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纪陵异常沉默，皱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少了纪陵的插科打诨，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叶善欲言又止。
他还记得自己病中无意透露和定王过去的恩怨，纪陵又恰好看见那一幕，自然往他身上联想。
为了防止对方胡思乱想，叶善干脆告诉他实情。
该从哪里开始讲呢？
叶善很少追忆往昔，毕竟他在古代的童年充斥着饥饿、寒冷与痛苦，想太多会影响自己的心态。
失忆后的叶善被殷图带回定王府，成了玄影卫候选人之一。
殷图说自己以后就是他的师长，会好好培养他成长为玄影卫栋梁，然后告诉他自己叫殷图。
师长。
殷图。
秃？
叶善眼睛一亮。
地中海！
不知为何，殷图说出自己名字后，叶善瞬间把师长和地中海三个字划上等号，并理所应当觉得殷图的外号就该是这个。
虽然他并不知道地中海是什么意思，潜意识告诉他应该和头发有关，于是隐晦朝殷图头顶看了几眼。
嗯，是挺稀的。
所以当他知道殷图的外号其实是什么屠夫时，完全不能接受。
就该叫地中海。
叶善失忆后忘了自己名字，只记得姓叶，于是大家都喊他小叶。
只有周亭不肯：“小叶，小爷？这是占我便宜呢！”
周亭也是殷图捡回来的孩子，比叶善早了一年，天赋极高，殷图一直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
不过自从叶善来后，情况就变了，殷图更加属意叶善。
原因无他，失忆后的叶善，既听话又乖巧，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玄影卫是定王府最精锐的力量，负责保护定王，每个暗卫都是精挑细选，从小培养并灌输忠于定王的观念。
但哪怕是捡来的孩子，很多都已经有记忆了，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做不到完全忠诚。
唯有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的叶善，可以从头改造，任意涂抹，把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培养。
再加上叶善天赋好，殷图萌生了把他培养成人形兵器、定王最锋利一把刀的念头。
如果让现在的叶善评价玄影卫，只会得到四个字：传销组织。
什么定王府，明明是定州市园区。
精通洗脑和pua，叶善觉得国家反诈app不该下载在手机里，就该下载在自己的脑子里，穿越也要带上。
由于殷图的重视，叶善每天的训练任务比其他人更严苛，可惜失忆后的叶善确实好骗，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整日浑浑噩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殷图很满意，周亭很不满，觉得叶善是来抢自己位置的，便公开找叶善的麻烦。
叶善不耐烦，私下揍了他好几顿，他才不敢再搞什么孤立霸凌，转为暗戳戳给叶善使绊子。
次数多了，叶善便暗中打听对方一直针对自己的原因，这才知道是因为殷图更看中自己，他每日的训练任务也比其他人更重，甚至超过了周亭。
叶善：“……”
仿佛一道惊雷把混沌的他劈清醒了。
我去，不早说。
你想要我让给你。
于是叶善无师自通了……摸鱼。
殷图发现叶善变了，嘴里喊着什么“压榨”啊、“双休”啊、“薪水”啊这些奇奇怪怪的字眼，开始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他这时才终于看清叶善的本性，天生反骨、叛逆、不服管教。
最让殷图心惊的是，叶善此人，骨子里压根没有尊卑观念，他看人时的眼光总是平等的。
殷图怀疑他们持续多年向他灌输的忠诚理念，究竟有多少被对方记在心里。
这种人，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卫，哪怕他们的主子是天潢贵胄。
殷图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培养叶善，担忧他未来会成为隐患。
然后就听说定王在亭中抚琴时偶遇叶善，见他从海棠花丛中走出，便给他赐名阿棠，还要将其调到身边，亲自教他弹琴。
自此叶善成了定王贴身侍卫，殷图转而重新培养周亭。
至于定王这个人，心思极为复杂。
哪怕是恢复记忆后的叶善，也很少有看透他的时候，更别说失忆时。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要评价他，大概是封建小登吧。
叶善因为现代多年教育，哪怕失忆了，骨子里依旧没有尊卑观念。
而定王这个从小在皇宫长大的封建小登完全是他的反面，阶级感刻在了血肉里。
看似温柔随和，平易近人，实则最重上下尊卑，绝不许手下人有丝毫反抗之心。
大梁皇室封建教育你赢了。
在定王心中，他既为叶善赐名，那么叶善整个人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不能有一丝违逆之心。
哪怕他对叶善总是纵容的，任谁都要夸赞一句待下宽容，周亭甚至因为他得到定王另眼相看嫉妒到眼红。
但叶善在他身边那几年，比在玄影卫日夜训练、和周亭斗智斗勇过得还要累。
那种压抑感充斥在周围的环境，和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中，让人窒息。
他看到定王随意处置人，那人被捂着嘴拖下去；看到定王处理公务，寥寥几笔决定笔下人的生死；看到定王一怒之下砸碎杯子，底下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然后定王笑着对他说，只有阿棠不怕我。
叶善：“……”
简直就是恐怖故事。
耳濡目染下，叶善免不了会被影响，哪怕定王对他再好，所有人也会告诉他定王是主子，自己是侍卫，要报答殿下恩典，用命去保护他。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怎样？
叶善迷茫。
没有人教他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矛盾的思想，他甚至不敢深想，否则必然头痛欲裂。
叶善只好表面依旧做一个尽职尽责的侍卫，保护定王安全。即使内心深处早已留下质疑与质疑。
于是当定王狩猎时遭遇刺客，叶善拼死抵挡，结果转身就被定王背刺，下意识把他当成肉盾挡在身前时，他竟然没有丝毫意外。
四目相对，叶善佩服自己这时还能冷静观察定王眼神，有惊慌、无措、歉意，唯独没有后悔。
他替定王挡了一刀，而后及时转身与刺客缠斗在一起，拉着他一起坠了河。
被水流冲走前，他看见定王往河边冲来的身影，心里骂了句。
卧槽贱人！！！
古装剧或者小说里掉进河里必被人救的定律也是假的。
叶善是自己从河里爬出来的，浑身湿透，像个美艳水鬼。
他后背有伤，脑袋也在河里被石头撞到，昏昏沉沉。
于是每走一步，便想起一年现代的记忆。
一岁，他还记得父母温的怀抱。
五岁，他被送去幼儿园，和小朋友打架抢玩具。
九岁，他第一次登台演出，坐在聚光灯下，没有一丝害怕。
十二岁，他拿了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被争相报道。
十七岁，他拿了高考理科省状元，再次出名。
十八岁，他受邀回高中母校为学弟学妹演讲。
然后戛然而止。
真是，完美到让人羡慕的人生。
从一岁到十八岁。
他走了十八步，想起了十八年岁月。
叶善终于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他恢复了所有现代记忆。
让恢复记忆后的叶善再来看这些年的经历，会发现殷图费尽心思给他灌输的那些观念并不是无用的，失忆后的他确实差点就被洗脑了，把定王当成自己的主人，愿意付出性命去保护。
在玄影卫和定王府的经历比刚穿越时那几年都要可怖，之前他遇到的都是食物和温饱这些生存难题，不管过得再艰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而活，没有放弃尊严与人格。
然而殷图只想把他打造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和自我，只忠于主人命令的武器。
至于定王，从始至终都是上位者视角，高高在上给予些许恩赐。
太恶心了。
叶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绝不会想到失忆后的自己并没有轻易和这个时代相融，反而还被人钻了空子，差点洗脑。
幸好他及时恢复了现代记忆，才没让自己真沦为工具，向这个时代的封建制度与规则俯首。
经过这么一遭，叶善再也不想放弃现代记忆，他离开了定州。
这一年叶善十五岁，也是他穿到古代的第十五年，俨然有了自保能力。
此后几年，他都没有回定王府，而是开始游历各州，寻找返回现代的方法。
*
叶善拉住纪陵：“哎你干什么去？”
纪陵提着菜刀，看似十分冷静：“我也去给定王一刀，非给他捅个窟窿不可。”
“好了好了，消消气。”叶善没想到自己还要反过来安慰纪陵，“都是过去的事了，也因为这事，阴差阳错恢复了现代记忆，算是因祸得福。”
纪陵：“这定王仇家还挺多，一天天这么多刺客想杀他。”
“可能亏心事做多了，人缘不好吧。”
纪陵有些疑惑：“你后面为什么又回了定州？”
叶善淡淡道：“运气不好，跟他在京城撞到了，问我没死为什么不回去。我总不能说害怕自己回去后还你一刀吧，殷图周亭两个门神一左一右护着呢，我跑不了，最后只能跟他回了定州。”
叶善这些年也没找到返回现代的方法，后面去了一趟大觉寺，觉得回家无望，彻底摆烂了。
大概是愧疚心作祟，定王对叶善愈发好，只要人待在定州，其它事也就随他去了。
纪陵依旧很生气，但总不能现在跑去给他一子弹。
他一怒之下打开了视频软件，从下载的短剧合集里翻出了几部穿越爽剧看，最好反派是王爷，他要认真学习并借鉴里面主角解决反派的方法。
结果越看越气，一脸不爽。
主角怎么这么憋屈，一直被反派欺负，打脸呢？逆袭呢？爽点呢？
叶善：噗嗤。
纪陵：“我靠，这些个穿越剧的主角是怎么回事，最后都留在古代，跟什么皇帝王爷皇子在一起了，也不想想现代的家人朋友们！要我说就应该安排一个穿越的角色跟主角谈恋爱，最后把主角带回现代，你说是吧！”
叶善沉思：“是……吗？”
纪陵：……
纪陵：糟糕，太激动了，好像不小心代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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