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城中其他地方,城北略显偏僻了些。
临近军营,往来都是粗人,着装随意,三五成群,说话嗓门大得很。
春风楼说是这片地区最出名的酒楼。到底比不过城中那些老字号,不过是因着临近军营,菜品实惠,这才人多。
清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惊奇看向陆峥,没想到娇气如他,竟忍受得了这些。
陆峥伸手替她理顺领口翻折的狐狸毛,见她表情惊诧,微微皱眉:“不喜欢这地方?”
这里已是城北最好的去处,若是折返回城,只会徒劳耽搁更多时间。
清许摇头,上前亲昵挽住他的胳膊:“明珏哥哥能忍受,我自然也可以。”
陆峥顿了顿,点头。
伙计眼尖,见陆峥虽身着常服,气度却与寻常军汉不同,而他身前的小娘子更是一身华贵,美得惊人。
忙殷勤地迎上前,引着二人直上二楼雅座。
说是雅座,也不过是桌椅大些,又用一扇屏风隔开左右。
却是比一楼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清许浑不在意寻个位置坐下后,便托腮看向陆明珏。
“想吃什么?”陆峥问她。
“都看明珏哥哥的。”
清许托着下巴。陆明珏确实变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多花言巧语了,人也看着稳重了不少。若非记得他的年岁,清许倒觉得他比自己年长许多。
跟在他身旁,莫名有种安全感。
他沉默着,清许便没想主动搭话。等饭的功夫,她趴在窗边向外观望——城北比不得其他地方,放眼望去,四下都是低矮的民房,不远处,隐隐还能看见军营的轮廓。
“明珏哥哥,在军中累吗?”她扭头,看向寡言少语的男人。
“尚可。”
“你都瘦了。”
“……”陆峥垂眸自视了番,摇头,“是原先颓于锻身,体魄不够。”
清许狐疑盯着他看了几眼。从前陆明珏身体虚得很,一入冬,便裹得像粽子。像今日这天气,他不裹狐皮大氅是坚决不会出门,哪像今日,穿得这般轻便还眸色平常。
“还是现在的明珏哥哥耐看。”她甜滋滋看着他。
菜陆续上来了。陆峥点了几个菜,那几碟甜口的小食,估计是为了照顾她。
他看着清清冷冷,却还记着自己口味。清许心情好极了,忙不迭与他分享。
陆峥像是不好甜口,眉头微皱,但一对上清许委屈的模样,也只得咽下。
清许笑嘻嘻看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她起先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粗鄙的笑骂,竟往二楼来了。
“老子就不信了,他陆明珏能把我怎么样!”
清许筷子一顿。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抬头看向陆峥,用口型问他:“你认识?”
陆峥摇头。
“那郡王府真少爷也是蠢货,陆明珏是什么东西,竟带他进程家军?”
清许微微蹙眉,这声音越听越熟悉,像是不久之前才听过。
“吃饭。”陆峥表情未变。
“哦。”
清许哪有胃口,只着耳朵,好奇听着那边对话。
也不知陆明珏又哪里得罪人了,那边三口两声,全在骂他。
她好笑地听着,扭头,却看陆峥眼皮都未抬一下。
“明珏哥哥一点都不生气?”她好奇。
陆峥见她又看过来,问:“不合胃口?”
“自然是没有胃口。”清许说着撅起嘴,看向说话方向。
“无需理会。”陆峥眸色平静。
“可是他们骂你!”
“我不在意。”
“咦?有小娘子的声音!”那些人中,有人惊呼。
“这是二楼雅间,还是不要惹事吧。”与此同时,又有人低声劝道。
“怕什么,无非是哪家军户女眷,过去看看又如何?”
“走,过去瞧瞧,有李公子在,怕什么。”那声音落下,那边传来桌椅腾挪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竟真往他们这边挤来。
屏风被人推开。
“陆明珏!”有人认出了陆明珏,表情瞬变。
清许赶紧往陆峥身旁躲了躲,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她倒是没想过这些人会这边猖獗,竟大胆至此。
李锑挑眉看向陆峥:“好啊陆明珏,真是冤家路窄。”
他面上挂着阴冷的笑,“正好,我要去程国公跟前状告你!”
清许小心翼翼打量陆峥,他也抬眸看了那些人一眼,有嫌恶,却没太多情绪。
李锑出身侯府世家,最受不了旁人轻看自己,尤其对方还是处处不如自己的郡王府冒牌货。
他上前,一脚踩上桌面语气凶狠:“你聋了?本少爷在跟你说话呢!”
“有事直说。”陆峥语气也冷了几分。
“呵。”李锑冷笑了声,“托了二少爷的福,我在兵部待不下去了,不过没事,我自有更好去处。不过你嘛——”他目光冷冷瞥过清许,又看向无表情的陆峥,“等我去程国公跟前揭穿你的真面目,不知你还能不能在军营里待下去?”
清许在桌下抓住陆峥微微攥起的拳头。
李锑笑够了,才看向清许:“看到没,你那陆二少爷就是个废物,连句话都不敢吭声。”
“要不项小姐考虑考虑我?”李锑身后一胡子拉碴的纨绔凑上前,“我虽然比不上李哥出身贵,有在兵部的侍郎姐夫,好歹也是个正经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是吗?”陆峥冷冷看向那人,“倒是说说,你是什么出身?”
那人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冷厉唬住,后退两步,嘴硬:“我凭什么告诉你?”却分明底气不足。
“他有说错吗?”李锑看着陆峥表情变了,扭身看向身后众人,笑道,“要不是他生身父母阴险,用你换了郡王府真世子,就你这废物如今能干嘛?怕是在那个街角当乞丐吧!”
“那又如何?”陆峥站起身,冷冽的目光看过对面纨绔,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中,竟还有身着军营戎装的士卒。
多年过去,军纪是愈发松散了。
“你狂什么?”李锑回瞪过去,姿态依旧猖獗,“你不就仗着郡王府对你还有旧情,等你被程国公扫地出门,我看你还怎么回郡王府,还有项尚书还会不会认你这未过门女婿!”
清许抬眸看向,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那眼睛,分明又在说:我不会,我们怎么都不退婚。
这里声音大,楼下店家听到声音,赶紧上前劝架。
李锑临走恶狠狠瞪了陆峥一眼,撂下狠话:“等着陆明珏,我今天就让你滚出北营。”
清许垂眸,赶紧将放着令牌的荷包拿出:“明珏哥哥,你还是拿着吧,万一他真闹到国公面前,还能有个交代。”
“无事。”陆峥面色柔和了许多。
“那他们…?”
“我会处置。”
“哦。”清许跟在他身侧,下了楼。楼下人对方才的事置若罔闻,又没打起来,这两人又不是面红耳赤的,只多看了清许两眼,就收回视线。
“进了军营,可还受得了?”清许贴着他,小心翼翼问。
“嗯。”陆峥点头,“是有些需要适应。”
“明珏哥哥。”清许压低声音,望向他的目光缱绻,“你去了边城,会不会忘了我?”
战事当前,陆峥蹙眉,他清楚自己的秉性,一投入战场,便不会分神。
他不善于说谎,既决定要成婚,便不会骗她。
“会。”
“哦。”清许准备了一箩筐情话,全部噎在肚子里。
她怨怨看向对方,“明珏哥哥嫌我烦了?”
陆峥摇头:“还好。”
小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俏皮伶俐,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失纯真可爱,他并不反感。又是自己占据这具身体,对不住她在先。
想起她那日失落的模样,他朝她伸出手,道:“教你跑马?”
清许闻言又是一愣,怨怨看向他。她这幅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哪里能跑马了?
“无妨,我带着你。”
记忆里,程虎就经常这样讨夫人开心。
他愿意哄着自己,清许自然开心应下。只是没想到,在北营门口,竟然真的撞见李锑几人。
“冤家路窄。”她往陆峥身边凑近。
陆峥看向守卫。
守卫士卒一脸无奈,看傻子一样看向李锑和他身后的狗腿子,撇嘴:“他们说要见国公爷,要状告我们军营中有人假公济私,不守军规。”
陆峥看着他,守卫继续望天:“告状这事,找监军去啊!让他进去见,我们才是那个不守军规的人吧?”
李锑一见陆峥,当即跳起:“事关重大!有人利用程国公的中军令牌,在外面胡作非为!这件事,一定要国公严惩!”
“……”左右守卫相视一眼,都是撇嘴。国公都乐意的事,跟他说了几遍了,怎就听不懂人话?
清许仔细端详着这些人的反应,又看向陆峥。不知他有何魔力,刚到北营,这些守卫好像对他很是信任?
陆峥看着拦着不放行的李锑几人,眉头微蹙。又想起营中因为汤婆子被他拿走,连连哭老的程虎。
他对守卫道:“让他们进去。”
“不行!”守卫二人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什么人都放进去,以国公爷的暴脾气,他们会死的!
清许抬眸,小心打量陆峥。
“让他们进去。”陆峥又说。
“可是……!”两人脑袋都大了,这位怎么还添乱呢!
“无妨,便说是我开口。”
“陆明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李锑身后一狗腿忍不住开口讥讽,“还你开口,你跟国公爷很熟吗?”
陆峥没理会那几个人,见他们让开,抬步就迈进营门。
清许跟在他脚后,前脚刚踏入,就听身后响起李锑等人的大呼小叫:“陆明珏你胆大包天!!你你你竟然私带女眷入营!!!”
北营比清许想象中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整齐的营帐。不远处有士卒在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
她小心翼翼跟着陆峥,见他丝毫没受影响,轻车熟路从东边马场,挑了头栗色马走过来。
她小声开口:“真不会有事?”
“怕我护不住你?”
清许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撅起嘴,往四处看了眼:“我怕为你添麻烦。”
陆峥摇头:“无事。”
被他抱着坐在马背,清许手足无措,发间蝴蝶钗扯歪了一只。
“明珏哥哥。”她指了指自己发间。
陆峥了然,抬手替她扶好。
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陆峥这幅岿然不倒的姿态,别有一番趣味。
清许晃着脚,笑眯眯看着他:“明珏哥哥真好看。”
陆峥只是微抿着唇,目视前方,并未回答。
清许不介意,看向远处,远方还有一队士卒正在练枪。大冷的天气,竟还有人光着膀子。
她看了眼,就收回视线,问陆峥:“明珏哥哥也是这样子训练?”
陆峥也看向那处,摇头。
“看起来好累啊!”
“还好。”
清许盯着他这幅嘴硬的样子,噘嘴:“你又骗我。”
陆峥静默片刻,才道:“习惯了。”
清许笑了下,伸手戳戳他板着的一张俊脸。却忘了自己正在马背上,身子一歪,幸好陆峥发现及时,替她稳好身子。
她笑着揶揄:“这么说,明珏哥哥比太/祖皇帝还厉害咯?”
说起太/祖皇帝,那可是战神一般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平定天下。世人都说是上天看不得人间疾苦,派了将星下凡。又在天下初定时,匆忙将他唤回天庭重新任职。
说起他,每个大周子民都会惋惜。
清许同样叹气。
若是太/祖高皇帝多活两年,莫说边境那几座城,小小漠北,莫不是都归大周版图了!
她看向陆峥,神情旖旎:“明珏哥哥,我会想你的。”
陆峥一怔,扭头看她。
漫无目的走了一圈,看了眼天色。陆峥将她送到了门口。
到了营地门口,没想到又撞上李锑几人。
他们被士卒押着,还在挣扎:“不公平!不公平!有违军规的分明是他陆明珏!”
清许好奇低头:“他见到国公爷了?”
“或许。”
那士卒将人丢出去,见到陆峥,语气哀怨:“国公让您去他帐中。”
见陆峥神态如常那人撇撇嘴:“国公这次又发了好大脾气,你小心些。”
清许下了马,担忧看向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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