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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101章


    郑皎皎和明瑕成婚已有一周,有几件事情让她有些头疼。


    一个是已经被她公婆还掉的债务问题。


    作为一名曾经自食其力、在实验室里发光发热的现代女性,虽说郑皎皎习惯了顺从,但落后的古代和无依无靠的处境还是让郑皎皎很难造应。在经历过担忧未来的紧绷、放飞自我的积极向上后,她又陷入了一开始的担忧中。她常试了很多事情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钱袋子里的积蓄很快归零,郑皎皎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要求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女孩在这吃人的古代游刃有余的安排好自己的一切,这无疑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


    尽管这可怜的女孩在现代社会曾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天才。


    但这里没有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女人们很少被允许抛头露面,即便大街上的小贩也绝大部分都是男子。


    至于她所熟悉的农业,嗯,这的确是个好方向,或许给她一年的时间,她能够超越这里的农人们,种出更好的农作物来。


    但不幸的是,鸟安是一座繁华的城。


    而且作为女子如果她想要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那除非她嫁给一个农夫然后再成为寡妇,更凄惨的是,如果她有了遗腹子,那么那些田地还是不会属于她,而属于那个可能会要了她性命的未出世的孩子,而倘若她没有遗腹子,那些田地也极有可能会被某些关系遥远的七大姑八大姨夺走。


    并且鉴于连城市中都有人想要于夜里爬她墙壁的事实,倘若去了乡下,她的结局肯定会比她自己想的更凄惨。


    总之,似乎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郑皎皎便选择了搏一搏,她向寺庙借了一些本钱,然后打算起早贪黑去街上卖早点,这无疑是个蠢主意,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经历过本地民风的暴打之后,郑皎皎无奈悲痛接受了自已没有此类金手指的事实。——毕竟本文不是一篇美食文。


    而在此之后,她彻底走投无路了。


    往往这个时候,不同的文章,会有不同的去向,毕竟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是最终的结局,当然,像在灵异文里,这往往是开头。


    郑皎皎在茫然无措中等来了自己的转折点。


    明瑕向她求婚了。


    明瑕是一名附近山上的小道士,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据说他是中正三十年生人。说起来他们还是一桩姐弟恋。不过,鉴于郑皎皎身上满是学生气的天真,所以两个人站在一起,反而是眀瑕看起来稳重些。或许古代人都比较早熟吧——郑皎皎常这样安慰自己。


    在求婚之前,明瑕从未表现出喜欢她的迹像。


    他的表情永远是平淡疏离的,语气也永远和缓平静。郑皎皎辗转反侧,终于想到他像什么了,像是庙里供的金身神仙,坐在高台上,垂眸俯瞰人间众生。


    有人觉得慈悲,可郑皎皎觉得有些许冰冷了。


    因此,当他说出想娶她为妻的话之后,郑皎皎首先感到的是惊讶,好像他一瞬间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古怪又美丽动人。


    而那时,答应明瑕的求婚对于郑皎皎来说属于唯一选择。


    作为一棵骤然远离母亲控制的树苖,经历风雨之后,她慌不择路地想回到舒适圈。


    纵使明瑕已经跟家里决裂,但郑皎皎那好心的婆母还是帮她还清了那利滚利的债务,因此,尽管明瑕对她说了无须太在意他的家里人,但郑皎皎认为自己还是应当对担忧儿子的母亲付一点责任,而且,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虽说有些思维太过沉旧,但郑皎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忍耐。


    不过,短短一周,郑皎皎就意识到自己在婆媳关系上犯了极大的错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对她言听计从的原因,那位夫人对她变得有些强势了,并且有意无意透出一点对她不太满意的态度来,这与从前大不相同,并让她感到很苦恼,想着是不是应当从现在开始攒钱还回去。


    她很担心明瑕会因为他母亲的耳边风而改变对她的态度,鉴于她与明瑕现在的关系,这是极有可能的。


    这就要说到让郑皎皎头疼的第二个问题了。


    两人还未圆房。


    新婚夜,郑皎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自在极了,她生出了想要逃跑的疯狂念头,于是当明瑕掀开她的盖头后,满心的慌张使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个慌言——“我来月事了”。二人睡了两床被子,一人占据床的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是不是说谎话的报应,第二天她果真来了月事。


    于是一直到今天,二人都没有圆房。


    这让郑皎皎心里总有点忐忑不安,或许是她的喜欢不够纯粹,所以总担心会被明瑕拆穿。就像是上学时,老师叫她上台讲一讲昨天的卷子,她磕磕绊绊的讲了出来,并获得了老师的夸赞,可只有她看见,她那桌子上,摊开的卷子空白一片,因为其实她并没有将昨日的作业写完。


    她怕被人发现她的不端,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


    月事已经走了,再拖下去,似乎就会被发现了。会被发现什么,发现了又会怎样?这些郑皎皎并没有仔细去想,慌张的紧迫感再度将她笼罩。


    木门发出响动,给小鸡喂食的郑皎皎扭头看去,是明瑕回来了。


    郑皎皎端着装有黍的小碗起身,站在原地,看着走近的明瑕。


    “你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但是人们之喜欢用此表达自己的关切,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这大抵只是掩饰心乱的口头语。


    “嗯”。


    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明瑕应了一声,那平静的神色落到她的身上犹如风吹过的湖面,半晌,他弯了弯唇露出了一抹笑来。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叶落风声静,有谁家的小孩嬉笑声响亮。


    明瑕看到院里面容姣好的女子那有些忧愁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地变得生动起来。这使他石头一样坚硬平静的心里生出了一番异样。


    他娶了她,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明瑕再一次意识到。


    为什么要求婚?这件事情其实连明瑕本人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唠叨,可能是因为师兄的打趣,也可能是那天的天空太过阴暗,而她却明亮地让人心生贪婪。


    其实,成婚七天,他已然后悔。


    他想,他并不爱她,至少那跟世俗意义上的爱差了太远了。


    在明瑕的记忆里,他曾有一个爱的人,他为她与父母决裂,他爱她爱的很深,属于身边人都知道的那种义无反顾的爱。不过,要明瑕说,那实在荒唐。他感觉不到自己对那个人的任何感情,好像有什么揪住他的脖子让他去做那些事情。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明瑕对身体的掌控越深,他更加知晓了那种状态是十分不对劲的,于是他逐渐远离了那纷杂的事情,不再去观注那个女子的去向,他做的很轻松,远没有感到众人说的不得己的悲恸,好像从前那个他才是奇怪的。


    而且,说实话,明瑕在牢狱里看到那血迹斑斑的女子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可怜,甚至比起她,昨日被泥水溅了一身、一脚深一脚浅地拎着东西回家,看到门口路过的他尴尬抹了抹脸的郑皎皎更可怜些。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说他爱那牢狱里的女子,爱的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若是用那样的例子来说的话,他其实并不爱郑皎皎。


    当然,他更不爱那个在他脑海里甚至都没有脸的女子。


    明瑕觉得,那种疯狂的举动和激烈的情绪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他或许就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淡漠的、平静的才是他自己。


    所以,现在明瑕又在反思了——或许他又被什么控制所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郑皎皎并不知道明瑕在想什么,她仍在担忧着她自己的问题,不过,那些担忧是绝不能显露的。


    “我买了几只小鸡崽。”


    因为不是用的自己的钱,所以家里的财务支出是必须告知一下金钱的主人的。当然,其实郑皎皎这种先买后说的行为其实已经有些越权了,至少在她看来是越权了。托明瑕的福,她的债务不光还清了,她也短暂地过起了有些宽裕的日子——明瑕在山上有些积蓄,而且虽说跟家里决裂,但怎么着,他们家里还是会接济一些的。不过郑皎皎觉得她得未雨筹谋,因为明瑕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要向家里服软的样子。


    明瑕听到她这么说,于是走到她身边来,向简陋的篱笆里看去。两三只花羽毛的小鸡在内面走来走去,啄着地面。


    篱笆是郑皎皎现搭的。


    她微微侧头去观注明瑕的神色,怕他对自己自做主张这件事而感到反感。


    她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更利他一些,于是不经意地解释道:“等它们养大一点就可以捡鸡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跑去东市买了。而且我也会把这篱笆修的更好一点的。”


    明瑕问:“那为什么不直接买下蛋的鸡?”


    他看向她。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不划算呀。”


    明瑕仿佛才知道般点了下头,他发现她有一双极为潋滟的眸子,像盛满珍珠的湖水。


    而郑皎皎听他这样说,断定了他的确是一个一直在山上清修的、不知世事的富家少爷。


    见他并不生气,她收回了自已的眼神,有些开心地看向那几只小鸡。


    “我很会养鸡的。”她信心满满地说。


    明瑕不至可否,在他看来,她实在有着太多的热情和天真,作为一名失去父母的孤女,这使她在他的眼中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脆弱的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挽住他的手臂时顿了顿。


    她离他太近了,动作也过于亲密。


    准备转身回屋的明瑕却停住了回屋的念头,同她在院子里、篱笆前又站了片刻。


    鉴于两个人对于生火这件事情都十分不顺手,所以晚上的饭,郑皎皎仍是从街上买的,她尽量花普通的钱,然后让他们的饭菜看起来丰盛一些。虽说无论再怎么丰盛也不可能满足她在现代喂养出的胃口,不过,她在乎的其实是明瑕的看法。


    而明瑕并不太在乎口腹之欲,甚至隐隐觉得进食这项活动,对于他来说有点奇怪。


    饭桌之上,明瑕静静地用餐,郑皎皎找了两个话题,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就谨慎地闭上了嘴,以免引起他厌烦。她很担忧是不是已经引起了他的厌烦,但她又注定不是个能够直言不讳的性子,于是就只好在自己心里内耗了。


    很快,明瑕吃完了,郑皎皎发现今天他用的饭还是很少。她想,果然还是不合他胃口吧。


    虽说家里简陋,但明瑕还是有自己的桌子,他吃完后便去了书桌看自己的书。


    郑皎皎坐在饭桌前有些食不知味。


    等吃完,她沮丧的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硕长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郑皎皎抬头,明瑕施施然伸手将脏碗摞在了一起,然后端起来去了厨房门口,并且坐在那里准备就着黄昏的光把碗洗了。


    这让郑皎皎感到了一点诧异。


    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他要做家务,她为什么要阻拦?她的手也不是天生要做家务的,只是这里没有能让她发挥作用的地方罢了。而且,郑皎皎担心人倘若她当真出口阻拦,他便会和这里的人一样,认为家务是她理所应当承担的责任。那样她大抵会崩溃吧。


    怀揣着各种担忧,她走近他。


    明瑕正埋头擦洗着,他乌黑的发用玉簪子束着,半张侧颜如玉。


    等她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他抬起了头,平静问她:“是这样洗吗?”


    显然,他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郑皎皎蹲下身子去,伸出手,拿起他手上的盘子比划了一下,二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郑皎皎咬了咬唇,心跳有些乱了,她闻见了他身上的檀香味。


    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到明瑕那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为何停在那里半晌,然后才继续清洗着碗筷,他们的饭菜没有太多油,所以很轻易就被清洗干净了。


    等到碗筷清洗完成,明瑕把盆里的水往旁边一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在旁边半是陪伴,半是玩水的郑皎皎也要掏帕子,却被他抓住了手。


    粗花的帕子,仔细地在她手指间擦过。


    最后的夕阳拼尽全力来到院子里,在二人的身上形成光晕。


    风乱了厨房门上的布帘,也乱了院里人的心。


    明瑕收回了帕子,也收回了握住郑皎皎的、不敢用力的手。


    “回屋吧。”他说。


    郑皎皎咬了下唇,点了点头。


    幽幽烛火燃起,纱帐旁,明瑕脱着衣裳。


    郑皎皎莫名有些紧张,到处忙碌着做一些小事。


    明瑕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皎娘。”


    郑皎皎反应了片刻才发现他是叫的自己,他从前称呼她为郑娘子,最亲近的时候叫她皎皎姑娘。他说话的声音和口吻很好听,因此郑皎皎并没有体会到什么区别。可是现在这个称呼就格外不一样了,听着叫她面红耳赤。


    她在烛光下转过头去看他。


    明瑕竟罕见有些迟疑,但他最终还是看着她道:“我的外衣被划了一个小洞,你能帮我补一下吗?”


    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义不容辞。


    不过,她对自己的技术有些担忧,虽说小时候她跟着外婆学过很长一阵的刺绣,不过那毕竟很久以前了。


    为了表达自己是个合格的妻子,郑皎皎没有将担忧表现出来,而是很积极地应了一个好。


    很奇怪,她绣缝的很顺利,甚至有些过于顺利了。


    她将这些归究于紧张下的超常发挥。


    修补衣服的成功给了郑皎皎极大的勇气,使她没有太过紧张了。


    明瑕将外衫重新穿上与她看。


    郑皎皎坐在床边眉眼如画,很高兴的样子说:“以后你的衣服都可以交给我补,我的手艺还不错。”


    明瑕顿了一下,朝她看过去。


    一眼千万年。


    人间如苍白的纸,众人如拥挤的墨,而她色彩斑斓。一如当年她蹙眉轻叹,朝满身鲜血的他伸出手来。


    霎时,似乎连天地也感到了仙人的动情,门外鸟安城阑珊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皆凝滞了一瞬。暗隐的妖邪涌动,窥探到了仙人的破绽。


    她那时的心软那实在是他的错觉,而他此刻的温柔亦实在是她的歧途。


    郑皎皎咬唇,叫他的名字:“明瑕?”


    明瑕收回自己的目光,将外衣脱了,吹熄烛火,说:“睡吧。”


    郑皎皎怔了一下。——她的衣服还没脱呢。


    但外面月色明亮并不耽误她脱衣。


    躺在床上,郑皎皎露出半个脑袋。


    屋内寂静,外面虫声新透绿窗纱。


    郑皎皎小声道:“我月事走了。”


    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见,但只这一句话,让她红透了脸,眼眶也湿润润的,她再说不出第二句,而且,也不敢去扭头看他。


    二人谁都没有动。


    郑皎皎放弃了,夜色里,她睡着了。


    再醒来,一翻身,脸颊旁压到了一只手。


    郑皎皎从朦胧中睁开眼,那只手顿了顿,收了回去,就在她感到失落的时候,他又伸了回来,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是因为噩梦所致。


    她听到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安抚一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渴望这种亲近。


    因此当他掀开一角的被子,她便自顾自地钻了进去,把自己藏在了那充满檀香的怀抱中。


    他静了静,拍了拍她的背。


    她背太瘦弱,像是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过了许久,郑皎皎问:“我能吻你吗?”


    似乎有谁在说这实在不该。


    似乎有谁在催促着明瑕离开这里,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看到那熙攘的人群、崩塌的山峦、苦求的苍生……但他只是在暗夜里沉默着,任由她吻上他的唇。


    鸟安城一片祥和,涌动的邪祟们发出得逞的桀笑。


    这一晚,明瑕发现,他的妻子很爱哭,或者说,过于爱哭了点。


    *


    过去的回忆过于鲜活,看着眼前的人,明瑕心想,自己实在荒唐。


    他静静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皎娘。”


    郑皎皎垂下眸子去,问:“想见你,不行吗?”


    ————————


    额不中了,写点番外缓缓。


    第102章


    对于明瑕的到来郑皎皎并不觉得的奇怪。


    昨日她见了他徒弟魏虎,前日她见了他师兄白玉,大前日她见了上山的唐富春,大大大前日……


    总之,这段时间,她故意引来的人太多,他不来才奇怪。


    殿内的人说最近山下情势很不好,连山上的尊者们也被惊扰,不得不理会凡尘中的事情。


    山上白茫茫的、冰冷的雪从昨日便开始下,直到在碧青色的屋瓦上堆了厚厚一层,郑皎皎便知道明瑕回来了。


    两人相见,相顾无言,心中晦涩滋长着,却谁也无法坦诚相待。


    他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一层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膜。


    他自知她爱他,她自知她爱他。


    不过,仙凡有别,仙妖有别。


    明瑕朝郑皎皎走近,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头上,很轻。


    她仰着头,看着他,沉默蔓延着。


    “皎娘,别惹我生气。”他语气含冰似有轻叹。


    郑皎皎心想,真像啊,眼前的明瑕真像一位九天上的仙尊。凉薄而不允许别人接近,慈悲而使人无法探听心声。


    “好。”


    她应着,垂下眸子,似乎也有些倦了。


    明瑕低首望着她。


    她身上灵气旺盛而生机惨淡,他参不透那其中缘由。但若与那桃妖有关,便说明那桃夭夺灵而活之前其修为已经远超于他,或许已经将至大乘。桃夭是从明国的而来,若要查它的来历他需得往明国去。


    只是现在又哪有机会使他去往明国呢?


    明瑕收回手,内心中暗含了一种焦躁。


    他希望她能像自己求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似活脱脱的一个邪祟。


    一个想上仙山的、打着不知名主意的邪祟。


    仙山上是有什么值得它与她窥探的吗?是仙山上的灵气、仙人血肉、还是别的些什么东西?


    他想直言问她,可又知道,倘若问出口,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倘若她真成了妖邪的伥鬼,他必不能容她。


    有时,明瑕会觉得,是否是他害了她,促使她走到如今地步。——这个想法一出,明瑕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不能将她放弃了。亦知道,这条通天大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明日你我将会在祖师面前结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日?”


    她面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又很快收敛。


    雪落着。


    她犹疑道:“前些天我把你殿前的一颗松树砍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听说那是你亲手种的。”


    明瑕淡漠平静极了,叫她起身,随他去看。


    他白袍宽大,背影高挺消瘦,脚步平缓似一阵清风。


    迎风而来的檀香似有一种阵痛的作用,使郑皎皎那凌乱的呼吸也变得镇定。


    二人站在殿门前,殿前高大的松树在林子里躺倒着,裸露的树墩扎眼,郑皎皎竟莫名有点慌乱,抿唇,试探说:“我过两天再给你种一棵吧,等它长上两百一十年,就和这棵树一样了。”


    明瑕只是望着殿前的树不语。


    片刻,他启唇道:“这棵树是我两百年前出关时种上的。其实这殿前的松树大都是我种的。”


    郑皎皎终于了然,怪不得殿里侍从们把每一棵树都看的那么珍贵。


    “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明瑕侧眸看了她一眼,那浅淡的瞳眸在阳光下很好看。


    郑皎皎说:“我指每一棵树。他们都说是尊者所种。可我想,你哪来的空去种这么多松树呢?”


    明瑕道:“这也是修行。”


    “种树吗?”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直到参天蔽日,要如何用人力去使它成长的更好,你比我更清楚。”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不远处,说:“长的太高了,对树也不好。”


    明瑕道:“你瞧。”


    她仔细瞧。


    他说:“倒下的树虽然可以做栋梁,但难免会在倒下的过程中压倒一些东西。人无法改变一棵树的过去,亦无法改变它的未来。唯有现在,当勉励为之。你擅长种树,知道它的过去,亦能够推测它的未来,但说到底未来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你不能,我也不能。”


    郑皎皎朝他看过去,看到他如玉的容颜,白净无暇,薄唇轻合。


    她在说仙山,他在说她与他。


    郑皎皎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尊者是这个意思吗?”


    他沉默良久。


    风过。


    郑皎皎终于说:“明瑕尊者,我没有想害谁的意思。”


    他看向她。


    她潋滟的眸子平静坦诚:“我可以向你发誓。”


    明瑕凝视她片刻,那眸中坚固的冰冷终于化了化,片刻,开口道:“我相信你。”


    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给她时间坦白。


    她的眸子太有说服力了,用这双眸子看人,相信世间没有几个人会不信她的话。


    “结契之后,不论是想下山,还是想待在山上都随你。”明瑕道,“只是,纵使路远,人也当归家。”


    家么?


    郑皎皎垂头,朝他伸出手,牵起了他藏在袖子中的一截指头,抬眸看他。


    “若有一天我容颜老去,尊者莫要嫌我。”


    他垂眸看着她,殿内幡动,人心亦动。


    “你我为道侣,共事焚修,若当真有那一天,我当随你同归尘土。”


    郑皎皎怔了怔,半晌,问他:“尊者不飞升吗?”


    他将手指从她手中抽出,反握住她的手,看向雪地,不言不语,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郑皎皎那颗跳动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很慌乱,或许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嫉恨过明瑕的天资和运气的,但是也仅仅如此罢了。


    若要人为她放弃修行或怎么的,她郑皎皎背不起。


    她说:“若我死了,仙尊就闭关修炼,或者再喜欢个别的人好了。”


    她太过自私,因此连出口的劝谏都是以自己身死为开场白。


    郑皎皎心想,都说修道修心,别说她没有天赋,就算有天赋,恐怕也难以说在这一道上精进到什么地步吧?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似乎飘过了什么去,但转瞬即逝,她并没能抓住。


    “尊者要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师尊?能否给我透个底?”


    明瑕问她:“你当真决定离开仙山?”


    “不,”她立刻否认,紧接着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头,“我只是担心我跟你帮我选的那位仙尊相性不合。”


    “你不会有师尊。”他说。


    她不解:“可我是散修,文渊尊者允许你娶一名散修吗?”


    “是不是散修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关系。”


    “那样,天下散修会有异动的吧。”


    “本就异动了。”明瑕说到这里折了下眉,顿了顿说,“仙门不日将开山门,广收门徒。”


    “也……包括散修?”


    “嗯。”


    郑皎皎明白了。


    现如今散修闹事的太多了,不如给他们划一条向上的道。有了路走,人自然就不会聚在一起自己寻路了。大抵跟凡间的科举制差不多。


    而明瑕娶她,就跟……徙木立信一样。一位仙门尊者娶了一名散修,这本就是在向天下昭告——仙山不再视散修为邪祟妖魔。


    她想通的太快,而把眼前人的真心想的过于复杂,又把自己想的过于微不足道,因此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感到了一丝安心。


    人们总是这样常常以己度人,因此不喜欢过于高尚纯粹的美玉。不过,这似乎不能埋怨人心,因为自私像咒语写在基因里。


    郑皎皎不想去问清楚明瑕娶她到底是为什么,而这其中对她的爱又在顺势而为的局势里占了几分,索性,结局到来之前他们拥有那短暂的平静和幸福就已经得来不易。


    “文渊尊者会同意吗?”她问


    “不同意也没办法。”


    郑皎皎看向他,面露不解。


    明瑕平静同她道:“今时已不同往日。”


    往日仙山高悬,无人能撼动,今日凡间灵火炙热,三江关仙域虎视眈眈。


    郑皎皎问他:“三江关那位……真死了吗?”


    “不知。”明瑕说,“除却明国幽都,所有的域只有在域主死后才能让人随进随出。”


    “我听说有很多百善堂的堂众进了那域,没有人出来吗?”


    “有。”


    “不能询问一下他们其中情况?”


    明瑕看了一眼郑皎皎道:“凡出来的人都忘却一切了。”


    郑皎皎蹙了下眉,看到了明瑕看她,又立刻舒展,说:“没有仙宗的人进去看一下吗?”


    明瑕说:“我与腾云出域时曾同马延约法三章,仙山众人绝不踏入三江关的域内。”


    “其他国家呢?”


    “三江关还是玄国地盘。”


    “已经没什么人了吧?”


    “有龙脉。”


    郑皎皎道:“因为有龙脉,所以仙宗不肯放弃三江关吗?”


    “……嗯。”


    “你不该告诉我的,或许这样我还能对仙山保持一点敬畏。”


    “人们仙山的敬畏不应该靠这些。”明瑕道,“未斩三尸,终究还是一个人。”


    明瑕知道马延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亦知道,马延要做的事情并不可控,因此才叫天下会先将三江关的人赶出去,只是没想到,事情比他预计的还要麻烦。


    虽说他借此出关,并得到了文渊的权利,还重创了腾云,但……如果可以,他也并不希望玄国会有一个类似于幽都与妖域浮屠的存在。


    人间路,道阻且长,明瑕心叹。


    二人一同看了一会儿松树林,郑皎皎问:“咱们算是和好了吗?”


    明瑕不语,垂眸望她。


    他们二人,何来和好一说?只是把前尘抛了,暂且休战罢了。他不能放她离开,却对她此刻的状况感到棘手和担忧。但这些事情,明瑕早已习惯放在心里,并不表露。


    他望着她,似乎随时能改变主意。


    郑皎皎手上的檀香珠串晃来晃去,她伸出手说:“我手掌有些疼,你帮我看看吧。”


    他便动用灵力去帮她看查。


    她后背渗出一层畏惧的冷汗,面上平静且柔,抬眸看,他垂下的睫毛纤长。


    “你出关种松树是文渊尊者让你种的吗?”


    “不是。”


    明瑕收回了灵力,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已经靠的很近,连呼吸都有些交错。


    “嗯。”


    他后撤些许,解释道:“是腾云。”


    “……”她惊诧愕然,“腾云?”


    “我三百年前,十七岁那年突破筑基,为磨炼我心性,师尊遣我入世,做监天司的一名司长。见灵矿中死者常一日多起,遂生出要改变其不合理规矩的想法。但我的方法,对于开采灵石矿来说太过麻烦,耗费时间,小仙宗和仙门人并不愿采纳。”说到这里明瑕似乎不愿再说。


    郑皎皎其实也知道了,毕竟当年的事情闹得还挺大,以至于几百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


    她说:“于是你联合了几座灵石矿中的有能之人同时起义,因着灵石矿中混乱的灵气与人间才发明的火器,所以仙门百家一时奈何不了你们。但同时也惊动了仙山上闭关的腾云和文渊。你巧施计,使得他们同意了你的规矩。但也因为这件事被文渊尊者关到了宗门里闭关反省。而当你出关后,却已修至渡劫了,自此灵矿山中的规矩才真的完全执行下去。”


    见明瑕深深望着她。


    郑皎皎道:“这故事乡下孩童也知道。”


    在人间这些年,她其实也听说过不少他的过去。


    郑皎皎垂下了眼睛去。


    谁知道,明瑕却说:“并非如此。”


    郑皎皎就又抬起了眼睛。


    明瑕道:“当时同我一同反抗者很多,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自那时起,仙山弟子也不再被允许于监天司内历练。”


    他说的平静,眉宇间已看不出当年的痛与怒,似乎皆随风散去了,但挖开雪地,便会发觉从来没有。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


    幽幽殿内,檀香沉沉。


    明瑕与郑皎皎静坐,谁都没有再开口。


    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候,问她:“从今以后,我当如何称呼你?”


    那话是个问句,但似乎没指望她回答。


    因为当她仓促要答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身穿白袍的背影。


    *


    竖日,郑皎皎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仙门正殿,一进正殿,似乎那种压抑的、沉重的灵气就全朝她扑了过来。


    她举目望去,众人百般面目,有些同看向她,有些视她于无物。


    侍从到殿门口,很快退下。


    郑皎皎站定。


    不远处等候的明瑕转头来看她。


    他罕见穿了一身红袍,更衬得他像雪做的人一样。


    临近初夏,天气热起来,仙山上的雪一个上午的时间全部化掉了,郑皎皎出了一身的汗。


    她今日也穿红袍。


    明瑕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方同她一同上前去。


    这大殿并非平地,长阶上,最高处坐着两人。


    一人郑皎皎见过,正是三江关威胁于她、后又要收她为徒的腾云。他眉目冷而静,不动声色,逸散的威压寒凉。目光短暂落到了她身上后,很快收回。


    另一人,郑皎皎曾经在桃夭妖域以及唐家都见过,如今,是第一次见他本人。


    他本人看起来很枯寂、苍凉,远没有郑皎皎所想的那么尖锐与凌厉。时光没有在他年轻面容上留下任何踪迹,却也将他雕磨。他的眼神比起人的眼神,更像某种石像的眼神。似天地般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郑皎皎一步一步往上,正同他对视上。


    顿时她僵了僵身子,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又将目光平等地落在明瑕身上。


    殿内众仙无声注目,沉而寂静。


    这是一桩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结契仪式。


    郑皎皎于心中感到些许好笑。——何止众人,或许连结契者本人也不看好。


    她想侧头去看一眼明瑕神色。


    “何盈。”上首念她名字。


    郑皎皎站定,随着上面的人一字一句宣誓。


    这个结契仪式,与其说是成婚仪式,倒更像某种收徒仪式。


    等到明瑕亦念誓词时,郑皎皎才终于能看见他的脸,她定了定心神。


    *


    文渊对凡间的各种事情一向没有兴趣了解。千年以来,他确实也是那么做的。


    如今即将道满,不成想竟不得不为凡事所累。


    他心想,可见收徒这件事他果真随了那人,没有任何天赋。


    看着自己的爱徒站在原地,等待那个散修女子上前,文渊虽已不至于为其感到怒火,但恨其不争的心情还是有的。


    对于明瑕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情爱之中,文渊已经无奈。


    他端坐上首冷冷地看着二人走近,看到那女子不懂规矩的目光,以及那手腕明显走火入魔的瘢痕,片刻,竟生出莫名凡念——明瑕这孩子与其娶这散修,还不如娶那凡女呢。


    只是,那凡女大抵是死了。


    待二人走至他的近前,文渊灵压骤起,郑皎皎全身一僵顿时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下。


    紧接着一道剑诀刚起,旁边腾云起身,一把握住了明瑕的胳膊。


    “师弟!”


    明瑕凝眸看向施压的文渊。


    正垂首看着郑皎皎的文渊侧眸看了明瑕一眼。


    霎时,勉强还算祥和的殿内瞬时凝固。


    极为离得近的小宗掌门脸色变了变,看向明瑕。


    明瑕脸色平静,站在原地,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紧,手面的青色经络突出。


    文渊收回目光。


    郑皎皎心跳如鼓,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被发现了吗?逃,还是等死?


    在大乘的威压下,她似乎也无处可逃了。


    文渊道:“何盈?”


    郑皎皎哑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弟子在!”


    她不应该称自己为弟子,因为她是一名散修。但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的大脑急促分析着一切,努力去读懂现如今的空气。——明瑕没出手。是放弃她了?还是就是他出卖的她?不不不,此情此景,仙山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抓她一个散修立威?就因为她同桃夭勾结?可从前听明瑕讲,文渊分明对桃夭之事没有什么关心的。


    文渊道:“你虽为散修,但于三江关帮助监天司转移百姓,并愿尽绵薄之力,为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此事可为真?”


    叛徒?


    是指叶梵天吗?


    叶梵天被天灵宗除名了吗?


    郑皎皎抬眸去看一旁腾云。


    腾云神色宁静而看不出什么,但她很确信,帮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这件事是腾云说的。


    腾云帮她说好话,为什么?


    “确实为真,能为仙山出力,是弟子心愿。”郑皎皎低头道。


    她的假话似乎说的越来越真诚了。


    文渊本就是为了让郑皎皎说出这句话,因此当她的确如他所愿说出口,文渊就不再用那极强的灵压来压制她了,她也得已松出半口气去。


    “今日,念在你虽为散修,却并无害人之心,又确有功绩,吾便收你入仙山,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下面诸位小宗宗主各变了脸色,其余弟子亦脸色古怪。


    文渊要收她为徒?——众人心知这是在给明瑕面子,但难免对这好运的散修女主有所非议。


    郑皎皎顶着那若有若无的威压,跪在地上,感觉不到身边人,低头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方天地,乌黑色的金砖温润冰凉,她没有选择。


    她垂着眼睛,行礼标准:“弟子愿意。”


    “起身,上前拜过祖师。”


    “是。”


    她抬起头,面前看不出一丝不情不愿,膝盖、肩膀、经脉疼痛隐隐约约、连绵不绝。


    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名张角道人画像,一副神仙散人模样。


    郑皎皎持香跪下,念出弟子誓词,随后把香插到香炉里,仍跪在蒲团之上,等候文渊说话。


    文渊道:“起身吧。”


    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他。


    文渊一身青衣道袍苍苍,冲她伸出手,道:“心存邪念,任尔烧香无益处,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郑皎皎将手放到他的手上,顺势起身了。


    文渊收回手,道:“从此你便是仙山弟子了。”


    郑皎皎看了一眼明瑕,略过底下神态各异的众人,躬身行礼:“是。”


    文渊收完徒赐了法器便离开了,而剩下的结契仪式便因此变得中规中矩。


    底下有人道:“没想到师尊竟然收了一名散修做徒弟。”


    “师尊虽然走了,二位尊者还在上面,不要胡乱说话。”


    “身为散修能修到如今地步属实不易,师尊威压出现的时候,连我都要跪下了。”


    “白玉,你同那位小师妹打过交道,感觉怎么样?”


    白玉脸色奇异,道:“什么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当真天赋异禀?”


    “……”白玉道,“自己上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们若敢,还来问你干什么?”


    “无可奉告。”


    “嘿,你——”


    把人气跑了,白玉看向上方,明瑕正带着郑皎皎同腾云寒暄,一副和乐融融模样。


    郑皎皎似乎被文渊敲打过后立刻变得规整些,就连站姿也谦虚许多,倘若不去细看灵力走势,竟当真有些像仙山仙人了。


    白玉心里有些犯嘀咕——真被吓住了?不是之前还挺狂妄的吗?


    倘若如此,倒也好。


    *


    上首,郑皎皎温温柔柔矜持笑着,临下台阶,看了一眼祖师画像下放着的一溜无主妖域。


    其中那里有颗红彤彤的、似乎还散发着桃花香的珠子一样的妖域静静躺平着。大抵是卜卦出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珠子也就放在仙门正殿中镇压了。


    上面,画像神明持符箓垂眼看着。


    下首,郑皎皎收回目光,胸腔下、心脏里有什么在搅弄风云。


    持身正大吗?


    她捻了捻腕间檀木珠。


    第103章


    被文渊收做徒弟之后,郑皎皎便有机会学习正统仙家道法了。不过,那对她来说,只是需要让桃夭改一下经脉流动的小事。


    明瑕原本是要代师传道的。


    但如果桃夭在她体内运转起来,身为渡劫的他有很大的概率会发现。一旦发现桃夭的存在与运行轨迹,那么就很容易能把它揪出来。


    郑皎皎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索性,明瑕最近忙的很,也根本没有心力来关心她了。传道一事就交给了他的徒弟魏虎。


    魏虎颇有些不情不愿,他不想面对这个长得像郑皎皎又一身散修气息的女子,尤其是如今这人还成了他师娘。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师娘这种东西。


    更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有些散漫的女子,同那清净到好似立地成圣的师尊联系到一起。


    “你既然成了仙山弟子,为什么还穿这么一身素服凡衣?殿内弟子没给你准备衣裳吗?”


    “衣裳?”发呆的郑皎皎回神,“好像准备了。”


    魏虎那双充满戾气的虎瞳一竖,可落到了她的身上就又变成厌弃和无奈了。


    他所讲的话,她分明没有听进去半点。


    魏虎唇线变得平直。


    “你若努力修习功法,体内走火入魔的创伤很快就会愈合。但如果你再如此散漫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治不了你。”


    他把她体内和腕上桃夭所做的痕迹当做她走火入魔的伤了。


    “我知道,我最近感觉好多了。”


    魏虎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并叫她起来继续练习。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郑皎皎道。


    “什么?”


    “为什么仙山一千年,只有零星的一点道法传到了人间。原来是因为在传道的时候你们就在道法里下了禁制吗?”


    魏虎颦眉:“你想这些做什么?”


    郑皎皎道:“突然就想到了。这些禁制随着自身修为越高,就越没有效用。”也就是说,人间那些不全的道法大多是仙山顶端的人泄露出去的,更甚者或许是渡劫仙人泄露出去的。


    她突然就知道了文渊为什么那么防备明瑕了。


    “何盈。”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魏虎面色冷了下去。


    郑皎皎所想的太深,所说的也太过了。


    “归田散修?”她怔了怔,随即平静反问。


    魏虎身上灵压压了过来。


    他身上玄色的衣服随着灵气而飘动,让人觉得压力十足。


    郑皎皎和他对视着。


    片刻,面对脸色苍白的郑皎皎,魏虎的灵压渐消,并非是他发觉这样太过无礼,而是郑皎皎那双潋滟的眸子让他有了短暂地恍惚。


    灵力一顿,魏虎自己倒先变了脸色,骤然收回了目光,起身,甩袖离开了。


    太像了。


    世间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魏虎咬了咬牙。


    他决定去仔细查一查何盈的来历,尽管他相信不可能有人能够蒙蔽他的师尊。


    屋内,郑皎皎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去。桃夭的妖域是见到了在什么地方,但明瑕在盯着她,她不能去打草惊蛇,况且……最重要的天石的位置她还并不知晓。


    郑皎皎面对自己这迷茫的前路,有时候会觉得或许就这么死在明瑕殿内似乎也不错。


    往前死路一条,往后也是死路一条。


    正常人都会选择轻松的那条吧?


    她叹了一口气。


    走到门前,往外看,问旁边侍从:“怎么前面山峰看起来这么热闹?”


    侍从说:“前两日仙门选拔弟子,今日正是择师的日子。”


    “哦,之前明瑕提出的的天下修士具为仙门子弟的计划吗。”


    “……正是。不过,尊者忙于凡间事情,这弟子会乃是唐仙尊举办的。”


    “唐仙尊,是……唐时泽?”


    “正是。”侍从看了她一眼道,“您要去看看吗?”


    “弟子会也在第一峰的正殿举行?”


    “是。就是您和明瑕尊者成婚时的大殿。”


    “那算了。”


    现在去,很容易让别人识破她的目的啊。


    郑皎皎问:“我听说明瑕尊者从封莲调了两个人上来收为徒弟,一男一女,都是监天司的人,对吗?”


    “是。男子名叫温榆,符法修,女子名叫云雀,刀修。”侍从顿了顿说,“虽说二人实力不如您强,但皆在封莲灵矿的动乱里做了很大的贡献。”


    “……贡献?”郑皎皎是知道他们本就是明瑕的人的,她神色古怪,“他们做的贡献……是忙着挑拨人反叛仙宗吗?”


    她说话无礼且令人惊讶已经是明瑕殿所有人的共识了,因此侍从甚至没有变脸,而是安安稳稳地解释道:“温榆是监天司监察使,在矿工中多有人脉,多亏了他,这次事故才没有太多伤亡。至于那位云雀师姐,听闻是因为其师父在冲突中殉道,所以尊者才将她收为了徒弟,也算是安抚监天司的众人。”


    郑皎皎愣了一下,她那伪装出的无所谓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她师父……死了?”


    “据说如此。”


    郑皎皎陷入了沉默。


    侍从道:“为仙山殉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郑皎皎不语,半晌,问侍从:“你给我讲讲封莲的事情吧。听说仙山重新制定了关于灵矿山的开采标准,也给我说说吧。”


    “您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死的值不值。”


    侍从露出不解神情,但如她所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有灵松仙尊他们在,想来只要能入道的弟子,都能够获得天水所做的义肢了。”侍从最后总结。


    郑皎皎在明瑕殿又待了几天,第一次出门,是为了殿内的一名女侍去丹峰求药。


    那女侍家中父母有疾,但寻常凡间之药难以医治。她不敢去求药,也自知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心急之下哭了出来,叫郑皎皎看见了,郑皎皎正愁没有理由在仙山闲逛,便接了她这一桩闲事。


    山路走到一半,有弟子声音传来。


    “我也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突然某一天就入道了,我还纳闷呢。”


    “听说那三座最高的山峰就是三位尊者所在的地方。”


    “师姐,咱们还要爬多久啊。”


    一名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多久?爬就是了,纪无名,你怎么话这么多?皮痒了是吗?”


    “哪能啊,我这不是——”


    男孩的声音顿住,呆呆地看着拐弯处石阶上的人。


    “仙女,姐姐?”


    东方纤云正要笑他,一转头却僵住了神色。


    石阶上,郑皎皎一身凡间素衣,腰配短刃,正垂眸望着他们一群爬山的人。


    一群刚入仙门的弟子全部噤声。按理来说,仙山之上都是仙门弟子,是他们的前辈,可眼前的女子着实古怪。她不光穿着落伍、简朴的装扮,见了人也并不打招呼。


    难道……


    一道符箓从人群里脱手而出,贴到郑皎皎的衣襟上。


    郑皎皎低头揭下去,看了一眼:“天地正法符?”


    人群骚动。


    她抬眸扫过一群大大小小的人问:“我长得很像妖吗?”


    东方纤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带的弟子,目光落到了一名最活泼的弟子身上,道:“符箓学的倒快,怎么不想想,仙山上哪来的妖邪?”


    弟子连忙道:“对不起东方师姐!”


    有人问郑皎皎:“这位师姐,不知道怎么称呼?”


    东方纤云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郑皎皎身上,随即蹙了下眉。


    郑皎皎拱手道:“何盈。”


    一群人里立刻有嘴甜的人道:“见过何师姐!”


    而聪明的弟子选择闭嘴,看向东方纤云。按理来说二人都是仙门弟子,早该打声招呼才是,可如今东方纤云却面色复杂地盯着那女子看。


    众人小声谈论:


    “姓何?”


    “是明瑕峰的师姐?”


    “我怎么听说明瑕尊者娶的女子就叫何盈?”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


    “这位师姐,您……您莫不是……”


    郑皎皎道:“前些日子,明瑕尊者娶的人确实是我。”


    人群凝固,吸气声不断。


    纪无名算是人群里最小的一个弟子了,虽说仙山已经放开招收弟子的名额,但作为第一批的他们,多多少少还是跟仙门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至于他,虽说天赋不怎么样,但多亏姓纪,因此还是被选做了弟子。


    他立刻道:“那我们该称您一声仙尊才是。”


    “称呼而已,无所谓。”郑皎皎看向东方纤云,静了半晌,纳闷问,“这位道友,为何如此看着我?”


    东方纤云一字一句道:“何盈师叔看着很令人眼熟,颇像我的一位朋友。”


    郑皎皎说:“巧了,自我上山以来,好多人都说看我眼熟。莫非你们认识的是一个人吧?”


    东方纤云道:“哦?不知还有谁觉得您眼熟?”


    郑皎皎道:“嗯……魏虎?”


    东方纤云顿了顿。


    纪无名的目光从她身上,再到郑皎皎身上。


    东方纤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敛了敛眉眼,吐出一口气去,恢复笑着的模样,说:“那应当是认错了,我同魏虎仙君可没什么凡间的共同好友。而且,我那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她转头将往前冲的太厉害的纪无名揪回来说:“就你最爱闹腾,这位,你该称师叔。”


    她对郑皎皎道:“纪无名是我师尊腾云新收的弟子。”


    郑皎皎便道:“我也差点成为腾云尊者的弟子呢。”


    纪无名挠了挠脑袋,笑着问:“何师叔,我若有空,能不能去找你玩?”


    东方纤云拧眉,随即伸出手,用手中的一把折扇敲了敲纪无名的肩膀,狞笑说:“怎么,才刚上仙山就想着偷懒了?”


    “不不不。”纪无名连忙道,“我是想等到我修炼完之后去找何师叔嘛。”


    “修仙一路一刻也不能停歇,你这辈子别想去找她了。”


    “……啊!”纪无名发出埋怨惨叫。


    “哼。”


    东方纤云带着人离开,纪无名几度回头来看她,一双眼睛水润润,像小狗一样。


    郑皎皎收回视线,感到自己的脚步沉重下去。故人重逢,她却已与恶妖合作,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心脏扭紧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往上走,等到求得丹药之后,天色已经渐晚。


    出门时,腾云身边的宋雪婷来峰上,无奈,郑皎皎只得停下来,和其他弟子一样行礼问候。


    宋雪婷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她。


    “何师妹。”她道,“你为何在此处?”


    众人目光悄悄落到了郑皎皎身上。丹峰的人见到郑皎皎的时候也很惊奇,丹峰峰主都因此出来同郑皎皎聊了两句。


    郑皎皎如实回答:“来求药。”


    她将那女侍家人所患的病简略说了一下。


    宋雪婷走了过来,冲她伸出了手。


    郑皎皎顿了顿,摸不准她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她是明瑕一脉的,同宋雪婷这群人有天然不同的立场,更何况,她可是拒绝了腾云的邀请,然后嫁给的明瑕。


    如果宋雪婷想砍了她,她也毫不意外。


    不过,腾云前几天表现得似乎并没有记恨她的样子。


    郑皎皎不确定是自己对腾云和明瑕二人的关系误判了,还是太低估这些仙尊们的底线道德了。反正这群人傲慢冷漠的模样太深入她的心肺,所以她觉得,还是多多提防为妙。


    众人都看着,郑皎皎有些艰难问:“做什么……”


    “丹药。”宋雪婷用词简略。


    或许是看出二人气场不合,丹峰峰主笑着上前说:“宋师姐是剑医双修,这宗门内,除了灵松师姐,唯有宋师姐的医道最厉害了。”


    丹瓶落到了宋雪婷手中。


    她看了两眼,吩咐说:“取归元丹来。”


    随即把丹瓶重新扔回了丹峰峰主手里。


    丹峰峰主有些迟疑:“师姐……腾云尊者说我们那些归元丹全部要留给峰上受伤的弟子们,而且需紧着元婴往上的……”


    宋雪婷瞥了他一眼说:“你只管拿来就是,记在我的份例上。”


    丹峰峰主迟疑片刻,应下了。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丹峰峰主是腾云一脉的人。怪不得来之前,侍从们跟她说虽说丹峰比医峰离得他们峰要近些,而且最近很清闲,但她若要求药,还是最好往医峰去。


    ——“为何?”“灵松仙尊虽然人不好说话,但是同尊者的关系好。”“我若去丹峰,他们不会给我药吗?”“应当……也会给。”“那我直接去丹峰就好了。”


    她本来是为了躲李灵松,不成想误入了腾云一脉的老巢。


    郑皎皎拿着归元丹,感觉有些许烫手。


    宋雪婷道:“凡人体质和仙人不同,虽有归元丹,但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


    “是,我知道。但有了这丹药,总归是一份希望,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了。”


    宋雪婷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顿了顿。


    “怎么……了?”郑皎皎有些疑惑问。


    宋雪婷说:“难得你如此低声下气。”


    “……”郑皎皎有些怀疑自己在她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她蠕动了下唇,“我一直很尊敬宋师姐和尊者们的。”


    完全看不出呢。


    宋雪婷不禁想到了自己去替腾云收徒的时候。旁人若是夹在两位渡劫之间做选择,早就害怕畏惧的不知所措了,她倒好,还能衡量一番,做出最合适自己的选择。


    不过,这些话就不好说出了。


    宋雪婷话锋一转问:“你见过长明他们了?”


    “谁?”


    “我师兄的两名弟子。”


    “是……东方师侄?”


    “嗯。她原本是皇室的人。”


    “……”郑皎皎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揣测着东方纤云会说什么,她温婉道,“复姓东方,我想也是皇室子弟了。”


    宋雪婷道:“她对你的印象倒是不错。”


    “是吗?”


    “东方皇室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落寞,现如今掌管大玄一应事物的是几名宰相。监天司职位特殊,不能与朝廷牵扯过深,师尊似乎有意派人下界,新设计一个衙门,轮流监管凡间之事。”


    郑皎皎说:“有仙门监管朝堂。想来是好事。”


    “好事?”宋雪婷反问,但没再多说什么,只问她,“何师妹可有意下界?”


    “我?”郑皎皎按耐住自己乱糟糟的心跳,“我就算下界也只能去像我爹一样,去仙盟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去朝廷做官,我可不行。”


    她才不想回康平呢。


    康平的凡人看人是用一双眼睛看,用心去辨,同这群看灵气的仙人可不同。何况康平认识她的人又多,不出多久,她铁定会被认出。


    跟忠于明瑕的唐富春他们不同,跟有自己心计的东方纤云不同,康平的家伙们把她认出来,可不管三七二一,一定会直言相告的。


    宋雪婷看了郑皎皎一眼,说:“何师妹自小跟着父亲一起长大的?”


    “不是,我在归田长大,十三岁的时候才重逢了我爹。”


    “哦?”


    “我娘和我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了我。二人只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分离时,我爹也没想到我娘能怀上我。”


    “修道之人要有子嗣确实艰难。”


    “是呀。可能是我爹修为太低了吧。”郑皎皎问,“宋师姐的父母是修士还是凡人?”


    “我吗?”宋雪婷努力想了想,这才从记忆里艰难找到了那两个平凡的身影,“是凡人。”


    大玄原本是有异性诸侯的,不过某一任的皇帝觉得他们太过危险,便做主,把异性诸侯王都废掉了。


    仙山对于人间的事情向来不插手,而那时的宋雪婷也并没有能力去干扰朝堂,于是她的父母就死在了那一场政治斗争中。


    宋雪婷说:“近些时日,凡间朝堂似乎有意想回到当初皇族与世家共治天下的意图。但我觉得,仙山与凡人共治天下也没什么不好。没了皇帝,这天下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坏,不是吗?”


    郑皎皎道:“确实,如今散修越来越多,仙山直管人间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选择。”


    宋雪婷道:“腾云师兄近些时日闭关,三江关的事情恐怕要麻烦明瑕师兄了,何师妹可是多日未见明瑕师兄了?”


    “……是,天下事更重要些。”


    宋雪婷那双温婉又冰凉的眸子落到她身上道:“哦?我以为师妹会多少觉得不忿。”


    郑皎皎问:“为何不忿?”


    “虽说从未有此一例,但新婚燕尔,夫君就离你而去,师妹竟心中不生怨吗?”


    “……”郑皎皎察觉她在试探,但并不知她在试探什么,只下意识地闭了嘴,没有言语,并流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


    宋雪婷道:“我不久之后也要闭关,但近来仍颇有时间,若师妹有空可以去我峰上闲坐,或许我能帮师妹解决走火入魔留下的旧疾。”


    “若是可以,那我改日便叨扰了。”


    宋雪婷拿了自己的要的东西离去,郑皎皎则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迟迟没动弹,等到天空传来飞雁声她才猛然惊醒。


    抬头看去,惊诧道:“这么高的地方也有飞雁吗?”


    旁边人笑道:“咱们仙山上没什么凡物,只有这飞雁特殊,它们飞的高。”


    郑皎皎不禁想到——似乎天下会的人就爱以飞雁声来传音。


    她说:“真神奇啊。”


    “是呢,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入夏的原因,这过路的飞雁似乎多了不少。”


    *


    凡间,承平郡。


    四轮的灵力车来来往往,多亏这里冶铁的发达,原本荒凉的郊外都多了无数的厂子与房屋。


    人们的挣得钱多了,要买的东西也就多了,市集也就繁华了。同时,某些暗地里的交易也多起来。


    “这灵石哪来的?”


    “兄弟,买卖这东西,我能告诉你来源吗?你买不买吧。”


    “我看看,纯度倒是不错。”


    “十两金。”


    “挺值。”


    金子拿红纸包着递过去。


    男人问:“最近你们这里怎么感觉又热闹起来了?不是仙山查的很严吗?”


    “查?仙山尊者娶了一名散修的事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天下散修那么多,就算是仙山也怕了。”


    “确实,人间这段时间出了不少道书,不过我可不打算买,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那些道书没多少全的,但是……”对面的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最近有人手里有符法道的道书,那个多半是真的。”


    “怎么?”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把灵石递过去,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将斗篷一仍,灵光一现,就要跑。


    监天司的监察铃刚刚叮铃作响,从屋檐上马上落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朝那名散修逮去。


    男人一愣,也立刻扭头,身后已经站着一位神色严肃的女子,一看就是监天司的装扮。


    女子手中刷一下亮出银针道:“还想跑?”


    男子一见她是医修,更生了拼一下的心。——在人间私下买卖灵石是重罪。


    谁料刚跨出一步,那银针就扎到了他的脑门上,他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那边,追了几个街道方将人抓住。


    监天司的人呸了一声,将蒙面人的面纱扯了下来,道:“可算抓住你个瘪犊子了!还敢瞪爷爷!找死!”


    他上前狠狠地踹了两脚,直把人踹吐血了。


    同伴拦他:“哎,别把人打死了。”


    “天下会的妖孽,就算打死了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毕竟是都统要的人。”


    “那就看在都统的面子上。呸,你个王八羔子。”他又骂了一句,“活该走火入魔变成傻子!”


    话落。


    正带着人往回走的天葵刚走到路中间就听见轰隆一声,两条街外有什么爆炸了。


    她脸色微变。


    众人忙赶了过去。


    一片碎石砖瓦之下只有两具监天司人的尸首。


    “该死!”有人骂道,“一定是天下会的杂种!”


    天葵看向那掉下瓦片的围墙,说:“去那个方向看看。”


    其实已经于事无补。


    仙们要给散修们一个喘息生存之地,所以当地散修们都入了监天司的册子,这样微弱的灵气变动就可以不受监察铃的监察,然而,这不光使得人间仙术齐出、变得繁华,更使得某些阴沟里的老鼠浮上了水面。


    *


    仙山,郑皎皎回去后不久,便收到了文渊殿来的消息,让她去文渊殿。


    “是有什么事吗?”她问传信的弟子。


    那弟子面无表情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侍女低声问:“我帮您传音尊者?”


    郑皎皎看了一眼那个弟子,说:“不必了,我去去就回,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


    侍女欲言又止。


    这是明瑕嘱托她的,让她看着这位尊者夫人,如果有事,就叫她千里传音于他。


    郑皎皎道:“容我随后就来。”


    “弟子在此等候。”


    郑皎皎去了后面的屋子,其实她没什么好准备的,只是借着换衣服的时间,然后整理一下自己害怕到不受控制的心肺罢了。


    片刻,她走了出来。


    传信弟子的目光落到她仍一身的凡衣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带着她出门上了机械打造的仙鹤,二人一同往文渊住处飞去。


    郑皎皎目光从那郁郁葱葱的林木上转移到那傀影之上。


    听说这法器只会在渡劫往上的人施展功法的时候出现,并且指名其所在之地。大多数时候,仙山之人只把它当做一个提示仙尊下界的工具。


    到了文渊住所。


    和明瑕殿不同,此地琉璃所做的砖瓦一层又一层地闪着漂亮的光,脚下皆是金砖,白玉的栅栏,雕梁画栋。


    还未进门,檀香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殿前,一个明亮的青铜大鼎立在中央,数十支手指粗的香燃烧着,好似在祭奠着神灵一样。


    通报过后,郑皎皎就进了殿。


    同她所想不同,殿内过于朴素了些,除了立着的柱子,就只有几个蒲团,若说特别的,就是那墙壁上的画了。


    是飞天图。


    郑皎皎仅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并非因为别的,仅仅因为不远处那盘腿打坐的人所散发的灵压已经使她喘不过气来了。


    “弟子何盈,拜见师尊。”她艰难道。


    文渊睁开双眸,直直看向她。


    郑皎皎屏气凝神,在不远处躬身行着礼,没有敢往前去。


    文渊似乎并没有计较这些,只是询问起她近日的课业。


    郑皎皎揣度着分寸,一一答了。


    第104章


    “听闻你无意留在仙山,想要下界?”


    郑皎皎诧异自己制造的谣言传到了文渊耳朵里。不知道哪个倒霉玩意的嘴这么松。


    她有些纠结。


    她当然无意留在仙山,但那是在她取得天石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郑皎皎是不得不待在仙山,想来没有弟子会比她此刻更想留在仙山之中了。


    殿内灯烛暗,灵气四溢的地方总使人晕头转向。


    ——这大概也是明明使用修士去开采灵石矿更为安全,但现如今开采灵石矿的主要劳动力还是凡人的原因之一吧。


    面前坐着的人如一尊色彩斑驳的神像,已淡的没有自己的色彩,恍惚间,抬头看,还以为是那墙壁中的人物走了出来一样。


    郑皎皎在文渊的考察下,努力调动着自己所能调动的最大限度的灵力。


    如果按照马延那所升起的域的逻辑来看,在仙山中,灵力最集中最杂乱的地方便应该是天石所在的位置了。


    但郑皎皎心中仍有疑虑。


    如果天石真的等于修仙界地龙脉,那为什么马延那颗天石在最开始并没有迸发灵气?桃夭说马延的那颗天石来源于天下会的神器义仓,那么义仓是可以隔绝天石散发的灵气吗?


    而且,马延那个状态是冲击大乘失败了还是成功的状态?


    他当时人还活着,应当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即便她也成功一步大乘,也极有可能成为副肉泥模样。


    想到那佛塔下的一堆蠕动的肉泥。


    郑皎皎再度出现了退缩的想法。


    但她又想到,等到桃夭彻底消耗完她体内的灵气,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真是,进也无路,退也无门。


    “这么纠结吗?”文渊问道。


    他说话竟带着三分和善,似乎对于郑皎皎这种外露的懦弱情绪十分包容。


    ——是包容还是共情呢?郑皎皎在心里推测着。


    她被允许跪坐在文渊的对面。


    即便是桃夭幻境中的鸟安,人们也早就开始使用高榻了,虽说那是桃夭故意捏造的。


    郑皎皎很少跪坐。


    唐家倒是有脱靴入内的传统,不过,那时她只忙着在田地里清丈田亩,并不常去。一般而言,只有向往古代风范的高门贵族会继续实行跪坐,他们觉得这代表了一种洒脱的风范。


    郑皎皎很快整理好心情,抬眸道:“是有点。仙山灵力充裕,弟子不舍,但弟子似乎也不太适合仙山,弟子在人间待久了,师尊。”


    她改口倒是改的很快。


    没办法,凡间流浪久了,就算是郑皎皎也学会认怂了。叫一声师尊,也不掉二两肉。


    文渊今日仍穿青色袍子。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就离人远的很了,不食五谷,不染尘埃。


    郑皎皎怀疑他一个袍子穿很久,根本懒得换。


    像明瑕,如果不是袍子破了,或者染了血之类的,根本也不会去换。之前她还特意问过他,当然明瑕是一贯的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这就看出桃夭的厉害来了。


    它在妖域里确实让天上不动如山的神仙变得世俗了些。


    ——虽说这里面也有郑皎皎本人不少的功劳,但郑皎皎拒绝去承认。


    “你凡心太重。”文渊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走火入魔的原因。”


    郑皎皎垂头不语。


    文渊:“无话?”


    她抬了抬头,说:“有。”


    “那就说。”


    “怕您生气。”


    文渊神色莫测,气氛有些凉。


    郑皎皎便告了明瑕一状说:“明瑕就常跟我生气。”


    提及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文渊神色稍微缓和一下。不过,他心想,这散修完全是胆大乱言,明瑕是在他座下长起来的,他最清楚不过,守相、藏拙、凝神、藏锋、修心、慎独……明瑕样样都高于宗门其他人,虽说如今动情,让彭矫乱了心志,但以其为人,根本不会同她生气。


    郑皎皎窥视着文渊神色,接着道:“我不知他为何要娶我,只是多嘴问了一句,他脸色就变了,叫我少打听。”


    文渊顿了顿,想起了什么。


    莫非明瑕还在记挂着那个凡人女子不成?


    郑皎皎问:“师尊,您知不知道原因。”


    文渊看向自己面前好似带着渴求的人神色不动,道:“你询问他,但他却避而不谈?”


    “嗯。”


    “……”


    文渊垂眸,静了片刻,说:“既如此,那你便不要再去问了。”


    “啊?”郑皎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难得失态。这可同她设想的有所不同。


    或许是郑皎皎这样的失态显得她多了几分真诚,而文渊比较喜欢真诚的人,也或许是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想起了某个人。


    总之,文渊将袖袍一敛,眸中出现了点点笑意,一闪即过,十分微弱,但逃不过对情绪感知敏锐的郑皎皎。


    她心中定了定。


    “虽说你成了他的道侣,可他的修为终究是他的,你呢,难道只愿意做他的道侣,而不愿做仙山的弟子吗?”


    “自然不是!”她显得有些急躁。


    文渊道:“修道,修心。你已做到见素抱朴,又有无私为人之心,若努力探寻,未尝会比明瑕差。传你的道法可都练了?”


    “……有些许不懂的。”


    “说来看看。”


    郑皎皎一面说,文渊一面解惑,二人竟不知不觉度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郑皎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多有深意的问题来后,方才停止。


    “明瑕娶了你,如今却冷落你,你可有怨?”


    “我本就是崇拜仙山尊者,憧憬仙山道法,并无怨恨。……或许……有一些,但我想我会看透的。”


    文渊对着郑皎皎看了半晌,末了说:“你倒当真说不定比他强些。”


    他所说的强明显是指心境。


    乾元宗修道,于心境上讲究斩三尸,这也是当今所有正统宗门所提倡的方向。


    贪、食、色乃人生来就有的东西。而修道一途则是要摒弃它们。


    大多数精怪魔头修炼的法门正好相反,它们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吞到肚子里。


    郑皎皎恭敬地看着眼前仿佛当真立地成仙的人,心里却有些恶毒的揣度。散修们不讲究规矩,她在这些年里也未免沾染了些。


    文渊似乎对于她的心思一无所觉。


    他今日叫她来,原本只是按例关注一下弟子们的动向。如今了解过后,竟当真起了些惜才之心。


    不久,有弟子前来,说是承平郡天下会的势力兴风作浪。天下会向来对自己的定位拿捏的很准,从不与仙山正面敌对,如今突然反抗,倒叫人觉得奇怪。


    二人谈话未避郑皎皎,郑皎皎默不作声,跪在蒲团上微微侧头看向一旁颜色七彩又暗淡的墙画。


    “三江关之事还未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冒出头来了。”禀告的弟子不忿道,“师尊,我看咱们干脆将天下会彻底铲除算了。”


    文渊蹙了下眉,瞥到一旁的郑皎皎顿了顿,不知哪来的冲动,问她:“你觉得如何?”


    郑皎皎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觉文渊问的是她,面对二人的视线,她迟疑了一下说:“弟子认为不应将天下会赶尽杀绝。”


    “哦?”文渊神色莫变。


    郑皎皎垂了垂脑袋说:“天下散修越来越多,尽管一时灭掉了天下会,也会有龙虎堂、天地会。堵不如疏。”


    这也是明瑕的态度。


    文渊心想,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这散修女子确实没那么蠢笨。


    一旁的弟子有些嗔怒道:“依何师妹的意思,难道任由那群家伙们伤害我仙门弟子不成?”


    郑皎皎道:“我在人间多年,也听说过天下会的名头,他们的会主不像是会乱来之人。承平郡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弟子怒视于她。他觉得这人分明就是为那些散修说话罢了。


    郑皎皎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并不在意仙山上的其他人怎么想她的。


    文渊突然道:“既如此,你便走一遭承平郡吧。”


    文渊看到了她一瞬间变得错愣的眼神。


    “怕了?”他问。


    “师尊……我……”


    “直说就是。”


    “我去承平郡做什么呢?”郑皎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气势弱了三分,她那双横生波澜的眼睛睁了睁,静静看着眼前人,疑问的同时,带了点随时打退堂鼓的意味。


    她心里想着,难道是刚刚的话惹他生气了吗?这可不利于她接下去的行动。


    文渊问她:“你为何想要修仙呢?”


    郑皎皎这次停滞的时间长了一些,半晌,才回道:“弟子不知,入道了,也就修炼下去了。”


    文渊却一语道破:“你身上走火入魔的迹象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坚持修炼的话,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宁愿承受走火入魔的风险和痛苦,也要修行,难道没有一个理由吗?”


    见她不答,文渊继续问:“你爹虽说是仙盟的一员,但并没有太多的能力,因此也无法将你引荐给仙盟。但以你的天赋,若在归田入监天司,想来他们也是不会拒绝的,可你并没有。”


    郑皎皎僵了一下。


    大乘的灵压与文渊高高在上的语气都让她很不适,手指有些发抖,眼眶发红。


    生理反应总是难以改变的。


    她常常因为自己的精神不够坚强而感到挫败。


    文渊:“答或不答,你自己来选。”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一下,匍匐在地行了一个礼,说:“弟子……弟子不想被束缚,也不想看着相熟的邻里死去却没有自己的力量去阻止。”


    “只因为这个吗?”


    “……弟子喜欢修道,想知道道的来源与终点。”


    郑皎皎知道自己这个答案有些讨巧了,不过,她觉得,所有修仙的这些大能们大抵都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什么反感。而且,也不能说她所言不真,因为她确实也有那么一瞬间是那么想的。


    片刻之后,文渊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讨厌束缚,所以不愿加入监天司。想必也有散修同你是一样的想法。你如今虽然成了仙山弟子,但却仍找不到自己位置。今日我派你于承平郡悟道,望你归来,能够下定决心。”


    殿内一时寂静。


    光与尘土两相融。


    郑皎皎低头行礼说:“弟子遵命。”


    离开时,郑皎皎最后看了一眼文渊身后的壁画,那画上并非什么神仙散人,而是一名穿着旧时宫装的女子,女子手里拿着一截金黄色的麦穗,似乎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作画者很用心,因此即便时隔千年,也让郑皎皎从那眉宇间的几分灵气中认出了自己的老乡——林可。


    听闻文渊因将要飞升,所以长年于殿内闭关修行。


    不知道这位曾经不择手段也要让道门人于皇城占领一席之地的仙人,日日夜夜阖眸闭关静坐时,是否会想起那千年前教他符箓道法的女子?


    文渊,你睁开双眼看向自己所绘的仙人飞升图时,望见那墙壁上凡人模样的她,想到的是放弃飞升陨落凡间的仙人,还是仅仅只是那个人呢?


    郑皎皎迈出大殿,感受到身后那自殿内源源不断流向人间、如有实质的灵气。


    她抬起双眸,看向云雾缭绕的秀丽山峰,想到的却是怎么将天石和妖域拿到手。


    文渊殿内又恢复寂静。


    那盘腿静坐的仙人如一座山石或壁画暗影,他仿佛在那里悟道了千年,也仿佛只是人们一瞬的错觉。


    弟子看向自己的师尊,这位德高望重、深受众人敬仰的仙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文渊披散的长发与那张不动如山的侧脸,半晌,他开口问:“师尊对于这位何师妹似乎很看重。”


    这完全是在试探文渊的态度。


    文渊并不在意这些弟子们的心思,任由他们揣测。到他这种只手遮天的境地,其实任何阴谋诡计都已对他没什么成效。所以,即便他见到了郑皎皎那双潋滟璀璨的眸子里所暗含的阴霾,也自信不会被她所扰。


    至于是否看重于她……


    文渊道:“有些天赋,困于人间,可惜了。”


    弟子在一旁低下头去,心里奇怪的想,似乎很少见自己师尊这样说,反正他是看不出那散修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要说不同寻常的……太讨人厌,算吗?


    他恭敬告退。


    不多时,殿内只剩文渊一人。


    但文渊却没像从前那样打坐静心。


    冥冥之中,文渊总觉得有些被自己忽视的地方。——那个让他决定对一介散修另眼相看的、心生提拔的决定性因素。


    殿内焚香重,外面神器傀影发出叮铃之声响彻云霄。


    文渊寂静的心弦被拨动,终于恍然惊觉,这一切的决定性因素不过盖因其身上有故人的感觉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文渊面色微变,有些古怪。他心想,难道明瑕也是因此才将这个据说长得很像郑氏女子的散修留在身边的?


    虽说有一瞬间文渊几乎‘理解了’明瑕娶其为妻的举动,但文渊很快立刻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


    他与她,明瑕与郑女,怎么能混做一团?


    文渊觉得自己最近大抵凡事听多了,所以才会那么想。


    这实在太荒唐了。


    ……


    太荒唐了。


    凡间一颗石子落在水塘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风一吹,吹过九重天,将藏在殿内的仙人的道心吹乱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带着一身麦香缓步朝文渊走来。


    “呀,是位小道长啊。”


    “……”


    文渊的乌发披散着,那张不见天光的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久久,森森殿内响起文渊苍苍低沉嗓音:“……人神好清,而心扰之……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常应常静,常清净矣……”


    *


    另一座仙峰上,本应在闭关的腾云见了几个人。


    站在前方的自然是元婴真人宋雪婷和张朔,紧接着就是郑皎皎刚刚才见过的东方纤云,以及腾云新收的徒弟纪无名。


    宋雪婷道:“看起来,明瑕虽然娶了那女子作为道侣,但似乎并不是很重视。”


    张朔则看向东方纤云问她:“你可看清楚了,何盈当真不是那个康平凡人?”


    东方纤云顿了顿,抬头扫过腾云和宋雪婷,半晌,说:“虽说乍看很像,但仔细看去,其眉宇间的神态和言行举止都不太像,何况,那康平的凡女是不能修炼的,如果不是这样,想必依照明瑕尊者的意思,但凡那凡女有半点修炼天赋,也会被接到仙山来的吧,这样也就不会在康平动乱里消失了。”


    腾云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未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过于僵硬紧张的东方纤云,落到了纪无名身上,问:“你如何看?”


    被点到名的纪无名怔了一下,问:“啊!我吗?”


    东方纤云默默攥了攥手指,垂下眼去,准备随时随机应变。


    纪无名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讪笑说:“我……弟子,弟子觉得那位师叔似乎挺和善的。”


    东方纤云默默松出一口气去。


    高座上的腾云显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宋雪婷问:“那双眼睛你适应的如何了?”


    纪无名立刻道:“多亏了您,否则我恐怕还在当瞎子呢。”


    “没想到除了谢昭,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适应这样的眼睛。”宋雪婷说着忽然提道,“你也是封莲人,说起来,那位郑女同你还是同乡。”


    纪无名道:“……是吗?哈哈,那可真是……可惜,没能见一见连明瑕尊者都为之侧目的凡女。”


    东方纤云静立着。


    张朔道:“李灵松被马延他们伤的,至今未彻底好全,如今顶多也就是给人治治病,算是半废了。”


    一旁不久前在马延所制造的域里受伤的宋雪婷眸光冷了一下,道:“是吗?在我看来,即便李灵松伤重未愈,恐怕张师兄你也得警惕才是。”


    “至少正面对决,她是打不过我的。”张朔说完,又看向腾云,“师兄,或许我们的确可以试探一下何盈对明瑕的态度,说不定她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他有些不屑说:“未曾想明瑕有一天也会陷入这世俗的情欲里难以走出。”


    腾云转了转扳指最终说:“派人去盯着她点,找找机会接触一下。”


    纪无名垂了垂眼睛。


    他有些无奈。


    还是被盯上了,真狼狈啊,仙女姐姐。他在心里叹道: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如今于这浩渺仙山上又想得到什么呢?


    纪无名的左眼眼皮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


    透过这双特殊炼制眼睛,那其中倒映出的女子的身影上分明有隐隐的妖气。


    三年了。


    纪无名没想到自己母亲救的那位阿姊还能活着。


    三年了。


    他最痛恨的就是没法手刃那个满身腐烂桃花香的妖邪。


    时光荏苒,纪无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料峭的春风中,而他仍是那名无忧无虑的孩童。


    *


    郑皎皎刚到明瑕殿,就见到了匆忙归来的明瑕。


    他身上的衣衫还染着血。


    郑皎皎用鼻尖嗅了嗅,似乎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从机械仙鹤身上下来,一落到地上,明瑕就已经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他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之后,蹙着的眉宇方才松开。


    郑皎皎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紧接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用跑的,跑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他便抬手扶住了她。


    想你二字无言,眼波流转间却难以掩饰。


    明瑕垂眸望她,眸中冰冷一时难以重新铸就。


    失去仙骨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的心脏跳着,却是在她的胸腔里。


    恨不得,怨不得,嗔怒于爱欲流转,他对她无计可施。


    郑皎皎道:“明瑕。”


    话落,似乎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她停顿了一下补充:“尊者。”


    好像她又梳起那鸟安时兴的发,灶间温热着火苗,对他轻轻道:“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侍从见状悄悄离开。


    郑皎皎抬手,一道灵光过,明瑕身上的血污消失不见了。


    见到明瑕罕见怔愣的神色,她顿了顿,解释道:“新学的。魏虎教了我很久。虽说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清洁法咒,但意外的难掌握呢。”


    明瑕抬眸,将放在自己衣袖上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静了一瞬,应了一声。


    这是明瑕尊者的目光,而不是明瑕的目光,郑皎皎在心里确定道。


    她问:“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殿内弟子说你被师尊叫走了,”明瑕顿了顿说,“师尊的态度似乎有点强硬。”


    “其实文渊尊者只是叫我去问了些修道的问题罢了。”


    明瑕:“三江关也有些东西要请示。”


    所以干脆直接回来了吗?


    “三江关打起来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身上的血?”当她是瞎子么。


    “是凡人的。”


    “‘……”郑皎皎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大玄的凡人吗?”这是个蠢问题,毕竟三江关现如今还属于大玄。不过,她实在是太震惊了。明瑕杀死了凡人?看样子还不是一个两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明瑕平静说出了一个足以令天下人震撼的消息:“天下会的凡人,进了域以后,再出来,都成了筑基修士。”


    “……”


    郑皎皎错愕极了。


    第105章


    “怎么会?”郑皎皎反问道。


    这消息实在令人震惊。


    从凡人到入道再到筑基,修行之路如同登山,一寸高一寸险。倘若是散修,没有‘道’的指引,更是犹如误入迷宫,十分艰难。


    就算郑皎皎所走的路偏门,也知道从凡人到筑基,是由人到仙的转变关键。


    似这样一步登天的神迹,非人力所能及。


    她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如果真能如此,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想着怎么样从文渊手底下拿到天石,直接去那‘神域’不就行了?


    郑皎皎看向明瑕的眼神情绪波动有些太多了。


    以至于明瑕平静地望着她,问道:“怎么?”


    郑皎皎骤然冷静下来,有些掩饰地说:“这事情太令人震撼了。”


    这种足以颠覆世界的消息,明瑕表现仍然很平淡,好像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定海神针一样。


    她垂眸看向明瑕腰间,那里戴着一个绣了半截印花的锦囊。


    那是她绣的。


    郑皎皎说:“我接下来也要下界,你把香囊给我,我帮你绣完。”


    不提香囊还好。


    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明瑕还算平静的心情横生起波澜。


    一点也不在乎吗?


    明瑕心里恼怒起来,却知晓自己实在不该生气。


    郑皎皎话说完,见明瑕不声不响地凝望着自己,就知道自己也是完了。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立刻尝试转移些话题,道:“我听说你被关殿内三年时,仍常与文渊……尊者冲突,你……没受伤吗?”


    郑皎皎在哄人方面没什么经验,因为通常情况下她从不得罪人。一上来就要她哄一个被自己惹生气的几百岁‘老人’,这实在难为她了。所以,若要让外人听见,她这话,比起哄人,怎么着都更像挑衅。


    明瑕久久地望着她没出声。


    片刻,他说:“有。”


    正在懊恼自己又说错了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


    明瑕:“有受伤。”


    他眸子平静,垂下的纤长的睫毛以及那无波无澜的语气,竟让他看起来有三分软弱可欺。


    软弱可欺。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一个三百多岁的渡劫仙人软弱可欺。


    郑皎皎反应过来后心里有些发慌。


    她不该生出什么莫须有的同情来,比起同情他,她更该同情同情无路回头的自己。


    然而,那同情犹如野地中的蔓草,随着她一跳一跳的心脏不断滋生。或者说,比起同情或怜悯,这世间有更好形容那种感觉的词汇——心疼。


    郑皎皎一时静了下去,又觉得自己不该静下去。佛偈说回头是岸,可她执念深重,傲慢透骨,非要与因果争一争道理不可。倘有果报,坠入地狱亦不改心性。


    “疼吗?”她问。


    明瑕无言,伸出手,摘下她头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郑皎皎抿了抿唇。


    明瑕问她:“入门的功法可修炼了?”


    “嗯。”


    “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有,我会问魏仙君。”


    “……”


    他捏过她青色瘢痕舒展的手腕,打量了一下,说:“那功法对道法修炼的错的人很有帮助。”


    按理,若她有心修炼,这瘢痕当消去不少了。明瑕不禁想到谢昭的话——她身上有妖气。


    “……”


    郑皎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瑕顿了顿,抬眸。


    “疼。”


    “抱歉。”


    他松开了手。


    郑皎皎低头一看,手腕出现了一个青色指印。


    明瑕也望见了,一时哑了声。


    郑皎皎原想生气,酝酿一会儿,却叹出半口气去,笑了。见明瑕看她,她顿了顿,抬手晃了晃,说:“我觉得,要不我还是找您的高徒给我几本炼体的功法先练着好了。不然,每次都这么用力——”


    话说到一半,她也哑了声。


    散修堆里混久了,说话总带着三分浑不吝。


    她的面颊红了一瞬。


    撇开头,看向一旁。


    郑皎皎在心里懊恼,怎么在他面前,总说错话?


    明瑕面上看不出喜怒,察觉到氛围尴尬,只把话头又引向别处。但不巧,他引的话题,也并非是什么讨人欢喜的好话题。


    “你想好要走什么道了吗?”


    “我之前走的是符法道,如今就继续走吧。”


    “……我新收的弟子温榆也是符法道的,你若有问题,可以去问他。”


    “……”提及他的新弟子,郑皎皎却也是关注的,“大家都好奇,我也好奇,你怎么突然收了两个弟子?听说文渊尊者从前劝你收你都不收的。”


    明瑕听闻她问,只说:“他们天赋很好。”


    “是吗。”郑皎皎应的平静,心却不静,“我以为你会说因为矿场的事情他们出力最多。”


    明瑕道:“你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都这样说……好吧,我觉得你不像感情用事的人。既然收了他们为徒,就说明他们肯定有过人之处。就像你说的……天赋。看来我又猜对了。”


    天赋这种事情,真让人无解。


    就像机会一样,大抵也是一种运气。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好运,挥挥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旁人一生也做不到。


    明瑕没有确定郑皎皎的说法也没有否认。


    大能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影响天地变化、人间运势。


    那是‘言’的力量。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


    “什么?”


    “你这三百年间怎么只收了魏虎一个徒弟?”说实话,郑皎皎对于魏虎,虽然没有对那孟邵一样讨厌,但真有些合不来。她对魏虎的好感,全都来源于明瑕徒弟这个称谓罢了。


    明瑕从前只收过一个徒弟,那便是魏虎。


    听说明瑕曾经经历过很多孤立无援的时候。


    郑皎皎不解,在这种从师如父的年代,多收几个徒弟无异于壮大自身势力,而他却宁愿同各个小宗门周旋,也没有那么做。


    “收他为徒,是不得已为之。”明瑕说。


    那时,他不救那个孩子,就没有人能救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我所能传的道并非人人都渴求的仙路,我所能解得惑,也只有我这条路上所走过的惑。”对于自己所走的这条路,明瑕并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因此并不愿意将人拽进来。


    明瑕说:“那个孩子,和我的道不同。”


    其实这一点,郑皎皎也明显感觉到了。


    和向往凡间的明瑕不同,魏虎那家伙向来是仙山法则的拥护者。虽说长年行走在凡间,但他有一颗标准的仙人之心。


    郑皎皎仰头看他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的道。”


    明瑕眼睛总算软了软,垂在衣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抬起来,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要一起吃饭吗?”


    明瑕放下手说:“要去见师尊。”


    “还回来吗?”


    “……”明瑕不言。


    郑皎皎:“我最近可能要去承平郡待一段时间,天下会似乎有异动。”


    “等手边的事情缓一缓,我来找你。”


    “……好。”


    明瑕如清风转瞬入云中,郑皎皎遥遥望着那白衣,很久没有移开双眼。他们相处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仿佛从那漫天硝烟中挤出片刻已是不易。


    旁边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叫了她一句:“尊者夫人?”


    郑皎皎回神,嘱托侍从帮她准备行礼。


    侍从问她:“您真要下界吗?”


    “文渊尊者的敕令都来了,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侍从迟疑说:“那您还回来吗?”


    郑皎皎扭头看她,疑问:“不回来我上哪里去。我都跟你们尊者成婚了啊。”


    “是弟子失言。”


    不光明瑕殿,其实整个仙山最近都在流传一种说法,说明瑕是三尸未尽、情窦初开,所以找了一个散修历自己的情劫。


    大家都暗地里打赌,这一对貌不合、神也不合的道侣,什么时候会一拍两散。


    当然,作为明瑕和郑皎皎的拥护者,侍从赌他们绝对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因为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就非常般配啊!


    仙山的树不开花不结果,绿叶更替,除了长高长壮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人间就不一样了。


    春日渐长,草木葳蕤,热烈的暖阳将那夏日的温度从三江关传递到了承平郡,大雁一路尾随郑皎皎以及和她同行的温榆、云雀、宋雪婷、纪无名等四人来到了监天司门口。


    温榆还是原来模样,只是那有些单薄的气势变重了些,一身青衣,上面没什么纹路,断掉的胳膊用天水重新捏了一个,爱时不时漏出点散漫的唇还勾着,但和善的笑容少了。见到郑皎皎,不知是听了传闻,还是被叮嘱过,没漏出什么异常,犹如不认识她一样。


    听说原本明瑕只想收云雀为徒的,但是见温榆天赋不错,心性也好,便也收了他为徒。


    云雀长高了,人也利落的多,腰间挎着长刀,乍一看,郑皎皎还以为看到了她师父。她见到郑皎皎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惊诧,但见到宋雪婷二人,很快把惊诧压下去了。


    她还是爱说话,也爱聊。


    “我听人说师母长的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今日见了,可见传言不符。师母长的比我之前认识的人可好看多了。”


    郑皎皎觉得,云雀应当是把她认出来了。


    毕竟她跟云雀相处那么久,虽说云雀话多,却并不是一个媚上之人,能说出这番话,除了试探她不做他想。


    宋雪婷撇过来一眼,说:“看来明瑕师兄的审美很统一。”


    纪无名问她:“师叔怎么这样说。”


    宋雪婷用平静的语气淡淡道:“爱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她的笑话说的有点冷,没人笑。


    纪无名拖长声音‘啊’了一句:“尊者们也会为皮囊所惑吗?”


    “一日未曾飞升,一日便为人也。”


    宋雪婷心想,是人,就会生欲。明瑕如此,腾云如此,就连大殿最高处的那位也是如此,只是世人信了仙山谎言,对仙人们有太多误解了。


    纪无名没怎么听懂,还要再问,被郑皎皎拦下了。


    宋雪婷没有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但仍留意了郑皎皎的神色,在心里暗暗对其和明瑕的关系与态度作评估。


    第106章


    高阔大殿,明瑕将三江关的一些紧要事情和各地矿场的后续同文渊一一说明。


    他细细说了一通矿场改革的措施以及改革的意义之后,文渊抬了抬手打断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的样子:“你对凡间的事情向来上心,交给你,本尊知你能做好。”


    这话不像夸赞。


    果然,文渊道:“灵矿场的事你早就想插手了吧。”


    文渊虽然不愿理会世事,但也不是傻子,他年少的时候在鸟安也是经励过不少政治斗争的。


    那时,凡间的道门就是在他手里发扬光大的。


    明瑕不言,躬身站着,一副谦卑弟子模样。


    文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痊愈大半。”


    “……”


    这恐怖的恢复能力让文渊对其有了更深的认知。


    文渊道:“那便好,三江关的龙脉一事,本尊听说了。这龙脉事关重大,在本尊确认清楚之前,你们务必守住。”


    明瑕顿了顿说:“三江关的龙脉似乎与各个仙山的龙脉都有所不同。”


    “确实,”文渊思索说,“本尊也没听说过有仙人能升域的,但若非仙人,也不该能传承别人道法……何况,按理如今不应有未知的龙脉流传在外面才是。”


    明瑕道:“明国与金国其凡间似乎并不想引起什么冲突。”如今出现在三江关周边的,皆是仙门之人。


    文渊说:“凡人目说短浅,自然不知龙脉的重要性。”


    “……”明瑕抬眸看向文渊,“除了能够源源不断的释放灵力,弟子斗胆问,这龙脉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吗?”


    听他此言,文渊沉默了一瞬,片刻,凝视明瑕说:“玄明金三国因有龙脉才成三宗,金国因其龙脉昌盛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修士,仅此,不够吗?”


    明瑕似乎觉察不到文渊冷下去的眼神,仍是那番平靜神色,朝那上人问:“师尊,龙脉是从何时出现的,可与千年前的天火有关?”


    他曾查过仙山的各种典籍,直到千年之前,张角真人随天火下凡,有所记载的道术与现在的道术有着根本的区别。


    文渊知道明瑕在调查龙脉一事,毕竟三江关现在归他管,以他的脾气与秉性,如果不去调查才奇怪。如果是腾云,那么文渊怎么着也得怀疑一下他是不是想谋权篡位或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了,但明瑕的品性,文渊是信得过的。


    明瑕一出生便已入道,三岁时还不足师兄师弟们的小腿高已在他座下听经文,并能言道法。


    虽说越修炼七情越淡泊,但总归还有些许尘世牵挂,仍难免心中偏向。


    文渊道:“若你潜心修炼,这些事情本该早就告知于你的。”


    “……”


    文渊此时此刻看明瑕,便犹如高中老师看自己那个本该保送北大却成绩直线下滑的得意门生。如今这个门生因为一个没上过学的野孩子成绩直线下降也就罢了,野孩子跑了之后,他竟还找了个替代品。虽说那替代品似乎也有上一本的天赋,但终归是转学来的,解方程的过程完全是野路子,怎么比得上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天才呢?


    见明瑕无话,又是一副倔模样,文渊起身,青色衣袍一挥,无数符文应声而出,整个大殿顿时变幻。


    文渊住前每迈一步,封印便解一层。


    最终,他站在面目全非的大殿中,任那浓郁到吓人的灵气不断涌出,将周遭的一切都变的面目全非,似他往金国问道那年所看见的场景。他的师尊张角真人趺坐于蒲团之上,灵风猎猎,不改其平静眉目。


    转瞬却又至乡间田垄,眉目清秀的女子挽着衣袖赤着脚站在他面前同他说话。


    “简惜文,这名字比你的道号好听多了。”


    “……”


    “怎么,我说的不对?”林可抱起胳膊问。


    或许是仙人,所以她的做派与行事总是很狂妄,也意识不到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扯开的衣领太宽隐约露出了些不该露的。


    文渊一双眼睛直不敢往她身上瞅,他说:“这是师父赐给我的道号。”


    “张角?呵。”


    见他脸色不善,她忙改了话,说:“好吧好吧。我不知道嘛。我可不喜欢打仗,我只想在你们这里种点田而已。你是这里的国师,你帮我跟皇帝说说,好不好?”


    “……”


    林可身上自带的仙人滤镜,基本上在这几天的相处中都碎掉了。


    文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务正业。


    种地这种事情哪里是仙人该做的?


    她有那么多的能耐,翻手可颠覆山海,不说潜心修炼飞升,也该像他师父那样开坛授道才是。结果,如今竟然沦落到为了种田来求他开恩。


    文渊说:“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您了,师叔。”


    “呃,师叔……这个称呼……好吧,也可以。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呀。像明国,那里的土著就有点讨人厌。”能让她说出讨人厌三个字来,大抵是明国那帮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彼时文渊还处在对其的厌恶中,因此并没有追问。


    文渊只是问道:“师尊在我归来时曾让我带回一块石头,说此物可助我修行,并使天下可修行的人增多。但我苦想多日仍未曾勘透其中奥妙,不知道,可否询问于您。”


    林可拧了下眉头:“什么样的石头?”


    文渊将东西描述了一下,她立刻变了脸色,低声说:“怪不得我觉得这里灵气很重,还以为是那些无意间落下的东西。没想到他给了你一块天石。”


    “天石?”


    “嗯,他们是这样称这东西的。”


    “他们是谁?”


    “一群……疯狂的家伙。”


    “……”


    林可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通,直把文渊打量的浑身不自在。


    她先说:“这东西不能算好东西。”


    又说:“这是我和张角一起偷出来的。它其中藏着‘道’法,也就是张角传你的那些东西。等你修炼到一定的境界,你就能知道怎么融合它了。”


    “修炼到您这样的境界吗?”


    “……我……我有点特殊。”她笑了,“嘿,用你们的说法,我可能是修仙界万中无一的天才!我果然到哪里都是天才。”


    但这天才却在种田,还被人到处撵。


    见文渊不搭腔,林可又严肃起来,说:“你现在的修为太低了,如果让人知道你有这东西,说不定会丧命。哎呀,真麻烦,你明天还来吗?”


    文渊问:“真有这么严重吗?”


    “有吧……不过这事没有两个人知道就是了。这样吧,你明天来,我教教你符箓法术。不过……”她拍拍沾了土的衣服说,“我可有要求的。”


    “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结果她的要求,也不过是将她改良的麦种推广罢了。


    文渊不喜欢浪费自己天赋的人。


    他对她的结局没有任何同情与惋惜,只是偶尔想起时,总犯嗔与怒。


    她太蠢了。


    蠢到令他想起,那如湖水般平静千年的心仍起波澜。


    大殿内,文渊面前升起一块遍布花纹的蓝色石头。


    幽幽灵光,似冷似热,明瑕立在一旁眉微蹙。


    文渊将那石头握在手心,对明瑕道:“你来。”


    明瑕上前,伸出手感应片刻,收手道:“这上面有‘道’。”


    文渊道:“你们所说的龙脉,就是它。”


    “……”明瑕心中几经变化,很快想通了某些东西。


    文渊说:“这天石也分两种,我本以为三江关的那一颗是没有道法的废石。但你既然说进入的人都能瞬息间到达筑基修为,那想必就并非废石了。”


    他顿了顿道:“这东西是进入大乘的法门,其他宗门其实且在其次,你也说了,除了当初对你们出手的叶梵天,并无其他渡劫插手,而如今他们也只是派人在三江关周围环绕,想必这也是其他大乘的意思。这东西,妖与魔必定会争夺,你要多加防范才是。”


    明瑕当即道:“弟子明了了。”


    文渊观其神色,发觉明瑕除了一瞬间的诧异和了然并无任何贪念,心中暗暗点头。


    明瑕这样的性子太合他心意了。


    只是……想到明瑕困于男女之间的事情,文渊又觉得糟心了。


    他心想,只希望这孩子能早点看透才好。


    临走之时,明瑕又问了一下关于桃夭的事情。


    文渊道:“这三年里,它倒没什么异动。怎么你觉得它那一缕残魂会去潜去三江关?”


    “……”


    明瑕说:“只是有些担忧。”


    他担忧的并非三江关,而是某个藏匿心事的人。


    明瑕问:“听说您把宋雪婷派去了承平郡?”


    “怎么?”


    “弟子也派一人过去不知可不可以?”


    “怕你的道侣吃亏?明瑕,你的心境似乎越来越差了。”果真是被凡人影响了。


    “弟子不愿欺瞒,弟子此举虽为承平郡百姓,亦为弟子道侣。”


    “本尊不拦你,承平郡的事是腾云负责,只要他同意,便随你。”话落,文渊停了停说,“天石之事,你知我知,暂且就不要告于他了。他心浮气躁,知道天石之事,于他修行不利。”


    “是。”


    离了文渊殿,明瑕去自己的书房,将一本练功之法交给了李灵松。


    李灵松:“尊者怎么不自己交给她?”


    明瑕说:“她心细如发,若知我心意,恐生利用之心。”


    “……”


    李灵松心想,师兄你这心意基本上已经昭告天下了,真没什么好掩盖的了。


    原本李灵松以为明瑕寻到郑皎皎,多少要给她点教训,如今看来,似乎这想法不可能实现了。


    不过,李灵松毕竟不是唐富春,因此只是默默接过了书。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炼体的功法。


    接了任务要离开时,可能是天边的机械鸟雀太吵人,李灵松叫了一声:“师兄。”


    明瑕那挺拔的背影停了下来。


    李灵松说:“都说仙人的时间漫长,可乱世中与妖魔对战,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师兄所去的虽非龙潭虎穴,可更甚之。倘心中有挂念,最好还是同她直言。”


    说到这里,李灵松冰冷的眉间罕见出现些许落寞:“人和人之间的见面,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她父母在不久前已双双离世了。


    纵使心硬如李灵松,也难免生出三分不知所措,所以有此一话。


    明瑕并无回音,也没回头,御剑离开了。


    *


    承平郡,郑皎皎等人叩开了监天司的大门。


    虽然仙山上说了会派人前来,但他们没想到派的竟然是宋雪婷这个元婴真人,因此一时惊诧极了,连忙招呼了人前来迎接。


    人群中,抱着一只鸡的天葵往后退了退。


    ——她可不想在宋雪婷面前露脸,毕竟之前她也算是得罪了这人。


    不过,天葵有些奇怪。


    那站在宋雪婷旁边的女修,看着面善,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何盈……这名字倒是很陌生。


    第107章


    承平郡离康平已经很近了,所以此地监天司常借调康平监天司的人来此。似天葵,因为拒绝过仙山上宋雪婷仙尊的招揽,所以被调到了此处。好在,她工作能力过高了点,所以众人对她的佩服,多于排挤。


    她怀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给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然后找死一般低空飞了出去。


    “豆豆!”


    话还没喊完,那只死鸡已经将自己邪恶的爪子伸向了同监天司都统谈话的宋雪婷的脸。


    一道幽蓝色的符箓亮起,唰地一下将那只鸡击飞了。


    “咯咯咯!”


    使用符箓的纪无名立刻上前,挡住了手放在剑柄上的宋雪婷,一脸担忧地询问:“师叔,您没事吧?真的没事吗?”


    捡回一条小命的豆豆,还在到处扑棱。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只鸡身上,蹙了下眉。


    离了仙山,桃夭的胆子又大起来,竟在她耳旁发出了一声浅笑。


    监天司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剧惊呆了,一时无人上前。


    监天司的都统怒斥:“天葵!管管你的宠物!”


    宋雪婷侧眸,越过纪无名的矮个子,一道剑光过,还在扑棱的鸡彻底凉了。


    天葵的手离自己的宠物只剩一指的距离。


    纪无名见状,挪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一切只是瞬息之事。


    监天司的众人哑然失声,反应过来后皆屏气凝神噤若寒蝉。都统道:“这……让此浊物惊扰了宋仙尊以及诸位师兄师姐,实在是我等失职。天葵!还不道歉!”


    天葵收回自己的手,一向圆圆的娃娃脸上没什么太多神情,垂着眼睛,同宋雪婷赔了礼。


    都统道:“我定会好好处分她!您……”


    宋雪婷抬手打断他的话,微弯的细眉稍颦,问左右:“凡间监天司的规矩已经如此散漫了吗?”


    站在她附近的温榆‘哈’了一声,说:“师叔多虑了,这只鸡我认识,原本是上报过司内的,唐仙督也是知道的。”


    凡间监天司内,除了人,一概不许有任何活蹦乱跳的生物存在,这规矩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别说生物,就连草都不许有。


    温榆这样一说,不光监天司,就连郑皎皎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搞不好天下会的事情还没处置,仙山就要重新整顿监天司了。


    宋雪婷严厉的目光瞥向温榆。


    温榆不慌不忙说:“前些年不是司里提议过豢养精怪看看能否以为已的事情嘛。这只鸡就是其中的一个实验品。听说这只鸡能辨认不少草药,也立过几回功呢。”


    宋雪婷看了一眼那只还散发着点点妖气的鸡,以及垂着头的天葵,道:“不合法规的事情少做为妙。我记得那提案中的实验品是不得离开禁锢法阵的。”


    见事情圆了过去,都统立刻道:“是,是,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们。”


    宋雪婷收回视线,迈步向里走,长长的裙摆轻轻扫过高高门槛:“此地天下会的情况详细说来。”


    “是,是。”


    郑皎皎转头看了一眼天葵,目光落到了地上那只魑的身上。


    桃夭舒出一口气,觉得自由极了,见状道:“你不会又可怜它了吧?要知道,这只精怪从前在监天司还想袭击你的,如果不是我,你少说也要被它啄两口。”


    郑皎皎说:“你很吵。”


    桃夭:“姐姐,你说这话真伤人心。”


    郑皎皎:“少说两句,说不定你还能多活一会儿。”


    桃夭:“……感到疼了?”


    “……”


    桃夭:“按理来说,心脏可不应该感受到疼痛。你要抓紧时间了。我想,姐姐你也不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吧。”


    “……”


    郑皎皎收回自己的视线,心想,那当然,和它共用同一个心脏,让她难受极了。


    而且,她不由得想到,这颗心脏是明瑕的东西,如今成了妖的巢穴。他那样一个人,若是知道了,怕再也不会理她了吧。


    前方,纪无名顿了顿,扭头看了郑皎皎一眼。


    “何师叔?”


    云雀闻声也向郑皎皎看了过来。


    郑皎皎敛了敛神情,若无其事一般往前走去。


    到了厅内,几人都已经落座,黄梨花木的椅子,桌子上茶盘很讲究。


    郑皎皎眼睛看了一圈,发现唯有宋雪婷旁边的位子还空着。


    纪无名朝她露出八颗牙,摆了个请的手势。


    她就只得落座于宋雪婷旁边了。


    监天司将最近的难事说了说。


    虽然,某些东西不能搁到明面上,但所实在要谈,也避不过去。


    都统一脸便秘地讲了下监天司和天下会之间的‘默契’。


    “国内散修,除了各地矿场中的家伙们,基本上都加入了天下会。散修不尽,天下会便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不过,好在他们历代会主都很识趣,并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直到到了这两代。


    这一代会主您知道,姓段,名雨,原本是前朝户部侍郎段之行的儿子,那段之行因贪污赈灾款而被抓,流三千里。段雨也就是那个时候被天下会的老会主引入会中的。按理,那一年他该上仙山参与弟子选拔了,只是……也是阴差阳错。


    段雨天赋不错,但一开始在天下会中并没有崭露头角。


    老会主死后,他的徒弟迎春来接任新会主。这个迎春来……据说是个孤儿,从小长在天下会中,因此对于仙山和朝廷颇有微词。也就是从她开始,天下会吸纳的散修就越来越多了,所涉及的东西也越多了,甚至逐渐闹出了些惊动仙山的事情。”


    说到这里,都统看了看宋雪婷的脸色,这才接着说下去。


    “不过,这个迎春来也很快去世了……”


    宋雪婷突然开口道:“我记得她。”


    闻言,郑皎皎等人皆转头看向宋雪婷。


    宋雪婷那温婉清冷的眉目没什么变化,就像面对院子里那场闹剧一般宁静,那是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神色。他人的情绪、生死似乎并不足以打破她多年的清修成果。


    她说道:“她很强,作为一名散修,于炼器一道的确有些天赋。”


    众人止了声音。


    郑皎皎心中稍微起了点波澜,但没吱声。为了一个死人计较,她觉得这太傻了。如果要询问,难免会让宋雪婷觉得她这个人和他们不同路。她还想看看宋雪婷和腾云他们到底要拉拢她做什么。


    倒是云雀开口问宋雪婷:“你当时为何要杀她?”


    宋雪婷的目光往云雀脸上一睇说:“绥棱那一年,有一只结丹的魑,为祸百姓。”


    云雀:“您不像会因为一只魑下凡的人。”


    温榆咳出了声。


    这小孩,太莽了。


    他瞥了一眼郑皎皎,似乎在说‘你快帮忙圆两句’。


    郑皎皎:“……”


    一旁监天司都统及时开口:“绥棱那只妖不太平常,很多监天司的弟子都死在了它手里,就连仙山也折损了几名仙君,我记得其中一位仙君便是宋尊者的弟子。”


    云雀闭了嘴。


    纪无名了然般道:“原来您是去替弟子报仇吗?”


    宋雪婷道:“我除了那只结丹的魑,也欲一同除了那天下会的邪魔外道,谁知道那天下会的邪魔外道中了我的丹毒,仍被人劫跑了,当时,劫走她的人,便是段春来。不过,她既中了我的丹毒,没有我的解药,必死无疑。”


    监天司的都统道:“其实,若是使用天下会的神器,那迎春来也未必会死。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也都无从知道了。或许是那迎春来觉得那神器诡异,并不想使用。总之,她确实是死在了宋仙尊的丹毒之下。迎春来死后,段雨继位,成了新的天下会会主,并继承了迎春来的一贯手段,还给自己起了个字,拿了迎春来的名,叫做段春来。”


    宋雪婷道:“不过蛇鼠一窝。”


    郑皎皎饮了口茶,想到了那位眉眼间总带着雾气的段会主。他给自己起名段春来,是想要不忘前人志向,还是想要不忘前人仇恨呢?依郑皎皎识人的经验来看,她觉得那位段会主可不像是会一笑泯恩仇的人。


    而此地,是天下会的老巢啊。


    她放下茶杯,朝宋雪婷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胆子还真大。


    本来因为郑皎皎喊疼安静下去的桃夭,忽然在郑皎皎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段春来,那个不守承诺的混账。”


    对了,这家伙似乎一开始也是要谋求段春来手里的神器义仓的。


    郑皎皎:“我一直没问你,那神器里有天石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觉异常?倘若是天石,不该会像仙山上那样,自己流露出无数的灵力来吗?”


    桃夭:“天石与人结合,人至大乘,那么就会对灵气的流逝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大乘期的修士就像一种器皿,如果用力吸取灵气,那么天石散发的灵气就会先供给于他,剩下的吸收不了的,才会散落出去。而天下会的第一任会主,也就是原本五斗教的创始人,他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将打造了义仓这个神器。使其能够吸收天石的灵气为己用,而不必融合于人。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天石并不完全,至少到达马延手中的天石并不完全,所以马延才会是域中那般模样,恐怕,呵,那仙域也出现异变了。”


    郑皎皎思虑了一瞬,问:“会出现什么异变?”


    桃夭:“不知。……你在担忧明瑕!”


    郑皎皎:“……没有。”


    桃夭:“……”


    当郑皎皎再问它,它便再也不吱声了。


    监天司的都统道:“这天下会在段春来的带领下,虽然常闹出些事情,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着同监天司作对。根据监天司的暗线的消息,段春来自从三江关那场战争后,就再也没露面了。弟子恐怕……恐怕他或许出了什么事情,这才导致天下会的人蠢蠢欲动。倘若真是如此,咱们要早做准备才行。”


    第108章


    监天司虽然明面上拥有着关于精怪、散修的决策权,但事实上还是要看仙山的脸色行事,以至于玄国的监天司一度被调侃为仙盟二号。


    宋雪婷等人来人间只做两件事,斩首、签字。


    “这承平郡的散修确实有几个有能耐的,但再怎么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们与凡间的平民牵扯太深,若是动起来,必定会牵扯一些平民百姓。”监天司的都统道,“以及铁厂的运作也是个问题。”


    宋雪婷拿过册子一看,问:“承平郡的铁厂这么多吗?”


    “是,其实若在以前倒也不算什么,最近不是要与明、金两国开战,所以订单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您看”


    待宋雪婷将册子放下,郑皎皎拿过来一看,发现不光是武器要用到承平郡的铁,还有很大一部分的人间义肢也要用到,这其中还包含了马车、灵石车和各种锅碗条盆,当然这些东西都不是必要的生存物质,所以关闭承平郡的铁厂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引起什么很大的矛盾。


    宋雪婷眉目温婉平静言:“倘包庇天下会邪祟,当视其与之同谋。”


    那都统查其面色,沉吟片刻道:“弟子知道了。”


    温榆似乎有话要说,见无人张口,又咽下去了。


    半晌,他瞥了一眼郑皎皎。


    若说郑皎皎那番替身的言论糊弄糊弄其他人还好,糊弄他一个曾经观察了她大半个月、甚至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人,那着实有点太小瞧他的眼力劲了。而且,监察他人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温榆一开始就认出了这位‘老朋友’。


    谈话很快结束,到了无人之处,云雀还算轻松的面色变得凝重了些。五月的花影袭人,红墙翠瓦的冷清监天司外攀着一株爬山虎。温榆站定打量了一番。


    云雀从他旁边过,揪了揪他的衣袖。


    她低声问:“你认出来了是吗?”


    “什么?”


    “人。”


    封莲灵矿山中,多亏云雀救他所以温榆才能活下来。


    温榆说:“人我当然认得出来,做我们这一行,不就是要降妖除魔的,这我哪能认不出。”


    云雀怔了怔,随即眉头蹙了一下,说:“谁说这个了。我是说那位!”


    “啊?”温榆露出些许笑,“哪位?”


    “厅里坐着那位,咱们师娘!”


    温榆:“认得出啊”


    “你也认出了?!”


    温榆慢吞吞把后面的话补上:“咱们师娘我当然认得出,毕竟是尊者妻子,我那儿还有她画像呢。”


    “”正要同他聊聊的云雀猛然抬头,看到他一脸真诚的唬人模样,松开扯他衣服的手,一扭头走了。云雀觉得这人实在讨厌,除却整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之外,就是说话没个诚意,若不是她师父临死前让她多跟他学着点,怕是她早就跟这人划清界限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云雀的心又静了下去。


    如今云雀也晓得了仙山上的派系,知道自己师父算是为明瑕而死的。


    温榆道:“怎么突然走了?”


    眼瞧着云雀带着人离开的背影,温榆将头转回来,须臾,摇了摇头呢喃道:“真爱生气。”


    “谁爱生气?”郑皎皎的声音从温榆背后响起,“你自己一个人对着树嘀咕什么呢?”


    温榆回过头,看向一身素衣从监天司里迈步出来的女子,笑了,抱怨说:“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耳朵未免太灵了些。”


    郑皎皎几人作为武力值一般的仙山弟子,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大都是针对承平郡的地下散修组织头目。宋雪婷认为既然承平郡的事情闹到了仙山的面上,干脆,将所有的散修势力都清一清好了。她虽长了一副世家小姐温婉知趣的脸,行事却雷厉风行,对于她的敌人而言堪称狠辣了。


    郑皎皎作为文渊指定的弟子,被派了一个轻松的任务,而且被宋雪婷单独‘留堂’嘱咐了几句。


    这样一来,方才撞上了慢了别人一步的温榆。


    对于温榆,郑皎皎是有些头疼的。这个人实在有一副细致入微的眼睛,而且他的形式作风跟散修很像,难辨正邪,被他望着,她总觉得自己会被他坑。


    温榆跟上她问:“你这是去哪?”


    “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师娘这是防着我还是防着我师尊?”


    “”瞧,这人就是这么不讨喜,一句话就把她噎住了。郑皎皎反问:“你师尊?你哪个师尊?”


    温榆一张显嫩的娃娃脸笑的轻快:“何师叔还嫁了哪位仙尊做妻子吗?不过——”他顿了顿,“我清静宗的师尊是个胖子,如今虽也年过三百,却已经接近天人五衰,面相上看起来是个古稀的老人,师叔你”


    郑皎皎闭紧了嘴巴看着他,面无表情说:“你不怕我给明瑕吹枕边风?”


    温榆僵了僵,连忙低头拱手:“我错了,您饶命。”


    抬了一只眼睛又道:“我师尊那老头知道我被明瑕尊者收为弟子之后可高兴了,恨不得在山头放十天十夜的鞭炮,要是明瑕尊者把我退回去,准没有我的好果子吃要不我帮您干点活,您当我啥话没说过?”


    郑皎皎猜不透他想做什么,往旁边挪了一步说:“免了,你我各做各的吧。”


    温榆抬头,在半空中朝她伸了伸手:“哎,我真能给你帮忙。”


    郑皎皎不得不停下来:“你的事呢?”


    “小事,先把你的活解决了,解决朝廷的蛀虫对于百姓而言可是头等大事。”


    郑皎皎心想,蛀虫与否怕是还未可知。对于这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基本没有生命危险的差事,郑皎皎并没有旁人想的那么感恩。朝廷官员同散修勾结,她需得去抄家逮捕他们,但深究对与错,那似乎不是她该去做的事情。


    “我想”


    话未说完,郑皎皎依靠桃夭那敏锐的直觉,在那气息恐怖的仙人到来之前先觉察到了。


    她闭了嘴,等到那白色身影现身、落地之后才抬眸看过去。看过去之后一愣。


    那人郑皎皎熟悉的很,只是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听闻她的身体自从三年前被马延等人算计之后就一直没有大好,但她这幅形象,跟郑皎皎想象的差别有些大。


    李灵松落地之后有些诧异于郑皎皎的灵敏,但并没有多想什么。她身上穿的白色衣衫跟平常的仙山规格有些不同,手臂上带着一道白色锦布,冰冷的神色里隐藏了一分人性化的肃穆,这使她看起来比以前要平易近人得多。她往前走过来同郑皎皎拱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郑皎皎亦回了礼,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位师”


    没等她说完,李灵松递过来一本书册,简言冷语的说:“师兄给你的。”


    若不知晓她脾性的人,似旁边的温榆多少要被她的冷言冷语吓到,站直了,屏气凝神,降低存在。


    “哦,好。”郑皎皎拿了过来。


    李灵松直接路过了她朝监天司走去了,郑皎皎回头,顺着李灵松的视线,看到了刚刚出门的宋雪婷。


    这两人一浅白、一淡粉站在门前交接事情,直把旁边的监天司的某位司长惊的魂不守舍。


    郑皎皎是知道她们二人之间气氛古怪的原因的,说实话,明瑕能把李灵松派过来她也很吃惊,毕竟据郑皎皎所知,明瑕不在的这些年,从康平开始向外,大部分主要地界的监天司都是听滕云的招呼的,就算他明瑕再怎么神通广大,才出山不久,手恐怕都不宜伸的过长。


    郑皎皎站在原地看了有半分钟就不再看了。


    因她想起一句散修俗语,仙山上的神仙们就算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衣服一穿站在魑魅魍魉面前,瞧着也像个人似的。


    她不免笑了一下。


    温榆问她:“你要学炼体?”


    “不,我学的是符法。”


    郑皎皎正纳闷他为何有此一问,顺着他的视线向下一瞧,她手里拿着的书上正书五个大字——《归元炼体册》


    郑皎皎一怔,想起自己之前遇到明瑕同他调笑的话,顿时心跳乱了一拍。


    她将书板正收起,莫名多嘴解释了一句:“我体格弱。”


    温榆上下把她打量一下说:“嗯,看出来了。”否则他现在都不敢走在她身边,怕她突然阴他一把。


    走出监天司的范围,街上人多起来。


    郑皎皎看着倒是有些许诧异,这里的监天司见天儿的抓人,她以为这里当风声鹤唳才是。


    路过茶馆、酒馆透过竹帘子,隐约可见皆是扎堆聚集的人,侧耳听去,熙熙攘攘的没什么重点。


    温榆跟她说:“都在谈论京都的事情呢。”


    郑皎皎:“京都发生了什么吗?”


    温榆看了她一眼,打量她说起京都时的反应和神情:“没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不久前,康平闹了妖。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年头,不闹妖的地方也少。妖魅邪祟和散修们像是一家生出来的,这个多了那个也多。监天司捉妖是本职,只是本职为副职所累,因此一时没能管上那只妖。


    那只妖本为魅,融入人群接连做下了几桩孽。


    死两个贩夫走卒倒也无伤大雅,可那只妖专盯尊贵人家,受害者有男有女。当朝右相家的公子死在大街上,衣冠皆无。右相招了一堆散修满城里寻妖,闹的风雨满城,最后在三水巷找着了。


    那三水巷郑皎皎是熟悉的,若是按照康平的划分,从前她在鸟安住的地方再往外一点就是三水巷了,三水巷在往外就没了。三水巷说是巷子,其实都是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在康平租不起房子的人,就会去那里花一文钱租个铺睡,环境是差了点,但差役、市令们都是认的,至少不会把你撵的到处跑。有些在宵禁之前没离开康平的小商贩们,若舍不得钱财,多半也会去那里凑活一宿。那里聚集了康平大部分的三教九流。


    郑皎皎若找不到那份高级绣娘的工作,或是在康平封禁、绣坊关门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收入,多半也是要去那里买个‘席位’的。当然,虽然那时她没有那么想过,可是明瑕绝不会放任她沦落到那种境地是肯定的。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郑皎皎每每都会想:若是离了明瑕,她究竟能否靠自己活下去呢。


    不安像颗种子,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生根萌芽。


    他们二人会走向此番道路,当理所应当。


    多思无意,反叫人迟疑。而迟疑,往往是会要人性命的。


    郑皎皎问温榆:“然后呢?”


    温榆说:“散修和监天司在三水巷找到了那妖,但是在抓捕时其中几人不慎引燃了大火,所以三水巷便烧了。那地方隶属于康平衙门,现如今京都似乎在头疼该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情。”


    “烧的很厉害吗?附近不是有运河”


    “火太大,运河离得也不够近,不管用。”


    “灾民怎么安置?”


    “京里还在商量。”


    死伤的人很多,但仙门似乎没有想管的意思,也是,如今到处出事,人手根本不够。而且,这本也是属于凡间衙门的职责。


    郑皎皎和温榆一路到了承平郡的官衙,她正要上前,被温榆拦了一下。


    温榆问她:“你去做什么?”


    “抓人,得通知他们吧?”毕竟她要抓的是这里的一名将军。


    温榆从兜里掏出张纸,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将纸化作一只鸟雀,然后使其飞进了官衙。他说:“这不就通知了?”


    “”郑皎皎来之前读过监天司执法的规矩,倘若追究起来这显然是违规的。


    温榆见她犹疑说道:“跟他们打交道,麻烦的很,还容易走漏消息,通知他们前去收监就好了。”


    “你们都这么做么?”


    温榆顿了顿,朝她笑:“这都是我经验所得。”


    这话说的委婉,倘若郑皎皎要在‘旁人’面前给他打小报告,那也只是他一人受罚罢了。


    不过,郑皎皎并不打算那么做就是了。


    既然通知了衙门,他们二人速度也就快起来,一路御风,穿梭于巷内、街上,过路的凡人只觉眼前一阵恍惚,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郑皎皎说自己体弱,但依温榆看过去,她的招式和能力远超一般散修。


    到巷头,一辆四轮灵力车呼啸而过,不待温榆反应,郑皎皎便已不知结了个什么手印,顿时路中央的种子生根发芽,瞬息之间,将挡车的一名孩童掳入地下,随即换到自己手中拎了起来。


    那灵力车颠簸之后竟未曾停下,反而歪歪斜斜调整方向之后朝远去城门跑去。


    郑皎皎刚皱起眉,只听温榆喊了一声道:“追!”说罢,自己先丢出一张符箓,冲到了灵力车末尾。


    天上大雁悠悠。


    郑皎皎紧随其后。


    他二人反应速度很快,但当他们触碰到灵力车时,四周暗处蹦出了几名蒙面散修。


    一番混战眼瞧着上演。


    温榆不欲搭理他们,要先将灵力车中的人按下。


    那蒙面人一道猛火由身边聚拢,朝着人群呼啸而去。


    这动作不禁使得温榆一惊,就连他身边同伙也是一惊,扭头道:“你做什么!”


    温榆险险挡住半边火焰,一旁却又刺过来长剑,眼见就要当场殉职。


    而郑皎皎这边也并不轻松,围她的人同样将细细的医针射了过来。


    敌人中刚刚发出声音的矮个子分神朝郑皎皎的方向看了过来,似乎有些迟疑。却见郑皎皎一个颇为极致的扭身,竟躲过了那医针,随后毫无停顿之意,十分迅速地掐了一道法决朝他们打了过来。


    矮个子被身后人一拽,才将将躲过那要命的一击。


    仙山上的符箓皆给人以浩然正气的感觉,好像即便杀人的术法也不得带任何杀心。所以同修为的修士往往同修为的散修。


    但郑皎皎刚刚那道法决却不一样,其中的杀意十分冷酷,即便擦肩而过,似乎那其中的尖锐东西也能将人刺伤,使众人厌恶而畏惧。


    撒出法决,郑皎皎手中握着短刃如一阵清风紧跟其后。


    矮个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比他们更狠辣与决绝的姿态破开了他们的包围圈,然后结束了几人的性命,救出了温榆。


    天上大雁鸣叫,随着监察铃的不断指引,监天司的执法之人也赶了过来。


    “撤!”蒙面人的头领咬了下牙。


    温榆搭着郑皎皎的手喘了一口气,又是一道符箓打出,挡住了蒙面人们对外翻的灵力车的攻击。


    见灭口不成,他们再不逗留,朝远处跑去。


    郑皎皎的目光划过那看着她的矮个子的蒙面人停了停。


    “走!”矮个子旁边的人拽着矮个子离开了。


    他们都用了某种改变声音的药,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不过,郑皎皎还是认出了那个矮个子。尽管如此,她并没有产生差点杀了她的后怕之意。那个名叫孔心蓉的天下会小姑娘,确实曾经获得过她的喜爱。可是如今她们显然已经走向对立。


    监天司和衙门的人姗姗来迟。


    半个街道上一片狼藉,郑皎皎走到那在打斗中被掀翻的铁皮车前,揪开无措的监天司人,一伸手握住门框,用力将车门哐当一声卸了下来,露出里面惊恐的、满脸鲜血看着的人。


    监天司的人不好意思道:“原来这东西是这么打开的,多谢这位师姐了。”


    巧的很,车里面这人正是她的抓捕对象。


    郑皎皎拿出自己手中的画像比对一番,交给了监天司。


    这时,她才来得及扭头去看温榆以及现场的情况。


    那些哀鸣之声终于透过她的眼睛渐渐响亮,耳朵像是突然从那硝烟弥漫的现场被拉回,品尝到这人间的血肉,温热、肮脏而令人恐惧,一地血肉。郑皎皎站在其中,让那烧焦的气息包裹,起了浑身的疙瘩。然而更令她作呕的,是鼻尖隐约弥漫的桃花的气味。


    不远处,纪无名站在街角盯着这边,准确的来说,是死死盯着郑皎皎身上萦绕的妖气,一张小脸上表情凝固。


    它看到那桃枝状的妖气触角一样蜷缩回她的身上,好似占据了那具柔弱的躯壳一样。


    妖,那只害了他母亲的桃树妖!纪无名瞳孔紧缩,握紧了手。


    “有些百姓被烧伤了,搬运的时候小心。”


    “通知医道司了吗?”


    “这又不是妖邪所为,医道司那么忙,先通知附近医馆吧。”


    “抓紧将此处探查完交给衙门……哎呀!别管那塌了的房子了!”


    “那边的,核对一下此人姓名,这人肯定知道天下会那群疯狗的下落,否则他们……”


    “……”


    “师姐,这位仙宗师姐。”


    郑皎皎猛然回神,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恶心感,她先是往天上看了一眼。


    一直跟着他们的大雁没了。


    郑皎皎的目光看向监天司的人。


    监天司的人道:“此人还需师姐帮忙护送回司内。”


    “好。”


    温榆受伤不重,过来道谢。


    他对郑皎皎的认知显然有了进一步的改观,望向她的眸子里多了很多的慎重。刚刚一番交手,郑皎皎表现出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温榆心里有些后怕的感慨,一别经年,果真当刮目相看才是。当年连对着绑架她的凶手也怀怜悯之心的女娘,今日用刀之狠辣凌厉已不输于任何人了。


    来之前,明瑕曾叮嘱他,让他心怀警惕但多担待于她。温榆曾经疑惑于明瑕的前半句话,如今却已然彻底明晰了。


    和唐富春不同,温榆没什么太过凄惨的身世,甚至于他这一生其实过得还算顺利。他的父母皆是凡人,生下他不久后,母亲去世,父亲作为保家卫国的将军一直驻守边疆。温榆十岁的时候就随自己心愿,入了清净宗的大门。之后加入监天司,游走于各地。


    其实,他从前也是是有机会进入乾元宗的,但乾元宗的修士下仙山很麻烦,还不许入职监天司,所以温榆便选择了清净宗。


    温榆看上去是个散漫随性的家伙,可他自己知道,他的骨子里很叛逆。他讨厌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更讨厌无法改变的未来。他会加入明瑕麾下,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么一丝改变世道希望罢了。


    而郑皎皎这个女娘,这个曾经他愿意对她伸出援手的女娘,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温榆将一道坍塌的房梁掀起,露出底下满身鲜血已没有生机的凡人,耳旁哭声不止,同样是凡人的哭声。


    *


    转过无数街角,废弃的厂房,孔心蓉一把把自己的面罩拉了下去,推了旁边人一掌。


    她清秀倔强的脸上满是泪痕,咬着牙,怒问:“为什么要对凡人出手!”


    她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环视四周,环视这被她视为家人、朋友的人,他们神色各异,她持续怒道:“谁让你们对凡人出手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孔心蓉有些失力地扶住旁边的破旧供台,供台上的香炉被撞倒,跌落了满地虔诚的尘埃。


    对面,一名灰袍少年同样把面罩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薄唇俊秀的脸,但他的面上有一道浅色疤痕,那是过去逃荒时候留下的。


    那一年玄国东境闹灾,粮食颗粒无收,他们只能往西走,走过一关又一关,关关难过。先饿死的是他的哥哥,之后是他的祖母、父亲、母亲……他的妹妹,那个刚生下来还没有几个月大的羊羔一样的妹妹,被他的父亲换了半捧小米,但尽管如此,祖母命数已尽,当晚就虽妹妹去了。


    陆羽握紧手中面罩,看着孔心蓉道:“你冷静一下!他没有对着凡人出手,那是冲着仙门的狗贼去的。”


    孔心蓉见他面容,稍稍冷静,可面上仍然满是怒意:“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一定要用杀伤范围那么大的符箓吗?!你没看到,难道你们都没有看到那群百姓……!”


    “心蓉!”陆羽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叫了一声,力图让她冷静下来,他说,“我们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也看到了!”


    孔心蓉的泪再度决堤:“那为什么……为什么……”


    使用符箓的人名陈阿大,他虽修为在一众散修里较高,然而因为使用的符箓太过厉害,本来就十分勉强,如今副作用上来了,他摘下面罩,低头弯腰呕出一口血来,他的唇煞白,内脏犹如火烧,说不出一句话,旁边人连忙上前搀扶他。


    陆羽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再度看向孔心蓉,说:“那贪官知道我们许多兄弟的身份与来历,阿大也是不想我们再死人了!阿大从来待人最诚,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会出此险术?”


    那边被人扶着的阿大倒了下去,众人纷纷上前。


    孔心蓉没了话,心里的怒火彻底凉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来报信:“孔师姐!二牛他们……他们……”


    孔心蓉瞳孔紧缩,看向来人,猛然往前几步:“他们怎么了?!”


    天下会的会中泣不成声:“他们被仙宗的人……遇见了。”他朝她递出一个染血的络子,“没了!他们没了啊!”


    陆羽拧紧了眉毛。


    孔心蓉踉跄倒退了两步,呢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果然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和你们掺在一起,是我害了他们。”


    第109章


    郑皎皎一路将人带回了监天司。


    这官员被吓狠了,一路上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身边的温榆一直都十分沉默。


    郑皎皎察觉到什么,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心中暗暗后悔。


    不该救他。


    过多的动用桃夭的力量,不光有损她自己的身体,还会让人心生忌惮。而且温榆本来眼睛就尖,肯定看出来了什么端倪。


    但尽管如此,依她的秉性,仍然会那么做。做了又后悔,后悔完仍然去做,世人皆如此罢了。


    犯人交由监天司,温榆同郑皎皎告退。他自己的任务还需要做。


    郑皎皎和医道司的天葵站在一起,目送温榆远去。


    三,二,一。


    温榆的脚步没有走出去多远,身后出现了天葵的惊呼声。


    “何师姐!”


    温榆猛然回头,只看到了郑皎皎昏倒在地的模样。他顿时也是一惊,随即感觉自己后脊一凉。若是郑皎皎现在这个时间点出了事,难免会使明瑕分心,后果很严重。他立刻冲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葵颦眉捏住郑皎皎的手腕,探查过后,说:“没什么大事,她用的术法太过火,反噬了自己。人间散修的术法不走正统仙道,往往会有这样走火入魔的代价。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再用就好了。”


    温榆有些发怔。


    反噬么……


    她是为了救他?


    他顺着天葵目光,看向那衣袖下瘢痕满布的手腕、手臂,沉默下去。


    这是走火入魔的痕迹。


    “……”


    温榆心里生出三分别扭来。不久前,他还觉得她是个不可控的野心分子,想着怎样使明瑕尊者远离她,免受其害。而她却为了救他,不惜动用会反噬自身的术法。


    他看向天葵怀里闭着眼睛的女子,那煞白的脸色消弭了她于凡尘里摸爬滚打的戾气与冷漠,使她看起来又像当年那个天性纯良的女娘了。一时间,温榆竟然理解了一点明瑕对此人的态度。


    这人不告而别三年之久,虽入歧途,却受诸多苦难加身,明瑕尊者见她这番可怜可恨模样,又怎甘心再将她舍弃?


    温榆心想,尊者命里遇她,确为劫难啊。


    温榆叹了口气,对天葵说:“我来吧,你不是还要去医馆看病人?”


    说罢,他接过了天葵手中的人,然后抱着人准备起身离开。


    面对突然改变态度的温榆,天葵有些不解,但他说的对,她确实要去医馆看望那些伤者。


    看着温榆带人离开的背影,电光火石间三年前的一幕映入她的脑海中。


    “温榆。”天葵猛然于后面叫了他一声。


    温榆脚步一顿。


    “这女娘……”天葵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迟疑了一瞬。


    温榆已然侧过身,朝她警告地看了一眼。


    天葵沉默下去,说:“果然。”这位下凡体验的仙尊夫人,就是曾经那个在康平监天司的封莲遗孤。可她记得,那个凡人分明没有任何修炼资质,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葵蹙了下眉毛,她撇过了头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并不想管。


    *


    三江关,暴雨连绵的路上,一行人正赶着有些生锈但十分结实的铁棚牛车往深处去。


    “爷,咱们真要去吗?”其中一名十二三岁的孩童说道。


    老人道:“当然,堂中子弟都要去。”


    孩童有些迟疑问:“可咱们从灵矿山偷跑出来被人发现怎么办呀。”


    一旁的男子爽朗笑了两声道:“老兄,你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就是不太有勇气啊。”他顿了顿,笑容渐敛说:“你真要让娃跟咱们一道去?”


    老人说:“当年若不是堂主,我们一家老小早就叫那矿场矿监害死了。那群仙人们高高在上,只等着要灵矿,却让我们没日没夜地下矿,等到那矿里的东西坏了我们的身体,他们便又找来我们的孩子来替他们挖矿……实不相瞒,咳咳,我这心脏和肺都不大好了,还有我儿子……我孙子虽然还没有下矿,但到了明年大抵也会被征召……如此,不如搏一把。”


    那男人笑问:“最近炼器的散修多的很,您老怎么不叫他们给您做个义体?听说,若是有门路,也不算贵。”


    老人摆摆手:“那玩意戴上了,走路都成问题。我啊,若是没有堂主的号召,也就等死啦。”


    对面一只没说话的女人问:“咱们去了,真能成仙?”


    有人道:“这还有假?只要咱们进的去。”


    对面有一十七八岁的男孩问自己家人:“爹,那明瑕尊者不是要改灵矿山的规矩吗?说不定,过两年咱们那里也就不会强迫人下矿了。”


    男孩爹竖了眉毛道:“闭嘴!你懂什么?!”


    男孩还要再说,被自己母亲拉住了。


    老人看了看他们又咳了两声说:“仙人们改了规矩又怎样,多给咱们些工钱又怎样,咱们的卖身契都在灵矿山里,身家性命都是人家的。就算不再灵矿山里,也是在地主老爷们的手里。这世道,人不如犬啊!既然能成仙,而且还不会走火入魔,那为什么咱们不去拼一把呢?”


    牛车颠簸着往三江关内赶。


    天上,监天司征调而来的灵舟在三江关那高高竖起的、十分显著的‘仙’域旁徘徊。


    忽然,飞舟上有黑影落下,朝着他们一群人而来。


    “爷!你看!是神仙!他们过来了!”


    众人面色倏然沉重起来,其中一名背着镐子的人猛然站起身,道:“该死,被发现了。”镐子凌空而起,众人才发觉他竟然是一名散修。他那兜帽掉了下来,漏出了走火入魔后的满是灼烧痕迹的脸。去三江关的,不光有普通凡人,更有想要获得正确的‘道’的散修。


    有人对车夫说:“你们快跑,我去拦一拦他们!”


    那几名飞舟上下来的修士,人未至,声先道:“前面的凡人停下来!立刻掉头!否则生死难料!”


    散修道:“当老子被吓大的不成!”


    说罢提起镐子飞了起来。


    这边水与火交战,三名修士碍于上面下达的不能伤人性命的命令,一时不查,叫牛车越过他们又往里面跑去。


    一人怒道:“这群混蛋!”


    百善堂的堂众们都跟疯了似的不畏死,除非将他们打晕,否则他们爬也会往域前爬去,而即便打晕,若是把他们遣返,他们不久之后就又会归来。


    底下监天司的众人抱怨连连,仙山来支援的仙人们却也天天发愁。每个人都劝明瑕对下狠厉一点,来者皆死,可免去大部分的祸事,他也不必日日撑着剑印。


    “我去追!”一名监天司的人道。


    同伴拉了她一把,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同伴道:“前面有妖。”


    “就是因为有妖所以才要拦他们,否则——”女监天司的弟子顿住,片刻,反应过来后露出惊讶迟疑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同伴冷冷说:“是他们非要闯,我们没拦住。”


    这群没有脑子的祸害,与其留着浪费人力物力,不如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罗。


    既然要闯,那就由他们闯好了。


    依他看来,明瑕尊者实在过于心善,甚至心善到有些软弱了。


    只铲除三江关附近的邪祟精怪、提防那些从别国伸过来的探子就已经足够麻烦,如今难道还要同这群散修凡人们周旋吗?


    反正,是这群家伙自己撞到那头妖的手里,跟他们没有关系。


    百善堂一群人因觉得牛车太过扎眼,遂弃了牛车往更深处跑去,众人一路跌跌撞撞、互相扶持,不曾想刚踏进一条小溪,拨开那枝繁叶茂的灌木,便见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最靠前的十二岁孩童被一个开满鲜花的枝条扎入胸膛,瞬间化为花肥,只剩柴火一样的枯骨被丢在地上。


    不远处,一抹弯刀斩向那妖邪。


    慈殇持双弯刀,穿红衣,光着脚,身上银器在雨里叮铃,察觉异常,冷冷侧眸朝众人看去,其眸中煞气比妖更甚。


    一行人皆惊在原地。


    那妖邪又要朝人下手,慈殇瞬间上前,再度斩断妖邪的一臂。


    他的唇轻启,带着厌恶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众人耳边:“滚!”


    众人纷纷向后退去。


    然而这妖前身是一只魅,因此常能调动周边树木,他们已然被困,只等着慈殇一松懈,它便会吃了他们。


    慈殇接连斩杀几只要往三江关去的精怪妖邪,如今对付这妖,难免有些乏力,不多时就让它溜出了攻击范围。


    眼见着一群人就要命丧妖口下,慈殇的心情除了些许烦躁,并无其他。


    惊恐的声音刚刚响起。


    一道带着千钧之力的剑影落了下来,那剑影刚落,立刻连通三江关仙域旁高高竖立的其他剑影将众人连带妖都揽到了里面。


    那剑影中暗含的剑诀分明气势宏大、凌厉非常,众人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可当那剑光落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却感受到了温暖。


    就连要吃人的妖都愣了一下。


    它看着手上的剑光奇怪道:“没事?”


    众人与面前的妖面面相觑。


    妖没事,人也没事,所以这剑影究竟做什么的?搁这里糊弄鬼用的吗?


    “……”


    那只妖大笑了三声说:“什么明瑕尊者,我看也是一个绣花枕头!”说罢,朝人而去。


    然而它的手刚伸到重新逃窜的人的胸膛,便有一道光穿透它的胸膛,紧接着挖出了它的妖丹。


    大妖轰然倒下,众人才看到那亮光原来是一柄威严的长剑。


    厉剑回旋,安静伏于主人手下,一点也看不出那一剑斩妖的恐怖威力了。


    剑主穿一身白衣长袖,头发束起,是道士模样,眉目清俊,气质沉稳,如山岳,如磐石。


    众人呆呆站在原地,听得那满身戾气的红衣少年仙君称呼那人为:“尊者。”


    他们方才明白,这救了他们一命的人,正是守在三江关的乾元宗两名渡劫之一的明瑕尊者。


    明瑕持剑朝凡人们看去。


    虽然他眸子中平静,分明并无责怪之意,可是众人还是觉得腿脚一软皆跪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说的:“尊者。”


    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参拜之声:“拜见明瑕尊者。”


    “拜见尊者!”


    “见过明瑕尊者!”


    一群人匍匐在地,打着颤,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明瑕只看了他们一眼,朝挥手将众人移出了剑影外。


    仙人术法让众人瞠目结舌,抬眸望去,四周落着淋淋稀稀的雨,山林寂静,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人类。


    一人伸手摸向那剑影。


    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剑影,此刻坚定地驳斥着想要进入的凡人。


    而那散修也试了试,剑影并没有拒绝他进入,而是一道文字显露于他的眼前,有人将那文字念出声来——“凡过此剑印者,无论妖邪散修,斩。”


    散修一惊,将手收了回去。


    而另一边的明瑕则也在同慈殇嘱托剑影的事情。


    妖邪的妖气和修士们的灵气很难分辨,若真要分辨倒是也有特殊的手段,但这种庞大的拦人用的术法是没法用的,所以明瑕只能舍弃对散修的保护,先保护监天司的人和凡人。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明瑕本不该对此生出丝毫犹豫。


    然而有一双潋滟的、决绝的眼睛浮现在他的面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失落着。


    “你做的固然是正确的,我也知道燕子的死并非你的错。”她那样说着,眼里的光却熄灭了。


    一旁的慈殇问道:“尊者,那我吩咐下去?”


    明瑕:“等等。”


    慈殇看向他。


    明瑕说:“散修不要杀。去找宗门内能够分辨妖气与灵气的人来。”


    慈殇怔了一下,拱手道:“是。”


    虽然他并不明白,落下剑影之时,明瑕分明已经做好诛杀剑影之内一切散修的决定,如今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慈殇仍然去执行了。


    明瑕的品行和能力远在他之上,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明瑕的深意,反正,修行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


    承平郡,阳光正好,天上飞鸟长鸣。


    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温榆已经离开。


    医道司的病床旁,他拿小凳子放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是一瓶丹药,用来加速体内经脉愈合的。走火入魔的散修,一般经脉都有问题。


    郑皎皎倒出来,仰头吃了两颗。


    这东西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她的经脉并没有损毁,那些损毁的东西是桃夭所构建出来的。


    不过,看起来温榆应当暂时不会去明瑕那里给她告状了,她装晕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站起身,推开窗。


    监天司内的人零落,她走出去绕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了。


    郑皎皎没找到李灵松或者宋雪婷,抓了一个监天司的弟子询问,弟子说:“承平郡最大的冶铁厂着火了,大部分人都出去救火了。”


    郑皎皎吃了一惊,站在监天司内往远处看,却并没有看到。


    弟子解释:“那冶铁厂离咱们监天司比较远。”他顿了顿说:“哦,对了,仙尊,您抓来的人已经审问的差不多了,您要去看看吗?”


    托明瑕的福,郑皎皎的身份一经传扬,虽然她只是将将筑基的模样,但仍被监天司的弟子特别尊敬。


    “那个贪官?”


    “是。”


    “不用了。”郑皎皎说完又叫住了那弟子,“哎,等等,有审出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弟子郑重道:“有的。这人是天下会的重要成员,知道很多天下会散修的住址和联络方式。”


    天空,有飞雁徘徊。


    郑皎皎心中略有不安,问:“冶铁厂的火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弟子道:“才发现不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郑皎皎:“你知道宋仙尊和李仙尊去哪里了吗?”


    弟子说:“宋仙尊去了冶铁厂,李仙尊……弟子不知。”


    “……”郑皎皎看了一眼天空,又拧了一下眉,“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郑皎皎一路出了监天司。


    路上人烟稀少。


    她停下脚步,再度回身看了一眼那监天司。


    片刻,她用自己新学的仙山术法给宋雪婷送了信,然后转头回了监天司。


    监天司的天空上有大雁徘徊,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不过,大概又在监天司待了两个时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旁厅内在整理文书的监天司人员见她不时看向外面天空,问她:“仙尊是在等什么吗?”


    “没有。”郑皎皎放下茶杯,朝他走了过去,“你们都统什么时候回来?”


    “这……弟子不知。”


    郑皎皎轻轻吐出一口气去,起身帮他整理文书。


    弟子说:“仙尊看起来和其他仙尊有所不同。”


    往常听见这话,郑皎皎定要小心翼翼地反思一下自己,不过,现如今她完全是个亡命之徒,所以只是问他:“是吗?”


    弟子应了一声。


    他说:“仙山上的师兄师姐都不爱管人间的小事。”说完,他又有些慌乱地辩驳:“我没有指责的意思,仙尊们也常下山帮忙除妖,我只是只是……我的意思是……”


    郑皎皎弯了弯唇,抬眸,失笑,说:“我知道,你是想说他们大多不会做整理文书这样的事情。”


    “是……”弟子说完看了她一眼连忙道,“不是!”


    郑皎皎说:“我以前也只是一名散修,想进监天司都不能,整理些文书又怎么了,这些东西总要人整理的。”


    弟子见她果真没有怒意,遂点了点头。


    虽然整理着文书,但郑皎皎的心思却并不在文书上面。因此,她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对面弟子犹豫迟疑的神色。


    那神色很熟悉。


    几年前,她曾在一名染工身上见过。那名染工在刺杀时死掉了,文臣的史书上一笔带过,然而她却永远记住了他。


    郑皎皎的心开始打鼓,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心里斟酌着话语。


    “你——”


    那弟子抬起头来,眼神几变。


    监天司内突然传来了爆炸声,撼天动地,白墙碧瓦摇晃着。郑皎皎脖颈上的月亮法器摇晃了出来,十分醒目。


    弟子问:“外面是怎么了?”


    郑皎皎和他一同向外走去,看到浓烟从医道司那边传过来,医道司的旁边是存放司内法器的库房。


    郑皎皎算了算时间,心沉了沉。她给宋雪婷去了信,按理来说,宋雪婷早该回来了,就算有事回不来,也该给她回一封信才是。


    天上的飞雁忽然鸣叫起来。


    旁边的弟子突然开口问:“仙尊是在纳闷宋仙尊怎么还没有回来吗?”


    郑皎皎脖颈僵硬,一点一点转向他。


    弟子说:“信被我们拦下来。”


    郑皎皎:“我们?”


    一道仙山正统符文从左侧朝她袭来,郑皎皎却并没有意外之状,矮身躲了过去。


    攻进来的天下会众人‘咦’了一声。


    监天司的那弟子看着郑皎皎道:“陆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何仙尊,你太敏锐了。”


    郑皎皎一手握着匕首,咬了下唇,伸手把那月牙法器塞回衣服里。


    她问:“你们的目标是我?”


    天下会的众人答:“监天司要拿下,您也得拿下才行。不然,只靠我们可守不住监天司。”


    郑皎皎调整着姿势,寻找着包围圈的破绽:“抓了我你们就能守住?”


    一人走出人群,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带着疤的少年面容。


    这人显然是众人的中心,只听他说:“您是明瑕尊者的道侣,有了您,自然就能守住。”


    原来是要拿她要挟明瑕。


    郑皎皎打量了他片刻道:“你是天下会的人?新面孔。叫什么名字?”


    少年平静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羽。”


    郑皎皎:“监天司一直在找闹事的领头羊,原来是你。”


    陆羽说:“我们没想闹事,是你们逼人太甚。”


    郑皎皎:“在民间煽风点火,让百姓们反对仙山规矩,全体罢工,使承平郡的冶铁厂陷入瘫痪,这就是你说的没想闹事?”


    旁边有人双目通红怒道:“是你们!是你们先杀害我们天下会的兄弟的!我哥分明什么也没做!他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可你们却把他带进府衙活活打死了他!”


    腾云不久前曾向承平郡颁布过一条律法,凡包庇天下会成员不知悔改者,可用酷刑审之。这人的兄弟显然是死在了这一条律法下面。


    不过这条律法是在承平郡天下会闹事并杀害监天司弟子后颁布的。


    “你兄弟死之前,你们天下会就已经开始闹事了。”她说。


    “你——”那人怒目圆睁要上前,被陆羽伸手拦下了。


    陆羽道:“自从三江关出事之后,你们关工厂,抓我们的会众。难道我们置之不理才是正确的吗?诚然,如果我们置之不理,或许可以保全我们自身,然而那些被抓住的人难道活该去死吗?”


    “可你们这一闹,使更多会众和普通人都遇害了。”


    “你们仙山都不在乎,凭什么让我们来在乎普通人的生死?”


    听到这句话郑皎皎皱了眉。


    “谁说仙山不在乎?”她说,“或许有人不在乎,但在乎的人总是要比不在乎的人要多的。仙山在天上,远离人间凡人,他们已经对凡人了解的甚少。但你们的根基却在人间,甚至于很多会众不过是普通人。不在乎普通人生死,亏你们说的出口。”


    陆羽说:“至少,我们不像你们这样道貌岸然。肯投效、加入我们的人,我们自然是在乎的。而你们,不管他们信不信你们,你们都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关掉工厂,有多少人忍饥挨饿你们不明白,因为你们早就学会了辟谷。”


    郑皎皎:“仙宗关掉工厂,并不针对普通人。”


    陆羽:“我知道,是针对我们。所以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何况,若是我们走了,这里的工人们的薪酬不知道要被压缩到多低,他们也是知道原因,所以才会听我们的话停工。”


    承平郡的富饶确实与天下会经营的这些冶铁厂有关。像三江关那些地方的工厂,有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厂主的手里握着,需要没日没夜的工作。与其说那群人是厂主,不如说他们是地主、贵族。


    郑皎皎对于天下会是曾经有过好感的,如今看在他们所做实事的面子上也是有的,因此她惋惜说:“你们现如今是把你们会主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毁了。”


    她的本意是他们根本没有同仙山抗衡的能力,如今冒出头来,必定会被仙山重创。但话太刺耳,满身热血的人听不得。


    陆羽往前迈了一步拔出剑来说:“会主大义,我们不愿拖会主的后退。然而,就像三年前的皇宫义举唤醒了天下散修,如今我们也愿意用我们的血,替后人闯一闯前路。”


    “……”


    原来,她也是这承平郡乱象的导火索之一啊。


    她真心实意地说:“有勇无谋,只会使你自己陷入困境与僵局。而且,这样做的后果,你不一定能够承受的住。尽管你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陆羽道:“无悔。”


    周边的天下会会众接二连三地道:“无悔!”


    “无悔!”


    “无悔!”


    郑皎皎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她感到气氛在逐渐沸腾。


    他们对仙山显然怀揣着无边的怒火,只等着一捧木柴就会熊熊燃烧。


    不,已经燃烧起来了。


    正面对抗,于她很不利。


    第110章


    监天司平直的廊檐下,一群人逼近。


    郑皎皎退无可退,她身上的白色素衣不知道从何处染了脏污,此刻瞧起来颇为狼狈。手中横在胸前的短刃让她看起来更加走投无路,腕上檀木串子尾端落下来在半空中晃啊晃,像是谁摇摆的心脏。


    陆羽道:“束手就擒吧。”


    郑皎皎若是肯束手就擒,早在妖域就自己悄无声息的死掉了,如今听到这话,除了恍然,还有一种迟来的叛逆感涌上心头。她是一个默默做遍了叛逆之事的‘乖乖女’,似乎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不由她自己的心,如今她定了心神,那些独自漂泊的经历重塑给了她一根脊骨,使她面对眼前人终于脱口而出自己的心声:“倘若我不呢?”


    认错?


    不。


    回头?


    不。


    乖巧与服从?


    绝不。


    其实她与面前的人没有区别。他们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隐于暗处,等待仙山弟子离开后再寻出路,可是他们的不甘驱使他们成了一捧火,使他们向着那明显暗淡的前路走去。而她心中也有不甘,一年又一年,安静之时,便在她的心肺间搅闹,催促她跨进火中取栗。说到底,她与他们都是一群被不甘和欲望吞噬的疯子。


    陆羽冷下脸去说:“如果你不从,那就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说罢,左右包围之人朝郑皎皎甩出了两道符箓。


    眨眼之间,无人看清那桃枝从何而来,擦肩而过之时,只闻到一息淡淡的桃花香,枝条已穿透两名符法道的身体,二人瞬间瘫倒在地,那贴到郑皎皎身上的符箓也就失了效用。


    陆羽瞳孔紧缩。


    来之前,孔心蓉曾经同他提过这女子的修为比看起来高一些,然而,这速度与能力似乎有些过高了。而且,这受伤的人


    瘫倒在地的二人也是天下会中的好手,平日里见血、受伤如家常便饭,可如今二人眼中却流露出了十分的恐惧,声音有些发尖的道:“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没有了!”


    众人先是愕然,随后眼中更加流露出怒火来。


    “邪祟手段。”一见多识广的人定定地看着郑皎皎道。


    被他们控制的监察铃突破桎梏,又开始不断鸣响,那骤然而起的铃音,混杂着大雁的嘶鸣,陆羽握紧手中的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竟有一种这铃音并非是为他们震怒,而是为眼前之人震怒的感觉。


    郑皎皎那张很讨便宜的清秀温婉面孔平静,那潋滟的眸子犹如一望无际的海,底下的怪物似乎随时可以撕破这张乖觉的面容破土而出。


    看到众人一时凝固,郑皎皎迟钝的反应了片刻,随后侧头伸手撕下了自己肩膀上失效的符箓。符箓从她手中脱落,在混杂的声音里,飘飘然落在地上,配上她一身于凡间有些过时的素衣长衫,让她看起来比起仙人,更似妖魔。


    不过,此刻陆羽等人已经无暇追究她的诡异了。


    “抓住她。”陆羽咬牙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倒下人的空缺被瞬间补齐,一群人朝着郑皎皎蜂拥而上。


    逼人的灵力使郑皎皎眼中出现犹豫和畏惧,但他们却也并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


    三江关,古怪的域前,明瑕已将自己的灵力封印,这是进入妖域的流程之一,然而对于眼前这座域,却众人并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正不正确。


    两天前,这座坐落于三江关好似死去的域开始往外扩张,一天前,进入此域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走出来的了。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无从得知,但阻止此域扩张近在眉睫。


    因仙人而引发的雨季连绵着,人与动物的尸体混杂,血与皮毛洒落在三江关的泥土之上,‘仙’域附近赤地千里。


    距离此地不远的城池战火也开始蔓延,那是金明两国的试探。明瑕与腾云于三江关受伤的消息早已传扬诸国,妖魔蠢蠢欲动,仙宗隔岸观火,唯有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仙盟各地奔走,似乎还试图挽回一些事态。


    慈殇来到明瑕身边咬牙道:“尊者,我看还是回宗与师尊商议过后再决定吧。”


    明瑕打量着眼前的域,心中却有隐隐不安的感觉,那种不安并不来自眼前的域,而是来自于某处遥远又极近的地方。他蹙了下眉,鬓角的一撮发滑落,未及重新挽起,腰间一空,有什么轻而重的东西跌落在地上。


    慈殇顺着明瑕的目光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只绣了半边的鸳鸯香囊跌落在地上。


    香囊整体是珊瑚色的,离了仙人的庇护,被泥水打湿,看上去有些血迹斑斑的模样。


    不待慈殇多想。


    明瑕伸出修长的手捡了起来,指尖拂过,清尘咒扫过凡间的布料子,尽管明瑕已经用力去控制,可那布料子仍然破开了一个小口子,而鸳鸯旁边的泥污却仍留下了一块。


    慈殇问:“这东西不像法器。”


    明瑕平静将香囊塞到袖子里:“嗯。”


    慈殇不解,要进这怪域,不带法器也就算了,做什么带这种累赘?他张口便劝道:“这种凡物既然不能助力,便是累赘,尊者还是丢弃掉为好。”


    明瑕无言,自知不该,又听此劝说,一时竟心生羞愧。


    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太多,明瑕早已接受,甚至若明日是他自己的死期,明瑕也是可以平静以待。然而,然而,若是要她在他眼前死去,他却无法做到默然以对,甚至于如今连这香囊也不肯舍弃。放眼千里,尽是生离死别,若眼前这域再不解决,难免会生出更大的变故,而他却仍心有牵挂,不能搁置。


    明瑕所羞愧的不是偏爱于郑皎皎,而是明知道她行不正、心不端,却不肯拆穿。


    慈殇疑问道:“尊者?”


    明瑕却转移了话题:“有剑印在,凡人无法进来,但我走之后,妖邪与散修会更多,若是无法阻止”他顿了顿道:“到时你便把我留于你的信寄给腾云。”只是若腾云来此,恐怕不光三江关,就连三江关周边的镇子也不一定能保住。


    慈殇对腾云的观感极差,因为他父母还在时,腾云与他父母有嫌隙,常出言讽刺,等到他父母下山惨死于仇家之手后,慈殇对腾云就更讨厌了。不过,慈殇讨厌的东西有很多,他连李灵松也不喜,因为李灵松秉性冷漠,却喜欢和凡人、半妖混在一起,当然,慈殇最讨厌的还是妖魔与精怪。


    所以,听到明瑕这样说,慈殇不由得道:“腾云他会管这里的事?”


    有声音由远及近:“当然会。”


    不远处,本该身在仙盟的谢昭和唐富春并肩而来。


    谢昭语气笃定地说:“文渊尊者或许不会管,但按照腾云尊者的秉性必然不会任由三江关失守的,毕竟这里的东西有可能是‘龙脉’啊。”


    慈殇抱臂扬了扬头:“谢无晦,你来的倒快。”


    谢昭行礼说:“尊者传信,不敢耽搁,三江关水域发达,水蛟龙近些年也多起来,便乘水蛟龙连忙赶来了。不想,刚到此处,便同唐仙督撞上了。”


    唐富春亦拱手行了礼,慈殇神色淡淡地颔首。唐富春知晓慈殇脾性,并不在意。作为一名半人半妖的修士,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不喜的目光。


    明瑕道:“此地联络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唐富春说:“尊者放心,我已经将东西带来了。”


    谢昭道:“唐仙督的千里传音器就连仙盟也想要按上一两个,这样会省很多功夫。我看咱们仙山上也当装一个。”


    唐富春就笑着说:“若尊者同意,那自然是可以的。”


    说完,唐富春上前两步,又敛起笑来,上前一步问道:“尊者当真决定了?”


    明瑕不语,显然并不打算改变决定。


    谢昭道:“不然……这次仍由我陪尊者入内。有我这双眼睛在,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明瑕面色宁静,侧眸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域轻蹙了下眉,说:“此域并非妖域,域主也并非妖。我如今入域,是为谈判。若我没办法解决,你们入内,也只是徒送性命。”


    众人脸色凝重。


    谢昭问:“尊者……难道……那人还真能由筑基直跨渡劫了吗?”


    明瑕想到文渊所说的天石的事情,道:“只怕不止渡劫。”


    他语气平淡,可其中含义深远。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三江关的雨,噼里啪啦地摔打在众人耳旁。


    半晌,众人终于找回些许空气,唐富春艰难开口问:“您是说……”他顿住,没说完,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从筑基到大乘,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谢昭沉思说:“一念大乘的人,也就只有传说中的林尊者了吧。而她最终也陨落凡尘,众人传言,这是她的心境跟不上修为的原因……这样说,或许有些可能。”


    唐富春脸色难看说:“你也说了,那些都是传闻。关于林尊者的传闻多的多,这都是……都是……无稽之谈。”


    谢昭:“那如今情形,你又怎样解释?”


    “……”


    明瑕打断他们的争论与猜忌,问了两句承平郡的事情。


    唐富春说:“李尊者已经寻到廖玉宣踪迹,若是顺利,不出三日大概就能寻到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


    明瑕点了点头。


    转身至极,他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唐富春望向他持剑独自向前的背影,沉默一瞬,忽张口道:“您夫人也已经同李尊者见过面了,李尊者说她神色如常,走火入魔的状态减轻了很多。”


    明瑕回身,那平静的眸中有了些许笑颜,转瞬即逝,难被人捕捉,只听他淡淡的说了一声:“多谢。”


    唐富春拱手,弯腰再度行了礼。


    乾元仙山远远挂在他们身后的天上,比太阳更恒定。可雨声萧萧的三江关,既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仙山。只有一个一个穿着监天司服饰的人们在此地伫立,目送那位白衣仙尊前往未知的域。


    时代的洪流非一人能掌控,便是渡劫尊者,也只能在这洪流中,选出自己认为最该走的路。


    今日死或明日死,皆如祸福难预料。


    郑皎皎错了。


    她觉得明瑕在一直试图掌控她的命运,或许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可以,明瑕想她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平安活下去。他更想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与她在一起,听她讲那些新奇的话与故事。


    可人与兽的区别便在此处。


    人总有那么多的责任要担负,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于是,所做之事永远事与愿违。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掌控,何况是她的呢?


    他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在乎的东西,而他们的爱又往往困于理智,于是裂痕渐深,竟难以弥补。


    或许,等到天与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刻,等到他们死亡前的那一刻,他们才能够、才可以坦诚地祝福对方‘事事如你意,所念皆可成’。


    这份由混乱而生的爱不合时宜,却难以割舍。若生在千年前,她是孤女,他是道士,他们可以互相支撑、互相依偎,若生在千年后,沧海桑田,仙山不在,人们自由平等,他们仍可以互诉衷肠,不必担忧街上衣不蔽体的尸体,不必担忧明日乱世将至,而自己却无立身之能。可惜,偏偏生在今日,偏偏生在他与她之间。


    雨纷纷扬扬。


    明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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