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掌事长老宣布结果的声音,应妄难掩心下的震惊。
他想要到元容身边去,脚步却虚得很。不过,元容却率先朝自己走过来了。
元容伸手扶住他,笑道:“小妄做得好。”
“师兄,你……”应妄猛地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将那枚含义隐晦不清的石子攥在了手心,“你破了阵法?”
——当时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直接破阵。
不过,他找到了这个阵法里唯一的一处薄弱点。若以全力一击,是可以强行破开这个阵法的。
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一般,灵气入体后,凝聚不了片刻便会消散,所以修为迟迟没有长进。
——所以,这处破绽,是留给他师兄的。
不是给他的。
应妄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认输。
……毕竟,南渊希望他赢。
——可是他没想到,师兄不仅慢他一步,还直接解开了这个阵法。
元容目光微深:“别担心。”他顺势将应妄的手拢在了掌心,低声道:“……这个阵眼,只能被我解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触感温凉。将应妄的手包在掌心时,还安抚性地握了握。
应妄倏然沉默下来,直到元容勾走了他攥在掌心里的石子。
“……好了,”元容捧起他有些凝重的脸轻笑道,“第二轮表现这么好,”
他像哄孩子般轻语道:“我需给小妄讨几个赏来才是。”
应妄抬眼,正好对上元容含着笑意的目光,心中一悸。
——连带着脑袋也有些晕了起来。
他想说话,眼前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费力地眨眨眼,却被元容眼皮上那颗小痣晃了晃。
模糊视线里,他看到元容脸上笑意顿失,握着他手的那个掌心也骤然用了力。
“——小妄!”
-
……四方境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四方境。
甚至连去往东清峰巅的这条路,还是一如往常。
但应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他有些迟疑地向前走去,绕过最后一块山石,却猛地呼吸一窒。
——眼前的平台上,尸横遍野。
云水蓝的道袍被血浸透,一张张脸苍白地仰着,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
他压抑着从身体深处泛起的凉意,耳尖地听到了前方传来动静。
他抬眸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那人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手臂垂在身侧,藏在袖口的指尖,浅浅露出了一小截。
上面沾着血。
应妄的声音极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师兄。”
他没有转身。
应妄跨过尸身,避开残肢,冲到了那人身后。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元容翻过身来——
一只猩红的眼睛,直直闯入了他的视线。
应妄一时震惊到失语,甚至来不及收回搭在元容肩膀上的手。
——眼前的元容比起少年时期,身形要宽阔了许多,眉眼却更有棱角,连轻抿着的薄唇都透着锋利。
他看着应妄的眼神,又深又沉。
……可若不是眸中的猩红,他看起来依然仙风道骨,仿佛天生的圣人。
元容深深看着他,沾了血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应妄的侧脸。
“……回去吧。”
消逝在风中的一声叹息,让应妄心神俱是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下睁得太猛,导致他眼前一时失焦,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跳如雷鼓,努力地眨了眨眼。
“——醒了?”
耳侧传来问候,他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南渊手里拿着一瓶药,侧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这一倒……”南渊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们师徒二人……可真要坐实了南渊峰全是病秧子的传言了。”
听到南渊的声音,应妄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是他重生后的世界。他现在有师尊,师兄也还不曾黑化入魔。
方才那一切……
只是梦。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有余悸地沉沉舒出一口气。
“师尊。”他哑着嗓音开口道,“我这是……”
南渊用手肘支起下巴,言简意骇道:“透支了。”
——丹田枯竭,本就堵塞的经脉几近断裂,再加上体力已到了极限。
所以……就这么晕倒了。
应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虽然还是虚,但能感觉到,身体比起刚出阵法时,要缓过来了不少。
看着他有些发白但还紧抿着的嘴唇,南渊叹了口气:“虽然,我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勾了勾嘴角:“……但我还是要恭喜你,第二轮比试全胜。”
应妄微怔,牵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师尊。”
“不愧是我的徒弟。”南渊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过……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强行破开那个阵法的?”
应妄顿了顿,直接道:“先引气入体,再趁它消散前聚气,随后一击击碎那个阵法的薄弱之处。”
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片竹叶:“……用这个。”
南渊微讶,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片竹叶。
这就是一片普通竹叶,甚至还因为被摘下来的时间久了,有些蔫巴。
南渊结合应妄方才所说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刀刃长剑之类的,我那点儿灵力不够驾驭。”竹叶的秘密无需再隐瞒,应妄干脆全盘托出道,“但……正好足够锐化一片叶子。”
“相较其他树叶而言,竹叶更为锋利,是非常趁手的武器。”
南渊恍然道:“……难怪你在南渊峰种了不少竹子。”
虽然应妄只有这么一点儿可怜的灵力,但他能精准控制好锐化的那一瞬时机,并果断地以全力,击中阵法最薄弱的那一点——
这已经足够证明他的优秀了。
“……不错,”南渊点了点头,“适合你就好。”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你这次强行破阵,身体受损不小。要不第三轮比试……”
“师尊,”应妄轻声打断道,“第三轮,我要去的。”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临时退却。
而且……方才那个梦,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第三轮也许会发生点什么,他需将一切会影响到师兄的可能性都抹杀干净。
师兄绝不该入魔。
南渊皱了皱眉:“但是,你的身体不一定扛得住。”
应妄的目光挪向他手中的药瓶:“师尊手里的,是凝元丹吗?”
南渊一怔,随后笑了:“……还真不愧是药理第一名。”
说着,他将瓷瓶放到应妄手中:“元容送来的,是好药。虽然吃了之后能帮你快速恢复过来,但你底子薄弱,亏空也大,强行进入第三轮……只怕有些凶险。”
应妄道:“我没事的。”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身,“而且,第三轮比试不是会组队行动么。有队友一同行动,想来不会那么危险。”
见他似是已下定了决心,南渊无奈点了点头,朝应妄怀里的药瓶抬了抬下巴:“……行吧。那你赶紧把药吃了。”
应妄点点头,拧开了瓶塞。
——瓶子里除了药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符纸。
他手指微顿,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了南渊。
“这是之前答应过你的,撑过第三轮,便奖你的东西,”南渊笑了笑,“也许用得上。”
应妄握紧了瓶身,轻声道:“多谢师尊。”
南渊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便好好休息吧。”他正想起身离开,却见小徒弟突然抿了抿唇,开口道:“……师尊,我还有一事相求。”
倒是难得见应妄露出这样有些为难的表情,南渊侧了侧头:“你说。”
应妄看起来颇为纠结,艰难开口道:“是……有关于第三轮队友的事。”
南渊微怔,随即挑了挑眉:“怎么,想贿赂你师尊……给你暗箱操作一下啊?”
见应妄面色微窘,他存了心想逗逗应妄,于是勾了勾唇角道:“……可是你想要的人可是个香饽饽,师尊也不一定能帮你。”
眼前的小徒弟似是也因为自己提出了有些无理的要求而感到羞耻,连面庞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南渊的笑容愈发灿烂,正琢磨着怎么暗戳戳地引导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徒弟,再多说些好听的奉承话来,却见他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南渊脸上调侃的笑容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片刻后,南渊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行吧,难得你开口。”
应妄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多谢师尊。”
送南渊离开后,应妄垂眸从药瓶拿出一颗药丸,仰头咽了下去。
感受到体内逐渐温热起来的经脉,应妄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有师兄送来的凝元丹。否则,第三轮他还真没有把握上场。
他将南渊给他的那片符纸取了出来,细细看了看。
——随即,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
第三轮比试在即,众人围站在界山山口处,等着长老的下一步指令。
“……身体好些了吗?”
应妄听见元容的声音,侧身看了过去。
元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
应妄朝他走了过去:“已经好多了,多谢师兄的药。”
“……谢什么。”元容摇了摇头,“……昨天被师尊留下问话,没能来守着你。”
他看起来有些自责,眼睫都垂了下来。
应妄看着他长长睫毛垂下的一小片阴影,有点想伸手去摸摸的冲动。
见元容眉头仍没有松缓的迹象,他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我没事的,吃了药就好多了。倒是师兄,宗峰主……有没有为难你?”
这里人多口杂,他不敢问得太细。
元容浅浅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师尊怎会为难我。”
虽然他说的轻巧,但昨晚一夜元容甚至都没能来向他报个平安,又怎会真的那么轻松。
应妄心中明白,指尖篡在掌心蜷了蜷。
元容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揭过:“第三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是更担心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接着道,“……不过,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第三轮的。”
应妄侧了侧头:“……嗯。”
元容抬手,极为自然地将应妄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耳后:“……但是没关系,第三轮是可以组队的。”
他眼眸微闪,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应妄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嗯,希望分到一个合适的队友。”
谈话间,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掌事长老的声音传遍了高台。
“第三轮比试为界山试炼,两人一队,合作完成。现在,你们可以看看手中的木牌,相同数字,即为同队。”
一时间,台上所有弟子纷纷掏出木牌看了看。
应妄也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木牌。
“我是十六号,”元容看了眼手中的木牌,温声说着看了过来,“小妄是……”
他骤然沉默,握着木牌的手霎时一紧。
“……四十八号?”
最后一句尾音带了些疑问,却又因为瞬间沉下来的情绪而显得不太明显。
应妄心念一转,看了眼元容因为逆着光而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神。
“嗯。”
……他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后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元容难得的没应声。
他轻轻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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