嗯?……哦……哦……随我来。”孔文镜一边说,一边给她带路,“怎么,那记事本上告了你的小状?”


    郑皎皎无言。


    孔天德这才明白郑皎皎为何突然使用法决烧东西,冷哼了一声说:“仙门的狗腿,就喜欢背后中伤。”


    孔文镜:“监察司虽然败类挺多,但也确实有真正想做实事的人,只是上面的人不愿意理会他们,他们也无计可施……”


    二人虽然秉性不同,理念也不同,但说起话来,却总停不下。


    郑皎皎跟着孔文镜二人往厂房深处走去,不知道拐过多少弯,走到一扇门前。孔文镜拿出了一个眼纱,对她说:“劳烦你戴上它了。”


    眼纱是件法器,戴上之后不光眼前一片漆黑,就连五感都弱了不少。


    郑皎皎感觉手下一凉,握住了一个木棍。


    “牵着它,随我往前走。”孔文镜说。


    第113章


    又拐过不知道多少个弯,郑皎皎能明确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经过了一个瞬移阵法。


    那阵法晃晕了她的脑袋,使她脚下不稳,往地上跪去。


    只听旁边惊诧‘哎’了一声。


    有什么托住了她下弯的腿,使郑皎皎再度站了起来。


    她勉强站住,脚下仍有些不稳,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眼纱被拿下,眼前明亮起来。


    此地是个四周无窗也无门的房间,房间内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造的灯,明亮如昼。


    过亮的房间使郑皎皎眯了眯眼睛,片刻,眼前清晰起来后,她看到自己面前那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人,那人长发垂地,穿着松散的蓝色旧衣服,眼眶上带着叆叇,没有看她,正抬头看向雁傀传来的信息。


    孔文镜二人随之垂眸退下。


    郑皎皎抿了下唇,迷茫的眼神冷了下去。


    “段会长。”她声音不善。


    分明是段雨叫人将她叫过来的,然而此刻段雨表现得又像是只是随意为之的样子。


    段雨侧眸,伸手将眼前倒映着雁傀眼中画面的雨球转移开来,看向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看的郑皎皎,说:“你来了。”


    郑皎皎冷声道:“天下会在承平郡起义是你的主意?”


    段雨那张带着鸟安云雾缭绕的湿气的面容,此刻出现了些许无奈,他说:“我看起来像是这样蠢的家伙吗?”


    他不蠢,相反,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聪明多了。所以郑皎皎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虽然天下会这次闹剧的结局肉眼可见,可若是此次起义出自于段雨的设计,那么她所预料的结局就难说了。


    段雨问她:“你觉得天下会此次行动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郑皎皎看着他道:“失败。”


    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段雨看起来有些许的失望,他说:“是吗?我觉得也是。”


    郑皎皎往那雨球中看去,其上一幕一幕解释此刻承平郡的街景。不光散修们在与监天司争夺控制权,就连平民之中也有人领头,带着他们攻进了府衙。


    虽说府衙之中大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但是火铳与炮却也足够将人撕碎。


    不过,托天下会的‘福’,那些反叛的平民们手中也有很多枪支,一时间府衙门口血肉横飞,看上去竟比修仙者之间的打斗还要血腥。


    段雨说:“若这世间只有凡人,这场仗他们会赢。”


    郑皎皎看向他说:“修仙者存在已近千年,你的比喻不成立。”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也觉得他们会失败是吗?”


    段雨道:“十分之八九吧。”


    “为什么不出面阻止?难道那些死去的天下会成员不是你的会众吗?”


    段雨:“天下会的会主也无法左右所有会众的想法,就像明瑕也不能左右仙山所有修仙者的想法不是吗?”


    “你和明瑕不同。”


    “有什么不同?明瑕处处掣肘,我又何尝不是?难道你觉得天下会中就只有服从我的声音吗?那些讨厌我的人,比我资历更深的人,难道我能使他们听从我的安排吗?”


    郑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天下会中有人不服你,于是挑动了这场战争?”


    段雨说:“可以这样说。”


    郑皎皎又皱了眉头,她说:“我不明白,天下会多数成员之间的联系都是直上直下,听说老会长手中的资源大部分都只会交到新会长手中。最近几年,天下会虽然扩张迅速,但大部分都只听从你的号令,倘若没有你的同意……”


    段雨叹了一口气说:“确实。如果我在的话,没有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挑动天下会成员反叛。但我也是刚刚得知承平郡的情况。”


    看来之前传闻的天下会会主失踪一事是真的。


    郑皎皎道:“你去了哪里?”


    段雨说:“就在此地。我只是……闭关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我们天下会神器的,关于三大仙宗的,关于三江关的,关于师姐临死之前为何要去明国鬼宗的事情。”


    段雨似乎很无力,笑了笑下,摘下自己的叆叇来,放搭在腿边,说:“李仙尊得了明瑕尊者的指引,如今正满世界的找我呢。想必明瑕尊者也猜到了那个东西在我这里。我若不去三江关换人,他又能拿那已近大乘的仙人之域如何呢?”


    郑皎皎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段雨抬眸说:“何必这般生气。郑娘子,你要做的事情……我猜一猜,倘若你的打算成功了,咱们谁把明瑕那家伙坑的更惨也说不定吧。”


    “……”


    郑皎皎紧绷着自己的面皮哑声了,同时心脏不停地跳了起来,因为段雨这般说,大抵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虽说桃夭也曾找段雨借过神器,但是那时段雨是绝不知道那神器能够做什么的,或许有怀疑,但也仅仅是怀疑。三江关之事过后,他和明瑕便应当知道桃夭借神器的目的了。不过,段雨这般说,明显是知道了她的特殊身份。那个传说中和林可一样的体质……


    见郑皎皎明显谨慎起来,段雨说:“我与郑娘子无冤无仇,不会向仙山或明瑕告发你的。而且,虽说我同明瑕合作,但他不信我,我也并不信他。只是我们的道路曾经有一些重叠……或者说,那本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什么意思?”


    段雨道:“你应当知道前任天下会会主是我师姐。她呀……”讲到他师姐,段雨那充满凉意的脸上竟然罕见露出点笑容来,他说:“我师姐是个很尊师重道的人。天下会自从离开明国,来到玄国,从来秉承着济世救人的理念。每一任会主都是这样。即便自己都已经穷到叮当响,见到路边的乞儿却也仍会失手搭救。我师姐就是那么一个人。”


    段雨往后仰了仰身子,看向半空一个又一个的雨球,好似自己也落回了那血淋淋的过去。


    段雨说:“如果我爹娘没死,我是断不会将目光投注到这样的人身上的。因为你想想看啊,这种人不是很奇怪吗?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会有人一生都愿意为别人而活呢?


    我师姐的天赋其实不比我差,如果她愿意,即便乾元宗进不去,其他小宗门却也是肯收她的。但她却总把她那一套济世救人、光复天下会的那一套说法挂在自己嘴上。可能,因为她是孤儿吧。


    要我说,她善良的有点过头了。所以天下会交到她手里之后,并没有扩大多少,反而因为仙山的打压而变得更小了。她善良到连监天司和仙山修士的性命也放到眼里,想着同他们合作,能够使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可惜,对于正统仙人们而言,我们就是邪修啊。似我们这种没有道法,越修炼越容易在走火入魔时杀掉更多人的家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望着段雨投注过来的眼神,郑皎皎不禁想到了当时在监天司冲她而来的正统的仙山符法。


    段雨住了口同样凝望着郑皎皎。


    郑皎皎心脏砰砰直跳,脱口而出:“承平郡散修中流传的仙山符法是出自你的手笔!”


    段雨说:“郑娘子,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


    仙山与散修分隔的东西,那些因为禁制而赖以生存的根,如今被段雨打破了。


    郑皎皎浑身毛骨悚然,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段雨说:“明、金、玄三国三宗,其手中天石皆是传承于张角尊者,他们的宗主皆是张角尊者的弟子,都曾对尊者许下诺言,非本门弟子,绝不将道法传承于他,并立下禁制,制止弟子们向外传播。具体因为什么,我并不知晓。但我想,能够将天石传播于人间的张角尊者,应当不会像朝廷上的那群人一样勾心斗角、报团拉伙。他大抵是不愿意天下修道之人太多。”


    郑皎皎想到文渊,心道那也未必吧。


    段雨说:“而天下会的创立者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所获得的天石并非是传承于张角尊者。所以,我们并不受制于那份承诺。”


    郑皎皎说:“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段雨道:“就算如此,我们当然也没办法获得天石之内的道法传承,更遑论教给别人了。因为天下会的成员,包括我们的老祖张陵仙君都没有能够开启这东西的天赋。开启这东西需要至少渡劫的修为,而要想修成渡劫尊者,最保稳的方法当然是跟着仙宗道法练习,可是……我们没有仙宗的道法,只能自己摸索。


    五百年前,神道之乱中最有天赋的宗主方有道最多也不过靠着神器成为了渡劫尊者,或许他试图合道,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当初的五斗宗分明足够强大。为何却并不是明国第一宗教,为何屈居于无极宗之下。而且,自从五斗宗毁灭之后,到了玄国的五斗教徒便被称为散修,并且没有传承的道法了。


    我本以为是因为‘龙脉’的原因,现在看来,这只是因为我们并非仙山正统罢了。”


    郑皎皎并不关心他五斗宗的传承,但符法道被传向人间这件事却是很重要的。倘若日后传播开来,那仙山仙山与散修之间的分隔,就会彻底消逝了。


    她问:“天下会的神器不是已经交给马延他们了?”


    段雨说:“确实,可那并不是全部啊。”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你阴他!”


    “……”段雨说,“这话便有些冤枉我了。在明国鬼宗的人找到我之前,我也并不知道原来天下会的神器并不是全部。当初五斗宗分裂为二,其神器其实也被五斗宗的罪人方有道分裂成了两个。鬼宗和我们天下会各自保存一半。”


    郑皎皎道:“段会主,你现在说这种话,觉得能够取信于人吗?”


    段雨:“你信与不信于我无关,事实如此。原本这件事所有天下会的会主大抵都会在接任的那一刻知道,但师姐她……”说到这里,段雨住了口,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道:“总之,因为缺了一半的天石,那马延的域才会没有成功。而那另一半的天石……”


    他说的平静,听到郑皎皎耳边却犹如惊雷:“……在我身体里。”


    郑皎皎不自觉又握紧了手,她感到自己心口处的血液不断跳动着,她问:“你参破了天石?你如今……你如今是大乘修为?”


    段雨:“不必害怕。倘若我真是大乘修为,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看着我天下会的弟子们做这种徒劳无功的挣扎呢?”


    他虽这样说,但郑皎皎不敢信。


    二人对视间,一个雨球猛然破裂,水花四溅,那是因为雁傀被战斗波及死去了。


    郑皎皎转眸看向那一堆的雨球,其中最靠前的一个上赫然出现的是监天司的建筑。


    宋雪婷准备放弃里面弟子和不知道是否活着的她,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了。


    郑皎皎看向段雨说:“你现在出面阻止,仍然不算晚。”


    段雨说:“晚了。”


    他说:“且不提他们的怒火就连我也没法再度熄灭。就算我当真出面阻止了他们,难道仙山会轻轻放过吗?整个承平郡的反叛,恐怕就连那位不问世事的文渊尊者,也不会容忍我们被轻轻放过。”


    郑皎皎往前迈了一步,仍试图说服他:“但至少……至少……”


    段雨:“少死一个人,或少死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


    段雨忽然抬手指向雨球,冷声道:“对于你我来说有,对于他们来说,没有!”


    段雨说:“郑娘子,你知道此次参与其中的天下会成员有多少人吗?十万。整个承平郡也只有六十万人,天下会此次起义的会众足足有承平郡人口的六分之一。你不懂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郑皎皎头皮发麻,说:“会死很多人。”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短短半天,怎么可能……


    郑皎皎忽然明白了,虽说玄国仍处在古代社会,然而仙术的到来使得这个国家的‘科技’远超古代社会,甚至足以睥睨现代。


    段雨道:“坐下吧郑娘子,在一切未成定数之前,你恐怕只能与我同观此战了。”


    郑皎皎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我可以……”


    段雨说:“你自然可以说服明瑕用武力镇压此处,甚至于你可以说服他不要过多伤及天下会成员的性命,我本也可以,但是……郑娘子,明瑕尊者已入仙域。”


    “……”


    郑皎皎脸色几变。


    段雨说:“从这里到仙域,你我并非渡劫尊者,就算是最快的水蛟龙也要两日之久,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更何况,仙域诡异莫测,马延与我等立场不同,明瑕进去了,未必能活。”


    段雨忽然问:“郑娘子,你觉得仙山上的两位尊者会管这一场战斗吗?”


    承平郡距离康平很近很近,倘若承平郡当真沦陷于天下会手中,那么腾云和文渊一定不能容忍。


    段雨没等她回答便道:“算了,你不必答我。再等不久,我们就知道了。”


    如此坐以待毙,郑皎皎怎么可能同意。


    段雨却说:“郑娘子如果没法看下去,那我也只能请郑娘子小睡一段时间了。”


    “……”


    郑皎皎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来,可她内心却仍焦躁不安极了。


    段雨道:“所有人都讨厌死亡与战争,我又何尝不例外呢?”


    若出面阻止,则背叛了天下会弟子们的一腔热血,若不阻止,胜算却小的可怜。


    段雨抬眸看着那一个一个的雨球。


    倘若他‘醒来’,他便必须出现。分割那些满身热血的家伙们,带着那些没有暴露的人再度隐于人间。只有这样才是一位天下会会主应该做的事情。可是……那被抛弃的弟子们又该如何自处呢?又该如何面对被他所宣判的必输的结局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段雨不愿去那样做,于是他选择继续做一个沉睡的人,将错就错,去将那成功的一丝丝可能性给予他们。


    赌一赌吧,赌他们会赢。


    等一等吧,不要去做背刺他们的利刃。


    可是,神明啊,这世间会有奇迹发生吗?


    雨球不断崩毁,好像这世间的秩序。


    段雨有些想念那个女子了,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女子,天下会的前任会主,他的师姐。


    人生这么漫长,他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师姐,你说的明天什么时候能够到来呢?可是,无论明天到来与否,你都不会再出现了吧。


    段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三月,看到烟雨缭绕的日子里,身穿一身男装,低头捞起一朵水上花的女子。


    “春天来了,笑一笑吧师弟。”


    迎春来站起身,自己倒先笑了。


    师弟长了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像是哪家绣楼里病弱的小姐。


    不过这话可不能同师弟说,说了定然又会惹恼了他。


    迎春来捏些花走近他,说:“别这么沮丧嘛。你入了我会中,也并非坏事。”


    段雨冷冷说:“天下会多是散修,散修是邪道。”


    迎春来摸了摸鼻尖把花放到他手边,说:“邪道正道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迎春来看了段雨片刻说:“这样吧,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把病治好。仙山办不到的事情,我迎春来却能办到。到那时候,你可要保证诚心叫我一声师姐。”


    段雨:“你现在就是我的师姐。”


    迎春来道:“可是你并不是诚心的。你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才会拜师父为师,实际上并不认可我们天下会的理念吧?”


    “那又如何。”


    迎春来:“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加入我们天下会的!”


    然而,至如今,段雨仍然不认同天下会的理念。虽然不认同,但已经无法舍弃了。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春来,春来。


    她走了,从此他的四季便再无春天了。


    郑皎皎坐立难安地陪段雨看着这一幕一幕的战斗。


    她看到孔心蓉安置了陆羽的尸首。


    她看到天下会中的其他人接替了陆羽的位置。


    她看到平民们紧闭门窗,生怕被仙人争斗波及到。


    她看到有人拿起锤头加入天下会,她看到有人执起菜刀对抗天下会。


    她看到李灵松拿下了城门守卫。


    她看到宋雪婷开始进攻监天司。


    她看到魏虎二人来到那破旧厂房,寻了一圈没寻到她,只能将温榆的尸体带走。


    她无能为力,她忧心忡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雁傀崩溃的越来越多,众人已经察觉到了那雁傀的不妥之处,开始有意识地先消灭它。


    郑皎皎捂了捂窒息的胸口,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问段雨:“既然你知道李灵松在找你,为什么不见她?”


    李灵松虽说仍主要在找段雨,但见了天下会的人可不会留手,刚刚那一会儿功夫,碰见她的天下会成员就都被她宰了。


    段雨说:“你们明瑕尊者曾在我天下会安排了间谍。可那间谍所告诉李灵松的信息是错误的。天下会的弟子们运用错误的信息,给她设了埋伏。想必不久,她便可以碰见了。”


    郑皎皎骤然扭过头去看段雨。


    段雨道:“虽说我与明瑕结盟,但是此事终究是天下会的错。我若见了李仙尊,便没有对此局面束手旁观的道理了。”


    郑皎皎:“难道你不见她,事后她与明瑕便猜不出吗?”


    段雨:“自然能猜的出,可毕竟没有实证不是吗?很多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把那层纸来戳破罢了。而且——”


    段雨看向郑皎皎说:“当初李灵松在我师姐受伤时旁观不出手,如今我亦对她旁观不出手,又有什么错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段雨见郑皎皎一张温婉乖巧的脸上满是对他的戒备与警惕,遂不再说下去。


    房间内明亮刺目,没有昼夜之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郑皎皎饥饿的感受来了又走,心中的万般情绪起了又落,变得逐渐麻木。


    啪嗒啪嗒。


    随着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颗雁傀雨球炸裂。


    郑皎皎抬了抬通红的双眼。


    片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段雨。房间内沉默至极,无人动弹。


    郑皎皎坐直了身子,握住了腰间匕首。她脖颈上的树根痕迹早就已经消失,战斗力也恢复了许多。


    段雨的身躯看起来有些佝偻,半晌,他拿起胸腔上垂着的叆叇,重新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脊背也随之挺直了,好像又是那个轻去烟雨,令人琢磨不透的天下会会主了。


    段雨说:“虽说天下会神器之事的确有我的责任,但要我去救明瑕,我却不能答应。”


    段雨转头看向郑皎皎说:“天石经过师祖的炼制,即便改变合二为一也未必能够和其他天石一样。那百善堂堂主马延倘若未死,便是被困在了三江关。明瑕是渡劫修为,要想像消灭妖域那样,杀死马延销毁仙域,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将手放到了自己丹田处,手指用力直接探了进去,片刻,将一个幽蓝色的圆形石头挖了出来。


    郑皎皎咬紧了牙关。


    天石。


    这是她所要寻找的东西。


    段雨将那半颗天石递到了她的面前,说:“你将此石带给明瑕,他自然知道应怎么做。”


    郑皎皎没有伸手。


    段雨再度往前递了递。


    郑皎皎终于抬手将那块带血的天石接了过来。


    段雨转身要走,说:“等我离开,会叫人回来带你去运河旁,那里有最快的水蛟龙。”


    郑皎皎垂着眸子问:“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不怕我不给明瑕?你不是……”她抬起眸子来说:“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段雨露出了一抹尘埃落定的笑来,回眸看向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满含深意的道:“郑娘子,我是故意把它留给你的啊。”


    同李灵松等人不同,和林可一样能够一念大乘的特殊体质,只有她拿到天石,最无法抵挡天石的诱惑。


    “郑娘子,如今我天下会受到重创,明瑕会死会活,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如果你当真选择天石这条路,对于我来说,看到一名渡劫尊者死在他所爱之人的手上,也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说完他走到了传送阵上。


    郑皎皎对于段雨的恶趣味很厌恶,皱了眉头,故意问他:“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收拾残局吗?”


    段雨说:“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收拾的残局了,但是,报仇雪恨这件事,此刻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罢,他消失在了郑皎皎眼前。


    郑皎皎想到了宋雪婷和李灵松,要说仇与恨,那便只有她们两个了。


    宋雪婷重伤迎春来,使其不治而亡。李灵松旁观宋雪婷出手并未阻止。


    郑皎皎咬了下唇。


    他去找的应当不会是李灵松。


    但愿不是。


    *


    郑皎皎没有取证的时间了,不多时,孔文镜二人出现在密室之中,果真按照段雨所说将她带往大运河旁。


    孔文镜二人的情绪冷静的出奇,让郑皎皎甚至觉得有些诡异。


    郑皎皎问他:“你们为什么看上去这样平静?”


    不说天下会她不认识的死者,就是孔文镜的徒弟孔心蓉在她最后一次从雁傀的眼睛里看到她时,她已经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手。


    孔文镜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郑皎皎说:“看来我们天下会的形势不太好啊。”


    郑皎皎:“你们不知道?”


    孔文镜:“会主不让我们去探听。”


    郑皎皎了然,这是段雨要保他们。


    依他们二人的武力值,一旦参与到承平郡的战争中,一定会被仙山标记,事后绝不可能逃脱。


    三人皆陷入沉闷中。


    在这种窒息的氛围里,郑皎皎被送到了大运河边。


    孔文镜道:“告辞。”


    孔天德看着周围的一切直撮牙花子。


    他们走的都是小路,有时还用传送阵,所以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承平惨状。


    郑皎皎愕然问:“你们不帮我找一条水蛟龙?”


    孔文镜哪有心情去帮她,而且,段雨只吩咐他们把她带到河边,并没有让他们帮忙的意思。


    不过,看在往日打交道的情分上,孔文镜还是给郑皎皎指了一条明路,说:“往南走,那边都是外地商人的水蛟龙,北边这些被烧毁的,大多是我们的。”


    整个运河边上,皆乱糟糟的,官兵和修仙者神色都并不好。


    有死尸飘荡。


    桃夭说:“干脆回监天司。那天下会的混蛋不是同你说了,他并不管你怎么使用这东西吗?”


    郑皎皎在地上尸体上扯了一块布披在身上,半遮住自己的脸,往前寻找着合适的水蛟龙。


    “天石只有一半等同于没有。无论是要获得另一半,还是要救明瑕,都得去三江关走一遭。”


    桃夭:“你要救他?”


    郑皎皎沉默未言。


    她抬头看了看艳阳天下那艘完整的水蛟龙,说:“到了再说吧,何况……如今回监天司,岂不是往段春来枪口上撞?”


    *


    承平郡中心城市,此处监天司最先被攻击,也是郑皎皎逃走的那一处。


    断壁残垣的屋子与法阵给路过的每一个人诉说着此地战况得凄惨。


    天葵被迫跟在魏虎身边往里走。


    她忽然停下脚步,怒了:“伤员那么多,难道治病救伤还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吗?!你要杀就杀吧!”


    说完,她走向一旁的一名伤员,蹲下去帮忙治伤。


    魏虎被天葵喊的一愣,站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法器,随后意识到战争已经结束,此地没有他要杀的敌人了,方放下了手。


    关于为什么把天葵带着,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个人又不见了,他像三年前那样,仍旧束手无策。


    可这一次,魏虎却无法释怀,并且想握住一些东西,那些与她有关的东西和人。


    他咬牙切齿,他痛恨不甘。


    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


    魏虎终于可以确定何盈就是郑皎皎,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欺骗了师尊吗?


    她到底意欲何为?


    魏虎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分不清自己胸腔中那不断涌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情绪。


    不远处忽然传来惊呼。


    魏虎霎时抬眸看去。


    只听众人传来声音道:“宋仙尊遇害了!”


    大战结束,替仙山赢得这场战役的人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和‘敌人’一起倒下了。


    无人看到宋雪婷怎么死去的,但大家都认定了是天下会余孽做的,本来她就已经耗尽了灵力,那致命的一击又过于凌厉,好似充满了无边的恨意。


    经过承平郡的战役,天下会再度隐匿于人间,并且很久都不见他们的踪影。


    京都那被烧的三水巷灾民据说已经被妥善安置了。


    有个大商人买了那一块的地皮,给三水巷盖了新房子,比原来好了不止百倍。


    听说那商人还在承平郡买了厂子,虽然冶铁生意是不能做了,但他新开了纺织厂,那织布机厉害极了,一天之内就能纺出别人一周的数量。很多人纷纷去参观,想要偷师。厂主也不藏拙,用很划算的价格把织布机的构造卖了出去。一时间,布匹的价格直线下落。


    众人询问商人哪来的这么天才的想法,商人说是他背后的老板经神仙提点得到的。


    “神仙?难道是仙山——”


    商人但笑不语,末了只说:“是一位来自天外的女仙人。”


    事情传扬出去,这女仙人的地位逐渐逼近农人们口中林仙子的分量。


    而那位被众人惦记的女子,此刻正戴着面具威胁水蛟龙的船长,让他们带她去往三江关。


    第114章


    郑皎皎原本是打算劫一艘水蛟龙的,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戴上岸边捡的木头面具,拿起手中匕首,抵在水蛟龙船长的脖子上,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不听话,就杀了你。”她威胁道。


    郑皎皎并不了解水蛟龙的运行原理,比起浮在水面上的大型客船、货船,这种贵族世家们用来运送珍贵灵石或其他东西的水蛟龙并不对外开放。


    水蛟龙大部分都是炼制过的灵木和钢铁,船身上下里外都刻满了符咒经文,一次航行所使用的灵石几乎成堆计算。


    比起船,这东西更像她们那里的潜艇,但比起潜艇,这东西又过于平民化许多,似乎潜入水中只是为了能够航行的更快一点。


    郑皎皎挟持了船长,要走的时候,水蛟龙上的船员猛然从她背后窜出,险些将她拿下。


    而郑皎皎体内的桃枝也差一点就把面前女娘的脑袋扎穿。


    之所以没有下手,倒并非是郑皎皎又犯了好心,而是眼前的人她认识。


    “郑……恩人?”面前十八九岁的女娘愣住了。


    旁边准备偷袭的男子听见这话也是一惊。


    二人正是多年前与郑皎皎为临的来自三江关的王家兄妹二人。


    辗转多年,没想到从这里相遇了,真是命运弄人。


    郑皎皎顿了顿,把手下瞪着大眼睛打眼色的水蛟龙船长一巴掌打晕了过去,摘下面具,露出自己温婉中带着愁意的面容。


    “怎么认出来的?”


    看到她的脸,王清黛吐出一口气去,站直,收起手中符箓于腰间说:“郑阿姊的眼睛很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你的手腕处有一颗小痣。”


    郑皎皎曾经觉得他们兄妹二人中哥哥较为深沉,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妹妹观察竟也细致入微。


    三人相对沉默片刻。


    他们二人是水蛟龙船员,郑皎皎要劫持水蛟龙,按理,此刻他们算是敌人。


    但三人都没有打算要出手的样子。


    王千帆叹出一口气,收起来了手中的法器,一张俊秀的书生模样的脸被长年的奔波晒得有些黑,但反而使他看起来稳重多了。


    他问:“恩人要去哪?或许我们可以送你,大运河几十里一个关卡,都得由朝廷检查货物与人员,如果恩人去的地方太远,还需要朝廷的文书,如今散修多了,朝廷里也吸纳了不少有志之才,光靠躲是不行的。”


    郑皎皎问:“你们为何要帮我?”


    王千帆一边撸起袖子,麻利地上前把水蛟龙的船长拿带着符法的绳子绑了,一边说:“就当……还债吧。”他抬头冲着郑皎皎说:“青黛会开这东西。”


    王清黛见状,十分流利地从船长的怀里逃出来了个钥匙一样的东西,说:“几周之前,承平郡的婆娑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传起了符法道的东西,我趁机买了些,发现根据那些术法练下去确实事半功倍,连自己修习时走火入魔留下的伤都好了不少,如今掌握起水蛟龙来更是轻松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来自于仙山……”


    郑皎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呼吸,坐到了一旁,看他们操作,闻言,顿了顿,说:“不是仙山,是天下会。”


    王清黛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得到了回答,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承平郡的战乱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不是。”郑皎皎心里也在揣测这符法道在人间传开后的结果。


    王清黛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们三江关已经差不多沦陷了,如果承平郡也掺进仙门战争里面,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正在伪造文书的王千帆动了动眉毛,问她:“难道你觉得,现在承平郡不算掺和进去了?”


    王清黛撅了撅嘴:“至少,我们还活着嘛。”


    郑皎皎被桃夭日夜不断的反噬折磨的脾气有些暴躁,这两天见多了血,更是有些压不住性子。她握紧了手,给自己转移注意力,问他们:“你们当年不是要回三江关?如今怎么……做了水蛟龙的船员?”


    因为水蛟龙的性质,这上面的大部分都是散修,和天下会的那群被当做邪祟的散修不同,他们算是给世家打工,介于仙门和地下堂会之间。


    王千帆起身忙碌着,闻言说:“说来话长,倒是郑娘子你,当年皇城动乱后就再没见到,我们还以为你遇险了。”


    王清黛补充:“我们还去找过你呢!”


    “……”


    见郑皎皎不答,不论是王千帆还是王清黛都没有追问下去,毕竟多年的磨砺使彼此之间的距离越发加深了,他们也不再是当年凭着一腔孤勇、带着两件衣服、一点碎灵石就敢上京的小孩。


    王清黛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不光我们在找你,似乎也有仙山的人在找你。”


    郑皎皎排查了一下可能会找自己的人,没能找到,问:“长什么样?”


    王千帆道:“虎瞳,长得挺高大的,看起来是位炼器的修士。”


    郑皎皎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是谁了。魏虎曾经去康平寻找过她,难道……是去找她算账的?


    之前她就将人得罪了,如今又叫他发现了自己的把柄,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她的计划……这可麻烦了。若明瑕当真死在了三江关,魏虎没人压着说出她与妖勾结的几率成倍增加呀。


    思及至此,郑皎皎垂下了眼睛。


    明瑕……会死吗?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期望他活还是在期望他死了。


    或许潜意识里,她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死。


    或许他可以撑到她去拿到那另一半的天石。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他们便一同回仙山。


    在她把自己的命交还给命运抉择之前,他们还有机会再吃一顿饭……至少,她可以最后朝他索要一个拥抱或吻。


    王千帆走过来递给了郑皎皎一个白帕子和一杯茶,许是怕郑皎皎不敢喝,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又把桌面上的食物往王清黛那里推了推。


    王清黛说:“不了,我辟谷术实在是太拖我后腿了,我要多练练。”


    王千帆说:“不急在一时,等上了仙山再学也不迟。”


    散修,上仙山,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总给人一种天地倒转的样子,亦或是反叛感。


    王千帆见了郑皎皎的神情,笑了一下,说:“听闻明瑕尊者有意将仙山弟子的名额扩大至民间散修,我们也想去试试。上一波确实有散修进了仙山,待遇也似乎不错。”


    上一波大抵就是指纪无名他们了,想起纪无名郑皎皎摩挲了一下手指。


    王清黛问:“郑阿姊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准备仙山弟子试炼?”


    郑皎皎只摇了摇头。


    王千帆想的多一些,委婉问道:“郑恩人可是顾及天下会?”


    他见郑皎皎这般行事作风以为她是天下会的散修成员。


    郑皎皎给他定了定心,说:“我与天下会没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说有,那么……”她想到了孔心蓉。“那么……可以说他们其中人同我有仇。”


    话至此处,她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愿,王千帆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有王千帆和青黛在,水蛟龙用了最快的时间过了关卡到了三江关。


    他们离开承平郡不久,得知宋雪婷身死后,腾云的怒火就席卷了承平郡,这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


    三江关几百年来被太阳眷顾,别说暴雪,就连冷风也从未降临过这里。


    如今,大运河上冰厚三尺,方圆百里了无人烟,野兽飞鸟皆骈死于荒草从中,俨然一副末日景色。


    水蛟龙停在河面,郑皎皎和兄妹二人以及其他船员皆愕然惊愣。


    “这……”王清黛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三江关事故发生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回来过,不光他们,逃走的三江关众人也从来没人回来过,大家都珍惜自己被救过的生命,哪怕还有惦念,也听从仙山和朝廷的指使不再踏回这里了。


    郑皎皎感受到那来自仙域散发的隐隐灵气,这灵气,很像仙山上倾泻的灵气。在得到了另一半天石之后,郑皎皎对于灵气的感应就更强了。


    但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她身上这一半天石也在逐渐的散发出那种纯正压缩的灵力来。


    她戴上面具跳上甲板,看向远方。


    王千帆道:“恩人!此地诡异,不妨等仙山解决完后再来。”


    王清黛仰着一张清丽的小脸说:“是啊,阿姊,你不如同我们先离开。有什么事要办,以后再办好了。”


    郑皎皎看向他们,一双眼睛是那熟悉的潋滟波光,总让人想到春日的波涛,她说:“我就在这里下去了,若有人查到这艘水蛟龙,问起我,你们无法推脱,就说是我何盈叫你们带我来的。”


    何盈?


    王清黛还要再劝,王千帆却立马反应过来拉住了她。


    ——何盈不正是前段时间明瑕尊者昭告天下娶的散修吗?!


    王千帆看她的神色变了几变。


    王清黛:“怎么?”


    王千帆对着郑皎皎抱了下拳说:“恩人慢走。”


    郑皎皎道:“别了,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你二人此次仗义出手之恩。”


    王千帆却道:“今次我与阿妹只是受人胁迫,为自保罢了,并不知所胁迫我们的是何人。”


    王清黛愣了一下。


    郑皎皎明白了王千帆的话,他虽报恩,却不愿再同她扯上什么关系了,毕竟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搞什么大事一样。


    也罢。


    郑皎皎遂点了点头,御器离开了水蛟龙。


    遥望她远去的背影,王清黛不明所以,奇怪地叫了一声:“哥?!怎么能让阿姊就这样离开?”


    王千帆说:“没有什么阿姊。”他严肃的看向王清黛道:“不管谁问起,都说我们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听见了吗?”他顿了顿道:“以后我们也不会有往来了。”


    “哥?”王青黛有些不敢置信。


    王千帆道:“你没听她说她如今叫什么吗?何盈!”


    王清黛甩开他的手:“那又怎么了——”


    话落,王清黛反应过来,僵了僵。


    王千帆再度把她扯回身边说:“恩情已报,剩下的路,咱们和她不同路。”


    王清黛:“我不懂。”


    王千帆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咱们该回了,青黛。”


    天空的雪落着,落到甲板上,落到更远的地方。


    这冰雪在扩散。


    *


    郑皎皎一路行进,无人处便不必避讳使用桃夭的术法,因此速度格外的快。


    看到那剑印,她便知道是出自明瑕的手。


    监天司的人懒散在剑印旁待着,即便有明国修士入内竟也不见阻拦。


    郑皎皎稍微停了停,发现这剑印只阻挡没有灵力的凡人、动物。


    她有些怕这剑印拦她。


    但当接触到之后,她很顺利的就跨了进去。


    再度来到这面目全非的域前,郑皎皎其实有些心慌。除了那年通过林可的手进入魔域,以及之前误打误撞进入过未成形的这仙域,她没闯过任何域。她在此事上的经验基本都是道听途说。


    郑皎皎正要唤醒桃夭。


    桃夭倒先醒了。


    身为拥有妖域的渡劫期大妖,桃夭对于域的了解是十分深刻的。


    “每座域都有各自的属性,有些偏混乱,有些偏秩序,但对于我们妖来说,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消化里面的食物。大多数的妖都会先从灵力最高的吃起,这倒并不是我们挑事,而是在一堆东西里面,灵力高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最显眼。所以,仙门人要入域才会用各种方法收敛自己的灵力,以图找到域主,一击毙命。”


    灵力的事情倒是好收敛,桃夭愿意断一些枝条,这样一来,郑皎皎身上的灵力能去大半。


    “不过,你会很疼。”桃夭说。


    这一点郑皎皎已经体会过了。


    桃夭又笑了一声,竟有些愉悦,说:“我会陪姐姐一起疼。”


    变态。


    郑皎皎仍旧没法理解妖的思维,并且也并不想去理解。对于精怪妖邪,她持有本能的厌恶,心底对它们的愤怒比仙山上的那群傲慢的仙人更甚。


    魅妖断枝,无异于人断手足,这番元气大伤,桃夭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醒来了。


    沉睡前桃夭道:“这地方不光人趋之若鹜,精怪妖邪也是如此。你身上的半块天石虽然做过处理,但如今离了那段春来的身体,它在逐渐的散发灵力。我猜,进入仙域,它会带你去寻到仙域的主人。但要小心,在寻到那仙域主人之前便被域无意识地吞掉。”


    郑皎皎说:“我晓得了。”


    等到断枝完毕,郑皎皎满身冷汗脸色惨白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杀了一个一直在窥探的精怪,方才跌跌撞撞入了域。


    在她入域之后,慈殇感应到这边的灵力波动姗姗来迟,看到地上在消散的精怪尸体皱了下眉,说:“刚刚进入的是散修?”


    他看向谢昭,谢昭那双眼睛刚刚变回正常样子,怔了一瞬,见他看过来,收敛神色说:“是一只妖。”


    慈殇怪道:“一路来,竟然没杀人,杀了精怪后也不吃掉这精怪的尸体,玄国还有这样的妖?”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谢昭道:“可能……是别处来的吧。”


    慈殇冷哼了一声,说:“管它呢,自寻死路。”


    至如今进入的精怪妖邪以及仙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散修倒是有几个活着出来了,可踏出来不久就爆体而亡了。


    慈殇再度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仙域,那和仙山一样散发出无边灵力的地方,竟觉得比鬼域幽都还要诡异三分。


    不知道尊者……现如今怎么样了。


    *


    仙域。


    郑皎皎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地方,还没来的及适应环境,便被人推了一把。


    “嘶,”断枝的后遗症使她像个脆皮娃娃,一碰就引起全身的疼痛,眼泪顿时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推她的人一愣,蠕动了下唇,还没说什么,就见她痛快地把眼泪一抹,好似那通红的眼眶仅仅是愤怒所致,那潋滟的眼睛也仅仅是旁人的错觉。


    孟信觉得这仙域的傀儡倒个个都挺有脾气的。


    他说:“喂,你到底还要不要?”


    郑皎皎适应黑暗之后,看着面前递过来的半块糙面馒头顿了顿,抬眸看了下眼前人与周围环境。


    这地方窄小且拥挤,即便是她也得狠弯着腰才能走动。照明的东西是几盏油灯,昏暗极了。她的手边是一个沉重的大背篓,背篓里装了几块未经处理过的灵石。面前,男人一双丹凤眼明亮,正举着那半块极废牙齿的糙面馒头,用一种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


    郑皎皎下了定论。


    看起来,这是位仙君。


    仙域成型之后果真发生了变化,这番模样和规则,倒有些像桃夭的妖域了。


    郑皎皎接过了馒头,说了一句谢。


    孟信收回了眼神,心里有些奇怪,刚刚点名的时候有这女子吗?


    很快,有什么东西修复了他的认知,让他将那心中不妥搁置。


    孟信往前挪了两步,说:“时间快到了,大家吃了饭抓紧再挖两锄头,然后咱们就上去了!”


    最平常的妖域是以妖印象最深的东西构造的,那并不被妖所掌控,纯粹是来自于妖的潜意识。


    如今看来,似乎这仙域也是如此。


    马延的潜意识便是这座残忍的、没有自由、无视人命的灵石矿场。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不知是被隐于幕后,还是被这些潜意识压碎了。如果是后者,那可能说明马延的情况不太好,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烦了。


    因为妖域有修改认知的能力,郑皎皎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有没有被改变。


    进来之前,桃夭倒是同她说过,她的魂魄与身体和别人不同,如果不是特意针对,一般而言不会被影响。


    简单挖了两下,郑皎皎跟着大部队坐上了上升的‘电梯’。说是电梯,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背篓,由上面的人操控,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带上去。


    “你先上。”旁边的一个看着很凶的女子道对郑皎皎道。


    郑皎皎怔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好意还是恶意,周围的一群人沉默不语,因为长久的地下劳作,大家身上都积了不少的灰尘,脸上也黑一道蓝一道,勉强能看出五官来。


    女子对她翻了一个白眼说:“快点的吧!”然后推了郑皎皎一下。


    郑皎皎皱了下眉,纳闷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动手动脚?


    她上了背篓,刚背过身去,只觉得自己背着的背篓一动,瞬间意识到有人动了自己的背篓。郑皎皎扭过头去,‘电梯’已经开始上升,底下的人犹如一只只的鼹鼠,分不清到底是谁动了她的背篓。


    到了地面上,郑皎皎的脑袋还未清醒,就被拖着记名。


    “何盈,女,五块下品石。”


    域中姓名提取自人最浅层的记忆,这一点也对了。


    矿上的管事走到了郑皎皎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记录,说:“何盈?”


    “是。”


    “你已经连续五天没完成任务了,按理该受罚。”


    郑皎皎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里还有采集标准,标准没完成竟还要受罚,看向旁边一堆一堆面色无神的人们,她立刻意识到受罚二字并不只是扣钱那么简单。


    “等等,我——”


    话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刚刚她出来的矿洞坍塌了。


    郑皎皎看着再没有人出来的矿洞,愕然闭上了自己的嘴。


    二百多年前的灵矿山,人权二字只归不存在的地府所有。


    看着周遭习以为常的人群,郑皎皎终于明白了马延眼中持续燃烧的愤怒从何而来。


    天色蒙蒙,有白色闪着荧光的飞灰落下,那是灵石矿上特有的尘埃,似飞雪,不详又美丽。


    郑皎皎被带走受罚了。


    带路的人是个少女,眉眼凌厉,看上去比男孩还要干练,但那闪烁的眼睛,说明心中的善还未泯灭。


    她臭着脸对郑皎皎道:“你的住处被没收了,上面的人说你的年龄还算正当年,便不给你下矿加时了。”


    郑皎皎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便见她停在了一个帐篷一样的房子前,说:“上面的人说要你趁着年轻,多生两个小孩,也算给矿上开枝散叶。”


    郑皎皎顿住脚步,问:“矿上人的卖身契是不是都在矿上?”


    女孩怪道:“说什么废话呢?咱们卖身契不在矿上,难道还在别处不成?”


    也就是说,这里极大一部分人都是奴隶,连平民也算不上。郑皎皎显然也是奴隶的一员,甚至连自己的生育也做不了主,就像是……马和牛,不,或许还不如马和牛。


    女孩对于郑皎皎的沉默感到一种慌乱与古怪。郑皎皎表现得实在不像是矿上的人。她该跪地求饶,她该痛哭流涕,而不是这样平静。这与女孩的经验所背离,因此使女孩觉得有些许恐惧。


    “上面的人说了,一年内要见到孩子,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考虑。”


    勉强说完,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郑皎皎在掀开门帘和转身离开之间犹豫了一瞬。


    她需要休息一会儿,但以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闯进一个陌生人的地方,还是一个被允许侵占她的陌生人的地方,这无疑并不理智。


    左右都是这样的帐篷房子,郑皎皎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帐篷房子传来的男女媾和的声音。


    她终于决定转身离开。


    门帘此刻却掀开了,露出了郑皎皎所熟悉的面容。


    因为太过突然,郑皎皎不免愣了两秒。


    男子身穿一身补丁的衣服,面容俊秀清冷,淡色的瞳眸如今正落在她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些郑皎皎所看不懂的东西。


    一时间无人说话,倒是那咿咿呀呀的背景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为何不说话,不是进来寻我的吗?”最终仍是明瑕打破了平静。


    郑皎皎缓慢眨了一下眼,轻声叫了一句:“明瑕?”


    她把他当幻觉了么?


    明瑕失语。


    半晌,那层冷漠于他面上瓦解,他冲她伸出手来,像从前那样:“是我。”


    外面声音嘈杂。


    郑皎皎原是想要保持冷静,掌握主动,至少……更游刃有余些。


    可是外面实在是太吵了。


    这个世界像是在逼她走近他,逼她跑向他,逼她张开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他,将眼泪撒在他的脖颈。


    “明瑕。”


    她在他耳旁的声音哽咽,想要说什么又停歇,一停一顿之间只剩喉咙中克制的闷哼。


    她想说她累了,她很疼,但她最终还是将那些东西吞了下去,因为她并没有那样信任他。


    这个令郑皎皎几次舍命相救,又几次舍命救她的人,始终无法使她交托自己全部的信任。


    这倒并非是郑皎皎有意为之,实在是她本性如此。


    她脑袋中有一根叫做防沉迷的弦,每每当她动心起念,便猛然间跑出来对她仰着脑袋示威。


    ——你忘了你想要的自由与尊严了吗?你想要沦为另一个人的附属品吗?你真的喜欢做这些事情吗?


    去赌另一个人的心会不会永远为自己而跳,郑皎皎并不愿意开启这个赌局。


    她要把自己的一切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尽管郑皎皎什么也没说。


    可滚烫的泪却滴在明瑕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层的寒颤。


    明瑕那颗本已麻木的心动摇了。


    在她奔向他的前一秒,明瑕分明已经决定要将她杀死在这域中。


    如今,他却又起了不该想的念头。


    明瑕向来知道人心善变,但不知道竟如此善变。


    或许该推开她。


    但明瑕没有去做。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向她伸手。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郑皎皎闻到他身上焚香的味道,像一尊刚刚受人供奉后的神祇。她那灼烧的五脏与六欲就在他的怀抱里又逐渐平息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足以诛心的问题。


    她是否要将那半块灵石交给他?


    郑皎皎彻底平静下去。


    第115章


    明瑕见她不哭了,放在她单薄后背的手也就松了松。


    他那淡色的眸子似乎还染着几分她的体温,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


    “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先抛弃的永远是我。”


    明瑕看到面前的人怔了一下,那张带着些温婉的娇俏面容泄露了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她掩盖。


    这句话很重,重到郑皎皎立刻蹙起了眉毛,有些凝滞的问:“什么?”


    明瑕伸出手,屈起食指,冰凉的指节在她脸上划过,带走一滴留恋的泪。食指带着那半滴不成型的泪,下滑,落到了她修长的脖颈,再往下,点了点她突出的锁骨。


    那里本该带着一枚出自渡劫仙人之手、被精心打磨过的月牙坠子。


    从她踏进这域的一瞬间,明瑕便知道她再度丢了他的项链。


    明瑕几乎可以猜到那个场景。


    危险来临,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就像从前每一次。


    她待他似乎永远心存芥蒂。


    “是……那坠子?”


    聪明如郑皎皎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顿住。


    郑皎皎见明瑕后退,心中一紧,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瑕低头看了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郑皎皎:“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因为过于苍白,从而显得有些无力。


    通常情况下,明瑕并不会去追究。郑皎皎觉得,这次自己多半也可以混过去。


    可明瑕却抬起眸子,问她:“不是故意的,那是有意的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怎么会!”


    “若是无意,那便是遇上了危险。”


    “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小后,她立刻增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弥补那些心虚,“自然是遇上了危险!不然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丢你的坠子?”


    说话间,郑皎皎一低头,瞧见了明瑕衣服上挂着的那绣了半边的锦囊。


    不知道为什么,郑皎皎觉得自己的气焰突然便矮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瞬,忽又竖起眉头,气焰再起,颇为理直气壮道:“这能证明什么?不过是证明你厉害,我孱弱而已!”


    谈及修为她竟动了真火气。


    明瑕一时间倒觉得是自己纠缠的错了。


    那坠子其实并非只能使他感应她的存在位置,坠子的另一半主人也可以使用灵力向他求助。虽说从前的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但如今的她是可以的。而且明瑕笃定她知道坠子的用法。


    尽管如此,他没听到一次她的求救。


    诚然他如今困在此域里面,但她却是不知的。


    若再争执下去,明瑕觉得二人大抵会吵起来,于是便住了口,只叫她进屋休息。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清瘦的背影,也就闭了嘴,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房子。


    出人意料,竟很整洁。


    郑皎皎确实累了,想躺一躺,但并不想把自己的疲倦暴露在明瑕面前。正如那颗被她几次三番丢弃的坠子,她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孱弱。


    她知道明瑕肯定察觉了她的孱弱,但他没问。就像她刚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明瑕似乎在对她隐瞒什么,但她也没有问出口。


    郑皎皎坐在铺着一件外衣的矮塌上踢了踢脚。


    明瑕则是盘腿坐在她不远处,正操纵着一道术法。


    那术法呈明亮的幽蓝色,被道道符文包裹,看上去复杂而多样。


    郑皎皎只认出来了很浅显的几种符文。


    看来她没进来之前,明瑕就是在做这件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进来找你?”她问。


    明瑕那清峻的眉眼不动如山,片刻后,术法的光芒暗下去,他收起剑指,看向郑皎皎,问:“为什么?”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却又不说话了,垂下眼睫去,动了动脚。


    她有了个主意。


    既然明瑕没事,那她就不把半块灵石给他了,她要去尝试一下,夺取马延手中的那另外半块。只是,鉴于她与马延的差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失败的可能性倒是十分的大。


    可马延当初看起来并无意伤人,倘若失败她也可以去说动马延放域中的人离开。


    毕竟马延都得了到了整块天石,实在没有必要再留下无辜之人的性命。


    郑皎皎说服了自己。


    那厢,明瑕则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她脚上。


    域中换了她的衣衫,鞋子却还是那双素黄色的绣花鞋。


    可能是域中幻境总有共通性,以至于明瑕忆起自己的这位小妻子从前是很爱美的。


    她总是努力保持着家中上上下下乃至角落里的整洁与干净,衣服上、鞋子上也总爱花心思绣一两朵鸟安的花。


    康平的一切使她改变不少,她变了鬓发模样,衣服上也不再绣花,娇气的眉宇多了一点横眉冷对的桀骜,但绣花鞋的鞋面上却仍绣着一朵黄色野花。


    明瑕的眼神定在那朵花上一瞬,很快收了回来。


    他问道:“要来看看这座域吗?”


    “域?”


    这怎么看?


    郑皎皎一时没搞明白,但起身来到了他身边,挨着明瑕的衣衫坐下。


    明瑕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触碰到了那复杂的术上,口中念了一道咒,霎时她看到了道道金光,好似‘神识’一下子就扩大了,从边缘到更深处。短短一瞬,郑皎皎好似逛遍了半个仙域。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甚至就连困在此地的仙与妖魔都在她的目光中。


    同时,郑皎皎也发现,在这仿若地狱一样的仙域中心,有着另一处被隔绝的地方,那里就是她一开始和腾云他们踏进的地方。


    不多时,郑皎皎有些迟钝的重新眨了下眼。灌注的信息太多,她的大脑一时要反应一会儿。


    明瑕握住她的手很紧,明明灭灭的光下他的面容越发无暇,玉石一般,温润清冷。


    郑皎皎的心跳了起来,并非动情,而是嗅闻到某些不详的气息。


    他看着她久久无言。


    郑皎皎叫了一声‘明瑕’,脸色不自觉凝滞,她的寒毛竖了起来。


    明瑕移开了眸子,不去看那使他动心动念的面容,又看向面前的‘术’。


    “马延此刻拥有一半的仙域,我在同他争夺那剩下的一半。”


    “……”


    郑皎皎惊诧地看向他。


    明瑕道:“我虽夺了他的天石,但要掌控全部的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郑皎皎的脑袋都快要炸了,好悬没有露出某些不该表露的神情。


    她的目光凝滞在明瑕俊秀平静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能够左右她行动的踪迹。


    袖口中,紧贴着皮肤的半块天石似乎在不断地发烫。


    明瑕道:“我此刻没有太多灵力,但我与马延争斗的时候,有几个特殊的存在混了进来,并且躲过了域下意识的压制,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不应该他小心吗?


    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按照段春来和桃夭所说,她身上携带的这半块天石,随着离开段春来的身体,对于另一半天石的感应会越来越强烈。但不知道是不是郑皎皎本身与灵力绝缘的关系,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联系。而此刻,郑皎皎不确定明瑕是不是感应到了那半块天石。


    如果他感应到了,那么为什么没有同她要那半块天石?


    此刻明瑕主动说出天石,是不是在给她最后坦白的机会呢?


    郑皎皎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掌握。


    明瑕就在她面前,他的面容却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带着安宁与杀意的态度将她萦绕。他是混乱的世界最安全的所在,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郑皎皎被他握住的手痉挛了一下,见到明瑕怔了一下的神色,她忙露出有些畏惧的神色,说:“那几个家伙很厉害吗?会不会,会不会有能认出我们的人?”


    明瑕松了松握住她的手,说:“妖基本不会,人……未必。三国修士并不常交流,渡劫之上的仙人更是如此,若是认识我的,大抵也只是一面之缘。”


    妖不会是因为明瑕剑下从没有逃脱过的妖邪,但凡照面,都已经化作飞灰了。唯一的例外,想必就是桃夭这个同样渡劫期的家伙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


    明瑕望着她,半晌,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红痕。


    郑皎皎偏了偏脑袋,小心疑问:“怎么?”


    明瑕说:“红了。”


    郑皎皎说:“不用管,总会下去的。”


    “嗯。”


    “……”


    “明瑕。”


    “我在。”


    “你给的书我看了。”


    “……”


    “我会好好练的。”


    “嗯。”


    “我在承平郡……可能得罪了你徒弟。”


    “何必怕他?”


    “怕他找我麻烦。我从前在郴州不也得罪过他?他肯定记恨我了。”


    “不会。”


    “怎么不会?”


    明瑕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说:“我收他为徒的时候他是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幼童。他母亲死后,父亲与后母待他心存芥蒂,便将他丢在了集市上。魑怪来袭,杀了镇上所有人,独独留下了他。我去除妖,见他一副无处安身的样子,便将他带回了仙山。”


    “是吗?他一定很讨厌妖邪。”


    “并不。”


    “是因为……憎恨他的父母?妖邪替他报了仇,所以他不讨厌?”说实话,郑皎皎不太信,魏虎那般模样看上去分明对妖讨厌极了。


    “也没有。”明瑕说,“我虽带他上山,但并不能时时教导他。仙山对于半妖的态度并不十分正向,但魏虎他却从不在意。我曾问及他对于妖邪的态度,他说他并不讨厌妖邪,只是认为妖邪残害人类,应该除掉。或许,某些时候他比我更公正。”


    郑皎皎蠕动下唇,心想,那这下她就更糟糕了。


    “人也残害世间别的生灵,而且,人还残害人呢。”她知道自己这话颇有些耍赖意图,但她必须得给魏虎上点眼药,“他太凶了。”


    明瑕清冷冷地看着她。


    郑皎皎:“你是怎么教出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徒弟的?”她强调:“他每次一瞪眼,我总觉得他要吃了我。”


    “……”明瑕道,“我同他说。”


    郑皎皎勉强收了脸色。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明瑕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


    第116章


    帐篷房子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点,但是也仅仅是一点。


    贪嗔痴妄填满了整个仙域,也包括这窄小的房子。


    郑皎皎的算盘一再落空,事情发展到了她最抗拒的地步。她要把明瑕的思想算进选择中,她必须去目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必须做出些决断。


    明瑕又在调整他面前幽蓝色的术了,他的神情一如往昔,看不出任何在试探她的意思。


    可能他确实和她一样没有感觉到那半颗天石的存在,毕竟五斗教先人的炼器手段确实十分厉害,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天石的存在。


    尽管如此,郑皎皎不敢保证自己手中这半颗天石什么时候会突然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灵力,或是突然感应上另半颗天石。这东西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必须尽快处理。


    很不幸,郑皎皎发觉在这一两秒的迟疑时间内,她已经失去了和明瑕坦诚的最佳机会。


    但更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为此觉得遗憾。


    人往往在做出决定的一段时间内并不会后悔,直到那糟糕的恶果来临前,他们仍会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有些是单纯嘴硬,有些是秉性如此,总之这种死也不改的勇气大抵是大多数犯罪分子所拥有的共同特征。


    作为一名与妖为伍的反仙山人物,郑皎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杀人越货。


    这倒不能怪她长歪了,毕竟人间散修中虽然的确有一部分是王家兄妹那样的人,但大部分是段春来那种半黑不黑的家伙,更有以烧杀抢掠为生的家伙——领会点仙术,做起杀手与劫匪来确实顺手多了。


    郑皎皎打量着那连同此处仙域的术,纤纤的手指捏住了自己腕上的檀木珠串。这也是件法器,但不及文渊和他送自己来的法器贵重。郑皎皎把那两件法器扔出去虽说确实有情况紧急的缘故,但心底未尝不带着些终于能名正言顺摆脱那两件法器的轻松。她无法确认那法器中是不是隐藏了些不利于她的东西,比如某些她无法察觉的小术法。带着它们,郑皎皎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完全没法安心。


    “你知道这被修仙者们称作龙脉的天石是哪里来的吗?”明瑕突然问。


    郑皎皎没回答知不知道,只问他:“天上掉下来的?”


    “或许。”


    “你也不知道吗?”


    “师尊手中的天石是从张尊者那里得到的,无极宗、天灵宗手中的天石也是如此。至于张尊者是从何而来,没人清楚。”


    “林可尊者的来历也无人清楚。”


    明瑕听她提起林可,从回忆里抽身,手上术法暗了下去,说:“他们二人第一次现世都是在金国地界。”


    “难道还真是天外来的不成?”郑皎皎略带讽刺的说。她不认为他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就算林可有可能是,但张角怎么可能是呢?只是距今年代太过久远,无处可循他们过去的踪迹罢了。


    明瑕:“无论如何,他们都秉承着不将道法随意传与他人的理念。这其中有可能跟天石上的禁制有关。道法来自天石,亦带有禁制。因此世间散修虽有灵力却无道法可修习。”


    郑皎皎想到了承平郡的符法道,便同明瑕说了。


    明瑕似乎并不意外,他说:“马延的天石便来自于天下会的神器中。”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露出惊讶的神色,于是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稍微睁了睁她的眸子。


    明瑕没注意到这部分细节,事实上明瑕此刻也在做着一些决策,一些可能会使他后悔的、堕落的决策。


    “马延一直对于修仙者宗门耿耿于怀,他试图打破修仙者和散修之间的壁垒,为此他展开了这个仙域。此仙域会给每一个进来的人传送天石内的道法。但是,因为天下会神器的天石不完整,所以产生了一些马延所没办法控制的事情。所有走出仙域的人都会在离开这座仙域后重新失去仙域传给他们的‘道’,从而走火入魔致爆体而亡。”


    而且即便不是散修,这座仙域也会将他们的道剥夺,使他们成为凡人。


    凡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太多灵气的,下场可想而知。


    郑皎皎此刻脸上的惊讶倒不是假的了。


    “那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有人踏出此域就一定会死。”


    明瑕道:“是。”


    显然,虽说妖域吞噬人血肉与生机,可仙域也并非世外桃源之地。


    郑皎皎问:“那那怎么办?”


    明瑕十分平静的说:“马延的身躯已经残缺不堪撑不了多久了,得在域中其他人寻找到他前,先把他的域夺取到手。之后找到那半颗缺失的天石,补全域中道法。”


    “倘若找不到呢?你怎么就确定那半块天石一定存在?”


    郑皎皎发誓这是自己所撒的最惊心动魄的谎言了。


    她直视着明瑕,一双眼睛潋滟生辉。


    作为骗子,她的骗术显然精湛多了,至少比从前在鸟安或是在康平的时候成长了一大截。尽管如此,面对明瑕的注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呼吸。


    “皎娘。”明瑕先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停顿了些许,轻叹了一口气。


    郑皎皎绷紧的神经因为这一口气险些溃败。


    她想起来二人才在一起的时候,明瑕与她都对生火这件事颇为苦恼。事实上,郑皎皎认为自己的苦恼要比明瑕多的多,毕竟她是个女娘,还是自己生活多年的‘孤女’,而明瑕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论从哪方面看来,自己不会生火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郑皎皎怕明瑕追问,也知道自己肯定答不上来,心中很着急,像是怀揣着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便一直在默默地去跟灶台做斗争。


    但不管是钻木取火还是用火石取火,这都有点超出郑皎皎的能力范畴。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下地插秧更累人的工作呢?郑皎皎想不明白。


    很快她不会取火这件事就被明瑕知道了。倒不是被明瑕撞见她练习生火,而是隔壁常被她借火的人家见她很久没去借火找上了家门。


    邻居是个好人,只是嘴碎了一点。


    郑皎皎在明瑕面前维持了很久的靠谱孤女形象,在她的嘴下逐渐拆解成了古怪、没生活常识、甚至有些过于笨拙的倒霉女娘形象。


    其实倒也不用说太多,只需要列举一下郑皎皎‘创业’失败的次数,听到的人心中就大概有数了。


    总之听完之后,向来不苟言笑的明瑕唇角罕见弯了半天。


    郑皎皎则憋着一口气继续研究自己的生火诀窍。


    她觉得明瑕该找她算算帐了,毕竟就算不询问她关于生火的问题,也该追问一下她的债务问题——她哄明瑕帮她还债的时候说的是为了生活所致。


    但明瑕就靠在门边上默默注视她生了一会儿的火,随即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来和她一起研究。


    从此之后,每次他在时,灶台的火总是他升起来的。


    如今他仍轻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如果没有另一半天石,那承平郡的符法道怎么来的?”


    “是,你说的是。那另一半天石是还在天下会手里吗?”


    “极大可能。但也许段春来自己都不清楚。”


    “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可是拥有天石的人啊。”


    明瑕道:“他没必要拿天石来算计马延,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的目的是一样的,此仙域出问题,对他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我听说自从三江关一别之后他便消失了,想必与天石有关。”


    明瑕说着拿起了她的手。


    灵力扫过她千疮百孔的经脉,缓解了那些持续的疼痛。


    郑皎皎缩了缩手,但没能挣脱开。


    那腕上的檀木串尾端垂下的红色碧玺在二人间摇来晃去。


    不多时,她不再挣扎,他放开了她的手,转而掏出一块手绢,捏住了她的脸端详。


    郑皎皎抿了下唇,不明所以,僵直坐着问他:“你做什么?”


    明瑕说:“脸上沾了灰。”


    他抬手给她擦了擦。


    如果此处有镜子能够照见郑皎皎的脸,她就绝不会这么安静地任由明瑕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脸了。


    不过,因为没有,所以明瑕很仔细地把她那张大花脸收拾干净了。


    松开手,她的下颌留下了点红色印记,像是他曾经触碰过她的证明。


    郑皎皎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纤细的手,用手背碰了碰那块。


    明瑕目光暗了暗,仓促移开了视线。


    “如果我要顶替马延来维持此处仙域的存在,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离开。”


    郑皎皎还在想着天石的事。


    “皎娘。”


    “嗯?”


    “你得留在此处。”


    郑皎皎错愣抬头问:“为什么?”


    明瑕浅淡的眸子看上去冷而静,他看着她,好像看透了她一般。


    外间声音乱而杂,狭窄的屋子静而沉闷,某种不安的气氛蔓延。


    郑皎皎霎时生了些心慌,她往后仰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离他远了点,道:“我——”


    明瑕见她慌乱,启唇坦然道:“你体质特殊,此域的规则对你而言没有作用。你可以安然走出此地。但我不能让你出去。”


    他的坦诚并没有获得郑皎皎的谅解,相反,当知道自己可以随意进出此地,而又被他告知不被他允许离开后,郑皎皎对他生出了许多负面情感。


    “为什么?”


    尽管郑皎皎已经知道原因,但她仍旧问出了口。这无疑是一个火上添油的糟糕决定,因为明瑕所给出的理由同样没经过润色,干巴巴地将他们两人之间的间隙撕裂开来。


    他说:“你如今是桃妖的伥鬼,若你不来,我本打算放你一马,但此刻,你已在域中,而我未来将生死未卜,若任由你离去祸乱仙山,我心难安。”


    他说:“在此之前,我曾欲杀你,以正仙道。”


    他垂在膝盖上的手中还拿着帕子,帕子上还沾着他仔细擦拭下来的她脸上的飞灰。


    郑皎皎脸色苍白。


    分明不久前她也在谋划他的性命,如今听了他的话,却五味杂陈,恨不得扒开他的衣衫,狠狠咬他一口。


    她想:


    该杀了他,拿走那半颗天石。


    她握住了腰间匕首。


    明瑕心软,腕上檀珠、腰间匕首都未让仙域遮掩,留给了她,好叫她不至于迷失记忆。


    第117章


    就在郑皎皎血气上涌,即将做出某些不理智行为的时候,被推门声音打断了。


    推门的是个长相艳而美的青年,打眼看去,还以为他是个女娃。一张口声音倒是很爽朗,说:“喊集合了,你们没听见吗?”


    灵石矿场一旦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会吹三声号角,一盏茶内没到矿山前集合的人会受罚。刚刚便是已经吹了三声号角,如今大半部分的人都赶着去集合了。


    青年名叫李三丫,明国鬼宗修士,和之前矿洞里给郑皎皎馒头的孟信是半个死对头。


    孟信因为宗门渡劫给的神器所以免于失去了记忆。


    李三丫就比较凄惨了。


    一进来他就先传送到了马延那边,正巧赶上马延跟明瑕斗法最严重的时候,域内的道法传承继承到一半,就从明瑕撕开的仙域‘内域’的一角被明瑕丢了出去。


    如今他已经实打实的认为自己是灵矿场的一名没有任何积蓄的下等旷工。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前半生犹如黄花地里的一朵小黄花,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自己帐子不远处的邻居明瑕。


    邻居明瑕比他幸福的多,更因为卖身契不在矿上所以随时有离开的权利,但是明瑕采集灵矿很厉害,所以并没有离开,最近还听说他有望当上管事。


    这事的真假李三丫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没想到今天矿上还真给明瑕分了媳妇,李三丫觉得明瑕当管事这件事挺有料的。


    郑皎皎站在帐篷前犹豫的时候,李三丫其实在偷偷瞧着。


    他原本是有些嫉妒明瑕的,但见了郑皎皎本人心态平衡了一些。


    他瞧她黑漆漆的脸蛋,矮趴趴的身子和看不出前后的胸,觉得以后自己要娶妻一定要娶个胸大一点的。像矿上老王家的大丫头就不错。


    咳咳,话虽这样说,但李三丫还是替兄弟着想的。


    眼见着三声号角都被吹响了,明瑕还是没从家里出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来提醒一下。


    怕撞见‘好事’,脏了自己的眼,在推门之前他还特意清了清嗓子敲了三下门。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丫总觉得自己不像这么有礼貌的家伙。


    但走进来后,看到盘腿坐着的明瑕,李三丫突然就从心底里庆幸起自己的礼貌来。


    他一边纳闷,一边琢磨自己心里的古怪,一边看着被明瑕收拾干净的郑皎皎愣了一下。


    “你谁?”


    这是刚刚那个黑漆漆的小矮子?


    明瑕的术法在他推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见到李三丫弱智一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对李三丫还有点印象,但也不多。


    郑皎皎的匕首又悄悄压了回去,一片寂静中,她抿了下唇说:“我是明瑕新娶的娘子。”


    明瑕倒是没想到郑皎皎会这样说,但这句话无疑使他那张向来平静如山石的脸上增添了一点人性的光辉。


    “娶?”李三丫艳美且带着灰尘的脸上露出点古怪,“如果是我可不会这样说。”


    “那你会怎么说?”


    “你不是因为受罚才过来的吗?明瑕从前也并不认识你。”


    郑皎皎从明瑕身边起身,不愿跟他多讲什么:“是,你说的对。好了,我们该出去了吧。”她看向明瑕。


    三个人一同出了帐篷。


    他们走到集合的矿山前时,人们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比起曾经闹灾的郴州,灵矿山中的矿工们虽说能够吃饱饭、有住的地方、甚至手中还有些闲钱,但聚在一起的气氛却更压抑、更暴躁。比起后世,其中十分之一的人都戴着机械义胸,那种东西郑皎皎曾在唐家的一些下人和马延身上看到过。


    从前郑皎皎对于这种机械义胸似懂非懂,只觉得有些可怖。如今晓得了原因和其背后的苦难,倒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这些活人的躯体中生出,落到了她的面前。一时间,她对于力量的渴望减少许多,又忆起农桑来。


    战争与混乱,使很多地方的农田荒废,偶尔路过瞧见,就连杂草都稀疏。


    杂草这种东西,人们悉心耕种时它疯长,不去料理时反而失去了那种猖狂的劲头,似乎也晓得主人家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离开自己熟悉的天地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看到那路边缺点百出的种苗已经习惯忽略。


    等她得到足够的金钱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拿到足够的话语权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获得足够的力量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


    似乎总有那么多的目标要实现,以至于司农寺的郑皎皎成了散修何盈,又成了仙尊之妻何盈。


    那恍惚中,郑皎皎似乎被点醒了什么,又很快随着体内不间断的疼痛、台上俯瞰下来的眼神而沉下去。


    不远处台上的管事敲了敲钟让大家安静下来,并开始点名字。


    李三丫说:“矿上似乎有人消失了。是组团消失,所以管事们才生气点名。”


    郑皎皎觉得消失的‘人’大抵都是外来人。她低声问明瑕是与不是,明瑕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今晚准备反叛的人。”


    事实上,此处灵矿山并非马延的杰作,而是明瑕的潜意识。作为域的半个主人,明瑕和马延不同,他无意费心去构造什么幻境,所以生成的域便是他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此处,是将近三百年前的三江关矿场,彼时乾元宗仙山弟子还可以凭自己心愿进入监天司内任职,彼时明瑕不过是一名筑基小修士。


    郑皎皎对他们为何反叛没有什么好奇心,她只觉得自己怀揣着半颗天石像是怀揣着炸弹,


    她有意想询问些关于马延现在的消息,奈何李三丫直直的杵在她身边,好似一根瘦高棍子,让她无从打探。


    桃夭的妖域还在仙山之上,即便她得到了完整天石也没法使用。


    她该怎么怀揣着一颗往外冒着精纯灵气的天石去往仙山,再把桃夭的妖域拿到手呢?


    但如果把天石交给明瑕,明瑕俨然已经看破她了,虽然他此刻并没有动手杀了她,但很明显也不会再给予她信任。


    郑皎皎的低气压明瑕后知后觉感受到了。


    即便是这种四处临敌的状况下,明瑕还是为此困扰了三分。


    片刻他对郑皎皎说:“你要同我聊聊桃夭的事情吗?”


    同一名仙山渡劫聊她与桃夭共生的往事么,尽管这个渡劫是明瑕,郑皎皎也没蠢到那个地步。但同时她意识到,此刻是她对付桃夭的好机会。按照桃夭所说,它在仙域外做的事情足够它沉睡一段时间的。不过,就是不知道它有没有撒谎了。


    “聊什么?”


    “它没死是吗?”


    “你不是说了我是它的伥鬼,既然如此,它怎么会死?”


    郑皎皎的语气有点冲,以至于明瑕静了一瞬,在她又问他的时候,明瑕才回:“是我用词不当。”


    “”郑皎皎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同时她极力避免着吵架这种事情,但这并不代表积年的愤怒能够自己消失。这一次她也下意识地要去避免争吵,但忽然,她想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退让?是不是退让多了,所以才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任由他摆布?


    于是郑皎皎忽然攒了攒勇气说:“是么?你也会用词不当?”


    她的话说到最后尾音颤了颤,眼眶也因为激动红了红。她迈出了长足的一步。在还有理智的情况下有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生气。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猜测或许是明瑕恼羞成怒的怒火,亦或者是冰冷的疏远。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他说出那样的话不就已经有意同她决裂了吗?


    她本意是想讽刺仙山上高高在上的尊者竟然也会道歉,但因为此地不宜提及仙山,所以她的话听在一旁李三丫耳中是有些奇怪的。


    明瑕听见郑皎皎的反问,心中却也有意为自己鸣不平。


    “为何不会。难道我不是人吗?”


    “……”


    郑皎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这个答复对比于她的设想来说,太过温和。她侧眸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


    渡劫尊者那张清静宁和的脸上依旧清净,只唇角眉尾微微往下,浅色如琉璃一样的眼睛沉闷动了动,朝她转了过来。


    他垂眸盯着她,在等她的答案,就像那年他们一起看花灯,一同许愿时那样,黄昏的夕阳下,他的五官隐有少年模样。


    郑皎皎望着明瑕,明瑕也在望着郑皎皎。


    值得一提的是,人群乱了,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打架。李三丫踮脚一看,什么人啊,那分明是两只妖!他吃了一惊,在拥挤的人群里回头,看到了还在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对方的明瑕二人。


    李三丫:“……”


    这种突然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李三丫扯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郑皎皎臭着脸道:“你们俩吵架也别现在吵吧!”


    郑皎皎回头要说什么,一道灵力将她往远处推了推。


    李三丫也被推了出去,他的话噎在嗓子里,睁大了眼睛。从他的方向,正巧看见明瑕手中化出了一把长剑,一边用术法推开附近人群,一边挡住了一名男子的攻击。


    那男子他觉得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从哪里见过了。估计是坑过他,否则他怎么一看到就心生不喜?


    “明瑕!呵,果真是你,竟然孤身入域,不怕死在这里吗?”孟信收起了手中法阵冷冷看着明瑕。


    郑皎皎认出了这人。


    李三丫一时间摸不到头脑,一张脸上满是惊诧和震撼:“这……这……”什么情况?


    他把郑皎皎的衣袖拽的死紧,以至于当仙域因各类外来灵力波动惊域时,郑皎皎只能一脚将他踹到了一边,抬手捅杀了一个窜出来的邪祟。


    李三丫懵了。


    世界变化太大,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不是,你们——”


    郑皎皎一把揪起他,拎着他又躲过三只域中邪祟,反应过来后,她心想,自己真是顺手了,管一个域中人干什么?这人大半是魂魄之类的,否则明瑕不会不提吧?


    虽然这样想着,但因为李三丫实在是太像活人,所以郑皎皎倒也没把他扔出去。


    惊域接连不断,明瑕在半空中蹙了一下眉。


    他原本预估计这群人和妖要搞事,肯定会等到夜晚那个域最混乱的节点来临之时,没想到高估了他们的耐心。


    作为无极宗的一名元婴,孟信是无权越界的,他之所以见过明瑕是因为他在仙盟中当过一阵的使臣。明瑕作为一名渡劫尊者,和他们明国现在仅存的渡劫都是一个性子——爱管凡人的闲事。因此在这漫长的时间内不免有需要跟仙盟打交道的时候。他就是在那时见了明瑕一面,也就是那一面让他一眼就将明瑕认了出来。


    玄国与明国近年来多有摩擦,他对明瑕出手再平常不过了。如今见明瑕并没有被域中幻境所困,倒也歇了对敌的心思。打是打不过了,孟信打算着说服明瑕和他做队友。


    他长了一张端正的脸,术法围绕他周身很简明利落。


    “明瑕,我是受澄心所托进来寻找龙脉的,但你在此,我得到龙脉的概率大大减小了。我无意与你相争。这生域诡异,似妖域又不似妖域,域主看起来已经垂危,哪怕是元婴金丹也有望图其手中龙脉。不如你我合作,等待此域彻底惊醒,一同拿下域主。龙脉可以归你,我只图离开此地。”


    眨眼之间二人已经交手多次,地面的两名打斗的妖邪此时也达成了共识,一同朝上面颇为显眼威风的仙人攻来。随之,因此域已惊,域中邪祟以及某些众人未曾见过的东西也躁动起来。明瑕见状,也就不再偷偷用灵力抑制此域,只投下剑影庇护底下不知是人是鬼的矿中人。


    孟信见状暗了暗神色。


    明瑕比他想的还要有实力,而且他的行事作风总让他想起澄心来。孟信暗暗骂了一句见鬼,世界上爱管凡人闲事的渡劫是不是都叫他给遇上了?一时间,孟信还真想像自己说的那样同明瑕结盟了。


    孟信和明国渡劫澄心是不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作为一名凡间私自筑基的散修,按照三宗规定与仙盟条约,他本该被澄心当场处死。但澄心爱才,说他长了一张不会做坏事的脸,随即收他做了徒弟。孟信凭借自己这张不会做坏事的脸,也是一步登天成了仙门狗腿。


    曾经孟信最厌恶的就是仙门那群不问世事的傲慢家伙,但被澄心收为徒弟后没几年,他便自觉维持起了仙门的荣誉。不为其他,只为报答澄心。


    澄心除了斩妖除魔,其余各种政治手段、人心琐事都一概不太明白,索性云樱死后,无极宗内就再也没人跟她斗了,她倒也落得清闲。虽说如此,但孟信还是时常替她担忧,毕竟她上面还有两个比她厉害的大乘尊者,而他也不一定能永远在她身侧。所以一得知这所谓龙脉有可能是渡劫进阶大乘的关键之后,他便不顾周围人劝阻赶来了。


    孟信不知道明瑕知不知道龙脉的作用,毕竟如果在这里的是腾云,他大抵可以确定腾云肯定知道,甚至绝对为此而来,但若是明瑕他便无法确定了,只能先见机行事。


    “如何?!”孟信躲过一只妖的攻击对明瑕道。


    明瑕虽怀揣天石,但能使用的范围很小。孟信所言,域主孱弱,众人都打算等这外域全部惊起后,好去马延所在的地方杀了他,破坏此域、得到天石。除了后一条,其实明瑕也有此意,加上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郑皎皎也被卷了进来,不宜多竖敌人。所以他便应了孟信的话。


    孟信没想到他应得如此爽快,还觉得自己的实力有些无处发挥。


    二人联手,果真压力顿减。


    底下,郑皎皎正好被剑影罩住,也就免去了同域中邪祟做斗争。然而,其中攻向明瑕二人的妖见无法讨到好处,眼珠子一转就朝她而来了。


    明瑕对郑皎皎隐隐的维护皆被它看在了眼里。


    与其杠两个硬茬子,不如挑一个软柿子捏。


    只是它不知道,这个软柿子竟然还真是明瑕的死穴。它刚朝软柿子冒过来头,明瑕那边就干脆利落地甩过来一把飞剑把它解决了。到死,这只化丹的丹顶鹤都没能明白,凭什么它只是伸伸手,明瑕就连面前朝他自己咬过来的邪祟都不管了,一门心思地先把它搞死了?


    这对吗?


    丹顶鹤妖觉得人心真他妈的叵测啊,就是不如他们妖坦率。


    若是他们妖,这种连自己受伤也不肯放下的人,铁定打架的的时候要放在自己眼皮底子下,并且还要将她们身上布满自己的气味才行!


    早听闻尊者明瑕是仙山最大的伪君子,果真如此!


    第118章


    对于死去妖邪的抱怨,郑皎皎等人是一概不知的。


    灵力乱飞,这座本就紊乱的域开始惊醒。


    颠倒与混乱是惊域的主要旋律,像黑色的墨迹浓重地在画纸上晕染,强势而轻松地裂开一道一道惊心动魄的划痕,那划痕与墨痕中钻出的是人们死去时深重的执念,也就是凡人口中统称的邪祟。


    郑皎皎的呼吸因为危机而变得急促。


    身边人群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呼。


    郑皎皎看到离她很近的一个人如阳光下的糖衣一样融化了,落到地上连骨头也消失不见。


    她晓得那是因为那看起来鲜活的人并非活人,甚至也并非域中魂魄,只是一段域主的记忆,或是域捏造的幻象。


    她抬头,明瑕的剑影高悬,它分明是在庇护着他们,可却给人摇摇欲坠马上要掉落下来的样子。


    郑皎皎立刻从人群里寻找明瑕的踪迹。


    天空中几个人在邪祟中穿来飞去,但她还是一眼就见到了明瑕。


    真奇怪。


    这让郑皎皎有点不好的联想。


    或许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在乎他。


    念头一闪而过,除了增加她的迟疑,并没有促使她做出什么决策。她眯起眼睛,看到明瑕身上的衣衫浸出了血。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明瑕自己的血,或许他从三江关受了伤。


    郑皎皎的眉头紧皱起来,垂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指尖抵在手心中,麻麻的,泛着点疼,可能是当初放入义肢的后遗症。


    说起来,她身上有两块属于明瑕的骨头,正是那些骨头,她才能活下来、使用灵力。


    混乱的人群中,站直身子看着天空的郑皎皎格外显眼,更何况刚刚明瑕还那么焦急出手救了她。不管是妖还是人,目光都隐隐凝绕在了她的身上,像是阴测测的夜晚。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是李三丫。


    男子艳丽似英气女子的脸带着点慌乱和不解,他抓紧她的袖子问:“这是什么情况,明瑕明瑕是怎么了,还有你,你刚刚杀了杀了”


    郑皎皎说:“那是一只邪祟。”


    李三丫抓的她更紧了,不敢置信地重复道:“邪祟!”他当然知道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是邪祟,但是问题是她怎么做到的。“你你是妖?!”


    “我如果是妖,你抓我这么紧,我现在就可以吃了你。”


    李三丫好似被她吓到,呆滞地眨了下眼睛。


    郑皎皎趁机往外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仍没拽动。


    随着空间的不稳定,大地也开始不稳定起来,域惊得越来越厉害了。那些没有化去的幻像手里出现长刀、石块开始对着周围的人下手。这是因为受惊的域促使本该终结一切的幻像提前发生,幻想与邪祟,都是这座域吸收人魂魄精气和血肉的手段。


    看起来,无论是仙域还是妖域,其本质竟都是一样的。


    李三丫原本是揪着郑皎皎衣服的,但他身后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了个人,电光火石间,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郑皎皎惊诧提起匕首。


    对面的人忙举起手后退了一步,说:“误会!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唤醒他。”


    唤醒,谁?


    李三丫忽皱眉,捂住了他自己的脑袋,一副很疼痛的模样。


    “这是谁的记忆?”他咬牙呢喃。


    郑皎皎脑袋一炸,忙去掰他的手。


    这人竟是个域外人。


    还未掰开,李三丫就已经重新抬起了凌厉眉眼。


    郑皎皎寒毛倒竖。


    二人目光交错。


    李三丫沉默看着面前的女娘,心情有些复杂。她手里拿着匕首,却并没有想要害他。若说是懦弱却也不对,懦弱的人怎么会跑进三江关的仙域里来?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伤人吗?


    这可真是……


    郑皎皎道:“松手!”


    李三丫松了松手。


    随着李三丫的记忆逐渐恢复,他身边的域也开始扭曲,逐渐生出邪祟来。


    郑皎皎忙着自保,也忙着靠近明瑕。


    很明显,这个局面,她难以左右。那半块天石在她手中成了无用之物。即便她能狠下心对明瑕动手,拿到他的那半块天石,有桃夭在她体内,她也无法去吞服天石。


    可是要郑皎皎这么把这半块天石给出去,她又十分不甘心。


    废了好大的劲才拿到手的呢。


    谁晓得回去之后,魏虎会往明瑕耳边吹什么耳边风?


    若是明瑕跟她翻脸。


    那她这一切岂不是白折腾了?


    桃夭‘沉睡’,郑皎皎此刻艰难支撑,不敢调动太多灵力,怕自己身边惊域,而自己无法应对。当然,如今这个情况下,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三丫飞上天空的时候,郑皎皎着实后怕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这人不光是个域外人,还是个颇有实力的修仙者。


    随着天地越来越混乱,被外层域所包裹的马延所在的内域显露出来。


    那个域郑皎皎很熟悉,毕竟她曾经进去或。


    郑皎皎凝望着那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倘若说那片地界是出于马延的手笔,那这外层的幻境又是来源于谁的记忆呢?


    她心中一乱,转头看去。


    带着义肢挖矿的劳苦众人,举起刀剑的他们。


    这是……明瑕的过去?


    她似乎确实听说他说起过,只是没想到这些东西活生生的展露在眼前,会是一番地狱景色。


    耳旁杂乱声远去,明瑕的声音骤然出现。


    “皎娘,后退!”


    一时间天地猛然倒转。


    仙人们、精怪们都被猝不及防变化的域坑了一下。


    有人嚷道:“怎么回事?!”


    要给明瑕一脚,好去内域寻马延拿龙脉的孟信睁大了眼睛。


    明瑕不再抑制域的变化,靠着那一瞬间劈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马延所在的域,然后闯了进去。


    他虽提前知会郑皎皎。


    郑皎皎也确实后退了,不想她后退的还是太少了些。而那窥视着外域的马延,对于她的关注也太高了些,以至于明瑕刚劈开马延的域,马延就着手把郑皎皎捞了进去。


    孟信一咬牙,心中暗骂明瑕,只道他看起来光明磊落,实际上跟他们家澄心差远了!


    他这时倒全然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也是要算计明瑕的。


    李三丫见到孟信身影,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虽说同为明国修士,鬼宗又隶属无极宗麾下。但正因如此,作为鬼宗门主的李三丫才跟无极宗的话事人孟信十分不对付。就好比分公司的负责人和总公司的领导,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咬死,好上位/提防其上位。


    李三丫虽然吃了这域的亏,但也是有手段的。


    两人连带着一只化丹的妖一同跟在明瑕身后挤进了内域。


    只一进内域,还没来得及抢那所谓的龙脉,众人就都叫眼前的景色惊了惊。


    佛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肉色堆起,仔细看去,方才看到那竟然是一个蠕动的人。


    便是邪祟也断没有这般恐怖模样,直教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和恶心来。


    李三丫当即怒喝了一声,说:“什么鬼怪!”


    郑皎皎正在他身旁,叫他吼了个头痛眼花。


    闯进来的妖是魍魉所化,能控水,是一副头带长角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一转,当即朝那肉身佛塔而去。


    它比人更亲近灵力,因此很快从繁杂的灵力中梳理出,这内域的中心正是这看起来比邪祟还邪祟的人。


    龙脉一定在他身上!


    众人皆这样想着。


    正当所有人都上前之际,那打头的妖被肉身佛塔直挺挺地拍了出去。


    一时间孟信和李三丫刹住了脚步,额头流下汗来。


    这威压……


    是大乘期。


    这肉身佛塔是大乘期……修士?!


    “不,不对,若他真是大乘期,你我根本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他这大乘期不真!”孟信冷厉道。


    李三丫拧眉看向明瑕。


    明瑕先入此域,却并没有着急取龙脉,反而落到了最后。


    李三丫看过去的时候,他正蹙着眉毛分散灵力去给郑皎皎疏导经脉。


    郑皎皎抓紧他的手腕,眉眼也皱在一起,她手上用的力气很大,并非是害怕或是担忧,单纯生气。


    “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瑕:“哪一句?”


    “要杀我那一句。”


    “……”


    “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亏我来之前还那么担心你!”


    “你是为我来的?”


    “你——你去死吧!”她咬着牙放狠话。


    好在她的情绪阈值提高许多,终于不会在放狠话的时候流泪了。


    否则,那岂不是成了调情?


    郑皎皎感到庆幸。


    明瑕:“你经脉碎了很多。”


    “关你什么事?!”


    “会疼。”


    “那你倒直接杀了我好了!”


    “我下不去手。”


    “……”


    明瑕眸光深深,里面的挣扎暴露出来,血淋淋的,带着退让。


    他下不去手。


    从始至终,他的坚持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水滴穿的石头。


    当刀尖拔出,却是斩向她身边邪祟的时候,明瑕的道心便有了瑕疵。当她的泪滴在他脖颈,温热的体温传递,他便起了贪生的杂念,便开始畏惧那死亡的来临。


    郑皎皎握住明瑕的手很紧很紧,指尖逐渐嵌入他的血肉。


    她的话停在嗓子眼中,潋滟的眸光晃了晃。


    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天生不适合创业。她有太多犹豫与迟疑,到了决策的时候又总狠不下心肠。


    郑皎皎终究没忍住,红彤彤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来。


    明瑕轻叹一口气。


    他至今还不知道郑皎皎为何来到此处,也并没有用想要探究。她来了,站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事实。愿望成真,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明瑕愿意去承担。


    他只是想要……见见她。


    这种冲动攥住了明瑕的心,使他不能理智去思考。


    他情愿如此,他甘愿如此。


    李三丫往他们这边骂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这架能不能留着以后吵?!”


    孟信道:“明瑕尊者!我们一同拿下这邪祟!”


    郑皎皎转头看向那肉身佛塔。


    那东西……还有自己的意志。


    它将她抓进来,并且没有伤害她。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郑皎皎启唇朝那边喊了一声:“马延!你是不是还活着?!”


    孟信被她这句话惊住。


    马延?


    他猛然回头道:“这……”


    李三丫帮他说出了嗓子里没说出的话:“这东西是百善堂的堂主?马百善?!”


    那蠕动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的高大佛塔突然出声了,声音闷如雷,恐怖而怪异。


    “呵呵,诸位,见笑了。”


    李三丫和孟信皆变了脸色。


    郑皎皎呼吸也有些凝滞。


    他果真还活着。


    孟信站直,手中的符箓握紧,随时准备放出去。他严肃了一张面容,看了马延片刻,冷声道:“邪修。你竟打龙脉的主意,果真遭了报应。”


    李三丫叶神色更凝重些,看着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信仍要团结明瑕。


    马延的声音从肉堆里传出:“如果我没记错,那拿着符箓准备对付我的是无极宗的孟仙君吧。”


    孟信:“……”


    马延:“孟仙君。你说我是邪修,可你们无极宗若是没有获得天石中的传承,不也是邪修吗?”


    孟信当即怒道:“倒果为因!我无极宗正因为是张尊者的弟子,是正统修士,所以才会获得传承!”


    李三丫眉毛一挑,看向孟信道:“孟老头,你也知道天石的事情?”


    孟信说秃噜了嘴,面上有些挂不住,死咬着牙道:“我知道又如何,在场的哪个不知道?便是明瑕尊者不也知道?!”


    李三丫冷哼一声说:“明瑕尊者是渡劫修为,又受文渊宗主喜爱,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反而是你……孟信,你看着好似是为明国寻龙脉,其实是为澄心寻天石吧!”


    孟信冷冷看他道:“那又如何,邪修。”


    李三丫勾着的唇落了下去。


    邪修?


    真是令人不爽的傲慢。


    孟信道:“你们来这里,不也是为了天石吗?也不想想,你们鬼宗即便得到了,难道就能突破大乘?愚蠢。”


    一旁的郑皎皎莫名感觉自己被他扫射了。


    也不怪散修们心心念念想要对付他们,毕竟这种看起来从来没吃过亏的正统修士就是让人牙齿发痒,想要咬他们一口,看看他们的骄傲和傲慢究竟会不会世间的淤泥里土崩瓦解。


    马延说:“孟仙君,这你就想错了。我所用来进阶的天石,说起来本就属于他们五斗宗啊。”


    孟信表情空白了一瞬,听明白他说什么,当即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


    郑皎皎从这沉闷的、苍苍的、带着死气得语气中察觉到了危险,她腰间放着半颗天石的锦囊静静地听着凡人的争执。


    李三丫往前迈了一步,握住手中灵力化的锤头:“当年,祖师爷用天石打造了神器义仓,是想借天石的力量接济百姓。义仓吸收百姓们的愿望,给予他们反馈。不成想后代弟子方有道欲使五斗宗成为明国第一大宗,借神器突破大乘,反被神器反噬,造成了明国的神道之乱,并使天石分裂为两半。


    宗门两派,继承方有道的一派拿了那半颗天石,成立鬼宗。而另一半则拿了剩下的神器,远离明国,成立了玄国民间的天下会。”


    马延叹道:“你们祖师爷遂未成仙,但无愧圣人之名。我欲效仿之,怎料……终究是邯郸学步惹人耻笑。”


    李三丫说:“我们鬼宗早已不是当年的五斗,虽当面立誓光复宗门荣誉,如今却也失去了心力,只想图一隅安稳之地罢了。几年前,天下会的会主迎春来找到我们,偷走了那半块天石。她当时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我们知她是为治病,又知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善人,便由她去了。不成想她竟还是去世了。近些年,她的师弟段雨屡屡在玄国掀起风浪,我们便知道定有今日一遭。”


    李三丫看向马延道:“他为何把天石给了你?你又为何成了如今模样?”


    马延说:“此次三江关的事是老朽太过托大了。至于段会主为何肯将神器给我,恐怕是连他也没料到那神器中各类心愿糅杂,早就不是当年有求必应的神器了。老朽欲效仿幽都主,成就仙域,将道法传扬天下万民。奈何能力不够,眼界不够,竟至如今地步。”


    众人一时静默,对于他的话各有思量。


    马延道:“此域满布道法,既属于我也不属于我。我欲将其收起,奈何这糟腐身体难以担当。我虽有满腹不甘,如今竟也只能认栽。明瑕,你是仙门正统,剑法无双,你能否告诉我,难道这苍天真有思维,难道你们才是对的吗?”


    明瑕俊秀的面容平静,并没有回应他。


    郑皎皎松开了握住他胳膊的手,垂了垂眸子。


    地上的砖石明亮,让她想起玉石做的乾元宗。


    马延叹道:“你不肯告诉我吗?”


    明瑕终于道:“你既然不认可我的道,我所说的话,于你而言也只是烦恼罢了。”


    马延顿了顿说:“的确如此啊。是我错了。明瑕,我所构筑的仙域一旦散去,域中所有人都将死去,这么多仙人死在三江关,鲜血溅洒,三江关百年之内生机将断绝。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或一代而亡,或滋生精怪无数。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景色。”


    明瑕眸子沉了下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险进来了。


    马延道:“我愿将此域交托于你,但有一个要求。”


    “请说。”


    “若有朝一日,你获得全部天石,能够将此域重新收敛,此域中我的门人弟子,还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孟信二人与还未死的妖听到马延说到‘仙域损毁,域内人都会死’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面色苍白。


    现下全部看向了明瑕。


    作为此地唯一一名与马延能力相等的渡劫,确实只有他能撑起这片域来了。


    明瑕并没有思虑太长时间,直言道:“可以。”


    话落整个内域向中间挤了过来。


    郑皎皎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听耳边传来了马延的声音。


    “小姑娘,你和你体内的妖,也是为了天石而来的吧。”


    马延不仅看出来她体内有妖,更是一语中的,将她的目的翻了出来。


    郑皎皎腰间一直沉默的灵石此刻给了她提示。


    只是那提示所指向的是马延。


    她心下一凉,终于确定,这人是真得道了。


    难怪他那半块天石叫明瑕抢走了,还能维持住域。


    第119章


    郑皎皎开始催动体内灵力。


    有些心灰意冷,更有愤怒。


    心道,与其叫拿捏,不如同爆了。不有一句俗话么,双赢不如双输。虽死了,桃夭和的盘都落空了,甚至于明瑕……


    明瑕,郑皎皎顿了顿,又升了求生欲。


    倒并非源于爱的冲动,绝不要以的死去证明。


    期望于用的死换取明瑕以后有可能的后悔与痛不欲生,太可笑了。


    要活着。


    活着。


    不在乎死去,个世上谁会为难,那的课题。喜欢在乎在乎,不喜欢不在乎好了。


    郑皎皎又收敛了体内涌向丹田的灵力,用力挣扎着。


    马延忙道:“别激动,老夫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郑皎皎顿了顿,用十分怀疑的语气冷冷问:“要做?”


    马延声音断断续续的,显露出命不久矣的模样,失去那半块天石,本吊着一口气活着,如今把域交接给明瑕,等同于自杀。


    “小姑娘,的身体和别人的不同吗?”


    郑皎皎竖了寒毛。


    “不必样紧张。老夫只有在所构造的域中才能看些许,老夫的的域特殊,为传道,所以才能将的体质分析出。不,老夫察觉的特殊,因为所吸收的灵气看似进入了的经脉,实际上都涌入了的心肺。的心脏与肺部中有一只妖。吗?”


    的全对。


    郑皎皎道:“我无意与妖为伍,只……”


    一半哑然,发现其实无从辩解。做了做了,错了错了。辩解不显得可笑。


    “命大。”马延,“老夫从没有见样体质的人。如若人,早在被妖寄生的那一刻,一身的血肉与灵气会化为妖的养分。如今却能反利用……老夫只在古籍上读类似的体质。那本书的主人称其为求道之体,远古人都种体质,只自从天石入世之后,少有了。”


    “求道之体?”见确实没有要害的意思,郑皎皎的警惕性放松了些。


    “对,传中那位一日大乘的林尊者如此。”


    郑皎皎神色一顿。


    马延道:“看知晓的。体内的妖告诉的吗?”


    郑皎皎狠狠咬了下唇,心脏跳动的厉害,不知道底要不要跟坦白。


    位百善堂的堂主似乎确实知道不少事情,但郑皎皎对的印象太差——觉得像一个不顾头尾的疯子,所以即便话和善、字字珠玑,郑皎皎也难去信任。


    马延识人厉害,:“看确实如此了。只,不知道体内只妖有没有告诉,上古时代,不光有人因得了天石一日大乘,也有更多的人,因得了天石瞬间如枯木般死去?”


    郑皎皎听话,反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虽然桃夭从没同获取、吞噬天石的弊端,但郑皎皎从不信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以砸的头上。


    所以,马延出的事情,足够解决所担忧的未知隐患。


    些隐患并没有使郑皎皎生出退缩的意图。


    一个天性懦弱的人,除了在曾引以为傲的研究领域,生活中、感情中常常打退堂鼓。恐惧特殊,恐惧未知,恐惧那些没有的伤害与爱。坦诚二字写容易,做难。面对父母、亲朋、好友、爱人总心存戒心,每当弱于,总怀揣着无言的恐惧,归根结底因为要伤害、要左右实在太简单了。


    郑皎皎摆脱种无能为力的状况。如今,走了步,尽管心里清楚,条路大抵歧途。


    可没法回头。


    往前走,一路走终点,给的恐惧画上句号。


    只能样选择。


    个世界上,如今跟联系最深切,取代了曾经母亲位置的人,爱,但也仅仅如此。


    对下手,做不。看遇险,心中难安。可像浮萍一样游离在的身边,同样难以接受。


    明瑕个好人,大抵毋庸置疑。


    跟那些傲慢的仙君有本质的不同,并不自私,甚至有些于无私。有了推动,如今的散修才不至于跟邪祟坐一桌,凡间运用仙法的人多了,人的生活也好了,更多的贫民与奴隶顶替了朝廷里那些空缺的位置。


    但仍然没法接受看着在郴州奔波,看着去做一场注定无功的事情,看着掀要的凡间纷争。


    没有去查隐田的事情,或许凡间仍然会因为其的事情掀动乱,毕竟历史的车轮谁也无法阻挡。可毕竟给凡间的导火索点了火。郑皎皎难跨道坎。


    引以为傲的农学、引以为傲的研究,在权势与仙术面前彻底粉碎。


    本躲,如所愿,躲的羽翼下,藉由的庇护继续于凡间和农田打交道。


    可燕子死了。


    燕子并不在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并不对伸以援手的第一个人,甚至曾经在混乱里因害怕出卖。


    但郑皎皎跟燕子的感情却比别人要深。究其缘由,不燕子待以诚,好与坏燕子都不曾对遮掩。


    比其人,燕子对更真实。


    样一个人死去,郑皎皎无法接受,更无法接受燕子的死其中掺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些深谋远虑的圣人,或许会对此怀有怜悯与愧疚,如同一样。


    但愧疚与怜悯没办法复活燕子,也没办法复活死在动乱中的人。和心念一动便撼天动地的仙人不同,如蝼蚁一样的,爱与恨似乎都不值一提,风吹,连痕迹也难以留下。


    离开明瑕的几年间,四处飘零,一直在当年的事情。


    怨不得,怨不得,亦怨不得旁人。甚至连当初死在手下的皇帝也怨不得。


    康平动乱,被囚于暗室,如果可以,郑皎皎确信不会让陷入任何危险,只人心太杂,没料。至于那新登基的皇帝,习惯了不把奴隶的命当命,康平乃至全天下所有的贵族甚至于连奴隶都如此,杀燕子,不如同喝水一般平常,从不针对于谁。


    郑皎皎了半天,发现只能怨个不把人当人的地方。


    要改变个地方,却势必要有流血与纷争。要有流血与纷争,那势必会有人死去。死去的人中,又势必有‘燕子’。


    多可笑,仿佛一切命中注定。


    纷乱的域内,郑皎皎闭了闭眼睛,那张温婉乖训的脸上戾气横生。


    马延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延人,三百年间,周边也有露出郑皎皎此刻神情的年轻人环绕。那些年轻人未被世俗规训,心中仍燃有炙热的火焰,有些时候火焰燃烧甚,会摧毁。


    “小朋友,没老朽此生命途将至,临了能遇上样的人。老朽一生行善,虽救人颇多,可也害人颇多。虽修炼奇才,却不仍未替世间凡人与散修谋得一条正确的路。虽世间为天下万民探索者并非老朽一人,但不管明瑕、段雨亦或者远在明国的澄心,老朽都不认同。老朽总觉得,有其更为公平的路可以走。”


    马延着,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叹气,叹出的气郁闷,但总带着一点人间的生机。可不一样,或许将要死去,或许道心破碎。马延叹出的气,听在人耳朵里,只让人觉得像地狱里叹出的。


    一气,好像叹尽了天下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叹尽了那漫长时间长河。


    连了三个可惜可惜,然后对郑皎皎道:“老朽真不甘心呐!”


    郑皎皎无言。


    域内时空百转,马延:“体内的只妖并不安分,即便不吞噬天石,只妖也会逐渐吞噬的血肉。失了的域,比幽都的鬼怪脆弱,但等得的域,离开的身体,的心脏与肺皆会出问题,必死无疑。仙山之上灵气太充沛,凡人所用的义肢一仙山上会出问题。所以即便有人给更换心肺,也没办法使用。仙人所用义肢,却碍于凡人躯体也无法使用。”


    郑皎皎心下一凉。


    如果确实如此,那的打全都落空了。


    马延:“看在我有缘的份上,小朋友,我把从半块天石中所悟得的道交给,可以靠一部分的力量多存活些许片刻,并用掩盖身上怪异。剩下的……看运气了。”


    没等郑皎皎明白的意思,便见眼前一道金光闪,直入眉心,紧接着那道力量游走了的全身。


    郑皎皎听马延:“有的时候,回头望,方知初心已不复啊。”


    不知为何,郑皎皎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但仍未从中察觉些。


    整个内域天翻地动,域主在交接,明瑕一时间没法感应郑皎皎边在发生。没料,马延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光,并不对域中的弟子有沟通,对郑皎皎有样一番交流。


    但尽管如此,明瑕接受域的时候,仍旧难免分心去担忧了的夫人。


    以至于当马延的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域内一切在明瑕的操纵下恢复平静。


    天光重新照亮里。


    郑皎皎脚下一晃跌进了明瑕的怀抱。


    一开始心脏惊了惊,但快从那檀香的味道中安定下。大脑未反应,心安定了。


    明瑕的手握在了的胳膊上,扶站稳,问:“可有事?”


    郑皎皎不知道为会脚下站不稳,跌进了的怀里。觉得在其人眼里,看上去像……像……故意的一样。


    “没事。”


    “没事好。”明瑕安了心。


    郑皎皎脸色却一红,又羞又气,绝不肯让人觉得依附于明瑕才能生存的那种人的。


    立马站定了,故意不去看明瑕的脸,严肃着神情,当做都没发生。


    不晓得,离明瑕十丈远,在别人看,修为一般的,也低于明瑕的。


    在修仙界人的眼中,修为像摆在明面上的金钱、可以看见的富贵。


    穷人跟在富人身边,总不可能个富人要听穷人的招呼,那太匪夷所思了。


    郑皎皎在群人眼中,大抵如同乞丐。


    不,‘富人’和其认命的‘乞丐’难料,郑皎皎有着别的乞丐没有的志气——至少绝不肯朝的命运俯首称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宁愿死亡面前归置的财富。


    燕子死后,便成了样极端不讲理的人。


    明瑕见脸色不虞,心中有些奇怪。


    男人总有更多不知名的好胜心与荣誉感,即便明瑕,心里也总着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多展示的长于人的地方。


    的天赋、的为人……并不在意人的看法,只……总有例外。


    看郑皎皎站定,明瑕眸光动了动,落的脑瓜上,终究没。


    域内风波平,一派安然景致。内域与外域相融合,邪祟消散,好似真与人间已无异。


    所有人,包括域中散修在内皆恢复了的记忆。


    面前,几名跟着明瑕进的仙人妖怪落定,定睛看向明瑕,脸色全部难看极了。


    孟信意识被明瑕耍了,域归明瑕,天石自然也叫吞了。要夺取天石手中,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该一日大乘更为轻松。


    心下狐疑至极,感一种荒唐的不真实。仙人也能升域,实在耸人听闻,自古都未有的事。


    不论魔域和妖域,域的根基都人的魂魄。


    吞噬人的魂魄升域,那不邪魔外道吗?跟宗门的法规相违背了,也跟从古至今的修仙理念相违背了。


    甚至至今看,继承此域明瑕并未疯癫或遭受天雷。


    种事情要传扬出去,岂非造成天下惶恐?可比此域能授道更糟糕。


    孟信虽然自诩仙门正统,看不鬼宗异类,但也深知,如果仙人没有约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玄国乱状只会一个开始。


    更有甚至,孟信担忧那更高处的仙人六根不净,一念间,为祸苍生。


    盯着明瑕,面色阴晴不定。


    另一边,李三丫虽然有些不爽,但天石的问题在其次,毕竟进本为了平事的。如今,事被明瑕担了,倒也乐的清闲。


    不,有一点李三丫恼火。


    虽妖域里面所发生的事情多有古怪,众人一般都不会去计较。但种切切实实的体验和接受记忆时的心情却让人抓耳挠腮。


    底,李三丫觉得一趟有些丢人。


    尤其丢了别国宗门面前,更觉得丢人了。


    于看明瑕不顺眼,连带着明瑕身边的女子也有些不见了。


    可郑皎皎毕竟在域里护性命,鬼宗的宗旨有恩必报,所以不得不见,未估计也不得不亲近于。


    李三丫脸色哭丧,好像丢了一百颗灵石那样。


    在场的人虽脸色不好,但至少游刃有余。


    唯一的一名妖邪,也没,一露面,拔腿往远处跑。


    即便郑皎皎也不免为身上蓬勃的求生欲感叹。


    不,尽管如此,三秒之后,那妖邪化作了域中的一抹冤魂,成为了此域的支点。


    “厉害。”李三丫道,“域主随心所欲的能力吗?”


    远在千里,一击即中。


    明瑕的目光则看向了一直盯着的孟信,问:“孟师弟有何疑问?”


    都属于仙门正统,叫一声师弟倒也不份。


    孟信知晓了明瑕确实遵守与马延的承诺,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图,遂顿了顿,先补了礼数,微微弯了弯脊背表示臣服,开口问:“不知道明瑕尊者,接下有何打?”


    话着,孟信的眼睛却落了一旁郑皎皎的身上,因着明瑕对的亲昵,孟信猜出何人了。


    明瑕新娶的妻子,散修何盈,仙盟探子何云之女。


    那何云同有些交情。


    段时间,何云可帮了明国一个大忙。


    明国曾受诅咒一事有近几百年的传,在不久前,通一本自于千年前的林尊者的记录澄清了件事。


    作为广受明国供奉的恶神之一,林可在明国的名声不弱于幽都之主。区别在于,作为一只魔,幽都之主好名声,作为一位已逝的仙人,林可为坏名声。


    不,都随着那本笔记的问世消失了。


    在玄国壮大,金国嚣张的氛围里,件事情的澄清,无疑给了明国百姓的勇气。


    某种意义上安定了明国一部分暗戳戳的躁动。


    何云个心怀正义,但能力有限的烂好人。


    孟信早怀疑做些事的背后有另一个人的帮助。


    如今看,位突然冒出的私生女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身为玄国乾元宗修士却替明国做样的事情,孟信一时间看郑皎皎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知道在些。


    心道,单论外形容颜,女娘跟明瑕站在一倒确实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般配的。


    不……明瑕可绝不会做有损玄国的事情。


    甚至于乾元宗的修士、玄国的修士也绝对不会做些事。


    郑皎皎察觉了孟信的目光,也分辨出了其中的古怪,但并不清楚缘由。


    明国的明武帝诅咒的事情虽有隐隐听,但并不知道何云做的。与何云虽然半路相逢,假装父女,但不管何云本人,都并非无情之人,段亲情,彼此都珍惜。


    所以在郑皎皎担着明瑕夫人、文渊弟子名头的时候,何云绝不会出面做那个拯救明国的英雄的,为了防止火烧郑皎皎身上,何云在期间并没有联系郑皎皎。


    郑皎皎也并没有联系何云,只觉得生死难料,不要再给别人徒留伤悲了。


    所以,尽管郑皎皎察觉了孟信微妙的神色,但并没有细究,只以为因为明瑕的原因。


    耳边,明瑕同孟信和李三丫在交涉。


    则侧了侧头,看向明瑕左侧,那里的佛塔消失不见。


    马延死了,和妖一样消失在域中。


    一门心思要用全部的心血构建一个能使众生平等的传道之域,如今不知否鞠躬尽瘁了。


    在进之前,除了那些好像疯子一样往域里闯的散修、凡人,也听别的声音。段春,百善堂中也并非全都不知死活的,有些人只因为加入百善堂能够得庇护,所以即便马延把‘仙域’夸出了花,也不买账,反立刻脱离了百善堂,生怕里面的疯子拉着一同去送死。


    段雨话毒辣,一点也不讲究。


    当时在密室,评价马延、文渊等仙人的话,郑皎皎觉得,要本人听了,肯定会给段雨两刀。


    “所以您的意思,我现在必须要等着外面的人找那另一半天石,然后才能离开座域?”听了明瑕的话,孟信眉头深皱。


    照样看,能不能出得去都两。


    孟信一瞬间觉得成了那幽都中的枯鬼。但绝不能成为域中的枯鬼,无法忍受,更不能在有意识的时候长远的远离澄心。


    与其样,宁愿去死。


    “不在骗我?!”孟信不死心道,语气有了明显的急躁,但快压了下去,“明瑕尊者——”


    明瑕面色平静,那隐隐的威压,使得孟信一身的气焰落了下去,无理的话则咽了回去。


    如若之前孟信的脸阴阴沉沉,如今的脸像躺进了棺材,苍白的比康平新出的机器做的稿纸有的一拼。


    呢喃道:“一定有其办法的对不对?我……我可以传信……”


    李三丫忽然嗤笑了一声,把孟信给笑精神了一点。


    李三丫:“如果有办法,难道明瑕不会去做?不我都明国修士,天下会的势力都在玄国。此刻着急出去的,也不光。堂堂仙门修士,番模样……真令人可笑。”


    孟信纵然此刻十分灰心丧气,却仍然见李三丫气着了,眼中全然盛满了对的怒火。


    李三丫撇了撇嘴。


    对明瑕道:“尊者,进之前应当安排好后续了吧,不然咱消息传不出去,那半块天石找不见,与我岂不真的要困在里一辈子了?”


    李三丫本对明瑕有信心的,和明国那些上赶子去幽都找死的人不同,明瑕种没有遗憾,在宗门也顺风顺水的家伙,按道理不可能愿意终身待在域里的。


    毕竟在域外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甚至有报复,完全没必要在种破烂域里当主宰。


    但落了身旁的郑皎皎份上,李三丫又有些不确定了。


    应当……不会吧?心。


    动情动欲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合适,放在如今的明瑕身上可不好笑。


    郑皎皎的存在像堂皇之地昭告天下,明瑕有着某些低级欲望与情感。久使明瑕显得不那么可靠了。


    好在李三丫得了肯定的回复。


    明瑕:“我进入此域前托付人寻找天石。”


    孟信道:“样……也难保不会出差错。玄国的腾云、那些不服的人,都变数,会绞尽脑汁去阻止……”


    话一半,孟信抬头死死盯着明瑕,问:“能保证的人可靠吗?一定能寻那半块天石?”


    明瑕并不受其快要崩溃的情绪影响,一向淡淡的,情绪波动比别人,少的可怕,只有在面对郑皎皎时,才总生出些不能为人所道的晦暗的心思。


    “我的人可靠,但我并不能保证能够寻找的。”


    “那打办?”


    倒问住了明瑕。


    总不能在等生也等死吧?


    望着面前的两人,明瑕决定不去折腾神经了。  ,有些怵头郑皎皎。


    也怪,世上有害怕的人,在从前,明瑕都不敢。


    不光,别人也不敢象。


    一个百年渡劫的天才,怵头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莫不比世间最可怕的魔物要可怕。


    但如今,明瑕确实怕。


    不怕生气地朝嚷嚷,像之前逮着追问。怕也不,偷偷生气。


    郑皎皎总觉得明瑕情绪淡泊,明瑕却也觉得于凉薄,凉薄明瑕念及,短缺的肋骨处、指节处如针扎一般刺痛。


    有的时候,总让恨不得剖出的心捧面前,叫看清楚那其中属于的沟壑,好叫明白,底为付出了多少。


    有的时候,明瑕将的心剖开,看看底将放在何处,那人间无尽的名单之后吗?如果真的能问清,倒也令干脆。


    明瑕不知道沦落至此的,更不知道为不肯放手,不肯结束一切。


    为此痛苦不堪。


    可当消失在的眼前,当在生命里销声匿迹,明瑕觉得的心像空掉了,连那些曾怀揣的梦和希望都不能再填满。


    无端坠入凡尘梦,却惹三千烦恼丝。


    引诱了,却不愿意对此付出任何责任。


    明瑕看了一眼郑皎皎,:“等吧。”


    郑皎皎察觉明瑕目光,收回了看向那原本存放佛塔的空旷地界。下定决定,但却仍旧要跟明瑕绕绕圈子。


    “做看我?”轻声问。


    明瑕移开了眼。


    郑皎皎对于明瑕的神色有些摸不透,看不出底知不知道另半块天石在身上。一开始怀疑知道,可在马延的事情后,怀疑不知道。


    知道与不知道,对于后续要采取的行动有明显影响。


    郑皎皎破天荒的盯住了明瑕侧脸。


    明瑕的侧脸线条流畅,在淡淡的阳光下,像剪影画。


    对于的脸熟悉也不熟悉,曾几何时,在的印象里更多的那张更年轻清峻的面容。


    妖域三年,仙人一瞬。


    郑皎皎总觉得不太喜欢仙山尊者明瑕的。


    但么多年,午夜梦回,梦的却已并非鸟安的道士少年,那沉稳的总响彻在耳旁的声音,每每见那雾中人影,跑上前,总看不的脸。


    等梦醒,坐在床沿,仔细地,发现那硕长的身影,分明仙山的尊者。


    不知不觉中,取代那道士少年,成为了忘不了的存在。


    死去的月光,活着的太阳。


    可,人靠近月亮尚觉得寒冷,若靠近太阳岂非更觉得炙热无法容身?


    会将烤化,使失去的思与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面前的几人经一番沉默的争执,快达成了和解。毕竟,此刻仙域之主明瑕,要碾死如同碾死一只蝼蚁。种滋味不好受,甚至颇为怪异,可不得不接受,并听从明瑕的指令。


    虽等待难熬,但一开始倒也能熬的下去。


    孟信和李三丫打各自离开,去域中探索。


    个研究此地的大好机会,李三丫不愿意错。孟信忌惮明瑕,虽明瑕此刻的衣衫攥一攥能拧出血,但认为,不要留在明瑕身边看疗伤,以免叫明瑕认为在挑衅。


    李三丫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回头冲着郑皎皎喊:“要不要一同走?”


    孟信怔了,脚步也滞了滞,看向郑皎皎,随后反应又飞快看了看明瑕。


    郑皎皎愣了一秒,蠕动了下唇。也觉得李三丫问句奇怪。跟可没交情。郑皎皎看了一眼明瑕,明瑕阖眸打坐,似乎并不在意去向何方。


    时,郑皎皎突然听桃夭在话:“跟走。”


    通常情况下,郑皎皎都会听桃夭的指挥,毕竟桃夭所知道的事情确实比多。


    不,现在并不通常情况。


    能让桃夭冒险在明瑕面前露头,可见桃夭确实让跟着李三丫离开。


    郑皎皎要试探的底线。


    :“我要留在明瑕身边。”


    李三丫神色复杂,扭头走了。


    ——跟明瑕之前的争执李三丫听见了,李三丫以为并不乐意待在明瑕身边,所以才有此冒险一言。


    孟信走的比李三丫快,路李三丫冷哼了一声骂:“狗拿耗子。”


    李三丫眉毛竖了,远远骂:“鼠辈!”


    桃夭不敢再出声,又沉睡了去。


    郑皎皎走进了明瑕。


    看向那素色衣襟,道道红痕。伤的严重,以至于伤口现在没法愈合。


    明瑕周边灵光盛,照的好像在发光。


    绕了一圈,郑皎皎纤细的手指蜷缩了,蹲下身去,指腹放在了背后那道最显眼的红色痕迹上。


    有些粗糙的麻衣,多年前人间的样式。使得摩挲的动作并不顺畅,一顿一顿,好像蜻蜓点着荷叶。荷叶会摇晃,却并不动摇。


    面对着挺拔的脊背,郑皎皎坐了一会儿,靠了上去。


    先脸,接着肩膀,没阻止,于索性把手臂环的腰,抱住了,仍不声不响静心打坐。


    郑皎皎胆子大了,恶从胆边生,用力去勒紧,用的力气太大,山岳也被撼动了。


    体内灵力的循环被打破,明瑕睁开了眼睛。感受腰间的手臂,垂下了眼睛。明瑕心道,看着似乎不再生气了。


    结印的手轻轻覆了的手上。


    的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不显眼的疤,疤下藏着的骨头。郑皎皎跟赌气,手术后,唐富春给的药没涂。


    旁人见了,大抵都会觉得明瑕待于宽松,连不会再生的仙骨也拿给做义肢。


    明瑕见了,却不的仙骨,只觉得当时大抵疼,因为的指节处也在隐隐作痛。


    明瑕知道错觉。


    “那半颗天石不在里。”


    郑皎皎在背后忽然出声问。


    抱的太紧,挨得太近,因此的声音不像在空气里传,像从身体里传的。


    明瑕应了一声。


    明瑕胆子大了些,握住了的手。


    郑皎皎的手原本光滑的,像前半生没吃苦,只有食指最后一节指腹那里有点薄茧,一看一双用书画的手。


    后,明瑕总觉得跟在一后,双手变得粗糙了些。


    鸟安幻境中的实在不富裕,思绪更游离于域外。


    跟着吃了苦。


    纵然如此,明瑕搞不明白,为何喜欢鸟安时的。


    从不拒绝鸟安时给的一切,曾那么依赖于。可出了幻境,似乎都变了。每每去,明瑕总有一种挫败感。


    爱吗?,只忌惮的爱,无法远离?


    所以,一旦有了甩开的机会,便立刻消失在了的掌心,让再也接收不的任何消息。


    域中下了雨。


    绵绵的细雨打在人身上并不痛,只带了许多绵绵的烦恼。


    郑皎皎的话被场雨噎了嗓子眼里。


    并不知道场雨跟眼前的仙人有关系,只抽出了手,站了,去将从地上扯去躲雨。


    明瑕跟着走了两步。


    郑皎皎发现雨好像小了,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不小了,根本没有再淋的身上。


    周边仍在下着雨,下那被马延设计出的金碧辉煌的屋子上、天空的飞舟上、地下的水池里。只和明瑕一块形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之内,风雨不侵。


    厉害,的确神仙手段。


    但郑皎皎并没有为此感高兴,反升了倔意。


    要停下,偏不,非要找一个躲雨的屋檐不可。


    抓紧的手,带往前走。


    顺利,明瑕一点也没反抗,甚至于那圆圈也停留在了原地,闯进了风雨里,然后躲了一处琉璃瓦做的亭子下面。


    郑皎皎跑了一通,回神,觉得的行为太幼稚,遂松开握住的手,低头去拧的衣服。


    明瑕伸出手,宽大修长的手又将的手握住。


    郑皎皎滞了滞,心弦一动,抬头看去。


    灵力,术法将二人的衣衫重新变得整洁。


    了,的清洁咒术一向用的好。


    郑皎皎有时候觉得,明瑕有点洁癖。


    术法用完,明瑕却一愣,随即蹙了下眉。


    郑皎皎对于人的情绪敏锐,对于明瑕的情绪更敏锐。的任何情绪波动都使的情绪也出现波动。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此刻坏的。


    “?”心中一紧,问。


    明瑕伸出手拿指腹碰了碰的侧脸,:“破了。”


    郑皎皎松出一口气:“严重吗?”


    明瑕看了两眼,确实也没法违背的良心,诚恳:“一点点。”


    “那不用管。”


    郑皎皎侧了侧脸,拿下的手,正朝撒个娇,却瞥见了衣领下露出的伤痕。一瞬间,那些计消失了。


    伤似乎比的要严重一些。


    不该如此,渡劫的恢复速度比鬼都可怕,点伤至今没消失?


    明瑕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久久无言。


    自有满腔的话要同讲、同问,只,久都没有番安宁的时刻了。安宁周围不像危机四伏,和也没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以至于聚少离多,了疑心,走向各自的岔路。


    不能谈论的话题太多,明瑕只好问的课业,讲文渊、讲唐富春,讲那些曾经从不会的别人的八卦。


    喜欢听八卦,知道。


    “唐仙督有喜欢的姑娘,在仙宗内,我从不晓得?”郑皎皎果真被八卦吸引了一瞬,狐疑问明瑕,“又知道的?”


    “慈殇的。”


    “看不出。”郑皎皎。


    “个大嘴巴。”明瑕干脆道。


    被逗笑,但转瞬间笑容却又凝滞了某些暗影。


    二人聊天时间不长也不短,明瑕那从衣领子露出的伤痕一点也没变。


    郑皎皎心脏逐渐拧紧,再做不出轻松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将气深深吐出,抬眸看向明瑕,:“闭眼。”


    正在同话的明瑕怔了,看了片刻,方才闭上了眼睛。


    郑皎皎伸手扯开了的衣衫。


    白皙的皮肤上、肌肉上布满了可怖伤痕,郑皎皎一看脑袋炸了,愤怒没的及吐露,眼泪唰地掉了下。


    那些伤一边愈合一边在重新破损。


    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一直觉得太痛苦,有太多理由朝发脾气,但没有,所以的爱要比更高尚,的痛苦也远比高尚。


    可如今看,不清谁身上的暗伤更多了。


    郑皎皎觉得匪夷所思,表现得,好像并不会为此疼痛一样。


    明瑕听动静睁开眼。


    郑皎皎泪眼朦胧的样子使一时间失了所有的话语。


    半晌,哑然开口:“皎皎,何必……”何必哭呢。


    抚上的面颊,无声的哭泣终于哽咽出声。


    后半句话吞没在了二人的唇齿里。


    明瑕不受控制地朝吻了去,将压在身后地亭柱上,将唇齿间的呜咽一并剥夺,将那些压抑的、渴求的东西一并索要。


    郑皎皎觉得好似案板上的鱼,为了争夺一口氧气,使劲扑腾,最终让人按了回去。


    的体温包围着。


    伸出手,抓紧的衣服,初为推开,之后为支撑。


    郑皎皎无力往下坠去,正当为下一刻感丢脸的时候,终于出手,揽住的腰,将托了回。


    不知了多久,喘息中,放开的唇,额头抵住的额头,的手紧紧的抓着,次,怕坠下去。


    不快不用担心了,因为将牢牢揽在了怀里。


    郑皎皎泪眼朦胧,看伏的胸腔,听见温热的喘息。


    离开些许片刻,终于能看清眼前。


    明瑕剔透的眸子定定看着,须臾,又吻上,但最终停在了一寸远的距离。


    郑皎皎看的喉结在滚动。


    心,太荒唐了。


    身上有么多的伤。


    但明瑕后退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的手指摁在的身上,指腹冰凉,皮肤烫热。


    明瑕低着头,迎合着的亲吻。


    的吻和的不同,轻,像整个人一样。


    明瑕往后退着,一步、两步,直退无可退。


    郑皎皎又钻进了的怀里,只不,次主动的。


    吻了一阵,明瑕忽然推开。


    郑皎皎以为欲拒迎,又要亲昵去吻,明瑕偏了偏头,踮脚吻在了的侧脸上。


    感受拒绝,放肆的脸色逐渐变化,明瑕回头,跟的表现不一样,眸子里却并没有拒绝。


    郑皎皎正要问缘由。


    明瑕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垂眸看着,压抑着嗓音哑声道:“别招我。”


    郑皎皎觉得奇怪,分明先招的,成了招?


    盯着蹙着秀眉看了片刻。


    明瑕似乎知道在恼,索性又拉近,使紧贴住。


    身体的变化也难以再掩盖在宽袍之下。


    郑皎皎抿了抿唇。


    沉默中,亭子外的风雨却也停了。


    抱紧了,脑袋抵在胸口,片刻,闷声问:“身上的伤不会愈合?”


    “一点咒术残留,段时间好了。”


    “受的伤?三江关吗?”


    明瑕不话了。


    三江关的伤其实愈合的差不多了,身上些受刑的产物。


    :“其实差不多大好,只外面看凶险些。”


    文渊的咒术大多针对经脉和魂魄,表皮的伤确实小伤,不值一提。


    明瑕天赋好,修为达渡劫之后恢复能力也比别人强的多,连文渊也羡慕的天赋。


    比些,明瑕更问:“在三江关使用的术法,因为那只桃树妖吗?”


    一开口戳中了郑皎皎的死穴。


    下换郑皎皎哑然失声了。


    片刻,郑皎皎:“我要仙山上的妖域。”


    明瑕大抵猜了和桃夭的一部分交易,直言:“好。”


    同意了。


    郑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晓得明瑕一个一不二的人,既然同意了,便不会反悔。


    问:“觉得要困在里一生,所以才胡乱应承我的吗?”


    郑皎皎觉得问了句废话。


    别人或许会样骗,明瑕不会。


    绝不会。


    “那只妖在身体里吗?”


    “我……没法回答。”


    “能让我跟谈谈吗?”


    确实令妖心动。


    明瑕能给出的条件如今的郑皎皎努力也难以做的。


    不,桃夭没有回应。


    “我,应当不愿意跟谈。”


    明瑕抬了抬手,灵力闪现,域内波动,但只一瞬间,便又放下了手。事关郑皎皎的性命,明瑕没办法去冒险。


    :“告诉,我可以帮拿回的妖域,甚至可以放离开,只要不在人间继续作孽,我便不会再管。但,我需要活着。”


    耳边静,郑皎皎:“没有出声大抵怕晃点。”


    :“让我先同谈谈可以吗?”


    话落,桃夭终于肯出声了。


    :“我倒同意,同意吗?”


    的目的从不只活下,否则,当初也没法动离开康平了。


    跟明瑕的三江关相逢,从只一场猝不及防的巧合。没的生命里能再遇上,并破镜重圆。


    郑皎皎神色平静,面前明瑕的眸子浅淡。半晌,眼睑一掀,抬眸看向明瑕,一副迟疑模样,:“同意了。”


    明瑕似乎松了一口气。


    “立誓为证吧。”


    郑皎皎问:“立?”


    明瑕拢了衣服,一道咒术从手中闪现,取了的血滴上去,然后静静地看着郑皎皎。


    不多时,一道枝叶从脸色苍白的郑皎皎指尖掉落。桃夭的枝叶落入咒中瞬间消失不见,明瑕眉头紧皱,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郑皎皎。


    郑皎皎额头出了密密的冷汗,抬头问明瑕:“成了?”


    明瑕:“成了。”


    明瑕垂下眸子,遮挡住眼中阴霾,知道桃夭在五脏六腑的地方了。


    要杀,纵使违背契约和的准则,又有何妨?


    世人离仙山远,只听闻仙山之上明瑕尊者的美名,不成位尊者在同门面前向手段狠辣的人。


    周旋在腾云和文渊之间,仍然成了渡劫,和分庭抗礼,所用的向不良善和守礼。


    纵然知晓郑皎皎借桃夭的妖力,一定会付出某些可怖的代价,然当看桃夭与灵力一般无二的妖力在身体里运作,看那破损生长的经脉,明瑕心中怒火炙热。


    听见明瑕成了,郑皎皎心中却升了疑虑。


    桃夭在乾元仙山上都甚少露面,怕有人逮把除了,次为何样大胆?


    不论二人的,面上却都一副尘埃落定的淡然模样。


    郑皎皎扯了扯明瑕衣服:“锦囊给我吧,我好给绣完。”


    又提及锦囊,明瑕倒没变脸,只:“不必。”


    郑皎皎不意遭拒绝。


    之前更分的事情都同意了,此刻却拒绝把绣了一半的锦囊给,实在不去,那锦囊的底口都没封呢。


    郑皎皎:“不在生我气?”


    可真稀奇,毕竟向只有生气的时候,少见明瑕对一件事情生气,并气生么长,经久不消。


    明瑕转移了话题:“域内人恢复了记忆,我需要疗伤,帮我个忙可好?”


    个哄小孩的语气。


    郑皎皎犹豫了一秒,同意了。


    那代表域的圆球又出现在的面前,只不次看上去好看许多,金色光芒更盛了。


    明瑕要郑皎皎做的事情不大也不小。


    域中人并非同门同派,难免其中有些死对头,倘若打,死在域中,实在难看。


    郑皎皎便利用明瑕给的术,开始将那闹腾的众人各自分向域内的犄角旮旯,有时候需要丢一些邪祟去阻拦。


    不,后一条,郑皎皎能不用不用。


    邪祟种东西,即便掌握在手中也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不详之感。


    于接下的几天内,域内众人发觉一吵架会被丢向陌生的地方。


    一开始,修仙者和散修都慌乱警惕至极,总觉得下一刻死在了那不知名的诡异忍手中。


    但快,麻木了。


    反正死死不掉的,只会被骤然传送某些古怪的地方罢了。


    比如某位闹得最厉害的大哥直接被传了乱葬岗的棺材里。


    鬼知道地方有乱葬岗。


    也比如某个长得艳丽的、处惹生非的、明国鬼宗的修士一连三天都被传送了一处浴池里,那浴池个女修常去的地方。


    被往那边丢了两次以后,第三次女修直接不沐浴了,等着逮。法术与刀剑其上场,李三丫跑的比鬼快。


    和孟信不同,对于件事情,怒骂明瑕龌龊,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其人在搞鬼。


    不,域内了半月,郑皎皎闲无事培育的种子开始发芽。


    孟信和李三丫终于又忍不住带着各自的人找明瑕了。


    虽半月或许对于外界不片刻,但孟信心里总焦躁着。李三丫觉得上次被传送实在太冤了,所以问时候能出去事小,抱怨才真的。


    孟信家伙明瑕面前蹦跶,李三丫绝不肯缺席的——生怕在不知名的时候,明瑕跟孟信达成协议。


    除了明国的群人,金国有能耐的也找了明瑕。没见佛塔一样的马延,也没见明瑕和马延的战斗。因此找明瑕的第一时刻,便抢明瑕手里的灵石。


    最后无一例外被明瑕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才得知了出不去座域的可能。


    和明瑕不同,根本接不住座域。


    如果明瑕死了,域塌了,即便拿了天石,也只会和那些出去的散修一样爆体亡罢了。


    众人无奈,只能唯明瑕马首瞻。


    郑皎皎一边摆弄着能够掌控域的术法,一边琢磨着从前没明白的事,一边计着出了域之后该做。


    事实上,有些不出去。


    融合天石有大的风险,即便明瑕,也难保证能完整融合。


    死亡在前,总要犹豫一番的。


    或许马延帮了忙,所携带的天石至如今没有泄露出更多灵力。


    域内灵力本混乱,明瑕都未曾发现。


    等一波又一波的人找,郑皎皎不胜其烦。明瑕需要修养,干脆提议,让众人去除掉域内躲藏的妖。


    些天,郑皎皎也搞明白了,原域主没有办法全面掌控域。域内细节都自动生成的,那更像自于更高纬度的神通,升域的人、妖、魔都只借助了那东西。


    按照修仙者的话,那东西叫做‘道’。


    郑皎皎对此感不解。


    道种东西,似乎只一个工具,修仙者无法掌控的工具。即便文渊,也难掌控‘道’,非被道所掌控。


    郑皎皎试图询问桃夭或明瑕,得的答案都不知。


    或许只有曾经的张角尊者、林可尊者能够解释的了。


    通常情况下,人对于那些无法探究的迷题都会选择遗忘,但郑皎皎不同,前世造的素养使遇上种东西爱好刨根问底。


    不再刨根问底,现在的郑皎皎也只能通进一步理解明瑕给出的术,使众人满域乱跑去除妖。


    只要有灵力或妖力出现,座域必然惊。几天下,精怪与妖魔杀了个彻底,但座域也重新恢复了混乱。众人满域乱跑,以躲避那些层出不穷的邪祟。


    郑皎皎不去打搅明瑕,于硬没去跟明瑕。


    觉得,明瑕应该知道域内的情况,既然在打坐疗伤,那在可控范围内。


    域内修士,不管散修仙门正统修士,不管金国修士、明国修士、玄国修士统一都在骂娘。


    跑吧,灵力会激更多的域中变化,不跑吧,马上被邪祟吃了。即便有郑皎皎在落入邪祟口中前给传送另一个地方缓一缓,可种日子,除了天生战骨,杀意从娘胎里带的家伙,没人能受得了。


    终于,一群被撵走的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重新跑了明瑕面前。


    郑皎皎次彻底没办法掩盖了。


    明瑕睁开眼,看眼前乌压压跪着的一群人,罕见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向站在术法前的郑皎皎。


    郑皎皎:“我尽力了。”


    众人瞪着,敢怒不敢言。


    李三丫苦着脸:“尽力了,妖魔鬼怪除完了,我也快叫玩坏了。”


    旁边同样一身狼狈的孟信皱了皱眉,心,家伙的都话。


    明瑕了解了一番情况,也有些无奈。早该,曾经多次创业多次失败的妻子,一定有些缘由的。


    时候,郑皎皎于谨慎的个性,总让明瑕忘记在妖域幻境相遇的原因。


    后明瑕倒回忆,不,将郑皎皎创业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了桃夭作祟。


    明瑕从没有冤枉任何人,如今倒给一只妖道句欠了。


    原,二人的相遇与结缘,纯粹郑皎皎本人‘努力’后的结果。


    明瑕花了点时间,平息了域中骚动,众人感激不尽。


    不,聚在一的人倒没有了离开,各自为政的意图了。都苦境里的相守最难让人忘怀,经郑皎皎么一番折腾,一群散修和国修士倒找了些惺惺相惜的滋味。


    域外各有恩怨要了,各有规矩要守,域内反没了那些东西。


    有人突然道:“若样待在域里,似乎也不错。”


    话落,熙熙攘攘的人群死一般静了下去。


    第120章


    一群人,或盘腿打坐,或抱着胳膊站着,人太多,都不相熟,环顾左右,竟找不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论从谁嘴里发出的。


    金国的一名五大三粗的修士冷着脸:“种话我可不出口,也只有种能够容忍魔域在眼皮子底下的修士能够的出了。”


    明国幽都作为魔域,在凡人口中跟郑皎皎认知的地府差不多,但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晓得,那一只大魔撑的域。明国的大乘不愿管,渡劫及以下管,却没有能力。


    多年前,由腾云牵头,提议几国渡劫一同帮忙处理了魔域,被明国宗门拒绝了。


    宗门与宗门看上去同宗同源,并无界限与隔阂,实际不然。


    除了几名渡劫,当年,张角开宗立派时曾订规矩,其中一条绝不干涉凡间之事,如今大多数修士其实都违背了。


    “意思?”


    “难道位仙君听不懂人话?”


    孟信周遭都明国的修士,闻听此言脸色皆十分难看。


    李三丫突然冷笑了一声道:“在场谁都能话,金国妖魔祸乱之地有资格?当真笑死个人。”


    番狗咬狗的架势,凡人间见多了,修仙者出现种鬼热闹却少见,群人出身大多高贵,眼高于顶,心中有万般不情愿和憎恶,也常憋在心里,只有实在没法忍受在同一空间的,才会出言嘲讽两句。


    郑皎皎在一旁围观,觉得要那些给群家伙供奉神坛和长生牌位的人见了,肯定会觉得象破灭。


    所谓神仙,与凡人何异?


    郑皎皎静静看彼此之间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要打的时候,有人看了一眼站在术法前平复惊域的明瑕。


    最终散修牵头,一群人好歹念着修仙者的身份,重新散去。


    不多时,空地上又剩下了郑皎皎、明瑕和孟信。


    孟信道:“若那半块天石迟迟不,恐怕域内不会太安稳。群人都宗内好手,那些散修也不良善之辈。”


    郑皎皎抬了抬脑袋:“若不散修应对灵活,今天场仗非得打不可。孟仙君对于散修,不也于轻蔑了?”


    曾几何时,郑皎皎没有句话的资本的。别宗门修仙者,普通散修要捏死,也如捏死一只老鼠一样。


    孟信眉头紧锁。


    “如果不群散修,三江关也不会出种滔天祸事了。”


    郑皎皎盯着:“孟仙君倒忧国忧民,本国的祸患没解决,跑玄国帮忙了?”


    句话把孟信惹怒了,也问哑了。追根究底,站在里的所有宗门修士都没有嘲讽散修的自由。毕竟进入仙域的目的,便和散修一个样。


    目光落郑皎皎身上,孟信忽然才记原本也个散修,看在何云面子上,孟信冷哼了一声,不再,甩袖离开了。


    有了仙域主人的助力,不多时,域平复,明瑕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出声问郑皎皎:“何必同计较些。”


    个安抚的语气。


    明瑕听出在生气,下意识便把话脱口出。


    完,明瑕先怔了。


    似乎越越像妖域中的那个小道士了。


    郑皎皎:“我没计较。”


    口心非。


    抬眸看向明瑕,明瑕也在回首看,那浅色的眸子剔透宁静,傲慢和冰凉的神色褪去,像一粒融化了的雪花。


    郑皎皎产生了一种愧疚和错觉。


    将融化的吗?


    意识或许该同个人坦诚,坦诚的困惑、的不甘、的怒火冲冲,有那么一瞬间,恍然觉得张开了嘴。


    “明瑕——”


    只叫了的名字,再无其了。


    明瑕没有追问,只道:“我在。”


    始终都在。


    明瑕终于不得不承认,此苦海无涯,已沉沦其中,动心动念。


    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也许无辜的,但该待在身边,死生不离。


    域外风雨飘零,域内光亮如昼。


    郑皎皎静了许久,许久叹出口气去,释怀了。


    “明瑕,那半块天石,我给带了。”


    *


    明瑕没郑皎皎带了半块天石此的,以为,和其散修一样问道的,或者,和其宗门修士一样夺取‘龙脉’的。


    明显,知道的东西并不少于。


    多半有那只桃树妖的‘功劳’。


    的担忧成真了,郑皎皎和桃夭所图的并非只仙山上的妖域。


    当拿出那半块天石,明瑕便知道,为了马延手中那另外半块天石。


    尽管如此,待在身边却始终未曾动手。


    该知晓在乎,远比所表现出的更重。


    像当初魔域,从不与直言。


    *


    三江关那引人注目的可怖仙域持续了月余,明瑕尊者等一种仙人进入其中后再无音信,在众人觉得肯定会成为玄国的‘幽都’的时候,那片遮天蔽日的域骤然消失了。


    吧嗒,吧嗒,天上掉落的夹着冰雹的雨终于落了阔别已久地土地上。


    域内修士皆一脸茫然惊异,虽未出口,但也觉得应当会长久地待在域里了。没,连域内也没些许时间,一群人又回了。——明瑕将域内时间增快了,使域内和域外的时间并没有相差太多。


    慈殇等人一直关注着里,一看域消失,立刻上前探查,见明瑕喜不自胜,同时心里也升。


    承平郡骚乱停歇,李灵松虽然跟天下会的内应接上了头,然至如今也没能找寻段春的消息。


    焦急中,不明瑕却破域出了。


    难道当时预估错误,仙域里其实没有那么凶险?


    “尊者,您出的?”谢昭直言问道。


    明瑕道:“有人送了另一半天石。”


    慈殇和唐富春都流露出诧异神色。谁?等人物在三江关驻守没看?


    唯有谢昭扫人群似乎发现了。


    的目光定在了那抬头仰望天空飞舟的熟人面孔上。


    明瑕安排着后续的一系列事物。


    三江关的明国与玄国修士一现身纷纷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跑,按的身份,不被玄国修士抓住好,要被抓住了,恐怕跟妖邪一个下场。


    窥探国境内龙脉,难有任何合理的辩解理由。


    李三丫跑的也快,不临走前特意招呼了郑皎皎,:“有空明国,我请客。”


    孟信路瞥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瞬时消失在了原地。


    郑皎皎一脸茫然,得罪了孟信知道,但同李三丫,不晓得时候跟么好了,人莫不个自熟。


    一时间,三江关的气场被各种灵力术法搅动,十分的乱。


    不远处,唐富春问明瑕:“尊者,让样走了?”


    明瑕:“册子上的散修抓,不在名册上的,由去。”


    “。”


    监天司的册子上记载的都有罪之人。


    一群人忙着抓人,慈殇好奇域内情形,要追着问,更知道谁送的那半块天石。


    龙脉天石件事,除了明瑕,也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


    唐富春同明瑕着段时间玄国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不留神,目光一扫也落了人群里的郑皎皎身上。


    无怪乎最显眼,因为其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冷静锐利,只有,悠闲的像在逛家的后花园。


    唐富春不经意间皱了下眉,快松开了。


    “师尊。”


    郑皎皎正在心里着搪塞的话,听那声师尊,立刻警觉,转头看向人。


    魏虎带着活下的云雀了三江关。那张惊喜地脸,看郑皎皎后巨变,一时间凝滞了。


    明瑕自然看了弟子的神情,但并没有多问。


    魏虎上前了两步质问道:“——会在里?”


    下,众人本隐秘的目光不由得皆落了郑皎皎身上。


    慈殇顺着的目光,才看了郑皎皎。


    明瑕平声道:“寻我的。”


    一句话,堵塞了魏虎所有的疑问。


    魏虎不敢置信:“可,师尊,——”


    明瑕静静看着,眸中似乎带着千钧的压力。


    魏虎有半妖的天性,性格直,因此即便明瑕的不虞表现的于明显,仍旧要上前道道郑皎皎身上的不妥。


    唐富春一把揪住了。


    魏虎看向唐富春。


    唐富春冲魏虎摇了摇头,意思不要再下去了。


    魏虎有些不敢置信,的师尊明瑕看知道郑皎皎的不妥了,但选择袒护,打破了明瑕在魏虎心中一直以的形象,使得魏虎梗着脖子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郑皎皎从魏虎的态度上察觉了威胁,顿了顿,一句小跑了明瑕身边,明瑕未看,牵住了的衣服,一副犯错求庇护的态度。


    魏虎的目光落牵住衣角的手上,那愣头青地态度落了下去,脸色苍白。比担忧明瑕师尊受骗的忧愤之心,另一种让无法分辨的心情霎时间将填满,使站在原地,面对明瑕无地自容。


    不晓得回事,也不晓得如今的脸色难看至极。


    和魏虎交情不错的唐富春见了却看出些端倪,种不详的预感从郑皎皎三年前失踪,魏虎去找要郑皎皎资料的时候出现了。


    唐富春知道魏虎于感情问题上苍白,和一样,群半妖半人的家伙,或多或少都在男女感情方面轴。


    从人间感受最多的,不温暖冰冷,父母一方在出生便迎的死亡更雪上加霜,好像生不详,需要汲取另一个人或妖的生命才能活的下去。


    幸运,遇了的师尊,家里待虽然不好,但衣食无忧。


    魏虎不一样了,明瑕尊者虽然人不错,但都仙山上长大的,对于感情问题……实话,按照乾元仙宗那德行,有感情也奇怪的。


    正当唐富春要劝魏虎两句时,魏虎忽然转头:“温榆的尸体按照早年的遗言运回清净宗了,听曾师弟。”


    唐富春子被消息炸懵了。


    段时间三江关和京都轮着跑,偶尔也抽出空纳闷,承平郡事情结束后,温榆那小子没给信,怕不又偷懒了。


    京都的人倒知道,不,除却乾元宗,其宗的修士都有伤亡,伤亡名单种事情通常由底下人处理了。大家都知道明瑕深陷仙域,人心惶惶,便没有把事再拿烦扰唐富春。


    唐富春蠕动了唇,那张生动的脸上子消失了所有表情,半晌,道了一句知道了。


    温榆,虽师出同门,二人秉性却不太相投。但尽管如此,唐富春时常会照应,毕竟师兄弟么。有些交由别人办不安心的事情,交温榆的手里总不会泄露的。


    虽不管唐富春温榆都晓得监天司活计只能中午做,早晚都要出事,但一天真的临了,让人十分猝不及防。


    唐富春了,温榆家中倒没人了,葬礼若不让监天司办,便只好交由师门了。


    不,前段时间,明瑕收了温榆做徒弟,所以要回清净宗办事得要征求的意见。


    里,唐富春有些恼火,心道底下人办事太不牢靠,没问尊者直接把人送回了清净宗,一点也不懂规矩。


    立刻上前征求明瑕的意见。


    明瑕正同慈殇那里得知腾云因为承平郡的问题被处罚了。宋雪婷死在了承平郡,腾云大怒亲临承平,给接近夏日的承平降下了一场寒冷的罪罚,此举使得不少百姓远离承平郡,一时间承平郡成了座死城。


    “师尊将禁足在了仙山上。”慈殇冷笑,“也有今天。”


    明瑕却对承平郡的大雪颇有微词,听得眉头紧皱,此时唐富春的报丧消息使难得走了一会儿神。


    唐富春看义愤填膺,似乎为不守规矩的属下愤怒。眼眶通红着,周身都激动。


    明瑕:“便在清净宗办吧。”


    顿了顿,伸出手拍了拍唐富春的肩膀,:“承平郡的事情,等回宗办完丧事再。”


    唐富春那火焰便弱了下去,逐渐变成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


    郑皎皎在一旁看着,不晓得心里滋味,只温榆找页上那诚恳的请求明瑕杀了的信件,撕下时的瞬间,心里不由得打着寒颤。


    松开了明瑕的衣服,一时间有些躲去无人的角落。


    明瑕察觉了身上传的那种不安稳的情绪,虽不知缘由,了,将的手握了掌心。


    众人看见了,心思各异。


    都修仙者修为越高,对于七情六欲乃至人间的留恋越浅淡,如今看,似乎也有异类。


    别神仙,普通凡人也断没有恩爱大庭广众牵手的。近些年月虽然开放了些,但老人看不太顺眼种行为。


    二人站在一处,倒真似一对爱惜彼此的凡人夫妻。


    明瑕见郑皎皎一直看向远处淹没在水中的土木,便开口问缘由。


    郑皎皎:“虽三江关的植物都喜湿,但番雨雪交加,要恢复片土地的生机恐怕也要些许年月了。此地的百姓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再回了。”


    明瑕:“确实回不,不,不光因为雨水和霜雪。”


    郑皎皎抬眸看向。


    :“被浓郁灵气浸染后的植物三年两载都不会结果。”


    “?!”


    见似乎吃惊的样子,明瑕:“仙山下的田地也样。也为三国拥有天石的大宗门都远离人群的原因。”


    人间的灵气由天石,被灵力长久浸染的土地像被灵气浸染的人,失去了繁殖的能力。


    郑皎皎了,发现不能把植物类比于仙人,因为植物不能结果,修仙者却可以牺牲的灵气和修为乃至于夫妻双方的性命换取后代。或许妖更像修仙者些。植物更像……人?


    进化后的人成了修仙界,进化后的植物成了精怪与妖。


    不,尽管个发现让人觉得古怪,郑皎皎对于被灵气长时间浸染的植物不能结果在意。


    仙山上那些松柏似乎也皆年代长久的树木,并没有新生的幼树。


    拥有天石的宗门远离世俗,人间的灵气却不知为何越越重了。


    长此以往,总令人有些不好的担忧。


    郑皎皎同明瑕聊着,一侧眸看了偷看的云雀。


    云雀一惊,当即把头扭向了别处。


    使郑皎皎觉得二人之间出现了深深的隔阂。


    云雀监天司和相处最多的人,曾几何时曾满怀期待地聊着各自对未的打。


    郑皎皎要进入能实现抱负的地方,云雀则要在京都买一栋房子,时候给师父养老。


    至如今,物人非,早知当时志向改,何必把酒话桑麻。


    *


    乾元宗,仙山与云比高。


    郑皎皎番从妖域里出,肯定逃不了文渊的问话。作为散修弟子代表、渡劫尊者明媒正娶的妻子,公然违背文渊敕令,不给个交代不去的。


    不,也没逃。


    临行前,文渊给了试探,总得把答案告诉才行。


    答案了。


    一个危险的答案。


    明瑕倒并不乐意郑皎皎去文渊跟前犯险,把桃夭从身体里剥出需要点准备,如今又被没炼化完全的天石绊住了手脚,此刻若让身体里的桃夭被文渊发现,恐怕难以保住。


    郑皎皎不跟明瑕吵,所以半路睡服了。


    明瑕显然在夫妻之道上的修行仍然远不如郑皎皎,毕竟三百多年的修真时光,除了忙着改制修心,断情断念三百多年,今朝前功尽弃。


    *


    文渊殿,明瑕已将天石之事告知了文渊。文渊本欲传天石于,如今倒省了事。


    不……


    “此石如今不能完全炼化?”似有些疑问。


    明瑕顿了顿,垂首躬身:“,弟子愚钝,恐怕要多些时日炼化。”


    按理,以明瑕的天资,在域中都能同马延一战,没道理得全部天石之后需要么长时间去感悟。


    文渊神色不明。


    大乘期的威压隐隐约约,明瑕面色不变道:“弟子手中块天石分裂已久,要融合并不简单。”


    倒有些道理,文渊接受了个理由。


    “腾云被本尊禁足殿内三年,承平郡的事情便交由。”


    “。”


    领了命令明瑕欲离开,文渊道:“何盈不在殿外侯着?”


    提及郑皎皎,明瑕心中一紧,转头:“去仙域因担忧于我——”


    话没完叫文渊抬手打断了。文渊见副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


    “叫进同本尊解释。”


    话音没有要问罪的样子。


    须臾,郑皎皎同明瑕错身时勾了勾的手指,明瑕停了下,目光清清落在身上不动了,人也停了下。


    郑皎皎对悄声道:“等我回殿里找。”


    明瑕抬手要往身上放个护身咒,却那月牙仙器的下场,知不乐意受管控,又担忧灵力入体,使体内妖邪侵蚀的越发严重,便又把手放下了。


    末了只道:“我在殿外等。”


    *


    文渊面前,郑皎皎躬身行礼,礼行的规范,让人觉得一趟下凡,确实学了不少东西。


    “本领命去承平郡除魔,为何离开了承平郡去往了三江关的仙域?”


    郑皎皎咬了下唇,先行跪在了地上行了一个大礼,看惶恐的样子:“禀告尊者……我……弟子知错。”


    似乎狡辩,但又忍住了。


    文渊不喜欢听人狡辩,只觉得此人圆滑没有担当,鸟安做国师的时候受够了样愚蠢的下属。


    文渊觉得散修的确个可造之材。


    “人皆有犯错的时候,错了,改正便好。”


    郑皎皎看似听着文渊的训诫,实则在感应殿内灵气。


    那浓郁的自天石的灵气。


    比仙域内那一块天石,文渊殿中的灵气显然浓郁的有点分了。


    虽有可能马延那块天石被损坏的缘故,但在玄国故去的林可,郑皎皎觉得在偌大的文渊殿内实际上有着两块天石。


    一块属于文渊的,一块属于林可的。


    文渊的当然在体内,林可的天石会被放置在地方?


    文渊问:“初入宗门时,曾,比待在仙山上修炼,更喜欢人间。如今本尊再问一遍,可有改心中答案?”


    郑皎皎跪直,那清亮的眼睛、素色的麻衣、微微挽的衣袖让文渊有些许恍惚。


    :“我留在仙山上陪明瑕尊者。”


    那一双多么诚挚的充满爱意的眸子,文渊本该变了脸色,对于种冥顽不灵的人、对于种让感觉失望的弟子放弃栽培、驱逐下凡。


    然,奇怪,心里那涌动的情绪并非失望,一种自于千年前的、久远的、曾萌芽又在漫长时光里消逝的情绪。


    那人已死近千年,在脑海中的模样分明模糊,可那颗死寂地、冰冷的心却不受控制的跃动,萌生的嫩芽在胸腔中搅动着,使那颗如天石一般没有人情味的眸子染了烟与火。


    郑皎皎:“我自幼帮家中务农,知晓人间百姓的不易。如今承平郡和三江关皆闹了灵荒,我,弟子,或许弟子可以研究其中缘由。看看能否培育出即便被灵力浸染也能够开花结果的粮食。”


    “……”


    文渊端坐其上,神色僵硬地看着。


    一时间,好似千年前的人活了,站在面前,轻声细语。


    “简惜文,真有学个的天赋。不定,时候我可以一同飞升。上界会有呢?”


    “文渊,我不飞升了,或许天石本不属于我任何一个人,让待在里,不好吗?”


    “,我大限要了,天石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一直在催促我飞升……可恨我没研究明白灵力底给植物带了样的变化,我真担心……飞升?不,不,我……让我。”


    飞升也好,不飞升也罢。


    当郑皎皎站在文渊面前,诉着对于另一个人的爱意,文渊狼狈地知晓了当年没能出口的话语。


    飞升也好,不飞升也罢,为何不能于身边多留片刻呢?


    文渊凝实着郑皎皎,大殿灵力波动,转瞬间仙山上响彻雷霆,暴雨如瀑。


    郑皎皎找了殿内灵力最稳固的地方。那个地方绝对放着要得的东西。


    佯装一脸惊慌劝文渊息怒。


    文渊将撵出了殿门,殿门口明瑕眸光深深地看着。


    郑皎皎:“我不知道师尊了。”


    完全在谎。


    明瑕沉默道:“回吧,若有事,会唤回的。”


    郑皎皎对于明瑕般平静的态度有些摸不透,上前:“一回。”


    明瑕朝摊开手,怔了,随即把手放了上去。


    人间立夏,仙山上仍寒凉。


    一同离开了文渊殿。


    竖日,郑皎皎接了文渊令座下受教的敕令,但紧接着,也接了自于腾云那边的邀请。


    面前的人和一样穿着素色简洁的衣物,手中拿着的一个缩小的金锥法器转着,见了郑皎皎笑道:“许久未见,女娘可安好?”


    郑皎皎:“前些日子不刚见吗?纤云公主。”


    “嚯,称呼久没听了。”


    “……不知腾云尊者找我何事?”


    “何道友去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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