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会负责 “阿姨,叔
丹增这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了1个多小时。
可是衣帽间的灯一亮, 他就开始犯难。
地毯上摊开了好几套衣服,全是他在镜子前试过的。昨天试穿过程还好好的,今天无论拿起哪一套都不太自然。
“怎么了?”唐弈戈从衣帽间门口路过, “找不着的衣服你问问范姐。”
“不行不行,你过来一下。”丹增对着大镜子比划,“唐弈戈。”
“这一套很好看。”唐弈戈看向镜子。
“太隆重了吧?我要不要换成便装?”丹增犹豫不定。唐弈戈伸出手,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丹增走过去,那只手搭上他的腰, 往下一滑,扣住了他的大腿后侧, 稍一使劲, 把他捞了起来。
“怎么还不长肉……”唐弈戈试着测量一下体重, 最后这几斤这么难?
丹增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我穿便装好不好?”
“你的便装是哪一种?”唐弈戈目前还未掌握丹增的穿衣定义。
丹增指了指挂在衣帽间里的衣服, 说:“穿你那种, 比较正式的正装。”
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 便说:“时间还早, 你试试也行。”
于是丹增又回了衣帽间,整个套间太大了, 他找衣服都要跑来跑去。从一个柜子跑到另一个柜子,拉开抽屉又关上,衣架碰撞, 裤装摇晃。他翻出一件白衬衫,又找到一条深色的西裤,裤线笔直, 面料挺括。
丹增站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睡衣,他后背的线条在灯光下露了一瞬,很快又被白衬衫遮住了。
他穿好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然后套上西裤。裤子是量身定做,腰线收得正好,臀部的线条被裤子的剪裁撑起来,从小骑马练出来的肌肉被西裤的布料完全裹住,每一条裤线的走势,都在强调他的比例。
很好,成功了一半。丹增又翻出一条领带,拿在手里比了一下,还没系上。
唐弈戈走过去,他的右手完全扣在丹增的右胯骨上,卡在那个位置,像是量尺寸一样停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镜子里的丹增,说:“这件就算了。”
丹增明显低落了一下,侧过头问:“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好看。但咱俩都穿成这样,像是我刚刚接你下班。”
丹增便把领带放回抽屉里:“那我还是换别的吧。”
唐弈戈的手还扣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松开:“下次去我办公室送汤,穿这套。”
丹增的耳朵红了一片,当然知道送汤不止是“送汤”。他脱下这套便装,最后还是选了一身藏服,颜色偏浅,天青色的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燕子苏绣,腰上系一条窄窄的腰带。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衣领,又检查袖口,确认每一处都服帖。
首饰他戴得不多,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脖子上戴了蜜蜡。但耳朵上两个耳洞都戴了唐弈戈送的帕拉伊巴,碧蓝色的宝石很适合水蓝色的衣裳。
唐弈戈穿衣服就简单得多,今天也没必要戴领带。王勇放假,唐弈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他调整了好几次安全带的松紧,把肩带拉到肩膀上,又松开,勒紧又拉松,怎么都不舒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的扣子,再调整一次,最后乾 脆坐直了,后背离开座椅,将身体彻底放空。
他知道不是安全带的问题。是他的呼吸不太顺,胸口发闷。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路面上的车流。唐弈戈开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握一下。
丹增不停地深呼吸。他吸气的时候数四拍,呼气的时候数四拍,数着数着就忘了,又开始吸气。
唐弈戈偶尔看一眼丹增:“不用紧张,我家人很好。”
“他们真的不介意吗?”丹增忍不住又问。
“不介意,我只是没有正式出柜,但我谁都没瞒住。”唐弈戈捏了一把丹增的膝盖,“放心,而且唐誉和白洋都结婚了,不差我一个了。我父母性格随和,你不要小看老一辈的接受程度,他们那时代……什么都有。”
也是,丹增勉强松弛下来,车子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开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丹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栏杆抬起来,确认通行证,车子过去,栏杆放下。过了几分钟,又一道关卡。
每次停下来,丹增都会抓一下安全带,手指攥住那条织带,悄悄地不敢吸气。
当车子终于停稳,丹增第一次见到了唐弈戈口中的大院。他看到路边的白桦树,树乾笔直,树皮上果然有眼睛。他又看到了花坛,用灰色砖石砌起来,花坛里种着月季,每一朵都比他的脸大。
他来到了唐弈戈小时候的地方。他带着小孩子捉迷藏,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跑步、骑自行车。他也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忽然间,丹增觉得自己更接近唐弈戈了。他穿过了唐弈戈说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活了起来,和眼前的路对上,和那些树对上,和花坛对上。速度加快,他一下子冲到了唐弈戈的幼年,看到了几岁的唐弈戈在这条路上跑,满头汗。
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了,原来唐弈戈说得那么详细,是为了让自己熟悉。他不止是语言上的竹马,真的变成了唐弈戈的青梅竹马,陪他度过了荒唐的小孩时期。
解开安全带的扣子,丹增已经有了勇气:“咱们下车吗?”
唐弈戈熄了火,拧开车上的一瓶纯净水,喝了一口。“等我喝一口水。”
丹增看着他喝水,忽然也觉得口渴:“给我也喝一口吧。”
唐弈戈把瓶子递给他,丹增接过来,嘴唇碰到瓶口,喝了一大口。他把瓶子还回去,唐弈戈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口被唐弈戈喝完了,他拧上瓶盖,把空瓶子放回杯架里。
“走,我们下车。”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左一右下了车。唐弈戈绕到丹增这边,拉上了他的手。
手指被握住,丹增的重心晃了一下。他跟着唐弈戈往前,从车门到屋门这一段路,他走得不太稳当。不是路不平,是他的脚步发飘。
可唐弈戈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到了门口,唐弈戈停下来。他也紧张了,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放在指纹锁上。嘀一声,门锁打开了。
唐弈戈推开门,拉着丹增走了进去。站在玄关处,唐弈戈听见心跳咚咚,朝屋里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
我们。
丹增站在他身侧,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唐弈戈的手指。不是握,是揪,像是怕自己站不住,需要一个着力点。
他终于对见家长这件事感同身受,见自己阿妈阿爸那一天,唐弈戈看起来镇定自若,什么都应付得来,跟所有人说话都稳稳当当。现在丹增才明白,那只是看起来。唐弈戈在车上一口一口喝水的时候,跟他刚才在副驾驶上不停深呼吸,是同一回事。
他们往里走,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有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丹增紧跟着唐弈戈,走进了客厅。屋里是复式,吊顶很高,应该是前苏联的建筑类型。有人站在客厅中间,有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站起来,有人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唐爱茉走得最近,波浪发扎在脑后,一看到他们就问:“路上是不是堵车了?怎么这么久?”
“还好,我开得慢。”唐弈戈捏了一下丹增的手,“我姐姐。”
唐爱茉。丹增在脑子里把名字对上号。他看着她的脸,确实和唐弈戈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那份乾练英气的神情很像。
唐爱茉笑盈盈地看着他:“听小戈说,你下了山会醉氧,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丹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上车开始就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见了面该怎么称呼。但到了这一刻,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看着唐爱茉的眼睛,很坦诚地笑了一下:“姐姐好,我很好,谢谢姐姐。你们好像啊……”
唐弈戈在旁边连忙说:“姐,他有点紧张。”和姐姐打过招呼,他拉着丹增往前走,走向茶几的方向。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丹增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唐弈戈的家人他都知道叫什么,今天终于完全对上。
唐弈戈开始一个一个介绍,先看向了陆颐莲:“这是我妈妈。”
陆颐莲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笑意。丹增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飒立的人,连忙说:“阿姨好,阿姨您好。”说话的时候连说了两遍,因为太紧张了,第一遍出口觉得太轻,又补了一句。
“你好啊,小同志,你休息好了吗?”陆颐莲笑着点了下头。
“我休息好了。”丹增连连点头,陆颐莲长得好像混血啊。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板很挺,头发有些白了,眉目之间儒气不减。
唐弈戈说:“这是我爸。”
唐淮清看着丹增,稳稳地问候:“你好,丹增小同志。”
丹增又连忙说:“叔叔好。”他记得唐弈戈说过,他爸爸是书香门第,文化水平很高。
唐淮清也笑了:“那年你第一次来北京,送给我和我夫人的酥油花,我们当时已经收下了。我们很喜欢,谢谢你。”
丹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用谢不用谢,原本我是打算送给唐誉。您要是喜欢,酥油花……我还可以做,我可以做更大的。”他忽然转头,看向唐弈戈,“我以为你处理掉了呢。”
“哪有处理啊。”唐爱茉一语戳破,“你刚刚做好,第二天他就送过来了。现在在哪儿收着呢?”
唐弈戈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壹唐的艺术品低温仓库,不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雪霜。”
丹增实在太过惊讶,几年过去了,酥油花居然还在?他以为瑰丽酒店的露台就是它最后的归宿,没想到唐弈戈放在了低温仓库里,一直收着。
唐弈戈继续介绍,朝着一对站在沙发旁边的男女示意了一下:“这是我大哥和大嫂。”
大哥叫唐景和,个头很高,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唐淮清很像。大嫂叫纪云汀,站在唐景和旁边,微微笑着,看起来话不太多。但唐弈戈说过,大嫂的性格很奇特,当初就是给他大哥气得夜里心跳不停,他大哥以为自己爱上了。
现在看着还好嘛。丹增继续双手合十:“大哥好,大嫂好。”
“你好,欢迎你的到来,千万别拘束,我家里规矩不多。”唐景和怕他不舒展。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侧,说:“我姐姐旁边那位就是姐夫了,唐誉的爸爸。”
唐禹站在唐爱茉的旁边,那张脸,可真是让丹增熟悉。“你好你好,你送给小宝的礼物,我们都心领了,谢谢你。”
“姐夫好,不用谢谢,唐誉也是我家的恩人。”丹增点了点头。
一圈人介绍下来,丹增倒不至于记不住,他记人记得可熟练了。只不过平时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他们都没有架子,说话的语气也都很平常,但丹增还是能感觉到不同。
这时候,唐弈戈紧了一下手指。他握着丹增的手,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所有人,郑重地说:“妈,爸,大哥大嫂,姐姐姐夫,他就是丹增顿珠,我……共度一生的人。”
说完这句话,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丹增。你也说点什么?
丹增站在他旁边,被所有人注视着。刚才他一直在看唐家人的脸,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唐弈戈的父母,他的兄妹,他的家人……每一张脸都和唐弈戈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都好好看,怪不得唐弈戈能好看成这样。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一家人血脉真是一眼识别,浓烈到完全认不错。丹增好似忘记开启防沉迷系统,看了好几圈才抽离,说:“阿姨,叔叔,大哥大嫂,姐姐姐夫,我会对唐弈戈负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而楼上,几个年轻人挤在2楼的栏杆后面,肩膀挨着肩膀,使劲儿往楼下张望。
有人压低声音说:“看不清楚啊。”
另一个人说:“别挤我,我往那边挪一下。”
又有人说:“小舅妈没转过来,脸都看不到。”
他们互相推搡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毕竟见完了长辈才轮到他们,现在只能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伸到楼下客厅的深处,试图看一眼小舅妈的真容。
作者有话说:
大家伙:让我们看看小舅妈!
小舅舅:别着急别着急!
第112章 好小的舅妈 “小舅妈你
快到午饭时间, 楼下的人一起出了门。
因为这是给丹增顿珠的接风宴,唐家很重视。这一顿在外面吃,晚饭才是家宴。
吃饭的地点选得很好, 丹增立在庭院的石榴树下,身上都是被枝叶空隙晃碎的光亮。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院角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树,红花灼灼,绿叶葱茏, 背景是隐约藏起灰砖黛瓦的檐角。他又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廊下的光影, 石板晒出了一层浮光。
真好看, 等阿妈阿爸想下山, 自己也带他们来。丹增还想再拍,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唐弈戈从背后拥住他, 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的颈侧。
“拍什么呢?”唐弈戈怕他嫌晒, 又想起丹增不怕晒。平原的紫外线和高原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丹增的手指一抖, 差点按错键。他偏了偏头, 躲不开唐弈戈的气息:“唐先生请别闹了,我在给阿妈发照片, 让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拍我?我不能入镜?”唐弈戈在他耳边说。
“拍你……我不好意思。”丹增转过身,背靠在石榴树上,仰起脸看唐弈戈。
“又不是没偷拍过我?我变成蜜蜂狗的照片你有几十张。”唐弈戈垂眸看他, 眼睛进入阴影里反而亮得惊人。当然,丹增的胆量也大得惊人,那时候两个人只是不熟悉的床伴, 丹增居然都能咔嚓咔嚓拍那么多黑历史。
“好吧。”丹增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冷白又骨节分明,一只带着高原晒出的健康色泽,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按下快门,他又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将几张院落的光景连同这张握手的,一起发进了家族群。
照片发出去不过几秒,屏幕就跳动起来。等了一天的洛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扎西则跟了一长串的语音。诺布和大萧都说拍得好,回北京他们也去逛逛,只有卓玛的聊天页面点亮了新消息。
她没有在群里问,而是单独发了一句:[阿哥,他们家真的不给你们压力吗?]
丹增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抬头望了一眼仍环着他的唐弈戈。
[没有给压力,真的。他没骗咱们家,他家里的接受度很高,大家都在照顾我。]
卓玛看完,立即把手机递给了阿妈。儿行千里母担忧,原来卓玛的私聊也是洛桑的主意,生怕孩子不敢在家族群里说。
而这一切,丹增也料得到,阿妈心细如牛毛,卓玛反而粗心。他忍不住轻轻一笑,唐弈戈察觉到他的笑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笑什么?”
“在想阿妈的小心思。”丹增收起手机,“阿妈让卓玛来探我的话。”
唐弈戈立即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骗我,你家接受度很高的。”丹增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进屋吧,别让长辈等着。”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入了厢房,内里早已布置妥当。丹增跟着唐弈戈落了座,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微微倾身,凑到唐弈戈的耳边:“七娃他们呢?”
“他们晚上过来。小辈们和你一起吃家宴,还有我姐夫那边的几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膝盖,提前叮嘱,“你别紧张,孩子们都大了,名字和照片你都知道,见了面,你还是长辈呢。”
“好,我一定当好。”丹增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和唐弈戈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都偏爱带小辈。人多了,他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还跃跃欲试。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丹增起初还没察觉,直到家乡菜摆在他的手边,紧接着是酥油茶、糌粑糕,还有几样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乡菜,热气腾腾地占据了半张圆桌。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吃北京饭吗?
陆颐莲坐在对面,看出了他的疑问:“条条提前几天就安排好菜单了,你放轻松,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们什么都吃。”
“谢谢阿姨。”丹增连忙道谢。他又注意到,满桌的菜肴虽然丰盛,鱼鲜却一道也无,连寻常宴席上必有的清蒸鱼都不见踪影。
丹增的心里忽然软下去一块,原本以为和长辈们吃饭就要跟着他们的口味。他不再多言,只是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将唐家人细致的用心尽数咽进腹中。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大院。丹增陪着阿姨、大嫂和姐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唐爱茉说起弟弟小时候的趣事,说唐弈戈抓周的那天穿了一条背带裤,见什么抓什么,所有的摆件他都装进背带裤里。
丹增听得入神,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晒得他昏昏欲睡。再加上那点尚未褪尽的醉氧,丹增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视线里的唐爱茉和纪云汀都带上了重影。
纪云汀最先察觉,她停下说话,看了看丹增努力支起来的眼梢,随即转向一旁的唐弈戈:“快快快,带他上去睡会儿吧,食困加上醉氧,怕是撑不住了,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
“我……不困。”丹增还想摇头,脑袋却诚实地往下点了一下。唐弈戈已经站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走吧,去我房里。”
“你房里?”丹增被拉着起身,脚步异常虚浮,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唐弈戈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丹增一进来,困意居然倏地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新奇和新鲜!
房间当然和唐弈戈现在的卧室不能比,陈设疏朗整洁,还透着一份学生气呢。
深色的木质书柜沿墙而立,里面码着整齐的书籍和几座奖杯,安静地诉说主人的学生时代。丹增站在屋子的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梭巡过去,像是在阅读一本摊开的唐弈戈传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不曾参与的青葱。
视线最终落在书柜下层的厚重相册上。丹增马上问:“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怕你看着看着就睡着。”唐弈戈给他拿了过来,“看吧,不过别翻太久。”
丹增脱了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相册抱了出来。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边,很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1页,是一张泛黄的出生照片。襁褓中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两条腿却蹬得笔直,从襁褓里伸出来,长得惊人,与小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再往后翻,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百天照里的婴儿穿着一身黑色纯棉卡通,坐在天鹅绒垫子上,两条腿肉嘟嘟地岔开,几乎要超出画面的边框。周岁照里,他被陆颐莲抱在怀里,两条腿垂下来,已经快到妈妈的膝盖。
“唐先生,您的腿果然从小就非常长。”丹增又翻了一页,是唐弈戈上幼儿园第1天。别的小孩子哭天抹泪要妈妈要回家,唐弈戈已经初显霸气风姿,站在幼儿园门口和前来相送的家人对手表时间,确认下午接他是几点。
就在这时,唐弈戈走过来,蹲下身,作势要合上相册:“你赶紧睡吧,晚上你也不想无精打采地见孩子们吧?”
“等一等。”丹增躲开他的手,又往后翻了两页。少年时期的唐弈戈穿着一身白色校服,站在篮球架下。
丹增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轻声说:“原来……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唐弈戈问。
丹增抬眼,认真地说:“招人喜欢。”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现在才知道?”唐弈戈把他拉了起来,推上了床,“好意外啊,现在你才知道。”
丹增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头好软,丹增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仿佛和唐弈戈从小就睡同一个枕头。他闭上眼,意识比退潮还神出鬼没,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动静。
唐弈戈坐在床沿,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两只帕拉伊巴的耳环。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谭星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喂,怎么样了?”
“已经到门口了。”谭星海今天负责护送丹增的行李箱,“几箱礼物就在门口,我直接送进去,还是你过来看看?”
“我下去看看,一定要轻拿轻放。”唐弈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丹增翻了个身,被子被卷到怀里还毫无知觉。
挂了电话,唐弈戈轻轻地离开了房间,怕吵到睡觉的人,门只是虚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徐徐地西移,从窗户的一角巧妙抬头,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暖金色的热量中。丹增睡得很沉,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微微蜷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虚掩的房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挤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沉睡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藏。
“这就是咱们的小舅妈?”最前面的问,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着好小啊。”第二个脑袋歪了歪,仔细地端详着丹增的睡脸,斯文里透着一股狡黠,“小舅舅不会是老牛吃嫩草了吧?”
“嘘!”第三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最高,“他现在还醉氧呢,别把人吵醒了。”
“不会吵醒,咱们轻一点。”第四个推了推前面人的背,眉眼间与唐弈戈有三分相似,“咱们就看看,不碰他。”
说着话,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兴高采烈。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动静,6个年轻人围在了床边,一个比一个高,身形挺拔。他们或站或俯,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床上的人,终于见到了,真不容易。
“果然是藏族人。”最高的那个弯下腰,“几年前我就听说了。”
“我在天津就知道了。”唐砚修倒是占了先机,“那次小舅舅一直心不在焉,半夜就回京了。”
“这对帕拉伊巴,我见过。”另一个双手插兜,语气笃定,“小舅舅在拍卖会上拍的,原来是送他。”
什么声音……丹增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耳边好像有人说话。他没有醒,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还好,没睡醒。6个人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鼻尖都快碰到床沿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丹增动了。
西晒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他的脸上,光线带着午后的灼热,大方地铺在他的眼睑上。感觉到那一片刺目的亮度和温度,丹增的眉心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又掠过耳垂,碰得那一对耳环轻轻一晃。
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也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完全是一层亮光,还有什么东西背光。他下意识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骤然清晰。6张年轻男性的面孔,在他的头顶上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探究盎然。
丹增的瞳孔猛地收缩,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木木地坐起身,后背靠在枕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薄被,将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慌张的脸蛋。
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弯下了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舅妈你好啊,你睡醒了?”
丹增的脑子还是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道也跟着扑腾扑腾。他张了张嘴,紧张之下,母语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带着刚睡醒的困意说:“扎西德勒。”
藏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还微微发颤。6个人齐齐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爱的言语。
“我猜小舅舅肯定也学习藏语了。”旁边另一个也弯下腰,他个子最高,肩膀几乎要碰到床头的台灯,“小舅妈,你多大了?”
丹增的舌头终于捋直,他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了松:“我28岁了。”
“28?看着不像。”高个子年轻人回过头,冲着身后那个扬了扬下巴,“哥,小舅妈和我一样大?”
后面那个点了点头。高个子又转回来,笑着说:“好小的小舅妈啊。咱们6个里面,有3个比他大。小舅舅真是……啧啧。”
“小舅妈你别紧张,我们只是太好奇了,要怪只能怪小舅舅,藏了你这么久。”唐砚修说。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门口传来两声轻咳。“咳咳。”
咳嗽声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6个年轻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同时挺直了腰背,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唐弈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别逗你们舅妈,没大没小的。”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要当个好长辈!
也是珠珠:糟糕,怎么这么多比我大的?
小舅舅:没事,也有比我大的,可我辈分大。
第113章 杞人忧天 “可是,我
“都在乾什么呢?”唐弈戈走进自己的卧室, 没想到一眼没看住,这屋里这么热闹。
那6颗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收了回去。随着唐弈戈的走近, 他们自发地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留出了一条“主路”。
瞧见唐弈戈回来,丹增踏实多了。这些孩子有人比自己大,说不定就有比唐弈戈大的。他们眉眼间带着成年人的轮廓,同样是俊美非凡的英年才俊, 各有风采。可唐弈戈一进来,他们又同时收了声, 年龄不作数, 辈分摆在眼前啊。
怪不得他们只敢偷偷来瞧自己。丹增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还觉得他们怪有意思的。
“小舅舅。”叫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声线都不太一样。丹增的好耳力开始发挥作用,有人低沉稳重, 有人轻声细语, 有人高亢嚣张。
“你们倒是胆大,直接跑我屋了?”唐弈戈走到丹增的身边, 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丹增后背的肌肉又松了些,呼, 他深呼吸,没关系没关系,自己还是长辈呢!而且他们的站姿都非常挺拔, 一看就是家里常年要求的结果。
原本丹增还以为家里只要求唐弈戈一个,没想到是家族教育。
“来,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微微弯下腰, 对丹增说,“这3个,是唐誉的表哥们,大哥大嫂的孩子。”
他先看向最远处的那个。那人眉眼沉静,身形修长,唐弈戈说:“老大,唐玺润。”
唐玺润向前一步,礼节周全地说:“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丹增也点了点头。唐弈戈又看向旁边,说:“唐砚修,老二。那次我去天津出差,就是忙活他的事。艺术圈和收藏圈的人才,和你应该很有话聊。”
唐砚修面对着一场跨越许久的见面,说:“小舅妈好,你的那些画我都看过了。特别是你最大的那一幅唐卡,裱边的重修还是我监督的。”
“原来是你,谢谢。”丹增感激不尽。当时有一位大师冒充原作,在裱边做了他自己的独特签名,光是拆卸就用了一番功夫,才保全了画作的完整。
“老三,唐锦炫,就他话多。”唐弈戈顿了顿,“那唐誉堂哥那边的老三一模一样,他们要是再打趣你,我告诉我。”
唐锦炫立刻反驳起来:“小舅舅,第一次见面你就拆我台?小舅妈,你别信他,我小舅舅这人可是很可怕的。”
“可怕倒是不至于。”唐弈戈笑了笑,看向另一边,“那边是唐誉的堂哥们,大家一起长大,所以我也把他们叫来了。老大,唐泽,从来不跟着老三们胡闹,大哥就是大哥样儿。”
唐泽站在他们旁边,身形反倒比两个双胞胎弟弟略瘦,冲丹增笑了笑:“小舅妈好,百闻不如一见,终于见到了。”
“大家好,大家好。”丹增终于将人名一一对上,接下来的两个……肯定是唐麒和唐麟,那一对双胞胎。
方才被围观太过突然,丹增都没顾得上观察。现在他再打量,那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鼻梁,双眼皮,嘴角微微下垂,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可是两个人的神情又截然不同。
“唐麒,唐麟。”唐弈戈一一介绍,“千万别认错,特别是老三,特别喜欢装他哥。”
丹增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不仅长得像,连细微的表情都同步,一个抬眉毛,另一个也抬眉毛,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
“小舅妈好啊。”唐麟显然比他两个哥活跃,“不要相信小舅舅的话哦,他可是我们这里面最坏的男人。小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坏主意都是他出的。”
“大家好。”丹增又开始点头,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唐弈戈小时候可真没闲着。
不一会儿,唐弈戈又被电话叫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几个年轻人又围了上来。丹增还没反应过来,床边已经坐满了人。唐锦炫一屁股坐在他的左手边,唐麟挤在右手边,其余的也是满脸好奇,好似很多问题要问。
丹增被围在中间,他坐得很稳。抬头看着这些比自己高大、年龄也可能比自己大的“晚辈”,他的心里有种奇异的错位。但他没慌,细心地把膝盖上的衣摆抚平,也把腰背挺直。
“小舅妈,你们山上好玩儿吗?”唐锦炫最先开口,身子也往前探,“你跟我们小舅舅……怎么认识的啊?”
“对啊,我们都好奇这个。”唐麟在旁边附和,“唉,小舅舅的嘴严得要死,我们问小宝,小宝也说得模模糊糊。是小舅舅先主动的吧?”
“那肯定是啊。”唐锦炫深信不疑,主要是……唐弈戈平时生人勿近的,小舅妈看着又这么乖巧。
“啊……我们啊?”丹增没料到孩子们要问这个。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自己下山破戒,一眼看中了唐弈戈的外表和性格,直接一头撞上他的胸大肌,晚上就枕上了吧。
于是丹增面不改色,心跳平稳地开始编。“我们是慢慢认识的,当时我下山为了弟弟的事情感谢唐家……”
“对,这件事闹得挺大呢。”唐玺润印象深刻,小宝大战缅甸人。
“嗯,是的,就是那时候。”丹增点点头,“是你们小舅舅负责接待我,我们……日久生情。”
这4个字说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日久生情?”唐麟开始怀疑答案的正确性,“多久啊?小舅舅居然是慢热型?”
“不像啊。”唐锦炫回应着自己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对唐麟说,“要不然……日久生情就是伪命题,其实小舅舅早就动心眼了。”
唐砚修在旁边笑了一声,挽了下头发:“你们就别猜测小舅舅的作风了。”
“那你当时不害怕他吗?”唐麒也问,“和他刚刚接触的开始,压力会不会很大?”
丹增好似围了一圈的记者,每个人都给他塞话筒:“很大,但是……他人品正直,很打动我。”
唐麒和唐锦炫又高山流水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丹增挑着答。他的谎言粗糙,但胜在表情真诚,眼神不闪不躲,感觉自己的表演深入人心。
聊着聊着,唐锦炫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脖子和手腕上。他皱了皱眉,伸手虚指了一下:“咦?小宝说你可喜欢打扮了,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珠宝首饰,为什么今天不戴呢?”
丹增一愣。
唐麟也凑过来看,恨不得抓起丹增的手腕翻一翻。
“小舅舅抠门了吧?”唐锦炫挤了挤眼睛,“走吧,跟我们6个走吧,我们带你买去!”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唐麟也跟着起来:“走,咱们不带小舅舅。”
“不是,不是!”丹增连忙摆手,藏袍的袖子甩成一道弧,“你们不要误会,我有很多的,今天没戴出来。”
“你们这么着急送小舅妈首饰?”唐弈戈的声音又一次降临,他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回来了多久。走进屋之后,他挨个儿在唐锦炫和唐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还轮不 到你们。”唐弈戈说。丹增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真是一个热闹的大家族啊。
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唐誉和白洋也回来了。白洋手里拎着礼盒,唐誉一进门就满屋子找丹增,看见他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立刻跑过来打招呼:“小舅妈?”
这回是真的当上了,丹增站起身,先给了唐誉和白洋一人一个拥抱:“你们好啊,好几天没见到你们了。”
刚聊上几句话,全家移步餐厅。唐家的餐厅很大,一张红木圆桌,能坐20人。吊灯开着,光线让人心里暖,照在桌面的转盘和碗碟上。长辈们先入座,小辈们按辈分排开。丹增自然被安排在唐弈戈的身边。
吃完饭之后,丹增回了一趟储物间,将他的行李箱全部打开。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几个布包,大小不一,用牛皮纸和藏地特有的织锦裹着,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也工整。
长辈有长辈的,平辈有平辈的,小辈有小辈的。阿妈和阿爸都帮他预备好了,生怕他照顾不到。每个布包打开都是不同的物件,有藏药香,有手工银器,有从拉萨带来的老茶砖。给长辈的自然都是珍贵的药材。
小辈的则是另外一个箱子,大多数和藏地非遗艺术品有关。
唐誉也是趁着这个功夫,把唐弈戈拉到餐厅的窗边。窗外就是院子,地灯亮着,驱蚊灯正在热烈地工作中。
可是唐誉的皮肤细腻,已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他忍不住挠挠,好奇地问:“唐条条,我们小舅妈今天怎么不戴首饰?你该不会控制欲大爆发了吧?”
唐弈戈想了想白洋的那个控制欲,忍不住挑眉问:“你居然能感觉到控制欲?”
“我当然能了,你是不是……不让他打扮啊?”唐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手腕,“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天起,他平时多爱戴东西,天珠珊瑚一堆,金银珠宝随手就是。今天居然只有两个耳环?为什么穿这么素净?”
“他自己决定的。”唐弈戈看向丹增。丹增正低头听大嫂说话,侧脸很干净,脖子、手腕、手指确实空空荡荡。就连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一根简约的黑色皮筋。
“你和他说,咱们家族很开放,不是那种……古板,不允许审美爆发的封建制度。”唐誉是怕丹增误会。
唐弈戈收回目光,笑着逗唐誉:“可是我不开放啊,我就喜欢他在外头朴朴素素,回家打扮给我看,怎么办?”
唐誉也猜不透是不是又被逗了,他当然知道丹增没有被强制胁迫,可小舅舅说话又不像假话:“你这样谈恋爱根本不行,他想戴什么戴什么,你不能当封建大家长。”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当封建大家长。”唐弈戈双手插兜,嘴角弯着说。
“你在逗我。”唐誉立即反击。
“走吧,去吃果盘,今晚上我都担心你没吃饱。”唐弈戈搂住唐誉的肩膀,将人带到了侧餐厅。
等唐弈戈从侧餐厅出来,撞上了谭星海。谭星海开门见山地问:“唐总,竹马团的孩子们问,什么时候见面?”
唐弈戈想了想:“后天吧,让他歇一天。”
“也好。”谭星海点头,“家里这么多人,光名字就要记一阵。”
“是啊,咱们家里人多,辛苦他了。”唐弈戈看向客厅。
谭星海走到他的身边,也看了看:“我看丹增的状态还行,晚上一直挺精神。”
“那是他撑着。”唐弈戈最知道他的底子,“转山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养好,从高海拔下来,精神上根本撑不住全天,今晚肯定倒头就睡。唉,他的膝盖到现在也没养好。”
“那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他硬撑。”谭星海见过丹增转山归来的样子,确实亏损严重,每个几年养不好。
“我肯定不让他硬撑,我只担心他应付不过来那些孩子。”唐弈戈说。
两人聊了几句,穿过走廊往客厅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客厅的热闹。唐弈戈脚步一顿,谭星海也跟着停下来。
客厅里,丹增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里包着一堆小物件。
是他亲手做好的擦擦。
“小宝,这个是给你的,当年我送了你一个,再送一个,来。”丹增手里正拿着一个,第一个就递给了唐誉,“这里有阿嘎土和香灰。还有一个图案对转的,给小白。”
“谢谢小舅妈。”白洋接过那个对转的,等等……自己是姚冬的学长,可姚冬哥哥是唐誉的长辈。连带着姚冬都跟着升了一辈,自己从他学长变成了他的……外甥婿?
“锦炫。”接下来,丹增按照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发小礼物,“这个适合你。”
他递过去一个忿怒相的擦擦,泥塑的颜色最浓烈,眉眼张扬。唐锦炫接过来,眼睛一亮。
“小麒,小麟。”丹增又拿起两个。
双胞胎走上前,丹增把左边的递给唐麒,右边的给了唐麟。两个擦擦外形相似,但细节不同,一个手持法器偏左,一个偏右,底座刻着不同的藏文。
“玺润,这个送你。”丹增给唐玺润挑了一个文官相的擦擦,面容肃穆,衣袍端正。唐砚修的是一尊法相庄严的坐像,线条异常精细,犹如艺术工笔画。给唐泽的则是药师佛,看来以后自己也要多关心小泽的饮食。
唐弈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丹增的手里捧着布包,一个一个递过去。他比一半人都小,可那姿态稳稳当当,每一句话都落地有声。
谭星海也看了一会儿,侧头对唐弈戈说:“咱俩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唐弈戈的头慢慢地点了点:“是有点……他很享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担心他应付不过来。
珠珠:当小舅妈好爽!
第114章 不会吃醋 “让家人有
家宴之后, 其实丹增就有些累了。
可是他太高兴,和每个人都想交流,一想到身为长子的自己往后要带这么多孩子, 丹增又忍不住摩拳擦掌。更神奇的是,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挖到一点唐弈戈的模样。
可能是眼睛的形状、耳朵的形状,也可能是唇峰的轮廓、人中的深度……许许多多的一点点凑在一起,再一回头,合成大唐弈戈。
唐弈戈也早就看出他撑不住了, 所以回家的路上开得格外缓慢。
长安街的华表灯流水般往后淌,滚滚不断。丹增原本还撑着下巴看窗外, 可灯光晃了一会儿, 他的眼皮就沉了。往真皮座椅里陷, 他的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攥着一直震动的手机。
一个红灯,唐弈戈偏头看他, 又把音乐调低了两格。
他本可以走二环, 快,一路畅通就能扎进自家车库。可他偏绕了半圈, 走了一段灯少路宽的外围。车速压在限速的底线, 副驾驶的人睡得一路香甜。
终于,车滑进地库, 引擎熄火。可丹增还没睡醒,连头的方向都没变过。
唐弈戈没急着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很轻地叹口气,推门下车了。地库空旷挑高,他的脚步声踏出回音, 走到吸烟区,唐弈戈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
丹增还在他的车里睡觉。烟雾升起来,吸烟室上方的抽气系统开始工作,烟雾袅袅散开。一根烟只抽了大半,丹增打了个哈欠,要醒了。唐弈戈掐了烟,指腹蹭过袖口,慢慢地往回走。
拉开车门时,他刚好对上丹增睁开的眼睛。人刚醒,带着点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茫然。
“到家了吗?”丹增瞧了瞧时间,已经好晚了。
“到了有一会儿。”唐弈戈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累成这样,明天好好休息。”
“我不累,只是醉氧还没过。”丹增说。
“行,明天你可以继续醉。”唐弈戈下了车,带丹增往电梯中心走,独立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降下。
回家之后,丹增已经睡精神了,逗了一会儿小黑就去洗澡。唐弈戈则是把原本定于后天的见面又推迟一天,等醉氧完全过去。等他洗完澡,丹增盘腿坐在床尾,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发一条语音,言谈中都是笑意。
“在跟谁聊?”唐弈戈知道不是家人,家人会说藏语。而且今天晚上,他也被加入了家族群。
大家都欢迎他的加入,只有萧行,又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挺有意思,下次让他搓牛粪饼。
听了唐弈戈的话,丹增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戳:“孩子们拉了个群,他们真可爱,真是小孩子。”
“小孩子?他们……也不算很小吧?”唐弈戈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下巴搁在丹增的肩凹里。
丹增躲了躲,没躲开。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取得很张扬,叫“拐带小舅妈每日夸夸群”。唐弈戈挑了挑眉,一看就知道是谁取的。
群成员他扫了一眼,家里那群小崽子一个不落,加上丹增是9个人。唯独没有他。
丹增正在回一条语音,是唐砚修发的:“对,我家的民宿叫云起,小白和小白都去过了。如果你们要去,我提前给你们安排,人多的话还可以包场。不过上山会不舒服,到了民宿要吸氧。”
唐誉的声音立即跳出来:“小舅舅不行,上了山就吸氧了。”
“哈哈。”丹增轻声一笑,刚想把手机翻过去,手腕就被扣住了。唐弈戈抽走他手机的动作很快,从容又不容抗拒,丹增只觉得手心一空,没了?
“聊得这么热闹?”唐弈戈一条条往上翻,发言一个比一个离谱,越看越啼笑皆非。
“我问你件事,小时候,你是不是管他们很严格?”丹增侧过身,用膝盖顶着他。
唐弈戈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揽过他的腰。“当然要严格些。不过,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
丹增仰头看他:“那你……有体罚他们吗?”
“没有,他们胡说。”唐弈戈想了想,指尖卷着丹增一缕半干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惩罚是有,可体罚真算不上。我倒是被体罚过,我舅舅院子里的高低杠全是我磨亮的。”
丹增只是笑,他有时候觉得唐弈戈是很古老的家长做派,像那些旧书里写的世家子弟,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他很宽容。丹增拍了拍他的胸口,问:“那你会强行加入我们这个群吗?”
“不会。”唐弈戈摇头,“我心胸宽阔,小孩儿带你玩儿就玩儿吧,别太危险就行。”他顿了顿,随后一条一条地叮嘱,“唐玺润和唐泽他们的车不能坐,提速太快,不安全。还有,唐锦炫和唐麟的点子不能轻信,他俩成天高山流水。唐砚修和唐麒可以,两边的二哥都稳当。唐誉和白洋也听话,你们经常一起出去吃个饭。”
丹增刚刚点头,就听见唐弈戈的话锋一转。
“虽然我不会强行加入这个群,但是……”唐弈戈强调的是“但是”的后面,“我会每天按时窥屏。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是个挺封建的男人,我要看你们的聊天记录。”
丹增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笑得肩膀直颤,眼尾都沁出一点水光:“终身大事一定,你就现出原形了?”他才不信唐弈戈封建,“不过,砚修确实和我说了些有意思的事。”
唐弈戈立即问:“什么事?你不要想着和他出差。”
丹增却卖了个关子:“我明早再告诉你。”
唐弈戈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问。丹增在北京朋友少,让他们玩儿去吧。
第二天阳光普照,酥油茶的香气早早从厨房飘进来。徐桂兰又开始创作了,她打算试试黑咖啡糌粑,说不定能成。
丹增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徐姨做酥油茶的手艺快变成拿铁拉花了,每天都有创新,生怕他吃得少。
丹增咬了一口糌粑,捧着手机,两只眼睛看得入神。唐弈戈从厨房端出他爱吃的青稞饼,自己是一杯咖啡、两个徐姨今早现烤的牛角面包配黄油。
“丹增?”唐弈戈催他趁热吃。
可丹增居然没搭理他?于是唐弈戈拢了拢头发:“丹增顿珠。”
“嗯?”丹增头也没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究竟是谁在终身大事之后就完全暴露?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晨光落在丹增的侧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小晒斑照得一清二楚。他现在还穿着唐弈戈的睡衣,领子微微翻卷,总是大一圈,袖口又盖住半截手指,显得人更单薄。
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叫了他的藏族名字:“?”
丹增还是看着手机,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敲字。
见家长的第二天,自己的待遇就惨遭滑铁卢?唐弈戈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半个桌面。小黑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他一靠近丹增,它就用脑袋顶他,试图给他顶走。
全北京最敢的两个煤球,居然都在他的家里。大的那个也就算了,小的那个蛋蛋都要保不住了,还美呢。
“和谁聊天?”唐弈戈直接伸手,又抽走了那部手机。
丹增这才惊觉:“诶,我和小宝、砚修聊工作呢。”
“工作?你打算在北京开民宿?连锁也不是不行,我帮你找人。”唐弈戈已经划开了屏幕,将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他看着看着,脸上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弈戈念出声:“‘小舅妈,你有没有想过开个人画展?’”
“你还我。”不念出来还好,念出来丹增怎么都受不了,伸手去够手机。
唐弈戈举着手机,轻而易举又躲开了,目光落回屏幕上,继续往下读。唐誉先发了一大段,条理清晰,从场地到策展到宣发,甚至列出了一串可接洽的媒体名单,还有今后藏地非遗的宣传活动。
后头跟着唐砚修的一句:“壹唐拍卖行可以兜底,如果真有人感兴趣,双方都可以操作。小舅妈不用担心。”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唐弈戈放下手机,没立刻还给丹增。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了丹增那杯喝了一半的酥油茶。乳香在舌尖转了一圈,他认真地问:“想开画展么?”
丹增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面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宝和砚修只是提议,但我有些顾虑。”
“让家人有顾虑,那应该是我能力不足。”唐弈戈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这算不算……挤压了别人开画展的资源啊?”丹增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这算不算走后门?”
唐弈戈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到。他搁下杯子,像第一次见到丹增一样,扫描了半分钟,随后气笑了:“开画展都是同一个流程,积攒画作、寻找场地、身份审批、沟通媒体和开业大吉。你告诉我,如果你想开,你觉得哪个环节你走了后门?”
丹增揪了一块牛角包吃:“可我没有原始积累,我没有名气。这算不算……你给我花钱开?”
唐弈戈从他手里接过大半个牛角面包,丹增也是奇怪,只喜欢吃牛角,剩下的又是他的。
“你知不知道,多少画展和个展,是创作者自己花钱在撑?哪有那么多邀请方,舍得花钱捧艺术创作?”唐弈戈咬着剩下的牛角,“场地要租,策展人要请,灯光要订制,每一张请柬都是钱。别人可以捧自己的艺术家,我捧一个心仪的新人画家,有什么问题么?再说,又没有强买强卖。”
面包吃完了,唐弈戈又说:“没有我的点头,你的画一幅都不许卖。所以你还怕什么?借这个机会,你还可以宣传家乡文化,我觉得不错。”
丹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套逻辑,他向往艺术,却从未踏入过艺术圈。艺术是离他很远的事情,所以毕业之后他义无反顾地开了民宿,不敢奢想。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又说:“那要不然这样……你不要大张旗鼓地出现,我以自己的名义试试水?行不行?这样……我也感受一次社会冷暖,听一听别人的真实评价。”
唐弈戈点点头:“好啊,你先通过唐砚修和唐誉,也就是壹唐拍卖行的渠道,在北京开画展。等开业那天,孩子们送的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这时候我依旧不现身,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我了。”
丹增张了张嘴,哑然几秒钟,小声又说:“万一保密得好呢。”
唐弈戈终于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样不懂市场的新脑子。这样,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先见见圈里人。我陪着你一起去。”
“我学习速度很快的。”丹增相信自己的能力,忽然又问,“唐先生,您陪着我,是担心我接触了更多陌生人,您会吃醋吗?”
“你觉得,我会吃醋么?”唐弈戈直接反问,“在北京,比我条件好的不一定比我外形好,比我外形好的不一定比我条件好。比我外形好又比我条件好的,极有可能是家里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吃什么醋?”
丹增被他这一串绕口令说得愣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会送你过去。”唐弈戈还是希望丹增能圆梦,“为了圆你‘个人名义’的纯洁梦想,我不参与你们谈话的过程。我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好。”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想起那些裹着风沙的清晨、伴着星光的夜晚。他从小就喜欢画唐卡、做雕塑,是为了把心里的神明描摹给世人看。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会摆进展厅,会有一个像唐弈戈这样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理想护在身下,又小心翼翼地不灼伤他。
可他也知道,吃醋和暗恋这道门槛,唐弈戈生来就在门内,他永远不会了解那份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的酸涩,吃醋这件事不属于他的人生。
第二天的中午,也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
唐弈戈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抱着一个装画稿的筒,里面是他在北京佛堂里的小作品。今天是由唐砚修和唐誉负责引线,要把丹增引荐给几位极为活跃的新人艺术家。
车停在鼓楼附近,唐弈戈熄了火:“我陪你进去?”
“不要不要,我自己进去,就是大家一起喝喝咖啡。”丹增连忙摆手。大家都到齐了,唐弈戈一出现,自己背后的“金主”不就曝光了?
“好,那我在车里等你。”唐弈戈点点头,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也是进了咖啡厅。
看起来也是今天赴约的新人艺术家,让唐弈戈意料之外的……他和丹增是同族。那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传统藏服,衣料上乘,也留着长发,一部分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去吧,聊得开心些。”唐弈戈目送丹增进了咖啡厅的门。
没什么,同族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聊得开心些。
也是小舅舅: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115章 消失的108 不过唐先生
鼓楼的红墙在日光下半醒半睡, 丹增下了车,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檐底下的钟声。
“聊得开心些。”唐弈戈说。
他的车没停在正门口,而是斜斜地切进一处不碍事的拐角。车窗垂落着深蓝色的遮光帘, 丹增如今已经习惯了这车的不同,也不觉得不好看了。
“好。”丹增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你去哪里等我?”
“我在附近转转。”唐弈戈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看着丹增穿过平整的砖石路, 有的人光是背影就足够好看,会让人想要加快脚步, 走到他前面去, 回看那张脸。
藏袍的腰身被一根绛红的腰带束着, 丹增推开那扇镶着铜把手的玻璃门,门里迎出一个人。
咖啡厅的老板笑着欢迎,腰还没弯到底, 手已经侧着伸出去, 给贵客引路。没等丹增跨过门槛,老板已经朝里头打了个手势。不到半分钟, 一块胡桃木的牌子就立在了门口。
[今日暂停营业]。
唐弈戈的车窗降了两寸, 风进来,带着一点远处糖炒栗子的焦甜。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忽然伸手打破了节奏,摸出手机。
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 他从来不用通讯录,每个人的号码都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唐砚修带着笑音,仿佛预料到了:“小舅舅。”
“今天你没来?”唐弈戈问。
唐弈戈的任何话语,在小辈听来都是带着份量的。唐砚修立即说:“我今天不出面,小宝跟我的助手过去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我当然知道都是自己人。”唐弈戈的左手又放在了方向盘上,“都有什么人?”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唐砚修笑了:“小舅舅,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唐弈戈望着咖啡厅那扇紧闭的门,门缝漏出一道光线,好似神秘的门板切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别瞎想,你们舅妈刚开始开展事业版图,我总要操心操心。”
“哦……”唐砚修把这个“哦”字念得九曲十八弯,“是操心,还是完全不放心?”
“当然是前者。”唐弈戈回答,“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唐砚修难得跟他掰扯,有恃无恐起来也是很亲昵,“你真的会让小舅妈开画展吗?一旦操作下去,他在北京会全面铺开社交面。”
“我为什么不会?”唐弈戈反问,这么鲜活一个人,不该只困在百无聊赖的等待里,“他一个人在北京,没事做,天天在家等我,我也怕他闷得不开心。”说完,他又不紧不慢把话题拧回原位,“所以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藏族艺术家?”
“哦,他啊。”唐砚修的语气轻松下来,“他叫坚赞。人很好相处,你放心,小舅妈会和他聊得很愉快。”
“你小舅妈和谁聊得不愉快?他那么好性子的一个人,和他聊不好的人,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唐弈戈的指节停住了,“他是乾什么的?查过么?”
“他也是一名唐卡画家。”唐砚修认真地说,“而且他擅长雕塑,拿过国际上的大奖。小舅舅你就放心吧,他们两人说起话来,绝对有的聊。”
咖啡厅里,空气里浮动的不光是咖啡烘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藏香。丹增有些拘谨,但当他跨过那道门槛,看见朝他挥手的人时,自己的肩线明显地松了,拉紧的肌肉终于卸了力。
“七娃?”丹增惊喜地轻唤一声。
七娃?唐誉来不及想这昵称怎么来,先几步迎上来:“我哥派我来当护法,别怕,今天都是自己人。”
咖啡厅已经被改造过了,原本的散台被撤走,中央铺上了一大块来自藏区的手工羊毛地毯,纹样是吉祥结。几张低矮的沙发围成半弧,茶几上,摆着老板亲手调的“青稞拿铁”和“玉米创意咖啡”。为了给丹增制造亲切感,杯口还细细地撒了一圈炒熟的青稞粉。
远处有一桌已经坐了人,丹增看了一眼,都是唐誉的保镖。
手里捧着青稞拿铁,丹增想到了徐姨的黑咖啡青稞面,咖啡的味道像一根线,把他从鼓楼的小店一下子拽回了云起的露台。
“好喝吗?”唐誉挨着他坐,“小舅舅特意嘱咐我,店里的饮品一定要贴合你的口味和肠胃。”
“好喝,这是怎么做的?我回家也试试。”丹增还没来得及细问,有一个人走向他们,别人或许认不出,丹增一眼认出他衣料上的花纹是雪山纹的变种。
“丹增顿珠,你好。”那人伸出手,“我叫坚赞,昌都人。”
“你好你好,我是甘孜的。”丹增握住那只手,两只同样来自高原的手,在这里交握。
不同的是,坚赞的普通话明显好得要命,完全听不出藏语的韵律,简直和唐誉一样标准。他一坐下来,客套的话语直接略过了,从身边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平板,划开相册。
“听唐砚修先生说,你也喜欢唐卡?你看看这一幅。”
屏幕上是一幅唐卡的局部。丹增一眼就认出是什么,是明代风格的绿度母,矿物颜料在数百年后依然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饱和。“好漂亮啊……”
“我家里的收藏。”坚赞说,语气里没有炫耀,纯粹是面对同好时的兴奋,甚至带着一点孤独,“但说实话,它们缺一个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家里人觉得这是家业,外人觉得这是钱,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它的眼线要挑上去。”
唐誉在旁边静静地吃着点心,二表哥的人脉果然不同凡响。
丹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虚虚地描摹着度母低垂的眼。“是夏吾才郎那一脉?”
“好眼力。”坚赞笑了,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我从小就泡在颜料堆里。我阿爸说,好的唐卡画师不是画家,是翻译,把佛经翻译成线条和颜色。”
两人一见如故,从彼此的画作聊到雕塑。坚赞一直都是泥雕,从未涉足过酥油花。丹增又从他的口中学习了不少坛城沙画的经验。唐誉在旁边看着,赶紧掏出手机,想把这个画面发给唐砚修。他刚低下头,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门口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很沉的铜铃,非得有人大力推门,它才会浑厚地嗡嗡响。
咖啡厅老板原本正倚在吧台后擦拭陶瓷杯,听见动静,连忙直起身,脸上堆起职业性的歉疚,脚下已经往门口走了:“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好似被直接剪断了。
来人虽然他不认识,但是面相上有些说法,一看就是不好惹。特别是他和今天包场的唐誉先生长得像,抱歉的话一口咽下去,换成了欢迎致辞:“您里边请,小心台阶,地滑。”
丹增完全没察觉,沉浸在坚赞翻出的坛城沙画的照片里。那是坚赞前年在英国参展的作品,沙粒细密如星,在特写镜头下,呈现出了宇宙般的壮阔。专注的时候,丹增整个人像一株吸饱了水的植物,舒展而明亮,别说铜铃嗡嗡,他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停住,站在了他的右侧。
比视觉先抵达的永远是嗅觉,丹增一瞬就被熟悉的气味包裹,身体已经出现熟悉的反应,好似看到唐弈戈的肩膀压在身上,遮天蔽日,让他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
所以再抬头的时候,丹增已经有了准备:“唐……唐先生?您怎么来了?”
什么唐先生?家长都见过了,长辈也认过了,现在又改口了?
唐弈戈觉得自己是太纵容他了,先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子放在桌上。“你随身的108串珠落我车上了,给你送进来。”
“小舅舅,我就知道你得来。”唐誉连忙扑过去,唐弈戈也伸展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帮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对唐誉说。
“好。”唐誉还以为他没兴趣呢,便将茶几旁边的几位艺术家一一介绍,介绍到坚赞的时候,唐誉特意停了停,“这位是来自昌都的坚赞次旦。”
“唐弈戈。”他伸出右手自报家门,没有头衔和前缀,只是3个字。
“您好。”坚赞也伸出了右手,“很高兴能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常听砚修提起你。”唐弈戈的姿态是礼貌的,但天生带着一点自上而下的宽和,像长辈对晚辈,像主对客,他又环视一圈,局面立即变成了他的主场,“大家都坐吧。”
每个人都坐下了,只有丹增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新捻的108颗小叶紫檀还在,檀香木珠子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正一圈圈好好地缠在腕上,贴着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自己没落下东西啊?108不是在吗?
他疑惑地抓过袋子,解开了束口的缎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串珠子滚了出来,确确实实是108,可不是新的。珠子被盘得极润,包浆厚重,乃至在灯光下多了一层偏向玉质的琥珀光,每一颗,都像裹着一层透明的油脂。
上面的玉石用的都是老料,全部都是老坑开采。
确实是自己的……丹增的脸不知不觉红透,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他的藏袍下面点了一堆火。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串珠子?
那是他和唐弈戈相遇的第1天,两人分别于雍和宫的胡同口,丹增揣着一份猎艳的狡黠和孤勇,故意“遗忘”在唐弈戈车后座上的钩子。
他留下这串珠子,是赌一把,也是引子,原本想着唐弈戈会拿着它来还,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又有了接触的机会。自己再找个理由,将他留在自己下榻的民宿里过夜……
可惜再精密的计划也比不过命运轻轻一笔,自己的酥油让人偷了,全部计划都被打乱。就在丹增以为艳遇无效的时候,他又住进了瑰丽。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结果是一样的,唐弈戈都没让他们的拉扯过夜。而这一串108珠子也沉入了他们的缘分里,一直没有冒头。丹增也没再问,他那时候私心以为,唐弈戈是不小心忘记放在哪里了。毕竟那时候两人关系不深刻,几夜情对象的东西,可收可不收。
可是现在,这串“艳遇定情信物”又被唐弈戈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还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是“落车上了”。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嚣张,明 明就是宣告和调情。
不过唐先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不吃醋,而是直接占有。
丹增攥着那串珠子,指尖也发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去瞄唐弈戈,那人正不紧不慢地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衬衫。他的动作永远带着一种常年被照顾惯了的行云流水,外衣被他随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却比叠起来还整齐。
唐誉其实很想偷笑,这气场,这做派,明明是不放心杀过来查岗,偏偏能演成平易近人
唐弈戈终于落座,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丹增的身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继续聊,就当我不在这里,不用拘束。”
作者有话说:
唐誉:小舅舅,这位是艺术家坚赞次旦。
小舅舅:好的,次旦。
珠珠:勾搭证物怎么被搬出来了!
第116章 你要辛苦些 “今天晚上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 却又像多了很多人。
唐誉笑眯眯地看着,小舅舅你这话……真当你不在这里,你又该不满意了。
倒是坚赞, 艺术家还是不管太多,眼睛很尖地问:“丹增,你手上这串凤眼菩提是哪里的?”
丹增摸了摸右腕口,心情激起片片的涟漪:“是唐先生送的。”
“是尼泊尔的。”唐弈戈说。
他话音未落,咖啡厅老板立即端上了新的咖啡和热茶。坚赞点了点头, 大家才开始畅聊。
唐弈戈始终保持着高频率的在场率,他不插话, 也不刻意制造什么声响, 更不会不礼貌地翻看手机。可存在感是结结实实的, 像屋子里原本空着的一角,放进来一座山。
偶尔他伸手去端茶,手背擦过丹增搁在旁边的手肘, 一触即分。丹增握住咖啡杯的手指就顿一顿, 躲不开。
在座都是聪明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下了然, 却也不说破,反而把话题往更深处引。坚赞对合作很感兴趣, 说:“我想,如果能把那些老纹样提取出来,做成当代的纤维艺术, 再配合你们的新媒体传播,也许会是一个好创意。丹增兄弟,你觉得这路子通不通?还是说, 太理想化?”
“你的普通话真好。”丹增又脱口而出,自己也是从小学习普通话,为什么说不成那样?他拨弄着刚刚又戴上的108,两串珠子在他纤细的腕口碰撞,是他心情的节拍器,“你是想说……非遗吗?这方面我不懂,还要听唐誉的。”
话题一下子轮到唐誉,唐誉连忙放下点心。
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意。只有唐弈戈安静如初,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只是一伸手,把丹增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撤掉,换了热的奶茶。指腹擦过杯沿试了下温度,才推过去。
休息时间,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咖啡厅里,细细品味藏在鼓楼里的风情。咖啡厅后面是一个四合院,夜空被框景裁成一小块深蓝,唐誉今天收获颇多,问了丹增和坚赞唐卡最小的画幅能有多小,再转身,瞧见了远处抽烟的小舅舅。
他刚走过去,唐弈戈摆了摆手:“等一下。”
烟掐在烟灰缸里,唐弈戈抬手散了散周围的空气,然后才点头:“过来吧。”
唐誉再走过去,僻静角落只有一棵梧桐树,树乾粗得要两人合抱。他戳戳唐弈戈的手臂:“小舅舅,我问你一件正经事。”
“问吧。”唐弈戈笑了笑。
“小舅妈……”唐誉也是把这3个字念得百转千回,尾音还拐了个弯,“刚才为什么叫我七娃?你是不是给我起外号了?”
唐弈戈嘴角动了一下:“我像给人起外号的人么?”
“不一定。”唐誉严肃抱臂,歪着头审视他,像在鉴宝,“唐弈戈,你不要回避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唐弈戈抬起手,中指和食指做了个夹子,夹了夹唐誉的脸颊肉。“翅膀硬了,敢审我了?”
唐誉反倒是硬气起来:“我今天可是给小舅妈当护法,他跟大家聊非遗,我就站旁边,谁插不上话我就递梯子,谁眼神不对我就挡回去。以后小舅妈要是跟我合作,我还要变身纯爱战士,护卫你的爱情,将任何觊觎小舅妈的陌生男人绳之以法。你还不告诉我吗?要是你再不说,以后有人追小舅妈,我就不向你汇报了。我让你消息闭塞,到时候……小舅妈被人约出去喝咖啡,你可别问我。”
“呵。”唐弈戈笑一声,“有意思,有人敢追唐弈戈的老婆。”
“那我真不向你汇报了?失去了我的耳目,你会后悔的。”唐誉作势要走。
“好吧。”唐弈戈似乎败下阵来,“你们舅妈说,你们这一群竹马加起来一共7个,像葫芦娃。按照年龄排序,你可不就是老七么?”
唐誉愣了两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有宝葫芦的七娃?”
“嗯。”唐弈戈点头,不过他不会告诉孩子们,自己是爷爷。
“可是,我记得老七很容易被蛊惑。”唐誉陷入了童年的回忆,“而且老七没战斗力……”
唐弈戈看着他这一脸纠结,忍不住觉得好笑。“没关系,你们舅妈说了,关键时刻,你们可以合成葫芦小金刚,一统天下。”
唐誉也被逗笑了:“行,那这个七娃还是挺不错的。不过谁是爷爷啊?”
唐弈戈看向别处:“这个他没说。”
晚上的私房菜是唐砚修提前定的,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没招牌。推门进去是几个连通的小院落,他们人多,占了一整个偏厅,丹增喜欢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池子睡莲。
除了唐弈戈和唐誉的保镖,其余的人都喝了一点酒。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坚赞和丹增还在聊,说的是藏戏面具的谱系,从温巴面具说到仙女面具,又说到青海那边仅存的老艺人。
唐弈戈仍旧坐在丹增的身侧,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喝着清爽的酸梅汤。丹增酒意上头,脸颊泛着一点高原红,从颧骨漫开,蔓延到眼梢又成了水光。
散场时已经过了晚9点,丹增和坚赞交换了微信,又用力抱了抱,约定下周去工作室看画,还说好了要带几支好香去试试。坚赞拍拍他的背,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藏语,丹增笑着点头。唐弈戈站在一步之外听着,没催,只是目光落在丹增的后腰,等那片布料从坚赞的手里脱开,他立即扶住。
聊吧,反正自己大部分都听得懂,又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聊得很正常。
车子滑进北京的夜色,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车窗外,鼓楼、钟楼、银锭桥,都变成了丹增的河流。
丹增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亢奋里,他侧着身,差不多是面向唐弈戈,嘴里停不下来,连比带划。“坚赞那个矿物颜料的思路真的很对,你知道吗,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是传统的呈现方式离他们太远。”
“是啊,我从不觉得现在的人不喜欢传统,是获取渠道的问题。”唐弈戈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开车很稳,变道时转向灯打得早,刹车也柔。
丹增完全感觉不到顿挫,他最开始以为唐弈戈不爱开车,是他车技不如王勇兄弟。其实两人的车技都是不错的。
“还有藏戏呢。”丹增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如果做个沉浸式的剧场,观众会看到神性,藏戏的冲击力也是数一数二……七娃说得对,这可以做成IP,还是他脑子好使。我就不行了,我太古板。”
“你古板?”唐弈戈虽然偶尔听不懂,但每一次都有回应,“你可以慢慢学,这又不难。”
“对,我愿意学,我可以学的。”丹增说得口干舌燥,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前头刚好是红灯。
车子稳稳停住,路口也开始喘息。唐弈戈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长时间地看着丹增。像真实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上。
丹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唐弈戈反问:“这时候我又不是唐先生了?”
丹增眨了眨眼,立马从善如流,坐直了些,恭顺的语气拖长了音:“唐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绿灯还没亮,这红灯格外漫长,计时器上的数字红得醒目。唐弈戈在他的脸上又巡了一圈,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其实我一直想在北京给你弄个事情。不用太忙,你喜欢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交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丹增怔了怔,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两串重叠的108,指尖拨弄着珠子。而后,他默默地伸出手。
那只手是健康的小麦色,他探过去,隔着那层一丝不茍的西裤面料,轻轻慢慢地摸了把唐弈戈的大腿。掌心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肉线条,停了几秒,又内侧,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邀功。
唐弈戈的肌肉明显紧绷了一瞬。
“唐先生不愧是财大气粗啊……”丹增在微醺下格外大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花您的钱,让您的投资物超所值。”
“嗯,好,有志气。”唐弈戈点点头,又看向他的左腕口,“所以,你当时把这串108放我车上,是为了勾我去艳遇么?”
丹增的手像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来,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欲盖弥彰到语速都快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陈年旧事,翻出来没意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提?”唐弈戈偏头看他,“所以是不是?你在见到我第几秒的时候做出决定的?嗯?”
丹增自知躲不过去了,小声承认:“隔着车窗看您的时候。可能就……两三秒吧。也许更短。”
“不错,有眼光。”唐弈戈满意地哼了一声。
“当时我还在想……”丹增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语速加快,“唐誉长得真好看啊,就是脾气太乖了。”
“你还在想什么?”唐弈戈的手伸过来,在他的藏袍下捏了一把。
丹增酸得整个人往车门边缩,立即告饶:“没有,我一刻都没有为七娃的性格柔软而多想!真的!因为下一分钟赶到现场的人是伟岸强壮的您!您的肩膀撑起我的不夜天,和您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从来没看清过天花板!”
明明是告饶的俏皮话,又说得浑然天成,唐弈戈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被他气笑了,嘴角都压不住,眼底都是纵容:“我经常想,全世界的人要是都像你这么会说话就好了,知道怎么讨我高兴。”
“那不行……”丹增往座椅里一卧,“都像我这么会说话,您就听不出我的好了。这叫……我今天新学的词汇,差异化竞争,核心竞争力。”
红灯闪过,绿灯终于上场。后面的车轻轻按了下喇叭,催促这世界的流转。
车子本该直行,去前面路口那家24小时的宠物商店买猫粮。小黑最近挑食,丹增心里一直记着,可车子开到下一路口,却忽然打了个右转向,车身稳稳地切进了回家的方向。
“咦?”丹增疑惑地探身看路牌,“我们不是顺路去宠物商店买猫粮吗?右转是回去的路啊。”
“不去了。”唐弈戈看着前方,踩了下油门。
“那……小黑肚子饿怎么办?它总是和我叫。”丹增懵了。早上出门时,小黑还围着他的脚踝绕,喵喵叫得凄惶,一声比一声委屈。
“它叫是因为青春期,该去拆蛋了。”唐弈戈目视前方,“家里的罐头还够它吃一天半。”
他又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但是我的事比较急。”
丹增愣了愣,侧头看他:“您想……上厕所?人有三急,我能理解。”
唐弈戈又笑了,他总是在丹增的面前笑,笑完之后说的却是:“我想现在回去和你上床。”
丹增顿时不言语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暧昧的轰鸣,明明是夏天,因为丹增不能吹空调,只有车窗开着的自然风。丹增自己的耳膜也跟着风震动,一路震到胸腔里,震得他心跳失序,血液轰隆隆地往脸上涌,又热又醉。
唐弈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丹增搁在膝头的手。
“今天一直想着这件事,原本觉得能忍一下。”唐弈戈说,眼睛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大道,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惊艳的脸,“现在觉得,我唐弈戈凭什么要忍?”
他顿了顿,拇指重重地揉了下丹增的指关节,像盖了一个无形的章。
“今天晚上你要辛苦些。”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想回家风花雪月。
珠珠:唐先生想嘘嘘……
第117章 唐! 无人回应,
回家的这一路上, 丹增都无心其他了。
血液跟着车速一起,仿佛勒住了他的脖子。唐弈戈越是沉稳,他越是不沉稳。他很少从唐弈戈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语, 这个男人太成熟了,他从来不猴急地索要什么。
但今天他居然急着回去了。
车碾过一片路灯下的光芒,滑入车库。随后引擎熄灭,丹增的耳膜里开始退潮。他坐在副驾,没法动, 手指还扣着安全带的卡扣,金属边缘都被他摸得温热。
唐弈戈先下了车, 绕到他这边, 拉开车门。
“想在车里做?”唐弈戈开玩笑似的, “我倒是都可以。”
丹增摇摇头,他才不要。这个地下车库有无数的摄像头,他不能害了唐弈戈, 哪怕车子还有单独的车库自动门。他迈腿出去, 膝盖差点撞到车门框。
“别着急。”唐弈戈一把攥住他的肘弯。
“我,我不急。”丹增徒劳地点点头,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只知道结局, 不知道过程和时间。只知道唐弈戈的火焰肯定要把他吞没了,却不知道唐弈戈会在第几秒划亮火柴。
进了门, 丹增还在微醺。奇怪,今晚只是喝了一点桂花米酒,为什么膝盖一直发软?
“回来啦?”徐桂兰从厨房走出来, 贴心地问,“我温着桃胶羹,加了皂角米和燕窝雪梨, 喝一点?”
范蕊也在,接过他们的外套,用她的经验衡量需不需要干洗。丹增也习惯了,如果徐姨和范姐晚上不走,楼下有她们的房间。一到晚饭后,范姐也不会上楼了。
丹增一想到她为什么不会上楼,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一会儿,徐姨端来两只白瓷碗,温热的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胶质。桃胶炖得很透,像丹增见过的松香,皂角米沉在碗底,膨胀成圆润的形状,雪梨和燕窝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到。
“谢谢您。”丹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胶质一滑而过,自觉地顺着喉咙下去。他吃着吃着,余光不停地黏住对面,仿佛他也变成了入口即化的桃胶。
唐弈戈不喜欢甜食,现在他也拿起了勺子。甜羹被他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咽下,很快,碗就见了底。
徐姨在远处投来欣慰的眼神。
丹增没忍住:“您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提前补充一下体力。”唐弈戈说。
一句话烫进丹增的耳朵,他快速地低下头,假装去刮碗里最后一点桃胶,耳根却烧了起来。幸亏他的衬衣是高领,不然连脖子发红都藏不住。
徐姨过来收碗,范姐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他们擦手。小黑这时候已经玩儿累了,在唐弈戈订制的沙发上睡成四脚八叉。
接下来他们上楼,丹增一直屏住呼吸,因为他确定,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唐弈戈都能听见。唐弈戈的手里攥着一根引线,他期待引线的点燃,滋滋作响,从自己的颈椎一路烧到尾椎骨。
可是进了他们的卧室,唐弈戈却没有把他往床上带,而是先解开了领带,丢在床上,又半转身,面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后腰,走进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仿佛听到了水声。他站在原地,唐弈戈打破了他的缺省,已经进了卧室,为什么不直接做呢?难不成……这是一种暗号?
丹增确定这是暗号,他曾经很多次都拧开过唐弈戈洗浴的门,他莽撞又装傻,轻手轻脚地拧开,顺着热气去找那一具淋湿的强壮身体,就会被按在蒸汽弥漫的瓷砖上,被吻得喘不过气。
于是这一次丹增也效仿,他走过去了,右手握住浴室的门把,开始旋转。只是这样一拧……
等等,居然拧不动?他又试了试,还是拧不动。
浴室的门锁着。
丹增的手指僵在那里,只能感受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隔着门,他都能闻到唐弈戈用习惯了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可锁着门是怎么回事?是他无形的拒绝,还是刻意的撩拨?
但不管是什么,眼下的丹增就是被锁在外面了。
好吧,丹增只好又回到床边。他忽然理解了古装连续剧里的嫔妃,晚上被翻了牌子,知道要等着车来接,可就是不知道那车轱辘声何时在门外响起。
每一秒都是期待,每一秒都是甜蜜又紧张的等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也停了。然后是安静,让丹增摸不透的安静。
终于那扇门再一次打开,唐弈戈走了出来,黑色的浴袍松散地系着,领口敞开,胸膛还透着热水蒸出的淡红色。丹增站起来,立刻走了上去,两只手熟门熟路地摸上他的腰,试图解开他的浴袍。
“等一下,别着急。”唐弈戈的掌心落在了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丹增理解了一下这份躁动的拍拍,顺着他的腰蹲下去。
没想到唐弈戈立即给他拎了起来:“你也去洗澡吧?”
“啊?我不是要辛苦些吗?不用辛苦了吗?”丹增愣住了。
“先去洗个澡,不用着急,头发吹干了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帮他摘下了今晚的耳钉。
丹增又摸不透了,只好摘下全身的珠宝首饰,进了热气满溢的浴室。花洒打开的一瞬间,他想通了,唐弈戈应该是改变主意了吧?
明天要见竹马团,那群从小跟唐弈戈在一个大院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性格各异。唐弈戈是需要养精蓄锐吗?毕竟他们带着一身情欲的痕迹去赴约,不合适。
应该是了吧?丹增一下就想明白了,也不着急了。他把头发洗了两遍,又细细打了一遍沐浴露。吹头发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酒精完全消散,人也洗得很精神。
离开浴室的时候,丹增也穿着浴袍,只不过他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人,他叫了一声:“唐先生?唐弈戈?唐总?”
无人回应,卧室仿佛只留给他了。
“人呢?”丹增自言自语着,一步一步往床的方向走。难不成人已经累到不行,在被子里躺平了?
他走到床边,床上也没有人,可是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这东西丹增有些眼熟,他见过,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大张浅蓝色的物体,此刻被平铺在床的中央,四角掖得平平整整,等着它的使用者。丹增再朝床边走近,看得更加清楚了,没错,是小黑小时候用的……尿垫。
它刚刚出院的时候不喜欢用猫砂,总是找尿垫用,唐弈戈买了一大包。还没用完,小黑就学会用猫砂盆了,每天往自动猫砂盆里钻。
唐弈戈当初的话还回荡耳边,丹增仿佛又听到了一次。
“小黑根本不是报恩的,连猫砂都认不出。不过这尿垫也挺好,店员说,这是进口吸水层,能瞬间锁水,小黑现在会找这个,也没怎么不省心。”
一句话,变成了丹增今晚的“判决书”。
身上的血液集体冲向丹增的颈侧,顺着皮肤一路攀升,爬到太阳xue。这下什么都懂了,根本不是取消,是提前布置场地。从未体验过的羞耻和刺激激活了丹增的猎物意识,他下意识转身,想逃,今晚不会死在这里吧?结果回过头就是自投罗网,撞上了他翻不过去的那座山。
“你跑什么?”唐弈戈的声音从头顶降落,给丹增戴上了熟悉的项圈。
曾经项圈上没有配饰,如今多了一个挂坠,上头只有一个字。
如果说曾经的逃跑大部分是欲拒还羞、欲迎还拒,这次丹增多多少少真想跑一跑。可惜,他两条腿已经悬空,唐弈戈像抱一件轻飘飘的藏袍,双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轻而易举地抱离了地面。
更让丹增羞耻的是,即便他想要跑,在失重感出现的一刹那,他还是本能地攀上了唐弈戈的身份。
浴袍的下摆散开,他的小腿在空中晃荡。丹增看着那张床越来越近。
“你觉得……次旦的普通话很好?”唐弈戈在这时问。
谁啊?丹增全身的血液都在处理情绪,思索都慢了两拍。哦,想起来了,人家叫坚赞次旦。
“您说坚赞?次旦……也可以叫,藏族名字不分前后。”丹增脱口而出。
“所以你觉得我叫他名字叫得不标准?”唐弈戈抱着丹增走到床边,大幅度地弯腰,将他放进那片铺着尿垫的床面。
“没有,没有。”丹增连连摇头,上一次自己用尿垫……估计还是婴儿时期……
床单柔软干燥,可吸水层的干爽和床单触感巨大,一碰就碰出响动,让人不敢直视。丹增就这样陷了进去,屁股下面是陷阱也是流沙。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震得他耳膜发痒,震得他浑身血液都往某一处涌去。
当然,这一次不是涌向大脑。
浅蓝色的垫子贴着他浴袍下的皮肤,那层专为小猫设计的吸水材料,此刻成为了他的。
颈间的“唐”字也在摇晃。
唐弈戈的嘴唇和手指都被丹增亲润了,在理智还能维持的几秒中,他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是那串猎艳定情的108颗手串,丹增盘过,他也盘过,相当于他也盘过了他。
现在,唐弈戈将手串绕过来,束缚一样绕在丹增的两个腕口上。
108颗珠子一圈一圈,缠绕着左右腕。宝石冰凉,木珠温润,贴着人滚烫的皮肤,随着唐弈戈手指的用力,勒出不深不浅的红痕。那串珠子成了手铐,变成绳索,将丹增禁锢起来。
“不要弄断了。”唐弈戈摸着丹增的嘴唇,“这次你也不用担心再把床弄湿了。”
“不要,不要太过了,明天孩子们会来,我怕起不来……”丹增喉咙溢出的声音被一口咬住,唐弈戈的舌尖顶开他的齿列,不容分说地掠夺空气。丹增被迫仰起头,胸口向上挺起,像被翻过来只能暴露肋骨的弱点。
“那就叫孩子们都过来,你下个楼就好。”唐弈戈的膝盖放进他双腿之间,将尿垫压出更深的褶皱。
丹增又一次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了,自己的身体就是引线,引线烧到了尽头。
第二天,丹增果真没有起来。
他好像喝了很多的水,范姐总是在他们床头柜上放一排纯净水,居然被他喝光了两瓶。可能也有不小心洒出来的……丹增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喝,可能是主动吞咽,可能是唐弈戈含着一口给他灌。
膝盖微微发红,从他转山归来,这是他们第1次后背位。他能感觉出唐弈戈对这个姿势的喜欢,但如果自己不说,唐弈戈就永远不用。
至于吸水的面料……丹增在睡着之前,就被唐弈戈清理出去了。
天亮了,丹增彻底进入深度睡眠。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把消息发给了谭星海。
[星海,告诉孩子们,下午直接来家里。]
谭星海过了半分钟才回:[需要让赵祯兄弟过去吗?]
唐弈戈看了看旁边睡觉的人,回复:[不用,他的剧本太多了。]
原本预定在上午的见面,被推迟到下午。徐桂兰也是临时接单,唐弈戈10点多吃了早餐才把消息告诉他。于是忙忙碌碌的采买和烹饪又开始了,唐弈戈连忙说:“不着急,应该是下午3点左右。”
“诶呦,哪能不着急,你又不会做饭,你不知道准备工作最花费时间。而且……你就那么确保他们按时吗?乖乖,小孩子肯定提前到,我给他们准备点心。”徐桂兰欣喜若狂,光是唐誉喜欢的点心就想出了好几种。
这话当然不假,如果在外面见面,大家都是准时的,或者提前到一会儿。如果换成家宴,可能下午一两点人就来了。唐弈戈是这样打算,只是算错了一步。
当第一声门铃被敲响的时候,才12点半。
“我就说吧!”徐桂兰证明了自己的预测,就是不知道这头一个来的,是哪个小宝贝儿。
楼上,丹增还在熟睡,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珠珠:没事,不管在哪里我都是灵活多变的小舅妈!
小舅舅:你先睡醒再说……
徐姨:厨艺展示!
第118章 端庄亮相 唐弈戈也静
丹增头脑中的时间变成了熬煮很久的酥油茶, 浓稠到分解不开。
他睡得很沉,也很香甜,半边脸陷在雪白的蚕丝枕里, 怀里蜷着一团更小更软的黑。
小黑对楼下发生的一切也不知情,它只在意昨晚主人的卧室不让它进了,到了天快亮才蹭进了门缝。此刻小黑的尾巴扫过丹增的尖下巴,扫一下,又扫一下, 无声控诉昨晚的落单。
丹增在安稳的梦境里微微蹙一蹙眉,梦中有雪山吹过了风, 烈马跑过了山巅。左手腕还缠着一串108, 后腰印着被人妥帖揉弄又肆意妄为过的痕迹。
唐弈戈正在开门。
手里是一杯岩茶, 他都不用看门禁屏幕上的人脸识别,只听敲门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门开了,站在最前面的人果然就是鸽子。
傅乘歌站在门外, 一身玄色衬衫, 脸却比衣裳还沉,像一棵冷杉,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 熟人看情况”的气场。唐誉则贴着他的胳膊,米粉色的亚麻衬衫被走廊换气系统的风吹得鼓起来, 笑意从眼角和眉梢往外淌,绕着他旁边这一棵“冷杉”。
“你们吃饭了么?肚子饿不饿?”唐弈戈侧身让路,“我让徐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我还没吃呢, 太好了,总想着徐姨的手艺。”唐誉抢着答,眼睛已经往厅堂的深处看, 鼻尖动了动,“徐姨,范姐,我回来了!”
“好啦,知道啦,你们快进来。”徐桂兰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去迎接了。
“哼!”傅乘歌哼了一声,没接话,头一甩,拉着唐誉的手径直往里走。路过唐弈戈时,还故意肩线擦过肩线,仿佛瘦弱的他走路自带冷风。
唐誉落后半步,连忙飞快地冲唐弈戈使了个眼色,左眼俏皮地眨了眨,唇形无声地动了动:“鸽子生气呢,顺毛捋。”
两个小孩儿,真是长不大。唐弈戈眼底浮现了笑意,伸手顺了一把唐誉的后背,将两人让进了客厅。
一进主厅,傅乘歌的架势又像回了自己的家,不,比回自己家还松弛。高定沙发上都是空位,他往正中央一坐,那沙发顷刻间就有了中轴线的味道。
唐誉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傅乘歌的膝头:“好了好了。”
“外面热不热?最近季邵那小王八蛋没惹你吧?”唐弈戈从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气泡水,递了过去。
傅乘歌接过来,指尖在瓶身上点了点,拧开后自己没喝,先递到唐誉的嘴边。唐誉就着喝了一口,继续慢悠悠地劝说:“别气了,你那个身子又不能生气,气得少吃一碗饭怎么办?”
“我当然要生气了。小舅舅!”傅乘歌开口了,每个字都落得很瓷实,“你现在有了小舅妈,是不是就不要我们这帮‘讨债鬼’了?”
“瞎说什么呢?”唐弈戈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蜜瓜,水晶碟子清脆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胡说。来,吃口蜜瓜,你们上次说好吃。”
“那为什么约定好的时间又改了?”傅乘歌给唐誉拿了一块蜜瓜,再一次剑指源头,“时间往后推也就算了,时间也往后退……是不是,舅妈不喜欢我们啊?”
“不会,不会的。”唐誉连蜜瓜都不啃了,劝也劝不动。
“你还说呢,你想想以前……”傅乘歌戳了戳唐誉的脑门儿,“你高中时候被约出去,还傻兮兮地以为预备小舅妈要请你吃水果捞……结果让人威胁了一通。”
“哈哈,过去了,过去了。”唐誉连忙拍拍傅乘歌的后背。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唐弈戈从范蕊的手里接过热毛巾,亲自递过去,“他的身体不好,醉氧反应也严重,到了北京总睡不醒,所以我才分开了见面的时间。他现在还在楼上睡觉。”
这话一说出,傅乘歌顿了顿,音量也稍稍降了些,接过了毛巾擦手,纤细的手指在白毛巾里时隐时现:“那小舅舅不早说……他好接触吗?会不会排挤我们?”
“不会。”唐弈戈保证。
“他很好接触的。”唐誉擦完了手,把毛巾递给范姐,又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了,他很淳朴善良,为人也很热情。别说排挤咱们了,他的脾气倒是很容易被陌生人欺负。”
“嗯,那我暂时信你吧。”傅乘歌“嗯”了一声,把擦手巾递给范蕊,“谢谢范姐……对了,小宝,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舅妈了?你见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我是很早就见过。”唐誉已经把荔枝推进嘴里,腮帮鼓着说,“不过…… 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啊,我又没有预测未来的本事。要怪还是怪小舅舅,瞒得铁桶似的,让咱们瞎子摸象。”
傅乘歌点点头,下了定论:“对,要怪就怪小舅舅。”
唐弈戈从善如流,点头认下:“好,都怪我。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几个的名字,你们舅妈都记着呢。他去山上祈福的时候也带上你们,一个都没落下。”
傅乘歌和唐誉听完,倒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聊着聊着,又有人按门铃了。
远远不到约定时间,可一个一个都急急忙忙地来。
这次隔着门都能听到外头的说话声,陆卫琢拎着顾拥川的后颈进门,像拎一只刚偷完腥、还没来得及舔嘴的小猫。陆卫琢一身板正,表盘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尺子,笔直精准,随时准备量出谁的角度不对。
“小舅舅,你管管他吧。”陆卫琢把顾拥川往前一推,顾拥川一个趔趄,直接撞在唐弈戈的胸口,“顾拥川,男,24小时失联,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我还以为让人绑了,差点调卫星。”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顾拥川揉着脖子,“陆卫琢,我是成年人,谁还没点自己的消遣?”
“小舅舅不在场的场合,你在我面前当什么成年人?”陆卫琢上前一步,指尖一挑,直接将顾拥川衬衫的领口掀开了。锁骨的下方,一枚吻痕鲜红刺眼,根本就藏不住,“这就是你说的消遣?”
“唉。”顾拥川认栽,谁让陆卫琢比他大呢,管着他也是天经地义,“琢哥,我不像你那么清心寡欲,光是人机恋就能谈一辈子,柏拉图。我比较贪慕红尘,容易被人诱惑。”
“是谁?名字给我。”唐弈戈扶了扶他的肩,又看陆卫琢,“今天带来了?”
“带了。”陆卫琢偏过身,给身后即将进屋的“那位”让路。
下一秒,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一条杜宾犬体型的机械狗麻利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通体漆黑,覆盖着黑色仿生蒙皮,合金的骨架在关节处若隐若现,脊背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新换的拟态脑袋,像犬,又像来自未来的冷峻赛博生物,眼窝处嵌着两排幽蓝的扫描灯,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全场。
“奔奔,正式英文名还是叫ber,正式退役了。它作为原型机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技术彻底公开,新版本处于保密状态。我把它改造成家庭护卫犬,也进行了拟态调整。”陆卫琢的声音顿时柔软了好几度,对人对机械是两个模样。
机械狗跑到他的脚边坐下,液压杆组成的尾巴摇了摇,和温顺的家养大型犬没有什么区别。
唐弈戈蹲下身,伸出手。奔奔立刻将那颗冷硬的脑袋搁在他的掌心,有棱角,有金属特有的质感,还有杜宾犬的立耳。
“不错,能人脸识别么?”唐弈戈问。当年差点被窃取的机密已经成为了公开技术,科技发展真是日新月异。
“咱们几个的三维脸模我都下载过了,完全没有问题。”陆卫琢推了推黑框眼镜,“它对咱们都是一级保护对象。对小宝,特级保护,绝对防御模式。一旦它定义为危险动作,它会直接扑倒并电击。”
“真不错,给我也弄一个?我也需要有护卫犬特级保护,给我身边的人电击一下。”顾拥川也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奔奔的耳朵,被奔奔一个偏头躲开了,“还认生?陆卫琢,你的情感交互代码不行吧?”
楼上的丹增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不是被楼下吵醒,而是被小黑闹醒。丹增估计它是饿了,去隔壁的猫屋给它开了最后一个罐头,正往回走,他忽然听到楼下的说笑声。
丹增马不停蹄地跑向卧室门,隔着门缝,听着楼下的动静。糟糕,孩子们已经到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隔着门听楼下,上一次是悄悄摸摸地偷听,这一次是所有人等着见他。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丹增看看自己的睡衣,又马不停蹄地跑向洗手间,用冷水扑扑脸,一刹那清醒过来。
这么重要的一天,自己应该怎么出场?丹增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稳住,稳住,不要紧,自己有的是办法。
楼下聊着聊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梁语柔还抱着一大盆盛开的蝴蝶兰,淡紫色的花瓣撒着水珠,一进屋就说:“给小舅妈的花,喜阴,好养活。”
“好热啊。”纪雨石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小黑呢?小黑被奔奔吓跑了吧?”
梁忞则像只无尾熊,悄无声息地贴到唐弈戈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拖得老长:“小舅舅……我们要舅妈。舅妈平时什么样啊?你给我们讲讲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有没有小鹿乱撞?有没有手心里冒汗?”
唐弈戈被他们磨得躲不过,手里的茶差点洒了,偏头想了想:“他啊……那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藏袍,冬天,刚好下雪,他在雪景里……”话音还没落,他忽然顿住了。
楼梯上载来了脚步声。
和脚步声一起下楼的,还有衣料窸窣和珠玉轻碰,既神秘又庄重。众人齐刷刷地抬头,像被按了暂停键。纪雨石手里的游戏人物“噗通”掉进了岩浆,也顾不上看,好端庄稳重的舅妈啊。
丹增顿珠,出现在楼梯的转角。
他换了一身最隆重的藏袍,纯手工氆氇,绀青底色,镶着绛红的边,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金丝吉祥结。内衬是纯净的雪白,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了一段清瘦的腰身。
身上戴了成套的珠宝,天珠项链垂在胸前,红珊瑚耳坠在颊边轻晃,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手指上是加洛十字纹的金戒指,和氆氇上的加洛相互呼应。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坐在地毯或沙发上的竹马团,一个一个从各种各样的坐姿变成了统一的站姿。所有人都礼貌地等待着,是无声的注目礼。
唐弈戈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骄傲。
丹增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他双手合十,用指尖轻触鼻尖,再微微躬身。
“扎西德勒。”丹增诚恳地说,“大家中午好。抱歉,是我下来晚了。”
呼,丹增偷偷地大喘气,这个出场应该还可以吧?他心口那点慌张,完全被藏袍的庄重压下去,再抬眼看向唐弈戈,等待唐弈戈做正式的介绍。
然而下一秒,他的大腿后侧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咦?什么啊?丹增一惊,赶紧回过头……一条纯黑色的机械狗,正歪着那颗拟态脑袋“看”他,鼻端的传感器要贴上他绀青的袍角。
丹增一时间怔愣,家里什么时候进狗了?
机械狗后退半步,竟猛地直立起来,杜宾犬的骨架完全展开,身高瞬间超过190,巨大的阴影将丹增整个人罩住。
“奔奔。”唐弈戈拍了拍它的脑袋。
奔奔黑色的视觉屏幕上,跳出一行扫描数据流,最终定格为一行红字——[识别失败。威胁等级:极弱。]
“你别怕,这是卫琢的研究。”唐弈戈想把它挪下去,没想到它比想象中沉。
“我不怕。”丹增扶着它的机械腿,好奇地问,“这是……咱们的八娃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给孩子们一个最好的初印象!
小舅舅:这样端庄的你,我还真没见过……
奔奔:极弱!
第119章 信息录入 该说不说,
“什么八娃?”陆卫琢作为ber的第一监护人, 两三步走了过来。
“不用紧张,它只是在保护小宝。”陆卫琢第一时间解释。
“对,不用紧张, 没事没事的。”唐誉也走上前来,当两边的缓和剂。卫琢哥从小对他自己研究出的机械就有超强保护欲,通俗来说,他也是一个很“护犊子”的人。
上学的时候,卫琢哥的第一条机械小狗放在实验楼的顶层, 被暗恋他的一个小学弟不安心碰坏了,气得他当时就要调取监控录像, 还是唐誉在中间调和, 才缓解了这一场误会。
“没关系, 我知道。”丹增的肩膀在“狗爪”的重量下沉下来,却也没有躲,“我家有很多藏獒, 它们爬起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高。它在保护小宝吗?”
陆卫琢沉稳地点了下头:“是。”
“那就好,多一个保护, 就多一份安全。”丹增也想摸一摸它的机械耳朵, 不过手一伸过去,机械耳朵就背向后方。
“奔奔, 下去。”唐弈戈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手掌也落在机械狗硕大的头颅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奔奔捕捉到声纹, 竟真的从丹增肩膀下去了,一米九的机械体,动作带着犬类特有的顺从, 金属尾巴在空气中虚虚一晃,就下去了。
“好乖啊。”丹增摸了个空,有些遗憾。
奔奔绕开丹增,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爪垫敲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咔哒,咔哒,最后停在了唐誉身边,安安静静地蹲下了。唐誉顺手在它的鼻头上摸了一把,动作熟稔得像在摸一条真正的杜宾犬。
“吓着了么?”唐弈戈回到丹增的身侧,手自然地搭在他后腰上。
“当然没有。”丹增摇头,眼睛还追着奔奔的背影:“它只是在确定我的攻击性……在它眼里,我应该是很好对付的吧?”
“是卫琢给它写的底层代码。”唐弈戈笑了,“来,卫琢。”
陆卫琢本身离得就不远,丹增刚刚就注意到了,他的眉眼间有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而且……确实是唐弈戈的娘家人,天啊,这几个家族的人都长这样标志。
“舅舅。”陆卫琢先叫了唐弈戈,然后转向丹增,正式地伸出手,“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我是陆卫琢。”
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丹增回握住那只手:“你好,早就听弈戈说过你的事。你的工作都是你的心血,很辛苦,又很伟大。”
陆卫琢笑着看向了唐弈戈,真的这么说吗?唐弈戈面不改色地点头:“真的说了。”
“过奖了,为国铸剑。”陆卫琢也笑起来。
“不过奖。”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头朝着客厅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来,见见这3个。小时候他们最能闯祸,长大了倒是乖多了。”
梁语柔、纪雨石和梁忞应声而动。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梁语柔。她轻轻地牵住了丹增的右手:“太好了,终于见着真人了!小舅妈,你以后可得多劝劝小舅舅,我们再有什么闯祸的事儿,他千万别生气。”
丹增的藏袍袖口随着手势轻轻晃动,说:“他生气也是太在意你们。他总说,柔柔小时候比男孩子胆子都大,遇上事总是往前冲。”
“他才不会叫我‘柔柔’呢,他肯定叫我‘疯丫头’。”梁语柔判断。
她话没说完,丹增的另一只手突然被抓住了。纪雨石一把攥住丹增空着的另一只手,上下晃了晃:“我说我怎么一瞧见您就觉得亲切呢……咱俩是一个颜色的啊?”
他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同样小麦色的面庞。丹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手背肤色确实相近,都是阳光慷慨馈赠的痕迹。
“我是在山上晒的。”丹增温和地说,“我老家紫外线强,雪又反光。以后有机会了,欢迎你们去我开的民宿,夏天凉快,冬天看雪山。”
“一言为定啊!我们都去!”纪雨石爽快地应下。
梁忞站在姐姐身后半步,没上前,等着姐姐松开手他再去。丹增主动地对他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小忞,你好。你舅舅提起过你的私人乐队,我很好奇。以后有演出,送我一张票吧,我去看看新锐乐团是什么样。”
梁忞的眼睛倏地亮了,从梁语柔的背后挪出来:“可以啊,我给你预留VIP的座位。”
“当然。”丹增的好奇心也很重,不亚于小黑。
“他啊,最早是贝斯手。”唐弈戈在旁边插话,“最早的时候,我去听过几次他们的演奏会,都听不见他那个声部。”
梁忞为音乐辩护:“万一小舅妈听出来了呢,我现在也会电吉他。”
丹增一边轻笑,一边从藏袍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绣着金刚结的布包。布包解开,滑出几串手绳。金刚九眼绳,每一串都编得紧密结实,绳结间,嵌着不同的宝石,有蜜蜡、松石、南红、天珠……
“这是,我按你们的生肖编的。”丹增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平安,当做小见面礼。还有其他的,等我整理好。”
4串手绳分出去,丹增心里数着人头,陆卫琢有了,梁语柔、纪雨石、梁忞也有了,还剩3个。正想着,一道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久闻不如一见,小舅妈。”顾拥川走了过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弯,礼貌而克制。他推了推镜架,被陆卫琢掀翻的领口已经重新系好:“小舅舅可是说了你很多事呢。”
丹增看看他,又看看唐弈戈,问:“你们小舅舅……平时都是怎么说我的?”
顾拥川当然不能说小舅舅在深圳被那个“贵替”撞了满怀的事,他只是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地开口:“当然是说小舅妈风华绝代,性格稳重。”
丹增忽然笑了,唐弈戈说过拥川在深圳做事,嘴甜人也精:“这话一定是你润色过的。来……”丹增取出一串手绳,绳上的宝石排列得很素,是青金石和墨玉,“弈戈说过,你喜欢低调的,这串给你。”
顾拥川接过去,指尖在绳结上摩挲了一下:“谢谢小舅妈。”
还剩下两个,丹增心里有数。唐誉小宝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剩下那个……鸽子。
丹增再转身,就看到了他。傅乘歌刚才蜷在沙发里睡着了,现在,身上披着件唐弈戈的外套,是西装版型,穿在他的身上大得离谱。
他太瘦了,丹增第一眼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突得像是要刺破皮肤,淡青色血管清清楚楚。放在丹增老家的山上,这样的孩子是要被担心能不能养活的。
傅乘歌一言不发,就站在唐弈戈的身后,目光越过唐弈戈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丹增。眼神不像其他人,带着好奇或试探,而是警觉防备,仿佛在确认丹增对他是不是有威胁。
丹增没让唐弈戈引荐,自己走了过去。
“你就是我们的小舅妈?”傅乘歌干巴巴地问。
丹增点点头,长辈一样在他的面前站定。“是,你最近胃口怎么样?你小舅舅总担心你不好好吃饭,你前几次闹肠胃,他紧张得在家坐不住,差点连夜开车过去。”
傅乘歌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瞬。他抿了抿嘴,低声说:“我也没有那么不让人放心,我不是故意闹。”
“小孩子,肠胃消化确实要慢慢养着。”丹增从布包取出一串手绳。是玄色的绳,上面嵌着半串黑曜石,“你小舅舅总是说,你是和他脾气最像的一个。所以我给你编的这串,和他手腕上的那串,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傅乘歌好奇地看过去。
“真的?”他问得很快,“真的和小舅舅一模一样?”
“真的,而且只有你们是一模一样。”丹增将手绳放在他冰凉的掌心,怪不得唐弈戈那么操心,鸽子的身体确实不好,看着都可怜。
傅乘歌接过手绳,立刻戴在了自己瘦削的手腕上。他低头盯着那串黑曜石看了几秒,忽然抬头,声音还是轻的,还有不服软的倔强:“……谢谢小舅妈。小舅舅说,上次的玛森糕是你做的。有时间的话,你能给我再做一次吗?”
“今天就可以做啊。”丹增说。
下一秒,他腰后突然一紧,唐誉从后面抱了上来:“太好了!下午又有徐姨的菜,又有范姐的果盘,又有玛森糕,今天我得多吃一些。”
丹增笑着侧过脸:“你怎么自己来了?小白呢?”
唐誉的表情黯淡下去:“他忙。刚接手公司的事,他出差了,昨天晚上走的。”
丹增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两串手绳。这两串是情侣款,宝石的排列顺序刚好相反,一顺一逆,串在一起却像咬合的齿痕,是天生一对。
“这是你和小白的。”丹增把它们放进唐誉的掌心。
“谢谢,我现在就替他戴上。”唐誉直接都套在了自己手腕上,一左一右。
唐弈戈一直站在旁边,他原本还想着,丹增第一次见这群小辈,万一冷场,他从中暖场几句。结果从头到尾,丹增一个人把场子接得稳稳当当。他的爱人从雪山来,藏袍上还沾着高原的风,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法子,把每个人都妥帖地安放好了。
该说不说,自己真会找对象。
等下午的阳光转进厨房时,丹增也系上了徐姨找出来的围裙。
“玛森糕不难的。”他把糌粑粉、酥油、红糖、蜂蜜、葡萄干……在台面上一一排开,“但下手要轻,心要静。”
一群没怎么进过厨房的人挤在中岛台半圈,场面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陆卫琢站在最左侧,手里端着电子秤。他是完美主义,每一克糌粑粉都要对上刻度,模具摆放必须横平竖直,连糕面上的花纹,都要用牙签修对称。丹增瞥见他往自己的那份里倒了3倍量的糖和蜂蜜。
陆卫琢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地说:“糖分有助于大脑高速运转。”
“没错。”丹增忍笑,不愧是陆家的嗜甜基因。
做饭就是做人,丹增看了一圈,基本就把孩子们的性格特征和爱好口味记下了。
梁语柔和梁忞姐弟俩,占了中间的位置。梁语柔动作快,揉面、压模、脱模,一气呵成。梁忞却完全在打小抄,姐姐放一勺粉,他放一勺,姐姐加半勺糖,他也加半勺,甚至连姐姐把葡萄干摆成三角形的图案,他都眯着眼睛偷偷数码置。
纪雨石在另一头,他根本不看丹增写的配料表,抓起酥油就往里扔,又随心所欲地撒了一把核桃碎:“差不多,吃的就是个随性。”
而角落里的鸽子,只见他做了两下,把面团捏成个不成形的团子,就果断撂挑子,跑去高脚凳上坐着了。他还隔空指挥顾拥川:“给我多做几个啊,我打包带走。”
“行。”顾拥川没抬头,手里正捏着全场花样最繁复的模具,这和他平时低调的作风有点反差。他做得认真,还时不时举起手机,对着手里的半成品拍一张,屏幕亮起时,他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丹增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在偷偷谈恋爱,不知道弈戈知不知道。
唐誉是边做边吃,葡萄干还没往糕上撒,他已经偷吃了小半把,俨然是整个团队里的嚼嚼者。
至于唐弈戈本人……丹增一抬头,正对上他的镜头。
唐弈戈举着手机,没乾活,一直在拍他们。他靠在酒柜旁,姿态很放松,镜头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丹增的身上。丹增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沾着糌粑粉的手比了个“停”,唐弈戈却笑,拇指按在快门上没松,全都是连拍。
玛森糕终于进了烤箱。
丹增洗了手,端着最先出炉的一盘往客厅走。唐誉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摆弄手腕上的手绳。丹增从他背后靠近,原本趴在地上休眠的奔奔猛地站了起来。
电子眼红光一闪。
它进入警戒状态,四条金属腿微微分开,躯乾压低,牢牢盯着丹增。
咦?这就起来了?反应好快啊。丹增停住脚步。
奔奔的耳朵竖着,没动。
丹增忽然起了玩心,往后退了一步。奔奔的关节发出轻微的电机声,躯乾伏低下去,重新趴回了地面。
丹增又往前一步。
奔奔“唰”地站起来了,红光锁定。
再退、再趴。再进、再起。
来来回回,十几次,丹增玩得不亦乐乎,唐弈戈在旁边录像,拍摄这一人一狗在客厅里一进一退,又荒诞又可爱。
“小舅妈。”陆卫琢静悄悄地走了过来,“麻烦你蹲下一下。”
“怎么了?”丹增端着盘子,真的蹲下了。藏袍铺散在地毯上,又变成了唐弈戈眼中绽放的花。
陆卫琢蹲在他的对面,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我给ber录入你的人脸识别。之前它只认家里人,现在得告诉它,你也是。”
奔奔的电子眼近距离对着丹增,红光变成了一道蓝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眉眼、鼻梁、颧骨,最后停留在他明媚的眼睛上。
“好了。”陆卫琢说。
丹增试探着站起身,慢慢走向唐誉。这一次,奔奔没动,它歪了歪那颗金属脑袋,像无声的问候。丹增把玛森糕递给唐誉,又空出手,轻轻拍了拍奔奔的头。
金属的,有点凉。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你说孩子们都各有脾气,哪有啊,每个人都好乖。丹增的“长辈心态”也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同时见这么多孩子,你可能要辛苦些……
珠珠:轻松搞定!心情大好!
小舅舅:……很有本事。
正文要完结啦!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这里和我说!我超爱写番外!都会尽量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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