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许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愈发大了。
春桃伸手替她关了车窗,顺带拉了帘子。
“小姐,方才陆二少爷欺负你了?”春桃担忧着开口。出去没一会儿,自家小姐回来就眼眶红红。
“这回没有。”清许摇摇头,手中还捏着那枚冷冰冰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背后则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猛虎。
“小姐?”春桃看了眼外头天色,忍不住又出声,“您还等他什么?”
清许笑了下,答:“他去给我取外衣了。”
春桃噤了声,不再多问。
清许翻看着令牌,这枚令牌做工并出挑的地方,有些地方还显粗糙,却好用得很。
正出神之际,外头忽传几声讥讽大笑。
“呵,一个废物而已,装什么。”笑声中,夹着那位年轻士卒的恶意讥讽。
清许不想搭理,左右只是骂陆明珏。
“真以为自己傍上程国公了?”说话那人又一阵冷笑,“国公爷最爱折腾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等着瞧吧,进了军营,有他受的。”
他说完,身旁几人也跟着朗声大笑起来。
清许定定看了眼令牌上大大的“程”字,犹豫一瞬,打开车窗。
抬眼,就对上那新兵带着挑衅的眸子。
他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可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又一人附和。
“别胡说。”旁边一个人笑着打断,“他亲生爹妈正在牢里关着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郡王府待下去。”
“要我说,也是郡王心善。这要换了我,早把人撵出去了,还帮他找什么前程啊。”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
春桃脸色一变,就想替她将车帘拉上。
“小姐,外头风大…”
清许摆摆手,掀开帘子,看向几人,问:“你们是在说给我听?”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那阵嬉闹。
为首的新兵扭头,扯了扯唇角,挑眉:“都是一些京中热闹,这位姑娘也爱听热闹?”
“是吗?”
瞥了眼天色,清许弯了弯唇,握着令牌,不顾春桃预览,缓步下了马车。
她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笑,毫无惧意,分外摄人。
新兵名李锑,愣了下,见她只带了一丫鬟,遂挺起胸脯,嘴硬道:“怎么,实话也不让说了?”
清许没有回答,只是把玩着手中令牌,顺带让他们看清了令牌样式。
“你别想拿什么权势压我们。”李锑扯着嗓子,一脸不屑,“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们背地里告状。”
有人看清了清许手中令牌上大大的“程”字,瞬间瞪圆了眼睛。
他赶忙扯住还要上前理论的李锑:“李哥,算…算了吧。”
他们并非像他一样出身名门世家,背后有人撑腰。真要闹起来,怕不是还要他们替他承担大部分责罚。
经他们这一提醒,李锑也看清了那令牌样式。不由吃惊,却仍不甘心服软,气道:“真是好赖不分,我们这是在提醒你。”
“莫说你也看上那废物了?”
清许没有回答,面上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眼睛却不动声色看向院墙内。
其实她快冻死了,这陆明珏又在做什么,这点时间,她让车夫驶快些,都要到西街,离项府也不过几里路了!
“我跟你说你们世家小姐就是……”李锑还要说什么。
“小姐!二少爷出来了。”春桃欣喜的声音将他后半句话打断。
李锑不甘心瞪了来人一眼,回到了原本位置站好。
“怎么在外头?”陆峥微微皱眉,寒风中,少女身躯轻轻颤抖,面上笑容都僵硬了,还在强撑。
他赶紧上前,将手中披风系了上去。
抚着他滚烫的手掌,清许抬眸看向那几个移开视线的士卒。
“明珏哥哥。”她声音委屈,“我听不得他们背后骂你。”
陆峥闻言,往那些人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将人领到马车边上,“回去吧,入夜风寒。”
“他们骂你。”她又委委屈屈重复了遍。
李锑闻声扭头,不可思议瞪向清许。
陆峥颔首:“我会处理。”
清许闻言只是更加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不放:“他们骂得好难听,还说……还说你……”
陆峥微微蹙眉,扭头,就对上李锑挑衅的视线。
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去告状啊,我才不会怕!
“除此之外,他们可有欺负你?”陆峥垂眸,看向清许。
清许低了低头,摇头,声音委委屈屈:“没有。”
她说着,将那捂热了一些的令牌塞回给他:“这令牌,明珏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无妨。”陆峥轻声道,“寻常令牌而已,你拿着方便行事。”
这回不止李锑,那些个士卒全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明珏。
什么寻常令牌?那分明是程国公营里的中军令牌,必要时刻,还能号令国公亲卫!
世上只有两块,无人敢造假的东西!
陆明珏这个纨绔,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来讨好小娘子??
李锑眼底妒恨近乎凝成实质:告状!他也要狠狠告状!
“好,那明珏哥哥明日见。”
“嗯。”
回到了马车上,清许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弯着唇,反复看着这块做工粗糙的铜块。
“小姐。”春桃凑过来,也盯着那令牌,“这枚令牌来头很大?”
清许点点头:“或许跟程国公有关。”
“程国公?”春桃不禁也拔高声音。
尔后,更是忧心忡忡:“二少爷把令牌给您,会不会得罪……”
清许摇头,她也不确定。握着令牌,扭头看向后车帘,脑海中浮现陆明珏说“只是寻常令牌”的淡然模样。
她又笑了下:“就信他这一次吧。”
虽还有些担忧,但春桃想来想去,以国公爷的脾气,不是他乐意,谁能拿到他的令牌?
便也就释怀了。
车厢内比外头暖和许多,这边都是官道,路段好,清许坐在软垫上,面上带着浅笑,身上是那件全新的黑色斗篷。
春桃看着她这模样,好奇:“小姐,你不生他的气了?”
清许摇头。
抬头,对上春桃不信任的眼神。她没好气回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容易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春桃闻言笑着闭了嘴。
便是便是,从前都不气。现在他有上进心了,也不在外面瞎搞了,多好啊。
。
翌日。
一大清早,春桃便将那装着整套琉芳斋头面的匣子端来。
“小姐,你今日要去见二少爷,簪这个,指定不会有错!”她自信道。
琉芳斋的首饰的是出了名的昂贵,一整套,最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这次郡王府倒是大方,为他拨了这么大一笔款项。
清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是要去城北。”
“那更要隆重打扮一番,才好给二少爷撑排场!”
外面天寒地冻,昨夜下了层白霜。
她看了眼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丫上,也落了淡淡一层霜白。
思索了下,还是点头。
今日她挑了件樱粉色妆花缎的袄子,下着柳色蹙金绣罗裙。外头罩着一件象牙白的披风,披风领口嵌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拢起来能将半张脸都埋进去,看着俏皮又暖和。
清许接过春桃挑选的两支赤金的累丝蝴蝶钗。
蝴蝶生动,轻轻一晃,蝶翼轻颤,栩栩若生。
接过春桃取来的暖得正好的手炉,清许雀跃着上了马车。
军营在城北,比昨日的兵部衙门远了不少。轱辘辘行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门的轮廓。
营门高阔,边上有高耸的岗哨,两边还站着几位持枪矗立的士卒。
他们个个身姿笔挺,面色肃然。
马车远远停下,春桃先下了车,将令牌递上。
当值的士卒接过一看,愣了下,当即上前恭敬拱手:“项二小姐,里头请。”
清许跳下马车,有些惊讶看向对方:“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大人交代过。”那士卒点头,态度恭谨。
一听他要带自己进军营候着,清许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又听那士卒解释,这事国公许可后,才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进了北营,迎面走来一队神情肃穆的队伍。
清许正了正衣袖,定神,尽量不让自己视线乱瞟。
“清许妹妹?”头顶传来诧异的声音。
清许回头,对上领头之人不可置信的眸子。那人身姿笔挺,个头高挑,硬朗的面容上眉头紧锁。
竟是郡王府新回来的真少爷陆明晟。
清许愣了下,也招呼道:“大公子。”
陆明晟面上带着疑,蹙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军中重地,谁让你进来的?”他说着,鹰隼般的眸子瞪向那个领路士卒。
“我来见明珏哥哥。”清许乖巧回答。
陆明晟闻言,眉头紧锁:“胡闹!”
他说着,扭头环视四周,见没其他外人看着,忙又低声提醒:“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没人发现,你赶快离去。”
领路士卒还要辩驳,便被陆明晟冷声呵止:“还有你,眼里可有军纪法度?”
“不是的,大公子,”清许开口叫住他,“真是明珏哥哥让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明珏,又是陆明珏!”
陆明晟冷冷的视线扫来,清许被吓了下,赶紧住了嘴。她小心翼翼抬眸看向盛怒的真少爷,从前怎没发现,他竟是个急性子。
“他胡闹你也跟着?”陆明晟看向她,表情严肃,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你可知道程家军的规矩?可知道这些日子,你那明珏哥哥,闹出多少事端?”
清许自然不会知道。
她楚楚看向对方,委屈巴巴问:“明珏哥哥他怎么了?”
“……冥顽不化!”陆明晟看着她这时还一心关心那纨绔,像是被她气到,一拂袖,扭头就走。
“陆参军,这姑娘是那家伙带进来的?”跟在他身后的一士卒不迭声问。
“这还用问,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另一人答。
“这假少爷仗着陆参军在陛下跟前得脸,愈发无法无天了。”又一人开口。
清许只扭头看了眼,跟那领路士卒道过歉意,请他继续带路。
路上,也偶有人往她这边投来视线,却都没敢多看。
陆明珏是个纨绔,世人皆知。
可若他是装的呢?
念头不过一闪而逝,清许倒是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
那太可怕了。
若是妄然退婚,怕是尚书府都得受她连累。
“很冷?”
抬眸,对上他略带关心的视线。他今日穿着炫黑曳撒,赤金腰带勾着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身姿隽秀,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清许忙摇摇头。
陆峥微微颔首,看了她一眼,见她手中捧着暖炉,微微愣神。
清许见他手中也拿了一个,一脸惊喜伸手拿过:“明珏哥哥哪来的这个?”
陆峥移开视线:“营中取的。”
“多谢明珏哥哥!”她将自己的手炉换给他,习惯性凑到他身旁,“我就知道你惦记着我。”
陆峥接过暖呼呼的手炉,微微垂眸。
毕竟是军营中,往来人多。
“走吧,去外面。”陆峥道。
大寒天气,清许今日穿得多,毛茸茸的,弯着眉眼的样子像只无害的小兔。
陆峥不自觉弯了弯唇。
也是怕她又一大早便来外头挨冻,他才吩咐守卫带她到他帐中等候。
“真不会有事吗?”清许扭头,有些担忧看着他。
“没事。”
“可是他们都说程国公的规矩,最是可怕?”
“嗯。”
“真不会连累你?”她眉眼弯弯,都敢只身一人进营地了,哪里在怕?
“不会。”陆峥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一下,哪是无害的兔子,分明是狡黠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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