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也是 唐弈戈听了
姚冬和萧行站在门口,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自己这是什么脑袋?居然把阿哥的叮嘱忘了个干净?
姚冬的手还残留着刚才握住萧行的温度,此刻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快速扫过阿妈阿爸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线索。洛桑笑着走过来, 扎西也是一贯的温和模样,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可姚冬的心里没有底了,刚才还是太冲动,还是十指交握的牵手。
[阿妈,阿爸, 我们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姚冬打着手语, 手指有些僵硬。手语打完,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 藏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藏住刚才那个牵手的动作。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
洛桑打手语回复他:[我们昨天就到了, 这次大萧也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 落在萧行身上。萧行脸色发白,额头渗着汗珠, 一边吸氧, 一边朝他们笑了笑。
扎西这时候走过来,笑着对萧行说:“大萧兄弟, 你们又是一起放假了?”
姚冬偷偷看了一眼阿爸的表情,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都挺正常的, 刚才是自己多虑。
萧行强撑着站直了身体,192的强壮身体此刻被高反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绵绵, 连站直都费劲。听到扎西问话,他赶紧回答:“是,我们队刚放假,叔叔阿姨您好,这次没来得及带礼物。”
“不用不用!”扎西连忙摆摆手,“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能来就好,情谊最重要。一会儿让诺布给你拿点药,吸点氧气。”
“谢谢叔叔,但是我们不能吃药,我吸氧就好。”萧行说,增加血液循环、扩张血管的药他们可不敢碰。
姚冬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光顾着担心大萧,完全忘了这回事。明明阿哥昨晚提醒过他,让他和大萧回来的时候注意一些,怎么就给忘了呢?
正想着,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弈戈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永远不变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表情严肃,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一看就特别惹不起。
姚冬的心又猛地一沉,唐弈戈不是应该在北京吗?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萧行也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从北京到这里都有他的生意?
唐弈戈则远远地遥望,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弟,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婿,两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们先去休息吧,把氧气吸上。”但不省心也要管,唐弈戈走到他们面前,恰到好处地提醒,“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说话办事,注意点。”
姚冬和萧行连连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两个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们。他们住的房间在二楼,是民宿里最靠里的一间,安静,采光也好。每次萧行来,他们都住这间。现在姚冬推开门,把萧行拽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生怕可怕的唐弈戈跟上来。
他好吓人。姚冬摸了摸心口。但为什么吓人呢?他也说不清楚。
关上门之后,姚冬赶紧从包里翻出便携氧气瓶,手忙脚乱地接好,递给萧行。萧行接过氧气,深深地吸了几口,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姚冬又扶着萧行坐到床上,给他开床边的大氧气。萧行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吸,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随意被人拿捏的海绵,没有任何力气。
他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太阳xue突突地跳。
“你说你,怎么给忘了呢?”缓了一会儿之后,萧行睁开眼睛,“我还提醒你,你进屋拉我手乾嘛?”
姚冬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我不是担心你难受嘛,你还说我。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能不拉着你吗?”
萧行一听他说普通话打磕巴,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没说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萧行改口,声音也温和下来,“我不知道你阿爸阿妈在门口,我也忘了这回事。咱们这几天要特别注意,知道吧?”
“知道。”姚冬看着萧行,眼神里写满了担忧,“我我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怕他们看到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啊?”
萧行吸了几口氧气,说:“不好说,应该是不知道。不过比起他们的反应,我更疑惑……唐弈戈为什么在?”
“这这这件事情我去问问阿哥。”姚冬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姚冬走过去开门,发现丹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还有一些点心和水果。
“阿哥,你怎么来了?”姚冬一边说着藏语,一边把门口让开。
“我来看看你们啊。”丹增走进来,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姚冬一看到哥哥,就像是找到了靠山,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他扑到丹增的怀里,187的身高缩在丹增180的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用藏语跟丹增说话,语速很快,也不结巴了。
“阿哥,我刚才进屋的时候拉着手,我给忘记了。要是他们问起来怎么办?”姚冬真的很害怕,害怕阿妈阿爸接受不了,害怕他们不支持自己和萧行在一起。
丹增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动作很轻很温柔。他抬起手,在诺布的耳垂上碰了碰,兄弟俩戴着一模一样的耳钉,这是兄妹三人小时候一起打的。他轻声说:“这件事,就交给阿哥吧,你别担心。”
姚冬从丹增的肩膀抬起头,比阿哥高那么多,肩也宽出来一截。“那唐弈戈他怎么也在啊?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啊,他来乾什么的?”
丹增揉了揉鼻子,又拉着姚冬坐下。诺布和萧行都在等他的答案,他也确实要承担责任了:“这次,和阿妈阿爸坦诚布公的人不止是你们,也有我。”
姚冬和萧行同时坐直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拎起了他们的颈椎。
丹增的话语就是那一只大手:“我和唐弈戈,是谈恋爱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所以他来这里……不奇怪。”
“你也是?”姚冬和萧行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萧行甚至都顾不上头疼了,他盯着丹增,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丹增顿珠……他也是?也就是说,诺布曲珠的阿哥也是?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嗡嗡作响。丹增他不可能不应该啊,他是山上的纯洁圣子,连家里人都觉得他清心寡欲,怎么会……
姚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阿哥和唐弈戈?他俩?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人类吧?不是不是,自己的阿哥也是同性恋?怎么可能?姚冬再次抓住丹增的手腕,这怎么可能?
而丹增已经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反而他格外坚定:“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下山去谢唐家对你的恩情的时候就认识了。之后我不在山下,他经常带你们去家里吃饭,也是在帮我照顾你们。后来我去转山,也是他找人带我回家。”
姚冬立即追问:“那那那,那你在北京养身体……”
丹增眼底一片柔和:“是,也是他给我安排,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那段时间打官司,也是他一手处理,让我安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姚冬和萧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可世界就是魔幻的,两个完全不可能认识的人也会认识。
“等等。”萧行连忙吸了几口氧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他给彩礼了吗?他给了多少?”
丹增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呢,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萧行稍稍放心了一些,还好,自己给的早,不然肯定追不上唐弈戈拉高的水平线。不过他当年来云起可是搓了牛粪饼,既然唐弈戈和自己都是同一生态位,唐弈戈是不是也要搓?
楼下,扎西和洛桑正在和唐弈戈喝茶。唐弈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副藏棋。扎西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颗棋子,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洛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时不时喝一口。
藏棋比较复杂,唐弈戈也是和丹增学会的,现在他和扎西的棋艺不相上下。三局过后,他注意到扎西这一局走得心不在焉,有好几次走错了位置,又赶紧改过来。他心里明白,扎西是有心事。
果然,过了一会儿,扎西放下了一颗棋子,说:“弈戈兄弟,我心里总是有事情,这一局我输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事情在心里,还是说出来吧。憋久了对身体不好,咱们要不然说说吧?]
扎西点了点头,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去说,我的心,里面很重很重。”他说着,又灌了几口酥油茶,好像想把心里的东西压下去。
唐弈戈手里刚抓了一颗棋子,听到这话,他放下了棋子:“您说,什么事?我保证替您保密。”
扎西摇摇头,又灌了几口酥油茶,然后说:“说出来,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也不要看不起我的孩子。我和洛桑一直觉得,我们的诺布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哦?”唐弈戈的指腹捻着棋子,事情有趣起来,“怎么不一样了?”
扎西直率地说:“他喜欢男孩子,他和你不一样。”
唐弈戈听了这话,只想告诉扎西,这话您说早了。
扎西继续说:“一开始我们也不这样认为,后来时间久了,那个叫萧行的男同学,每一次都陪他放假回家。他们来这里住,每次都是住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睡。我们问起来,说大萧会不会住不舒服,他就说,他们从小在队里习惯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两个人在首体大上学,是游泳运动员,专攻蝶泳。我还记得他们的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每次赢了比赛,两个人都会抱在一起,每次都很亲密。那一种抱的方法,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方法,是带有感情的。]
扎西看完了手语,点头:“是啊,弈戈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你们不一样。”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唐弈戈心里不知该说轻了还是重了。他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是有聪明人的,扎西不愧是做了很多年生意,洛桑观察力也很强。他以为自己和丹增会先让他们知道,没想到,是弟弟组先露馅。
扎西又说:“你说,这事情怎么办,他怎么会喜欢男同学呢?你不要看我现在很好,我很焦虑,我睡觉都在担心这个问题。你们山下会怎么办?”
唐弈戈轻咳了两声,抓住这个机会:[首先,我想先劝您二位不要着急,不要生气。每个人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在山上,可能很少见,但是在山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不算有伤风化的事情,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
他也打着手语,确保洛桑也能听懂。
扎西又问:“话都是这样说,但是你瞧,你家里就没有,你家里的人,就不会像我们这 样。”
唐弈戈笑了笑,心想,您是不知道,唐誉和白洋可是来您家度蜜月的呢。
刚好,丹增这时候来找他们了,他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说:[阿妈阿爸你们放心,诺布和大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先休息。]
扎西马上就开口了:“你来得正好,我和弈戈兄弟,正在商量诺布的事情。”
丹增紧绷着身子,坐直了问:“什么,什么事情啊?”
扎西两手一拍,无奈地摊开:“你没发现吗?你没发现,咱们的诺布喜欢男同学吗?”
丹增咬了一下舌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准备好跟阿妈阿爸开口,长辈的眼光就这样毒辣,一下子就发现了。
洛桑打手语说:[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对劲。诺布的每一场比赛,他们在场上也是很亲密,会搂搂抱抱。]
扎西看向了对面的唐弈戈,加重了语气:“我和我弈戈兄弟正在商量呢,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你看,弈戈家里就没有。这事情,你说,咱们该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丹增的汗水就悬在下巴上。他也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还是短短几分钟就涌上来的紧张。特别是阿爸那一句“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
汗水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看向前方,肩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短暂地含了一下胸口。又是习惯性想退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不能逃避。
他撑着坐直,没发觉自己的嘴唇在抖,轻轻地,目光里是从未声张的勇气:“我也是。”
说完他看向了旁边,看完唐弈戈之后,丹增顿珠没有再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扎西:我弈戈兄弟……
小舅舅:咱们辈分论早了。
萧行:唐弈戈也会去搓牛粪饼的对吧?
第102章 爱人 我的爱人不
丹增没想过自己会勇敢成这样。
我也是, 我也是喜欢男人。面对着自己的阿妈阿爸。他头一次了解到汗如雨下和全身麻痹,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退缩。这些年, 自己每次遇上关键的节点,唐弈戈都给他留出了后退的余地。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可以承担,也可以不承担。反正有我。
唐弈戈总是这样,撑在他的身后, 变成了压力桥。就因为唐弈戈总是让他能退,总是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丹增逐渐习惯在这一份安全的信任里漫游。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 责任一股脑抛给唐弈戈就好,连出面解释都是唐弈戈的专属。
可一旦自己挺身而出,丹增才感受到替另外一个人承担的意义。压力和重量开始转移, 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落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加重存在感。
面前是他的阿妈阿爸, 丹增再一次吐露了心声, 像他无数次对着酥油灯的倾诉:“我也是。”
这句话来得好晚,从他十几岁爬上那个山头,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舌根后面。山上的石头见证了他的转变,丹增面对着漫天星河,第一次来到了对自己坦诚的国度里。
扎西显然还在上一个话题的余韵中, 还在讨论诺布的不一样。一时间,情绪被丹增的话冲乱,他忙问:“你说什么‘你也是’?你也是什么?你在说什么事?”
丹增明显察觉到鬓角的出汗, 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很沉,沉如千钧,但是也很轻,长了羽毛一样灵动。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我也是和诺布一样的人,我也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对不起,我瞒住你们太久,我不敢说,我从很早很早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阿妈阿爸,其实唐弈戈他不止是云起的投资人,他也是我的……]
我的,我的爱人。丹增的手语停下来,尾指不明显地抖了两下。
唐弈戈随即握住了他的右手尾指,让他的手放下来,而后自己抬起了手腕。我的爱人不是胆小,他只是需要时间。
[扎西先生,洛桑女士,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唐弈戈,是丹增顿珠的恋人。我们在一起已经5年了,非常抱歉,我们一直瞒到现在才和你们坦诚。如果要怪就怪我,是我一直不让他说。]
才不是这样!丹增急忙说:“不不不,不是他,是我没有说。他已经和家里说过我了,他家里是知道我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胆怯了,他已经带我见过了父母。”
手语也快如闪电,丹增从未打出过这样快的手势:[当年我去北京,感谢唐家对诺布的恩情,是他接待了我。那时候我们就产生了好感,我们算是一见钟情的,一直持续到现在。唐弈戈的家里知道他的情况,他从没打算藏起我,他很坦诚。]
而“一见钟情”这其中的过程,丹增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了。但结果是一样的,无论他们算怎么开始。
桌上的藏棋陷入困局,扎西的面貌像是被烈日晒透,脸色肉眼可见地急成了红色。他的眉毛快要挨在一起了,鼻梁骨出汗到发亮,一只手拍在桌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阿爸。”丹增叫了一声,“我很喜欢他……”
唐弈戈的心弦突然被这句话拨动,很朴素的告白,怎么会这么有份量。
扎西没有理会这一句,他转头看向洛桑,打着手语问:[你看到了没有?他在说什么胡话?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洛桑先是摇了摇头,又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叫唐弈戈的男人,目光久久不移。
看来这条路注定满是坎坷。丹增已经知难而上,这坎坷是他必须走过的路,只能继续打手语:[不是胡话。阿爸,我知道你和阿妈一定对我很失望。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没有当好一个合格的阿哥和儿子,是我的问题。]
[不,也有我的问题。这件事,是我和丹增一起闯下的错误,请你们不要责怪他。]唐弈戈也打手语。
扎西猛地站起来,桌面都被他震动了,棋盘上的藏棋变成了一团乱局,两边都没有了输赢。“你……你在骗人,对不对?你一定在骗我们。”
“我没有,对不起。”丹增的眉心一紧,那一块已经快要消失的疤痕就明显地凹下去了。
这时候,洛桑的手放在扎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稳,像神山一样稳,扎西的怒气被她这一拍压下去一些,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平缓了扎西的情绪,洛桑郑重地看向了唐弈戈。
[弈戈兄弟。]洛桑打起手语来,[你们这件事太突然,太严肃,我和扎西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在正式考虑好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唐弈戈连忙站起来:[好的,我不打扰你们。但是,请你们不要怀疑我对丹增顿珠的感情,我不会让他成为感情里的隐形人。这件事也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洛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和扎西离开了座位,两人面色凝重地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扎西走得很慢,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丹增一眼,也摇了摇头。
丹增还坐在藏式的沙发里,一动也不动,直到阿妈阿爸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依旧没敢动。他不知道那个摇头的含义是什么,是失望还是拒绝?还是两者都有?
唐弈戈又坐下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别怕。你别总是把错误往自己的身上揽,如果你阿妈阿爸有火气,应该冲我来。”
丹增的手冰凉,他反握住唐弈戈的手,力气出奇得大:“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应该和你商量的,对吧?我没有铺垫。我怎么一着急就说了呢?”
“别急,别急。”唐弈戈搓着他的虎口,“你不冲动,冲动的是我。我应该说得更委婉一些,不该直接说出来。”
“可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委婉说?委婉到最后,也是那个答案。”丹增苦恼地收着桌上的棋盘。
唐弈戈帮他一起收棋子,说都说了,不如考虑之后的发展。“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会很好。”丹增信心全无,“我从没见过阿爸那个表情。”
“先等等吧,咱们不要过于悲观。”唐弈戈只能先这样说,不过他可以换位思考,对于扎西和洛桑来说,这确实太难接受了。
不远处的唐誉和白洋看完了全程。唐誉偷偷地靠在墙上,如临大敌。“你瞧,小舅舅要准备收购云起了。”
“什么?”白洋可不觉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唐誉连晚饭都吃不香了,“扎西和洛桑肯定不同意,两边肯定会起矛盾。小舅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商量,他是通知他们。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盘算好了?”
白洋只盘算着怎么让他好好吃饭:“小舅舅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盘算三步。但感情的事,盘算不了。”
“也是。”唐誉点点头,“唉,扎西和洛桑不可能同意,丹增和小冬,他们两个儿子都是这样。”
“你少操心小舅舅的感情。”白洋想拉着他走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唐誉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白洋一笑:“你刚才看得那么专注,小舅舅已经发现你了。”
唐誉脸色一变,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唐弈戈正朝这边。唐誉赶紧缩回头,拉着白洋就跑了。
阿妈和阿爸回了房间就没再出来。丹增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好几个循环,迟迟不敢行动。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料得还要严峻,从前阿妈和阿爸都没有对他锁上过门。
最后丹增也没有敲门。他转了身,领着唐弈戈去找诺布和萧行了。
姚冬和萧行那屋也是方寸大乱,萧行还坐在椅子上吸氧,脸色白如纸。等丹增走进来的时候,姚冬看了一眼,又被阿哥的白脸色吓了一跳!
“阿哥,你怎么了?”姚冬连忙扶着他坐下,“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去年落下的毛病?”
“我没事,没什么不舒服,身体已经养好了。”丹增半真半假地说,到如今他还在调理,“我和唐弈戈的事……我跟阿妈阿爸说了。”
唐弈戈就站在丹增的身后:“很凑巧,你们的事,其实他们也早就知道。”
萧行的氧气面罩掉了下来。“什么?我俩的事被发现了?”
唐弈戈反问:“你以为你俩的事很不明显么?洛桑说,她看了你们很多比赛,你们在赛场上就搂搂抱抱,那不是普通朋友的亲密。”
“在赛场上?我们不明显吧?”萧行确实不觉得,比赛之后的荷尔蒙一分泌,确实很容易激动,“我一直觉得我们隐藏得不错。”
现在不是谁更明显的问题了,姚冬差点咬了舌头,说:“可可可是,现在咱们4个都不明显了,怎么办?阿哥,你跟阿爸阿妈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丹增就面如死灰:“他们说,要想想,让我们先不要见面。你们也不要敲门去找他们,留给他们时间吧。”
“那怎怎怎么办?”姚冬没有丹增的沉稳,“他们会不会,直接说不同意?”
“我不知道。”丹增自己都悬心,还尽力安抚弟弟,“不过诺布你放心,阿哥会帮你们。”
“那我们呢?谁帮我们?”唐弈戈反问。
丹增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领口,把扣子扣好,又把袖子卷到手腕:“我自己帮我们。”
萧行看着他们3个,也站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去说说吧。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得有自己的态度。”
“现在,咱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肯定也很着急。”丹增先稳住了萧行,突然间,藏袍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捞起来看了一眼,说:“卓玛怎么到门口了?”
“她她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不是明天吗?”姚冬问。
“我去接她,你们先休息。”丹增收好了手机,“你们别急,特别是你,大萧,先把氧气吸上。”
安顿好房间里,丹增带着唐弈戈去云起的门口接了卓玛。卓玛风尘仆仆,一下车就往正门跑,瞧见唐弈戈反而不意外:“你们……怎么样了?”
“卓玛,阿哥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丹增拉着妹妹的手往里走,“其实……”
“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对不对?”卓玛抢在他之前说。
丹增停下了脚步,问了刚才萧行说过的问题:“我们……我们这么明显吗?”
唐弈戈倒是对卓玛兰泽刮目相看,这家里哥哥弟弟都不行,妹妹才是顶梁柱。
“你们非常明显。”卓玛强调着“非常”的发音,“你知道我为什么着急回来吗?我就是担心你和阿妈阿爸说这件事。你还把诺布和大萧叫了回来,很明显啊,你就是准备要说了。”
“……我刚刚已经说了。”丹增头一次发觉妹妹对这种事如此敏感,又问,“我们真的这么明显吗?”
“唉,你们两个已经明显到……我都不敢看了,生怕多看一眼,就看到你们亲密。”卓玛拍了拍额头,“走吧,先进去,我喝口水,然后帮你们探探口风。”
3个人一起进入民宿,丹增去帮妹妹搬行李,空出来的卓玛找了个机会,拉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停下来,低头问:“你是想问我对你哥哥真不真心么?是真的,我的家庭也会接纳他,不让他没名没分。”
“你先别想这些了。”卓玛刚刚是不敢对阿哥说实话,怕阿哥接受不了,但是她对唐弈戈是敢的,“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阿妈和阿爸他们绝大可能不会同意。站在我对他们的理解上,他们是百分百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诺布,小呲溜。丹增,大呲溜。卓玛,聪明人。
卓玛:……你等着吧。
第103章 不详 果然是不详
卓玛兰泽这一番话, 唐弈戈并不意外。
卓玛靠着墙,见唐弈戈听得认真,便头一次对着这个不了解的人打开了话匣:“其实我早就想过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你们两个一起摊牌。丹增和诺布,居然一起说了这件事。”
“你弟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很久了吧?”唐弈戈问。
“很久了, 诺布上大一的时候就知道了。”卓玛说,“他什么都没瞒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跟我说了萧行的事, 说他们在训练营怎么认识, 说萧行怎么帮他挡住那些欺负他的人。我阿哥和诺布不一样,诺布是什么都说,丹增他是什么都不说。我觉得, 萧行对我弟弟真的很认真。”
唐弈戈认可她的观念, 也抛出了自己的:“我对丹增也是认真的。”
“是吗?”卓玛看了看忙碌的阿哥,又转过头看他, “我说心里话,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如果我是丹增的长辈,我更多的担心在你这里。”
危险?唐弈戈不知她这个想法是怎么来, 但愿意听一听她的说法。“你说。”
卓玛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念头……诺布和大萧的关系,在我看来很干净, 很简单。大萧的背景我也清楚,他家里面只有一个姥姥了,从小练游泳, 生活轨迹就一条线。训练、比赛、上课,再没有别的了。我们有联系方式,偶尔会聊天,他说的也都是这些事。就是……他们的生活我看得懂。”
“明白。”唐弈戈认可。
卓玛又说:“但是你不一样,我不了解你。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解。你的生活离我太远,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从小到大接触的那些,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但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说你很危险,很复杂。”
唐弈戈安静地听完这长句,才开口解释:“或许我的背景会让你觉得遥远,但我不复杂。”
卓玛没接话。
“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唐弈戈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确认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避免和卓玛理解错位,“我也会犯错,也会惹你阿哥生气,也会有自己的冲动,但是我不对自己承认的事情反悔。我说了要跟他在一起,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我会负得起这个责任,而且不是简单地确定关系,我会公开。”
卓玛消化着这一段话,她当然希望丹增和诺布都幸福,可她不能糊里糊涂就当了说客。她又强调了一次:“你和我阿哥的关系,比诺布和大萧要危险。大萧不会伤害诺布,但你如果想要伤害丹增,是很简单的事。”
唐弈戈摇摇头,否认:“我在感情里,绝不是一个危险的人。我没有家暴和虐待的癖好,我也从不认为伤害别人是一种乐趣,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我知道。”卓玛说,丹增也不是傻子,如果唐弈戈虐待他,他早就跑了,“好吧,假设,如果有人拿你和我阿哥的事情做文章,你可以保护好他吗?你能确定,他不会被影响和牵扯吗?”
“我可以。”唐弈戈点头,“一旦他在我身边公开,没有人敢伤害他。不公开,才会有质疑。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你认为你阿妈阿爸的反对,和他们的信仰有关系么?”
“这个应该没有。”卓玛还是了解家人的,“和我们的信仰无关,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有关。他们的生活圈子也很单纯,虽然两个人做生意,但生意伙伴都是家族式,家庭式,没有同性恋人。他们应该……是第一次接触。你要给他们时间。”
“你放心,我没有不给他们时间,我的时间可以拉长。”唐弈戈说。
“那就好。”卓玛离开了背后的墙,“你先陪我阿哥去休息吧,别让他太着急。他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我看他嘴唇都是白的。我呢,去跟阿爸阿妈聊聊。”
唐弈戈说了声“谢谢”,卓玛便摆了摆手,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唐弈戈在原地站了几秒,卓玛兰泽的担忧并无道理,小姑娘确实拎得清。他转过身,丹增刚好走过来,急着问:“卓玛跟你说了什么?”
唐弈戈朝他靠近:“她说,她先去找父母聊聊,让咱们别着急。还说你身体没完全恢复,一定要多休息。”
丹增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全是苦涩:“我怎么能不着急……阿妈阿爸现在把门锁了,谁也不见。诺布去了也不行。”
说着,丹增看向走廊的尽头,卓玛已经站在那扇门前。她敲了敲门,门倒是开了。
推开房间的门时,屋里的气氛比卓玛想象中还要严峻。扎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顶藏帽。洛桑坐在他的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眉心一片愁云。看到女儿进来,洛桑才笑了笑。
[阿妈,阿爸,我回来了。]卓玛轻轻关上门,走到洛桑的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住,[你们休息好了吗?]
洛桑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扎西将藏帽放在了一边:“你怎么回来这么快?肚子饿不饿?吃东西没有?”
“我不饿,我是为了丹增和诺布的事情回来的。”卓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我是他们的好姐妹,我得回来啊。”
洛桑能猜出来她在说什么事,打着手语问卓玛:[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多久了?]
卓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诺布和大萧的事情,我知道得很早,他上大一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但是丹增和唐弈戈的感情,我也是今天才确定。]
洛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划:[大一?他们真的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听起来,阿妈阿爸像是早有怀疑啊。卓玛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诺布之前跟缅甸人那些事,他们会更早在一起。他们几岁就认识了,在游泳训练营里。诺布跟我说,那时候每一天都是萧行在守护他。他犯了很多糊涂错,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但萧行一直原谅他,一直站在他那边。]
唉。洛桑的手垂了下去,停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再打手语。
扎西忽然开口了:“不行。这种事情不行。”
“阿爸……”卓玛站起来。
“你不要劝我。”扎西打断了她,“在山上没有这种事情。他们是不是在山下学的?山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环境,把他们带坏了?”
卓玛满肚子都是发言稿,说:“阿爸,这和山上山下没有关系,这是他们的注定。就算没有萧行,没有唐弈戈,他们也是喜欢男人的。科学家说,这是生下来就决定好的性向。”
“你不要再说了。”扎西的声音大了些,“喜欢男人,这种事情在咱们的家里不行。咱们家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山上也没有。”
卓玛沉默了几秒,她知道现在硬顶没有用,便放低了声音,语速也放缓,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争辩:[阿爸,阿妈,萧行也好,唐弈戈也好,他们都帮过、救过我的兄弟。如果没有萧行,诺布在训练营里不一定能撑下来。他被那么多人欺负过,是萧行一直护着他。如果没有唐弈戈,丹增转山回来的路上,可能真的坚持不下来。阿爸你想一想,我阿哥那个样子从冈仁波齐回来,你觉得他一个人回得来吗?]
[他一回家,幸亏送到北京去疗养,贫血、炎症、营养不良,还有气胸,他多危险,全部是唐弈戈找专家在照顾他。]
房间里安静了。扎西不是不领情,他对弈戈兄弟是兄弟情,怎么突然……
过了很久,洛桑才重新抬起手,缓慢地比着:[我们先不说他们的感情……]
“那不能叫感情。是乱谈感情,他们……乱谈。”扎西突然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硬,“那是不对的感情,山上没有这样的婚姻。”
“阿爸,如果唐弈戈是乱谈,那阿哥的那些画,他完全可以不帮忙。他已经和阿哥好了,为什么要帮那么多?就像你和阿妈一样,你们已经结婚了,可是你还想对她更好,这就是感情,这就是爱。”卓玛说。
洛桑看了扎西一眼,又拍了拍女儿的手,继续打手语:[你先不要劝我们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接受,我们知道唐弈戈和萧行是好人,但是我和你阿爸还没有做好心理的准备。”
卓玛看着阿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不知所云。确实不能再说了,说得太多,阿妈阿爸反而更加抵触。
这一夜,云起民宿里有很多人没睡好,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吹过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6点就醒来了,7点准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挤压的工作。谭星海在7点半敲门,给他送了早餐,然后就没走,两个人一人一台笔记本。
安静持续到8点15分,谭星海敲键盘的手停下来,问:“没有想象中顺利?”
“我想象中从来都不会很顺利。”唐弈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这种话,只有谭星海敢这样问。
唐弈戈反而问他:“你觉得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谭星海合上了笔记本,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扎西和洛桑永远不松口,你们就这么耗着?或者再激进一些,他们要求丹增立即和你分手,你们永远不要见面?”
“你这想的也太坏了吧?”唐弈戈也合上了笔记本,“算悲观主义者了吧?”
“不算吧?”谭星海并不认同,“如果他们激烈地反对,你确实没有办法。”
铛铛铛,敲门声如约而至,唐弈戈马上去开门,谭星海也站了起来,准备给人腾地方。门外果然是丹增,他不知道谭星海拿了早餐,也给唐弈戈端了托盘。
“来。”唐弈戈将他拉进来,“你吃饭了么?”
“我吃了。”丹增恍恍惚惚地说,其实吃没吃他也没记住。谭星海和他打了个招呼,夹着笔记本就出去了,还不忘记给他们关上门。
唐弈戈将丹增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丹增眼底是一片焦灼,眼下是两片明显的青色。他搓了搓丹增的眉心,试图搓开他的皱眉,如果自己没猜错,丹增大概率是一夜没睡。
“他们还是不开门。”丹增已经去敲过了,“生好大的气啊。”
唐弈戈又搓了搓他的手,说:“要不然……我和萧行去试试?”
“不要,千万不要,大萧也是这样说,可是不行。”丹增攥紧了他的手,“你们现在去,他们只会更生气。”
“生气总比现在这样冷处理要好。”唐弈戈勉强地笑了笑,只是试图带动丹增的情绪,“而且你阿爸阿妈都是讲理的人,他们不会骂我。”
丹增摇头,摇得很用力:“你不了解他们,他们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你去了,他们会觉得是你把我带坏了,是大萧让诺布也变成了这样。他们不会当面骂你,但他们心里会对你更抵触。”
确实有这种可能,唐弈戈当然不会冒然敲门:“好,我听你的,我不去。”
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捧着喉咙里的声音,吐露了真情:“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唐弈戈拍着他的后背,一次比一次轻,果然他没睡。
“想……万一他们不同意怎么办。”丹增说。唐弈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丹增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丹增顿珠,你不要在这时候想放弃。”
丹增刹那间绷直了后颈,从他怀里起来:“我没有要放弃。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那你为什么要说‘万一他们不同意’?”唐弈戈挑了挑眉毛,这个开头,听起来就非常不详。
“我的想法是……”丹增经过了深思熟虑,“卓玛说了,这件事一天两天解决不了。我是想,如果你一直在这边陪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北京的工作。你公司里的事情……我看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电话和邮件,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果然是不详,唐弈戈越听越不对。
丹增继续说:“阿妈阿爸的性格我很清楚,他们不会被卓玛说几句就变主意的。尤其是我阿爸,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卓玛去跟他们聊,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们得有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唐弈戈现在就觉得挺坏的。
丹增的沉默里有他不想听的话,才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果然,煤球的不详语言来得如此直接。
珠珠:我怕你工作没了……
第104章 不放弃 他们十指交
“你让我走?”唐弈戈问了一遍。
他真没想到, 丹增想了一夜的对策,第一步居然是让自己先走?唐弈戈额头碰着丹增的额头,问:“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你阿妈阿爸刚刚反对了咱们一天, 你就让我走?你是真的很会气我。”
丹增没有觉得自己故意气人,相反,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可是你瞧,你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了,是不是北京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藏袍在手掌心里柔软, 唐弈戈摸上去,同样也是滑溜溜的。“如果我忙到不可开交, 我都没法动身来找你。我既然来了, 就说明北京那边我全部安排好。我的工作没有你想得那么死板, 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丹增并不信服,他皱着眉头, 声音开始急了:“我怕你们的工作因为你耽误了进度, 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行为, 耽误自己的时间就是耽误了别人。”
还真是会为别人考虑。唐弈戈伸出手指, 敲了敲丹增的脑袋。力道很轻的,但丹增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唐弈戈又搓揉他的脖子, 像按摩xue位:“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让我回去的?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在你阿妈阿爸的眼里,我唐弈戈是什么样的人?”
真要是回去了, 唐家第一个逃兵就是自己。
丹增后颈一片温热,烘焙着他。唐弈戈这个人很神奇,他的好就是牢笼, 要囚住自己一辈子了。
“我会和他们解释,是你公司里抽不开身。”丹增说。
“解释没有用。”唐弈戈打断他,语气也微妙地重了几分,仅仅几分,“这时候他们听不进去你的解释。他们看到的,就是我听到他们反对,然后离开了你。你阿妈阿爸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没有丢下。”丹增很好笑,提议是自己说的,反驳的人也是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你别急。”
“我没有急。”唐弈戈忽然就笑了,是了解了一个人的底色之后,释然痛快的笑,“我现在已经理解了你很多的‘为我好’。”
唐弈戈确实理解了,丹增总是做一些超出他能力和总体考量的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好。唐弈戈并不是一个活在“为你好”世界里的人,因为他的世界基础太好了,哪怕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好,他照样活得很好很好。但他也在接受丹增的方式,可能是丹增的方式总是那么朴实,所以经常弄巧成拙。
但没关系,他已经懂了。
丹增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安稳。他的眼睛没有安定下来,还在不停地转动,在重新打量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涉及了很多我不能了解的领 域,真的没关系吗?”
唐弈戈低下头,发现丹增在无意识地攥拳头,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的指关节,已经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掰开,握住,说:“其实卓玛昨天也说了这份顾虑,她觉得我很危险,我可以轻易地伤害你。”
丹增马上摇头,要把这句话擦干净:“你不危险啊。”
唐弈戈看着他摇头的样子,笑了一下。“我在我们的感情里不危险,可别人和我不在感情里,说不定……我在其他的关系里,真的很危险。”
丹增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他认为唐弈戈是危言耸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有你的考虑,你可以对我保密。但是……真的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生意,你不会被开除了吧?你现在算异地办公吗?”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唐弈戈整个人懵了。他愣了好几秒,气得揉了揉丹增瘪瘪的肚子,说:“你别再气我了,我真的挺危险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卓玛端着午饭,推开了阿妈阿爸房间的门。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打键盘的声音。洛桑坐在桌子前,面前支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鼠标,左手托着下巴,正盯着屏幕看。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扎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重重地叹一声,又吸一口气,仿佛他高反了。
卓玛把托盘放在桌上:“阿爸,阿妈,吃饭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了看卓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缘故:“你吃饭了没有?他们呢?休息好了吗?”
卓玛把碗筷摆好,说:“他们都没睡好,也没吃好。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扎西摆了摆手,忙说:“你让他们吃饱睡好。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又不是不要他们这些孩子了。”
卓玛只是点头,她走到阿妈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阿妈正在网上查资料,打开的网页上有不少专业的词条。卓玛扫了一眼,看到“同性恋”3个字出现在好几个页面的标题里。
阿妈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从她记事起,阿妈就信奉着所有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她能主动去查这些东西,说明这一夜她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可能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
卓玛很心疼,连忙把手搭在阿妈的肩膀上,阿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卓玛的手背。
卓玛再转过身,走到扎西的面前。她拉了一把矮凳,像小时候坐在家长面前,缓缓地开口:“阿爸,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和阿妈经常出去忙,让我们在家好好吃饭。我们那时候小,你们一走,我和诺布就哭,每次都是丹增照顾我们,给我们做饭,带我们做家务,哄我们睡觉。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诺布都觉得……阿哥也是我们的一位长辈。”
扎西的目光一直在女儿的脸上停留:“你想说什么啊?说吧。”
这时候洛桑也走了过来。她离开电脑桌,走到扎西的旁边,安静地站着。卓玛打起了手语,说:“我们小时候总希望你们早点回家,丹增真的像个长辈,哄完我又去哄诺布,可是没有人哄他。我们的生日差很远,每次有人过生日,你们都怕另外两个失落,所以无论是谁过生日,那天家里都有3个蛋糕。”
扎西和洛桑都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好怕孩子们觉得家长偏心。
洛桑又说:“丹增懂事最早了,就因为有他,我和诺布当了好长时间的小孩子,我们都不用着急长大。因为他替我们提前长大了,我们上高中,上大学,不管乾什么,阿哥都让我们放心去做,都说家里有他。可我记得阿哥是喜欢画画的人,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
“我想去旅游,看大世界,他让我去。诺布喜欢游泳,从小到处比赛,他也让他去。”卓玛都记得这些,“你们记得吗,丹增有一年生日许愿,说,希望阿妈阿爸别那么忙。你们说,你们忙一些,我们的日子就好一些,将来就很幸福。”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点了点头。洛桑打着手语解释:[是他11岁那年生日。]
卓玛没想到阿妈记得这么清楚,但她仔细一想,其实全家人的小事,阿妈也全都记得。她记得他们所有的成长,也记得他们所有的愿望。
自己在家庭中是圆满的了。卓玛看向了他们:[现在丹增和诺布都找到了幸福。既然那个人能让他们幸福,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阿妈,阿爸,我大学时候也交了男朋友,可是他劈腿了,我有一段日子很痛苦。异性恋不一定就幸福的,像你们这样幸福,并不常见啊。]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卓玛看到阿妈眼里的心酸。她又后悔了,不该让阿妈知道自己的感情不顺。扎西重新转了过去,看向窗外,按了按眼角。
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紧接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卓玛从阿爸阿妈的房间出来时,走廊里的酥油灯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门框,站了几秒,才往阿哥的卧室走。推开门,丹增和诺布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个人活像两只被雨淋透的小苦瓜,脊背弓着,谁也不说话。
卓玛进屋后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对他们摇了摇头。
丹增和诺布同时站了起来。卓玛说:“他们松了一部分口。”
唐弈戈的卧室里也是打电脑的动静,刚才还见缝插针开了个简易会议。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丹增一脸无助地走了进来,唐弈戈连忙走过去:“怎么样了?他们还是那么反对吗?”
丹增摇摇头,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是,他们……有些同意了。”
有些?唐弈戈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追问:“什么叫有些同意?他们不同意的部分是哪些?”
丹增咽喉发凉:“他们说,只能接受一个儿子是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丹增转身就往外走。唐弈戈反应很快,一把拽住他藏袍的后摆,布料被扯得紧绷。丹增的脚步被绊住,生生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唐弈戈顺势把他往回拉,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丹增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要去乾什么?”唐弈戈问,“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成全你弟弟的爱情。丹增顿珠,如果你这样选择,我就不怕我恨你么?”
丹增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挣脱。他又把脸埋在唐弈戈的冲锋衣前胸,两只手抓着:“我没有,我只是想……我想找他们聊聊。唐弈戈,你为什么又胡乱猜测我?我没有放弃!”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108串珠在紧急的拉扯中,勾住了唐弈戈冲锋衣的拉链,珠链绷得好紧,随时要断开似的,像丹增的神经。唐弈戈又一次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十指交握,嵌合在一起。
“是我不好。”唐弈戈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大概就是因为丹增曾经习惯性地回避,让他误以为丹增会走老路,又要牺牲他自己。
“没关系。”丹增从他腋下勾住了他宽大的肩,轻而易举不怪他,“也是我不好,我之前总是不坚定,给你吓怕了。你别怕,这次我很勇敢,我去找他们谈。”
“不,你不要去。”唐弈戈摇了摇头,“现在不该你找了,该我和萧行一起去找。你别怕,我也没想过放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你杯弓蛇影!
小舅舅:还不都是被你吓的?
第105章 静下心 可唐弈戈已
安顿好丹增, 唐弈戈离开房间,去了萧行的房间。
没想到他还没敲门,房门就自己开了。萧行站在门里, 显然刚把吸氧面罩从脸上摘下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几块。唐弈戈对他这个状况再熟悉不过,萧行是全国200米蝶泳第一人,上了山, 心肺功能完全在历劫。
瞧见了唐弈戈,萧行也一点都不例外:“我正要出去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他们谈一谈?”
唐弈戈跨进门, 顺手把门带上:“我也是这样想, 不过咱俩得先谈一谈。”
“好。”萧行把吸氧管收起来,走到床边。他重新打量着唐弈戈,这个过程持续了十来秒, 才开口问:“所以……之前你总是带我和小冬去你家里吃饭, 就是你那个特别大的家,都是因为丹增吗?”
唐弈戈靠在对面的书桌边上, 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确实很意外, 完全没想到。萧行开始梳理时间线:“那你之前去看小冬的比赛,也是因为丹增吗?”
“是。”唐弈戈承认得很干脆, “你们第一次在水立方参赛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天丹增在,我也在。”
“那么早?”这明显是萧行的预料之外, 他揉了揉眉头,后知后觉地惊讶,“那天你们就在了?”
那次比赛萧行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和小冬才上大一,也是自己第一次在水立方参加大赛,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块至关重要的金牌。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萧行消化许久:“那你俩好了挺久。”
“没有你和姚冬久。”唐弈戈说。
“确实是。”萧行都不记得自己和姚冬好了多久,因为实在太久了,还没上学就认识了彼此,二十多年的人生,彼此就占了十几年,“我刚刚听小冬说,他父母只同意一个?”
“对。”唐弈戈点头,尽管他不理解扎西和洛桑的决策,可眼前就是这样的困局。
萧行立即站了起来:“那咱们一起去吧。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他俩出面了,兄弟之间怎么选都不行。如果逼着他们做选择,实在太为难他们的感情。这时候得咱俩去,你做好准备了吗?”
唐弈戈从书桌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做好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冒进,要尊重他们的信仰和理解,能做到吧?”
“当然能。”萧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扎西和洛桑的房间门口。这一次门没关,门敞着,扎西坐在窗下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像是在冥想。
洛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酥油茶,眼睛望着窗外。见他们进来,洛桑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扎西也停下拨佛珠的手指,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说:“你们坐吧。”
唐弈戈和萧行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萧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唐弈戈比他松弛一些,但腰也是直的,目光平视着扎西和洛桑。
两个人都等着长辈先说,他们都爱着他们的儿子。
这场景,扎西和洛桑都没预想过。他们很传统,早早预备好孩子结婚的东西,想过的人生是丹增和诺布带着两个女孩儿回来,两个儿子一脸坚定地说,阿妈,阿爸,就是她们了。
没想到啊,带回来两个比他们还高大强壮的男孩儿,一个比一个高。
扎西看了看萧行,又看了看唐弈戈,先问:“你们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要说?”
唐弈戈没有绕弯子,打着手语说:[首先,很对不起,因为我们的感情让你们陷入了困惑,我们都是小辈,是我们考虑不周。]
扎西之前可没把唐弈戈当小辈,萧行还有大孩子的模样,可唐弈戈足足是社会人了,他和洛桑都把他当平辈。
萧行刷地看向唐弈戈,他手语这么流利?
唐弈戈边说边打:[我知道,你们不同意我们的感情。但我和萧行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听一听我们的心里话。]
“是的。”萧行忙说,“而且……请不要为难诺布和丹增,让他们做选择。他们比我们更为难。”
就在萧行担心这段话洛桑听不懂时,唐弈戈还顺带给他当了手语翻译。萧行又一次刷新了认知,唐弈戈比自己多一门外语这是。
“你们说吧。”扎西将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握在手里,手指开始转动珠子,像转动着心里话。
唐弈戈看着那串珠子,就想到了丹增的108,说:[请你们二位放心,我和萧行都是认真的人,并不是贪图新鲜和刺激。丹增和诺布,都是我们两个决定要带入人生的重要爱人。]
[可你们的认真能持续多久呢?]洛桑打着手语问。
萧行求助式的看向旁边,唐弈戈翻译给他听,同时在心里疑惑,萧行你行不行?你为什么不学习手语呢?
听完了洛桑的问题,萧行先说:“阿姨,我的认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小冬不仅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绝大部分生命。我人生中的所有大事,都和他息息相关。”
唐弈戈先翻译,再说:[认真的持续,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难事,而是本应该坚持的事。]
“对,我也一样。”萧行说,唐弈戈你好会说话。
扎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佛珠。
唐弈戈继续说:[如果只同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拥有完整的爱情,实在太过残忍了。只同意一个,其实就是两个都不同意。如果诺布谈了,那丹增往后的人生怎么办?如果丹增谈了,诺布他看到我们在一起,他会不会想到萧行呢?最终的走向,就是他们都放弃爱情,都不要。]
“他们肯定会同时放弃。”萧行虽然不了解丹增,但他了解姚冬。姚冬根本不可能看着他阿哥难受,如果丹增没得谈,姚冬不可能自己去享受恋爱。
[那你们能不能同时放弃呢?]洛桑的问题又急又快,杀一个措手不及。
萧行因为还需要同步翻译,回答慢了一步。唐弈戈先说:[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请你们尽情地为难我和萧行,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彼此牵挂,兄弟间是隔不开的血缘。]
“对,你们可以和我们谈,我虽然条件不如唐弈戈那么好,但我可以努力。”萧行跟着说。
洛桑看完了唐弈戈的手语,反而摇头:[这和努力没有关系,我们有钱,我们的孩子也不用花你们的钱。你们的爱情没有婚姻作为保证,将来你们不喜欢了,就把他们丢下,那该怎么办呢?]
“你们这个圈子很乱,我们上网查过了,你们换男朋友快得很。”扎西指了指电脑。
这回萧行先抢答了,说:“扎西叔叔,我们这个圈子确实有玩弄感情的人,但是这不代表我和唐弈戈是。实不相瞒……我没把小冬丢下过,他之前甩了我一次,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我就被分手了……”
扎西转珠子的手指顿时卡住了,看向了洛桑。洛桑眨了下眼睛,两人算了一夜,没算到这件事……
“其实……”唐弈戈见萧行都说了,也说了,[之前,丹增也放下了我一次。]
扎西和洛桑同时挠了挠眉梢。
轮到唐弈戈和萧行一时无话,两个人真是栽在扎西和洛桑的儿子手里,每个人都有这个过程。
等洛桑再起手,已经是一分多钟后:[可是网上说,你们这个团体,非常喜欢新鲜感。而且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幸福。]
“你们的家庭能接受吗?你们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受委屈吗?万一你们的家长也像我们一样,坚决不同意,怎么办呢?你们怎么说服?”扎西问。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把优先权给了萧行。
萧行低着头说:“叔叔阿姨,我家只剩下一个姥姥,老人家非常喜欢姚冬。我将来的打算是在北京定居,我现在身上有体育总局给我们接的代言,我有信心,给姚冬和我姥姥一个好的生活。我的家长……已经过世了,这方面,没有顾虑。”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挠了挠眉梢。
唐弈戈等萧行说完,才说:[我的家族非常庞大,但是,在我的家族里,出柜的男人我不是第一个。作为亲戚家属,他们已经能够接受男性相爱的事实,并且在我的家族里,有长辈办了相当盛大的同性婚礼。所以,我的计划不止是确认关系和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也有举办婚礼这一流程。如果你们同意,我家人会和我再次上山,和你们面谈细节。]
不是,自己怎么总是差了一步呢?萧行连连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说这些?
唐弈戈又说:[至于新鲜感,我也有自己深刻的认知。在我的家族当中,爱情和婚姻从来都是永恒。据我所知,我家族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从新鲜感中得到满足。频繁换身边人,并不值得炫耀和兴奋,反而让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幸福是同一个人培养关系,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融合,同一个人长期厮守,带来的幸福感,是新鲜感远不能相比的事情。我家族中没有离婚、婚外情、私生子等等混乱的关系。]
“对,我也一样。”萧行点点头,“叔叔阿姨要是担心小冬不能回来,我愿意每一次都陪着他回来。我老家和这边,两地居中是北京,如果我能力达到,我可以在重庆也买个小房子,将来退役之后住过来。”
唐弈戈看了萧行一眼,着实有些意外了,但萧行如今是全国第一,身价更是水涨船高。他又面向扎西和洛桑,说:[我知道你们也担心什么,丹增在这里有民宿、有家人、有一整片高原。你们怕我把丹增带走,怕他离开这里会不习惯,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带他走。丹增的家就在这里,我可以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跑。丹增跟我去了北京,我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梦想,让他在山下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他大学选择了艺术表达,他如果非常喜欢画画,我可以给他办艺术画展。但我不会再让他画唐卡,这是我唯一的不同意。]
这句话让扎西的手停住了,洛桑也出了出神,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们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卓玛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用藏语喊了一句,萧行没听懂,但唐弈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唐弈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耳一滑。扎西和洛桑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萧行也站起来。
可唐弈戈已经冲到门口:“丹增晕过去了!”
萧行跟上唐弈戈的步伐,等等,等等,唐弈戈什么时候连康巴藏语都会了?他不止比自己多一门手语,还多了一门藏语?一行人跑在唐弈戈身后,一连串朝着丹增的卧室跑去。
卧室的门开着,阿旺正蹲在地板上,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姚冬在旁边给阿哥找吃的,翻抽屉翻得手忙脚乱。
“先喝水!”阿旺一只胳膊环着丹增的腰,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杯子,正往丹增的嘴边送水。丹增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怎么回事?”唐弈戈两步跨过去,一把把阿旺拎起来,换成了自己去扶。
阿旺连忙说:“刚才老板晕过去了一下,就几秒钟,我扶住了,没有摔着。他自己又醒过来,我正要给他灌点水,你们就来了。”
“他可能是低血糖吧!”姚冬只翻出了一袋坚果,“我去厨房!”
“我去!”萧行自告奋勇,姚冬看起来都急得不稳了。
“丹增!”扎西和洛桑从后面赶过来,年纪大了,跑得没有年轻人快。卓玛也冲进房间,拉住丹增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脸去试试温度:“阿哥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
“我……我没事。”丹增看见全家人都围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他动动肩膀,想从唐弈戈的怀里坐起来,可唐弈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丹增连忙比划:“阿妈,阿爸,我没有晕,我就是……站起来起得太快,一下子没站稳,阿旺太紧张我。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意才这样,不是为了逼你们担心。”
洛桑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摸了一下大儿子的额头,那疤痕也磕在她的心上啊。
还好没事。唐弈戈低头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东西?”
阿旺在旁边接话:“恐怕是没吃。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张罗。中午又在厨房忙,我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丹增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不吃,民宿太忙了,我给忘记了。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
他是完全给忘记了,再加上心里着急,没胃口,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他连忙看向阿妈和阿爸,生怕他们误解,误以为自己是用自残的方式恐吓他们。
“先喝水。”扎西在屋里团团转,“阿旺,去厨房拿吃的回来,快去快去!”
阿旺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秒就饿出大事。扎西又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说:“阿爸知道,你从来就不是那样不听话的孩子,阿爸都知道。”
丹增点了点头,忽然又被难受劲冲上鼻尖:“是我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让你们担心了。”姚冬也跟着说。
“是,你们真的让我们担心了。”扎西终于将佛珠放下了,转来转去,他也没能静下心来,“就是太担心你们的事,我们才要考验他们。”
丹增茫茫地抬起脸,什么?是考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输出几千字。
大萧:我也一样(不行了他比我多两门外语,他将来会不会不用搓牛粪饼了?)
第106章 可进可退 就这样吧。
“考验?”丹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身体还歪着,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眼神焦点在阿妈和阿爸之间来回游移。
唐弈戈和萧行也愣住了,两人都没想到这是什么考验, 还当是扎西和洛桑的肺腑之言,
“是啊。”扎西认了认天命,注意力回到女儿的脸上,“这是我和洛桑,还有卓玛, 我们3个一起商量的计划。”
卓玛的手绞在一起,倒不是紧张, 而是特别懊恼。“早知道这个考验能把阿哥急到头晕眼花, 我肯定会想个缓和的方法。我想着, 阿妈阿爸他们需要时间接受,也需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品。”
嚯,还是卓玛主谋。唐弈戈点了点头。
不过卓玛的下一番话依旧不容乐观:“他们其实……还是接受不了你们是同性恋。”
这话说得好直接, 根本没有缓冲。每个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们想了一整夜。”扎西接过了话头, 代表全家发言,“我和洛桑躺在床上, 谁都没睡着。我们就那么躺着, 一直到天亮。唉,我和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 所以理解不了……两个人都是男的,怎么在一起过日子呢?”
洛桑坐在旁边,手一直搭在扎西的胳膊上。
扎西继续说:“但是, 我们也舍不得为难诺布和丹增,他俩小时候起名字,一个是宝器, 一个是宝贝。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要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卓玛跟我们说,你们都是经济独立的人,管是管不住的。我们想一想,也是,你们都独立了。”
洛桑这时候打起手语:[我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你们两个怎么处理。]
唐弈戈盯着洛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萧行在他的旁边,完全看不懂洛桑在说什么,只能用手肘捅了捅唐弈戈。
唐弈戈低声翻译:“她说,他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我和你怎么处理。”
“哦,懂了。”萧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洛桑的手上。
洛桑继续打着手语:[你们如果当了缩头乌龟,把选择的压力抛给了丹增和诺布,那我们是万万不会同意了。如果你们两个为了这个机会吵起来,不顾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我们也不会同意。]
唐弈戈看完这句话,问:[那我和他,通过了你们的考验么?]
洛桑和扎西神情复杂地对视了几秒钟,眼神传递的信息连他们的孩子都看不懂,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
“我们也不懂你们同性恋是谁娶,谁嫁。”扎西在心里挖着形容词,这感觉怪怪的,“你们家是儿子,我们家也是儿子。我们不知道这个……这个关系,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可是,网上有专家说,同性恋是天生的问题。”扎西还是客观的,还在网络上进行了付费咨询,“卓玛帮我们查了资料,我们看了好几篇文章,也看了几个视频。有专家说,这跟基因有关,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
唐弈戈立即开口:“性向不是问题,只是选择。”
扎西摇了摇头,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但是这在我的眼里,就是个大问题,很大的问题。专家也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办,全世界,谁有办法告诉我们?我愿意花钱去咨询。”
他总是停顿,看样子很累,实际上是抉择难下。
“好吧!你们自己去摸索吧!”可无论如何这个抉择还是要决定,扎西说,“我们虽然是结了婚的人,可是我们没法给你们经验。我们的儿子不会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要对不起他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4个字破釜沉舟又破石成金,落在了屋里。
“阿妈,阿爸,”丹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真的同意了?”
他很了解阿妈和阿爸,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多难。他们信奉着传统,并不是绕过了传统,打破了传统,纯粹是心疼自己和诺布。
扎西点了点头,马上又开始谈条件:“但是,你们不能声张。在山上绝对不能声张,亲戚这边……我们也不会声张,问起来你们的婚事,我们就说不知道。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呢,我们怕影响到她。别人要是说卓玛的兄弟们怎么样,我们也会难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这点您可以放心。”
萧行也跟着点头,语气很诚恳:“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说的。卓玛那边我们也会顾及,小冬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只有兄弟俩还不敢信,丹增这时候又问了一遍:“阿妈阿爸,你们真的同意了?我和诺布……我们都同意了?”
扎西和洛桑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丹增的嘴角缓缓上翘,苍白的脸色仿佛也有了血气,只剩下黑眼圈消不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了看唐弈戈,眼睛里都是舒缓的光芒。
以后自己和他就能完全在一起了。
唐弈戈却从丹增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预感。他刚想开口,想拦住丹增,但丹增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说。”丹增觉得时机成熟了,“阿妈阿爸,大萧那年给了我50万的彩礼,我已经替家里收下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酥油灯都不闪了。茶水冒出的热气微微颤动,几乎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丹增身上。
第一关过了,想不到第二关这么快就到了。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是自己的疏漏,自己没来得及给丹增提示,怪只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其实他都想好对策了,大不了,这件事就按下不提。自己也要谈婚事,顺带着,就把大萧这笔钱谈出来了,在扎西和洛桑的视角中,两个儿子是同时给。
现在坏事了,扎西和洛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表情在那一瞬又沉了。
“你说什么?”扎西还特意揉了揉耳朵,打算认真地聆听自己大儿子的旷世之举。
丹增吞了吞唾液,还是硬着头皮说:“大萧那时候给了我50万,说是彩礼。我想着,反正诺布跟他的事迟早要跟家里说,就先替家里收下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两位长辈的脸色可谓阴晴不定,在他们面前沉沉浮浮。最后扎西还是退了一步,说:“你先吃饭。吃饱了肚子,我们再说这件事!”
不一会儿,阿旺和班觉端着托盘进来了。两个人都急得满头是汗,托盘上全是丹增爱吃的菜,有牦牛肉炖土豆、青稞饼、酥油茶,还有一碟子蘸料。丹增接过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着急,恨不得快快吃完,好赶紧把话说清楚。
唐弈戈在旁边陪着他,忍不住说:“你今天是不是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我以后真得盯着你每天的摄水量。”
丹增嘴里塞着青稞饼,点了点头。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大口:“我刚才那个时机……是不是挑得不好?”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唐弈戈的评判准则开始动摇。他忍了忍,最后还是说:“还行,可进可退。”
丹增听到这句话,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可进可退,那就是不错。
吃完饭,丹增又休息了一会儿。他躺在卡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而扎西和洛桑这才带着诺布、卓玛回来,3个孩子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共同商议后捅下的大篓子。
扎西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对唐弈戈和萧行说:“你们先出去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家庭对话,我要和他们好好说说。”
这是要挨骂了?唐弈戈虽然担心,可他着实没法插手,只好和萧行先离开审判现场。两个人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里头的家庭法院开始办案。
屋里和走廊同样不安静 ,谁都想打开门看看。唐弈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唐卡。萧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像是在感受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一时无话,都焦急不安。过了一会儿,唐弈戈忽然开口:“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连父母都没经过,丹增说他收下,你们也觉得没问题?他说收,你们就给?”
萧行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那简直是想法过于简单。“那时候我才大一,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好不容易两个人复合了,我又游出了名堂,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唐弈戈说不上这笑声是气成什么样,回应着他们的异想天开:“终身大事?终身大事要定也是找父母定,找兄弟定也不能算数吧?再说你怎么定的这个数?”
“这数目还是小冬自己说的。”萧行无奈地看了唐弈戈一眼,“他说,他老家婚嫁都是一样的数目,他拿少了会委屈自己,拿多了,我肯定给不起。他就琢磨了一个数字,我又攒得出来,他也不至于寒酸。”
唐弈戈听到这里,眉梢和眼尾的肌肉同时抽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行继续说:“丹增那时候也特别痛快,说,行,你们给我吧,我就当家里同意了。你们的事情暂时不能公开,因为我家那边几座山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父母接受不了,但我是兄长,我来做这个主。”
“所以,你们就真敢私自订婚?还有了一个完全不成立的见证人?”唐弈戈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萧行想了想,说:“我都觉得我俩已经结了。”
唐弈戈彻底没了语言,大学生清澈,丹增也清澈。原来两波太过清澈的人碰到一起,就是这种局面。
见唐弈戈不再开口,萧行也沉默了一下,可心里总有个问题蠢蠢欲动。他忍不住又问:“你打算给多少?”
唐弈戈反问道:“你问这个乾什么?”
萧行言之凿凿:“知己知彼。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咱们别差太多。我知道你家条件特别好,肯定比我多。”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就来到了他们身边。是洛桑。
洛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她打着手语,动作依然很慢:[我和扎西商量过了,彩礼那件事太突然,作不作数还要再说。]
唐弈戈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洛桑继续打:[你们都是男人,婚事这方面没有嫁娶之分,我们的孩子也算娶了你们,也算嫁了你们。不过……]
唐弈戈忽然打断了她的手语,说:[彩礼这边,我是很有诚意的。保守来说,我可以先拿出北京一环附近的使用面积五百平的一套房,其他的方面……”
不等唐弈戈说完,萧行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扎西的脸色还复杂。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给人家整破产了啊!
[咱们先不谈这方面,先谈谈别的。]洛桑摆了摆手,她也觉得彩礼太早了,[唐弈戈先生,我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和你说。丹增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让我成为了母亲,我很爱他。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你那样强大,但也是一个丰盛的家庭,如果你们感情破裂,请你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
[我不伤害任何人。]唐弈戈说。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分手之后会要回消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的孩子好好地送回来,花了多少,我们家给的出来,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洛桑说。她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惊胆战。
唐弈戈只好说:[请您相信我的人格,如果我是那种人,我的父母、大哥、姐姐,也不会放过我。]
洛桑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萧行。
萧行连忙给唐弈戈这个卷王使眼色,帮我翻译一下。
洛桑比了一段简单的手语,然后就结束了,看样子对萧行没有对唐弈戈那么担心。萧行看向唐弈戈,唐弈戈说:“洛桑女士说,如果诺布再欺负你,你可以和她告状,她去说说诺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即将下山!见小舅舅家长去咯!
洛桑对大儿婿:你不要伤害丹增。
洛桑对小儿婿:他欺负你,我说他。
萧行:好明显的区别……
第107章 下山 但是吧,有
萧行着实没想到……两个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好, 好,谢谢阿姨。”不过他还是很感动,又连忙补救, “其实小冬也没怎么欺负我。”
洛桑等唐弈戈翻译完,微笑着对萧行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丹增是什么样,我清楚,我的诺布是什么样……我当然也很清楚。
屋外的气氛不错, 可屋里的气氛就着实严峻了。
扎西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大藏经》。他们的3个孩子, 丹增、卓玛、诺布, 并排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3个人都低着头,互相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不敢看谁。
这样子, 扎西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们一起闯了祸, 长大了就是原景重现。
“你们!”扎西把手边的书拿了起来。那本书挺沉的, 他抬手敲在了离他最近的诺布头上。咚,声音闷响, 诺布的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躲。
扎西又敲了卓玛,卓玛的脑袋也是往下压了压。最后是丹增, 丹增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又一动不动。
教训完了,扎西把书重重地放回桌上。胸腔里像滚闷雷似的,他的声音也格外洪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心里,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爸!50万,这是小数目吗?你们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丹增第一个开口,基本上兄妹弟三人犯了错,都是他第一个,他从小就过早承担了成年式的责任:“阿爸,是我的错,当时是我先提议的。诺布和萧行能重新走到一起不容易,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们高兴。我不希望看到诺布难过,也不希望看到萧行一个人在北京孤零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推动……”
“你替诺布着急,替萧行着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阿妈将来知道了这件事,我们着不着急?终身大事是随便订的?”扎西问。
丹增的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下,点点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
卓玛忍不住了,抢在丹增的前面说:“阿爸,这件事我也有份。阿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有拦着他,反而帮他出主意。当年见了萧行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我。我还跟他们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阿妈阿爸。是我说的,我觉得萧行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就成全他和诺布在一起,你们要罚,就罚我。”
扎西的太阳xue突突地跳了两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反问:“你觉得他可以托付?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怎么知道一个陌生的男人能不能托付?你们才多大?你们见过多少人?连我和你阿妈都说不准以后的事,你们三个半大的孩子,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了?外人会怎么看这件事?诺布莫名其妙就跟人订了婚,他的阿妈阿爸都不知情!这不是草率,是荒唐!”
兄妹弟同时不敢言语,特别是丹增。确实是太荒唐了,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就走偏过,怎么能替诺布决定呢?也就是他们命运好,萧行是个很好的好人,不然诺布要怎么办?
卧室里只能听到扎西明显的呼吸声。
诺布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从小生活在阿哥阿姐的保护下,很少见到阿爸发脾气:“阿爸,如果不是我太想跟萧行在一起了,阿哥和阿姐不会冒这个险。他们向来是想着家里的,向着家里的。他们不是不尊重你和阿妈,也不是心疼外人,他们是心疼我。阿爸你别生气,要打就打我,阿哥和阿姐都禁不起打,我虽然年纪最小,但我最能扛。”
丹增立刻抬起了低垂的脸:“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如果我不喜欢男人,他们或许也不会往这条路上走。就是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他们才会跟着我一起犯同样的错误,都喜欢男人了。”
卓玛和诺布同时转头,看着丹增。
卓玛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确认着阿哥这番话的真实性:“啊?我也不能喜欢男人吗?”
丹增被这个反问堵住了话头,抿了抿嘴唇,最后说:“能,你一定要喜欢男人,咱们跟阿妈一样,都喜欢男人,只有阿爸一个人喜欢女人。”
听到这里,扎西的头皮开始发麻,他用力揉了一下太阳xue,胸腔里的闷雷变成了滚水。他又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他不信奉棍棒教育,身边经常有人说扎西你太宠孩子了。就算孩子犯了错,他也是轻轻抽他们屁股几下,就算教育。
现在他真想用力地抽他们屁股几下,两个大的,糊里糊涂就同意了最小的婚事!
最后他终于站定,指着门说:“都别说了!你们3个,去佛堂念经。念到自己觉得可以了,再出来。这件事只能有一次,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能再隐瞒我和你们阿妈!你们阿妈知道了该多伤心?自己的孩子谈婚论嫁,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去,给你们阿妈认错去!”
3个孩子依次站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丹增拉开的房门,洛桑就在外面等着,先看了扎西一眼,又瞧了瞧孩子们。兄妹弟依次过去和阿妈认错,洛桑和诺布在阿哥的带领下穿过天井。
天井站着不少人,3个人安安静静地进了佛堂,把门轻轻合上了。
唐弈戈就站在天井旁边,也只能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这一次他不能冲进去抢人。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个白天。兄妹弟在小小的佛堂里,并排跪在蒲团上,每人的手里都转着专属于自己的转经筒,嘴唇翕动,经文也不曾中断。到了晚上,阿旺悄悄地端了3碗糌粑糊和一小壶酥油茶过来,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可没有人出来吃,碗里的糌粑糊表面很快就结了一层乾皮。
唐弈戈一直坐在天井里,这时候谁去也没用。
又到了凌晨,扎西从天井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推开了佛堂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得膝盖僵直的孩子,忍了半天,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好了,都回去睡觉!”
3个人这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丹增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走路的时候由卓玛挽着他的胳膊,诺布倒是没什么事,跟在他们的后面。3个人穿过天井时,洛桑和萧行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而唐弈戈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从卓玛的手里接过,扶住了丹增的胳膊,半搀半扶地把他往房间带。
丹增一进屋,整个人就脱了力。他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起桌上茶壶里的凉茶,对着壶嘴,一口气喝了整整一壶。唐弈戈等他喝完,等他全部咽下去,问:“你们念经的时候不喝水么?你怎么这么傻?”
丹增放下壶,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嗯,我们是诚心认错,当然不能偷懒。这不是傻,是认真。”
“好,认真。”唐弈戈不评判他的信仰,“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丹增已经饿过了劲儿,但他想起赵祯兄弟的话来,每天必须按时吃药和三餐:“好,不过别拿太多,我吃不了什么。”
唐弈戈便离开了房间,去了云起民宿的厨房。他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萧行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牛奶,另一只手在翻冰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目的相同。唐弈戈提醒:“多拿几瓶饮料过去,他们根本没喝过水。”
“成。”萧行点了点头,把那碗牛奶放在托盘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几瓶苏打水和橙汁,“一会儿我偷偷摸摸送过去,这时候咱们低调一点。”
唐弈戈和他不是一个路数,自己已经不是大学生思维,他今晚压根就没打算回自己那屋睡。他从碗柜里拿了一碟子奶渣饼,又倒了一杯温好的酥油茶,这才离开。
两人的路径相同,萧行原本想在门口给姚冬递过去,结果看到唐弈戈用肩膀顶开了丹增的卧室门,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又听到了落锁的声响,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丹增就起了。他叠好被子,沐浴熏香,推开门走出去。卓玛和诺布已经在天井里等他了,闯祸的兄妹弟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一起走向佛堂。
扎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3个孩子的背影,手里的茶杯捏了很久,一口都没有喝下。洛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直站到中午。
第三天,还是如此。每天早上去,晚上出来。每个人的膝盖上都出现了淤青,丹增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拐。妹妹和弟弟倒是还好,丹增是磕长头那一路伤到了。
唐弈戈每天晚上扶着他回屋,他心里的极点已经到了,明天如果丹增还要去,自己会乾涉。
到了第4天早上,扎西下来的时候,3人又站在佛堂门口了,唐弈戈和萧行也在。这不光是他们的极点,也是扎西和洛桑的极点,3天的认错足够,他们又不是非要孩子付出代价。
“行了,不许跪了!你们的经文念得比我多,再念下去,佛祖该生我的气了。”扎西又搂了搂他们,卓玛适中,诺布比自己高大,唯独他们的大儿子单薄。
接下来就是准备丹增下山的事情了。
这也不是小事,洛桑开始着手预备丹增下山要带的礼物。原本唐弈戈买的机票是5天后走,但扎西和洛桑足足准备到了第7天才放行。最后全部打包出来,光是托运的行李箱就装了6个。
登机那天,洛桑、扎西、卓玛,再加上暂时不走的姚冬和萧行,一直把丹增送到了格萨尔航站楼的安检口,一天就能完成的行程,一家人用了两天,全部坐车陪送。
分别时,洛桑反反复复地叮嘱,药按时吃,不要熬夜,不要一个人生气闷在心里,不管什么事都要跟家里说……丹增明明只是下山去见唐弈戈的家人,可一条一条地点头,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阿妈阿爸并不认同同性恋,在大道理上是永远不可能。这是他们作为父母的退让,是爱让他们默许的。
唐弈戈怕丹增的腿又复发,把回北京的航程也分了两天。飞机在成都经停了一晚,第二天再直飞北京。飞机降落时仍旧是晚上,丹增靠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唐弈戈的衣服里。
他下山了,这一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下山了。
通往贵宾楼的那条路,丹增已经无比熟悉。同时他也对醉氧反应无比熟悉,等行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在贵宾室打起瞌睡来。
唐弈戈干脆把丹增平放在宽大的沙发上,只有藏靴悬在外面。他又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丹增的脑袋下面,然后去倒了一杯黑咖啡。唐誉和白洋也结束了他们的高原蜜月,带着谭玉宸一起回京,6个人都在贵宾室里,等着丹增睡醒。
反正大家都不着急,也都知道丹增的身体不好。
一刻钟之后,唐弈戈的手机滴滴滴了几声,是他提前预定好的提醒。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确定时间到了。他从随身行李箱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药盒,里面按照星期分格,每一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
赵祯兄弟说了,丹增必须按时吃营养剂。
唐弈戈取出其中一格里的一个胶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丹增的后颈,把他微微地抬起。
丹增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挣扎着,只挣扎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唐弈戈把胶囊抵到他的嘴唇上,丹增下意识地张开嘴,把胶囊含了进去。
唐弈戈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把瓶口凑到丹增的嘴边,慢慢地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润湿了丹增的上下嘴唇,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滴在唐弈戈的手背上。丹增的喉结动一下,又动一下,仿佛在全然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吞入全部,而后又偏过头,继续睡了。
唐弈戈将他放回去,直起身,自己也喝了两口水,再拧好瓶盖,把水和药盒一起放回桌上。
忽然间,他发觉贵宾室里好安静。
唐誉的眼神在小舅舅和丹增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下。谭玉宸也差不多,表情都带着一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是在法律的界限游走、但是我又不敢管也不敢问”的欲言又止。
“看什么?”唐弈戈整了整衬衫的袖口,游刃有余地问。
唐誉轻声问:“小舅舅,你……给丹增喂的那个,是什么?成分安全合格吗?”
“是不是安全合格,也是我来决定。”唐弈戈语气平淡地扔了一句,“是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强效安眠药。”
谭星海在旁边偏了一下头,想起了洛桑的话。洛桑和卓玛对唐弈戈都不了解,可她们都认定了这个人的危险。洛桑那一番抛心置腹的话更是直白,恨不得说出“分手费我们家来给”。她已经做好了付费给儿子分手的心理准备,生怕唐弈戈未来一个震怒,让丹增直接消失。
但是吧,有时候别人误会你,还真不是空xue来风。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营养膝盖的胶囊。
周围视角:他在用药物操控丹增……
第108章 猫会后空翻 丹增动了动
唐誉的眉头皱了皱, 刚刚丹增的反应……像是吞咽本能。
他觉得小舅舅肯定不会给人下药,但每句话都真假难辨。
这几天在云起发生的事情,他和白洋、玉宸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们去了色达,看了非常有名的满山红屋。等到他们长途跋涉再回来,扎西和洛桑已经同意了。
唐誉还特意问了阿旺和班觉,他们都说扎西和洛桑是绝对传统的人。可谁知道短短几天之间……他们是不是“屈服”了?
砰砰,唐誉的眼皮还跳了两下。他干脆坐到了唐弈戈的面前, 开口说:“条条你啊……”
唐弈戈平视着他,一只手搭在丹增的脖子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身体松弛地往后靠了靠, 停在了沙发背上。
“小舅舅, 你怎么说服丹增父母的啊?”唐誉换了个称呼,他们去色达这几天肯定发生了重大事件,“是正当手段吗?你没用什么……软性暴力吧?”
唐弈戈笑了一下, 其实两个人都是带着笑意的, 只不过他笑起来也没有多温和。他故意逗着说:“什么叫软性暴力?我没有用暴力,硬的软的都没有用。”
唐誉列举了一番:“比如, 你用姚冬的前途威胁他们?或者卓玛的工作?难不成是云起的发展?丹增的人身安全?”
唐弈戈越听越离谱, 问:“你猜,我要是真用这些手段威胁了他们, 会不会被你妈暴揍?”
唐誉想了想,表情变了变:“难说,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了, 家里敢撅我翅膀的人也多得是。唐弈戈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别瞎猜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一会儿回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你这个样子,我很难不瞎猜啊。唐誉摆了摆手, 说:“不了,我们直接回我们那里。我现在可是成家的人哦,小舅舅,你赶紧吧。”
“都敢打趣我了,你才是翅膀硬了。”唐弈戈笑着放下咖啡杯。
丹增又睡了将近一刻钟,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他醒来的第一个表情是困惑,盯着唐弈戈看了几秒,才恍然大悟。他有些不甘心,唐弈戈和谭星海多次上山,两个人多多少少培养出高反的耐受度,可为什么下山的人就培养不起来醉氧耐受度?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贵宾楼睡,上车睡,一睁眼就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次也不例外,唐弈戈将他晃醒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停车场。王勇和谭星海给他们拿随身行李箱,可后面还有一辆车,专门负责丹增剩下的6个箱子。
“现在不拿吗?”丹增看唐弈戈没有立即拿的意思。
唐弈戈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一会儿我安排人拿,咱们先回。”
“可是,箱子里都是我准备好的礼物,会不会弄丢了?”丹增打了个不放心的哈欠。
唐弈戈攥住他的后脖子,轻轻摇了一下,大幅度地俯下身问:“在家门口,我还能把你的东西弄丢了不成?”
“万一弄坏了呢?”丹增仍旧不放心,“我第一次见你家里人,弄坏了礼物多不合适。这是很重要的时刻……”
“弄坏了我给你补上。”唐弈戈看他都要站不住了。
丹增睡眼朦胧地问:“可是那也不一样,我……”
“上楼。”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可是。
好吧,丹增只好跟着唐弈戈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丹增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转过头对唐弈戈说:“唐先生,您这样太霸道太专制了。”
唐弈戈偏过头,好久没听过这个语调了:“什么?”
丹增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微微的反对,你不给我拿行李,我就和你语言上保持距离:“您还是给我选择的空间吧。哪怕是虚假的选择空间,也好过直接通知我结果。”
言外之意,我要行李箱。
话音未落,电梯门已经叮地一声打开了。唐弈戈率先迈出去,将手伸向了闹脾气的他:“你没有空间,行李箱不着急。”
丹增握住了唐弈戈伸向他的手,悄悄地拧他的手掌心。唐弈戈笑着开了指纹锁,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清甜的香气,像是煲了很久的汤。一个精瘦的身影从厨房里闪出来,徐桂兰看到丹增,眼睛一亮,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拉住丹增的手。
“回来了就好,你们一起回来了就好。回北京就好好养着,你们吃饭了吗?”徐桂兰又看向小戈。唐弈戈将头朝丹增的方向偏了偏,问他吧。
丹增怕麻烦了徐姨,连忙说:“徐姨,我们不饿。”
徐桂兰压根不信,一天的下山行程,机场和飞机餐能吃好?唐弈戈脱下了外套,挂好后还是他拿了主意:“您给我们弄点宵夜吧,不饿也吃。”
丹增认真地嘟哝着:“唐先生您吃吧,我还是想要行李。”
唐弈戈帮他脱了外袍,和自己的外套挂在一起,说:“不听我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行李。”
小两口的对话,徐桂兰一向是充耳不闻,转身回厨房热汤去。这俩孩子不管是斗嘴还是斗趣,她一律当做看戏,绝不乾涉,也绝不相信。到了厨房里,她掀开砂锅的盖,把炖了好久的莲子银耳羹盛出来,又在上面放了几颗枸杞。
丹增换好家居拖鞋,刚洗完手,一只黑色的猫从楼上跑了下来,绕着丹增的脚踝转两圈,生猛地扑到他的腿上。小黑长得真快啊,一转眼就9斤了,圆滚滚的,像一个煤球。
“想我没有啊?”丹增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餐桌旁坐下了。
“它该做绝育手术了。”唐弈戈也坐了下来。
丹增连忙捂住小黑的耳朵,这种话小猫不听不听。
“来了来了。”徐桂兰把两碗甜汤端上桌,又切了几片山楂糕,放在小碟子里,喝完了汤可以吃一块解腻。
“谢谢您。”丹增舀了一勺汤,温度正好,甜味淡淡的,也不齁。小黑就窝在他的腿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腰,有一搭无一搭地扒拉他的五彩腰带。丹增腾出一只手摸它的头,又开始对着唐弈戈开炮:“唐先生把它养得不错,不过您听不懂它的声音。”
唐弈戈低头喝着汤,不抬头地问:“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行李箱怎么还没送上来。”丹增翻译。
唐弈戈用纸巾压了压嘴角,对翻译官说:“那你警告它,洗完澡在床上躺好,明天就能看到行李。”
“您居然压迫一只猫?”丹增低头听了听小黑的呼噜声,又翻译上了,“它说,您没有权利,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哦。”唐弈戈拿起勺子,把丹增碗里不爱吃的银耳和莲子舀到自己的碗里,丹增下了山挑食,每次喝甜汤都会剩下,唐弈戈每次都帮他收尾。做完这件事,唐弈戈再次发出警告:“那你告诉它,在这个家里,它要知道是谁说了算。还有它真的该绝育了。”
徐桂兰过来收碗,低着头,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这俩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吃完饭丹增没有马上洗澡,在楼下溜达消食了一会儿才上去,给家族群里报平安,还给他们拍了唐弈戈家里的夜景。
群里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阿妈阿爸都夸夜景漂亮,卓玛一眼看出地段特殊,诺布说他来过这里,大萧回了一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等洗完澡,也换好了睡衣,丹增没有马上上床,而是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有行李箱的影子。
揣着疑问,丹增回到他和唐弈戈的卧室,如今卧室里已经多了不少他家乡的小摆设。
和他在云起的房间一样,唐弈戈如何侵占他的房间,他的气息也在这里留下。
唐弈戈已经靠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给唐誉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唐弈戈自言自语说:“成家之后回家就找不到,乾什么呢……”
丹增站在他们的爱床旁边,又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去:“唐先生,您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唐弈戈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两个人又玩起了推拉。“你穿着我给你选的睡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没立场么?我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办?”
丹增站成了一根桩子:“再看不到行李,我就不上床了,您的床上休想有我的身影。”
这句话确实把唐弈戈给逗笑了:“掀桌的前提是两个人能在同一张桌上,显然你没有这个资格。桌上不去,我的床你倒是可以上,过来睡觉。”
丹增站在床边,将对峙时间拉长为3秒钟。再慢慢地爬上床,膝盖在柔软的床垫上压出两道凹陷,他爬到唐弈戈的旁边,砰一声躺下去,脑袋光明正大地枕在了唐弈戈的大腿上。
“头发吹干了没有?”唐弈戈摸着他散开的长发。
“没有,行李箱里才有吹风机。”丹增睁眼说瞎话。
“那我浴室里的戴森是什么?”唐弈戈伸手关了床头灯,只留下定时的呼吸灯。手伸进丹增的睡衣下摆,手指贴着他的腰侧,态度强硬地一路滑上去,滑到他的肋骨下方。
丹增的双腿习惯性地分开了。
唐弈戈继续摸索,他一直记得转山之后他们的第一次,就在疗养院里。丹增瘦得可怕,肋骨的轮廓在他手掌下面清晰可辨。唐弈戈全程不敢用力,生怕哪一次的撞击将他撞成灰飞烟灭。那一次他仿佛摸到了丹增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
当他把丹增翻过来时,丹增这具习惯了自己的身体会凹下腰,等待自己的降临。那两片肩胛骨让唐弈戈头一次惊觉为什么有人说这像蝴蝶,实在是凸起得太过刺眼。
他也不敢完全压在丹增的身上,丹增根本承受不住他全身的重量,两条手臂从始至终撑在丹增的肩膀两侧。当丹增在极乐点颤抖时,他才敢用力地搂紧他,避免丹增真的变成一只骨瘦嶙峋的蝴蝶。
之后的很多次很多次,他们都采用了侧位。
所以丹增的习惯仍旧是□□后往旁边转一下,等待唐弈戈侧躺到身后去。可是他刚刚转完,就立马躺平回来,双手推了推唐弈戈的腹肌。
“我不做。”唐弈戈反手压住他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扣进自己的床里,“今天让你好好睡觉。”
丹增动了动嘴唇,装作忍受地说:“如果您把行李送上来,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安静了。唐弈戈低下头,咬了一下丹增的下唇,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嘶一声。唐弈戈提醒他:“这句话,我留到明天再用。”
话音刚落,一个沉重的物体砰一声跳上了床,准确地落在了唐弈戈的后背上。丹增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小黑在唐弈戈的背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趴下来了,尾巴搭在唐弈戈的脖子上。
丹增抓紧时间问:“唐先生,您知道那个故事吗?有的人为了请暧昧对象回家过夜,会用自己的猫会后空翻当做借口……”
唐弈戈揉着丹增的腹部,仿佛真能揉出什么:“它都快压死我了,你觉得它翻得起来么?”
丹增睡衣的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松了几颗,大面积的胸口露在外面,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泛着阳光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张,湿润的,像是做好了湿吻的准备,声音低低的,贴着唐弈戈的耳朵问:“我是想问问,您会不会用这个理由?”
“好啊。”唐弈戈背着猫,“明天就让它翻,现在睡觉。”
第二天,唐弈戈中午才去的公司。他吃早饭的时候,丹增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小黑也没醒,像两颗煤球在唐弈戈的床上占地盘。
临走的时候,唐弈戈特意交代这几天要饮食清淡,丹增要养胃,而且醉氧的时候不能大鱼大肉。
丹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床头柜压着一张 便签纸,唐弈戈的字迹,笔画锋利,像他的长相:[行李在楼下衣帽间,晚上我回家吃饭。]
行李来了!丹增立刻下了楼,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6个大箱子。边角没有磕碰,拉链完好,连箱体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松了一口气。
上楼洗完脸刷完牙,丹增换好衣服,抱着小黑下了楼。厨房里弥漫着他很陌生的气味,不像唐弈戈爱喝的大米粥,也不像甜汤或者养生汤,是一种浓烈复杂的味道,带点内脏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酸味?
“徐姨您早。”丹增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这个家里的厨房大管家。
“起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弄吃的!”徐桂兰的面前架着两口锅,一锅已经冒起了小泡,另一锅正在搅拌。丹增放下猫走过去,好奇地问:“徐姨,您做的是什么?”
徐桂兰笑着说:“这个呀,是老北京的菜,叫炒肝儿。你别看它叫炒肝儿,其实不是炒的,是熬出来的,勾了芡,蒜味重,配着包子吃最香。”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口锅,“那是我自己熬的豆汁儿。做完了我叫一个同城快递,送到小戈爸妈那儿。他们今天就想吃这一口。”
“哦。”丹增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两口锅,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一直以来,都是唐弈戈在迁就他的口味。徐姨已经熟练掌握了自己的家乡菜,在高原上,唐弈戈吃青稞面、糌粑糊、咸奶茶。可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唐弈戈的味觉,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己不用这样做。
现在马上就要见家长了,他总要学会吃这些家常菜。不然大家一起吃饭,就他一个人不动筷,多不合适。
“徐姨,您也给我盛一碗吧。”丹增勇敢地迈出了他的第一步,他在山上给唐誉、白洋冲了豆汁儿粉,闻起来酸酸的,想来……和真正的豆汁儿应该没差别。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先生您不能这样。
小舅舅:又换剧本了么???
豆汁儿真的不要轻易尝试啊啊啊啊!!!
第109章 挑战失败 唐弈戈生动
“什么?”徐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后放下手里的长柄勺,问:“你真要喝?”
“真的。”丹增无比确认。两个人对彼此都是相互付出, 他也要试试。
“那……就一口吧。”徐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个小碗。
这已经是家里最小的碗了,炒肝儿就是一勺子,豆汁儿更是从锅边舀了一勺。递给丹增的时候她又说:“这个味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先喝一口试试, 受不了,就别勉强。”
“没关系, 这不勉强。”丹增端起碗, 炒肝儿的热气扑到脸上, 他端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味道还行,比他想象中浓烈, 而且动物内脏他并不排斥。
阿妈和阿爸都说过, 曾经的山上并不富饶,动物献出生命给人食用, 不能有浪费的部分, 连血都不能浪费,要做成食物。况且徐姨怕他吃不习惯, 只给他盛了肝。
还好啊,并不难喝。丹增放下碗,心里也有了底气。
端起豆汁儿时, 小黑就在中岛台上坐着,仿佛给他喊加油。丹增一仰头,一饮而尽, 徐姨给的一小碗对他而言就是一大口,碗里一滴不剩。
下一秒,丹增放下小碗,转过身,两只手捂着嘴。
味道卡在嗓子眼里,酸、馊、冲……像是一团发酵过的气体,在他的鼻腔和口腔之间来回冲撞。他眼睛瞪得溜圆,跟小黑四目相对。小黑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台面,像是在问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想吐。
可丹增说不出话,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更何况这里是厨房。索性丹增一用力,这一口全部咽下去了,咽得他喉结卡顿,颈侧血管浮现!
像闷雷一般,这味道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经验里创建的味觉体系!他在山上吃过风干的生牦牛肉,嚼过带着泥土味的野菜根,没有哪一样比豆汁儿难咽。
但他咽下去了!
徐桂兰转过身来,看到丹增正在拿手背擦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疼:“你能喝吗?不能喝就不要硬喝,一会儿肚子不舒服。”
“我能。”丹增硬挤出来的笑容满是坚定,“只是我暂时喝不惯,但是我可以喝的。”
喝不惯是真的,可以喝也是真的。食物不是用来挑拣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内脏都值得尊重。他从小记着这句话,可这句话里没告诉他,豆汁儿……到底属于哪一类?
“别骗人了。”徐桂兰顺了顺他的后背,还能摸出他的脊椎骨呢,“你瞧你这孩子,这么久了,身子还这么瘦,都没养回来。你啊,就别骗徐姨了,我看得出你喝不惯。等着,徐姨给你冲一碗杏仁露,压一压。”
“好。”丹增没有动弹,站得笔直点点头。他不是不想动,是整个身体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胃里的翻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只要他稍微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收紧,把刚才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重新顶上来。
徐桂兰连忙去准备杏仁露,又切了几片烤得焦黄的面包,做了煎鸡蛋,一起放在盘子里,推到丹增的面前。“把这个吃了,慢慢吃,不着急。然后上楼睡觉,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好,我知道了。”丹增端起杏仁露,杏仁的香甜从碗口升起,总算把他鼻腔里残留的豆汁儿味冲淡。吃完了早餐,丹增也感觉自己那翻江倒海的胃,终于安静了一点。
在楼下整理了半小时的行李,丹增眼皮发沉,还是上楼吧。他走到楼上的转角,迎面碰上了家里的另一位管家,范姐。范蕊是负责楼上清理和衣服清洁,只比丹增大了10岁,丹增叫不出“范姨”来。她和徐姨各掌工作区间,范姐从来不管厨房,徐姨不负责外面的打扫。
“范姐好。”丹增揉着胃部走了过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范蕊刚清理完唐弈戈的摇表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小赵医生过来瞧瞧?”
“不用不用,我就是困了。”丹增连忙摆手,手掌在空中晃了两下。
“你可别硬撑。”范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丹增微微弓着背,又捂着肚子,感觉像肠胃不适或者水土不服,“我扶你进去吧,你好好躺着。晚上我让徐姨做清淡。”
丹增想说不用麻烦,可范蕊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这真有意思,唐弈戈家里的工作人员和唐弈戈的脾气对上,都是霸总类型。他被范蕊架回了卧室,硬扳倒在床上,等范蕊去隔壁房间打扫,丹增又像捉迷藏的猫去了自己的小佛堂,先把供水和香点上。
一套流程下来,丹增的一整天才算正式开始,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做完了这一套,他终于躺回了床上,小黑已经顺着楼梯跑了上来,大模大样地躺在唐弈戈的枕头上,尾巴蜷成一个圈,下巴搁在枕边,眼睛还眯成了两条缝。
原本干净整洁的枕头,如今多了好几根肉眼可见的黑色猫毛,这就是养猫的代价。
“来,咱们睡觉吧。”丹增把它抱进怀里,胃里的翻涌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时不时往上冒一个泡。他又按了按自己的胃,闭上眼睛,慢慢地调整呼吸。必须赶紧调整好醉氧,千万别耽误了唐家人的见面啊。
小黑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丹增就这么睡着了。
等睡醒了之后,小黑不知所踪,而他的视线里多了一团模糊的光影。亮度和灰度才开始徐徐地聚焦,光影从虚拉成了实,是他床边坐着一个人。
唐弈戈坐在床沿上,身上是今早出门的那件白衬衫,只不过回了家他就摘领带,解开了领口。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小黑在唐弈戈的腿上翻肚皮。
可唐弈戈的心思显然不对,他在研究什么时候给小黑摘蛋。
“唐先生,您回来了?”丹增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唐弈戈的裤子。碰到了还不满足,他又抓着那点布料,轻轻拉了拉。
“几点了?”紧跟着丹增又问,“您怎么回来了?我一口气睡到晚饭时间了吗?”
“都瞧见行李了,你还跟我闹什么?”唐弈戈先把趴在自己腿上的小黑捞起来,塞进丹增的被窝里。小黑被这一下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蜷在丹增的胳膊旁边,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下午4点多。”唐弈戈抬了下腕表,“怕你醉氧不舒服,我提前回来了。睡得怎么样?”
丹增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唐弈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刚准备抬起来的身体压了回去。丹增只好躺在枕头上,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着他。
“我没不舒服,你别为了我打乱工作计划。”丹增心里有时刻表,“咱们什么时候去见你家的人?”
唐弈戈很意外地挑起了眉梢:“怎么,换成你着急了?怕我不认账?”
“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回家。”丹增顶着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脾气也是硬气得很,自带康巴汉子的顿挫,“你家人是不是都知道我下山了?我下山,就应该赶紧去拜访,不然多没礼貌。在山上,客人到了家里,主人不去回访是很失礼的事。我既然已经来了,第一时间没去拜访,这不对。”
“我不认账,你也休想回家,你在我面前没有人身自由。”唐弈戈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太阳xue滑下,在颧骨停住,“放心吧,他们知道你醉氧不舒服。我大哥和姐姐特意说了,让我别催你,等你身体缓过来再说。”
丹增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搓了几下:“没事,我可能就是睡得太多了,越睡越迷糊……我去洗把脸吧。”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洗手间走去。
如今唐弈戈的房间铺满了地毯,就是方便这个人到处乱跑。他跟着丹增进了洗手间,丹增的后颈比后背肤色深一些,是晒出来的深色印记,脱光了格外明显。
唐弈戈每次总喜欢咬他那里的皮肤,这细微的肤色差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不剥光了,真看不出来。外人也无权窥探。
洗手间的灯光亮起来,白炽灯的光线比卧室里的呼吸灯亮了好几倍。丹增站在洗手台前,弯下腰,双手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丹增又拍了拍脸。
唐弈戈原本正在看他的后颈,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丹增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好,小麦色的皮肤下面透出一层灰白。
“没事,睡多了就这样。”丹增抽出一张擦脸巾,压一压嘴唇的水滴。
“不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唐弈戈把擦脸巾抽走,在白炽灯下细细观察。丹增的肤色能显出灰白,其实就是很不舒服了。
丹增则侧过身,拉了拉自己腰间的衣服。“我好好吃饭了,你瞧,我都胖了。”
“我不信。”唐弈戈的手掌直接贴上了他的腹部,一贴上去,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浅浅的腹肌轮廓。最神奇的是,丹增的小腹并不像薄肌那么平坦,他有一小片凸起的柔软脂肪。他最瘦的那几个月,这一小片脂肪就不见了。
“哪胖了?肚子跟馄饨皮一样。”唐弈戈掐了掐,都拎不起来。
丹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脐,又抬头看唐弈戈。“我为什么是馄饨皮?”
唐弈戈生动地点明:“皮薄面小,一碰就破。”
丹增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唐先生,您碰了这么多次,我怎么没破啊?”他把唐弈戈的手往小腹挪一挪,压着那只手开始打圈,“您的长度不够吗?顶不破我……”
“你知道自己在挑衅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得不像装的。“馄饨皮也要包得住馅,你给我的馅都不够……”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胃里老实了小半天的翻涌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从他的胃底猛地撞向喉咙。丹增的脸色一瞬间变了,猛地扭过头,脸朝向水池,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下一秒整条身体弓起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一歪,终于吐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波又涌了上来,额头低下去,脊梁骨僵硬地顶住。
唐弈戈一步跨到丹增的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流调到最大。他的手在丹增的后背上下移动,掌心贴着他的脊椎,从上往下顺,把堵在嗓子眼的气给推出来。
“丹增顿珠你吃什么了?”唐弈戈急切地问。
丹增张嘴想回答,只说了一个“豆”字,脸又歪向水池,第三次吐了出来。这一次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多半是酸水和胃液。
吐完之后,他的胃终于舒服了,这次水土不服好明显,还怎么见唐弈戈的家人啊!
不到一个小时,赵祯又一次拎着家庭医生的全套装备,站在了唐弈戈和丹增兄弟的卧室里。丹增又一次躺在床上,眼眶红,眼白有红血丝,嘴角也红,还肿肿的……
“赵祯兄弟,你好。”丹增先指了指脖子,胃液烧得他喉咙里难受,“我这里面疼,像被捅了一样难受。”
赵祯用余光瞄着唐总,这回他真不敢问他俩乾什么了。“又不知道节制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嗓子被捅了一样疼。
赵祯:你好好形容,我有点害怕。
小舅舅:他吐了。
赵祯;……
第110章 要成家了! 两个人还有
丹增靠着床头, 嘴唇上结了一条薄薄的痂,像被撑裂了一道口子,又勉勉强强合拢。
赵祯不敢想象那口子是如何来的……嘴唇裂成这样, 嗓子哑着,体力不支。赵祯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唐弈戈,再一次用眼神询问,唐总您到底乾嘛了?人家还醉氧呢。
唐弈戈正低头看手机, 安排着丹增和家人见面的事,抬头就和赵祯目光对视:“他水土不服, 肠胃不适。”
赵祯不信, 他做了这么多年家庭医生, 什么场面没见过?丹增现在这个状态,嘴唇上的伤是外力造成。他又问:“那他喉咙疼是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手机,说:“大概是吐得太多。”
赵祯试探着问:“您别唬我, 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了手机, 双手插在裤兜里。“如果我完全知道怎么回事,我叫你来做什么?”
面对着如此滴水不漏的回答, 赵祯职业性地笑了笑:“也是, 我赶紧给我丹增兄弟看看吧。”
提着医药箱,他坐到了床边, 小黑就蹲在唐弈戈的枕头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歪着脑袋看他, 倒是不怕人。赵祯看了一眼枕头,就知道唐总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黑衬衫……因为猫掉毛。
“小黑是不是又长胖了?”赵祯问。
“快10斤了。”丹增无精打采地揉了揉小黑,“唐先生说, 要带它去做绝育手术。可是我舍不得,我怕它受罪。”
“宠物绝育手术如今很微创了,特别是它这样……摘蛋的。”赵祯又瞄了一眼唐弈戈,“怎么回事,称呼又变成‘唐先生’了?”
那肯定是,赵祯都不怀疑。唐总肯定是不停也不哄的那种,给人家逼急了,开始划清界限了?
“你还想发表论文么?”唐弈戈弯下腰问。
“嘿嘿,想。”赵祯立即笑脸相迎,动作利落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我赵祯这辈子,就想给您当牛做马,您可千万别开除我。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我伟大的隐形二作。”体温计滴滴响了两声,他扫了一眼读数,又拿出小手电,对丹增兄弟说,“张开嘴,我看看嗓子。”
“啊……”丹增顺从地张开嘴。
手电的光照进喉咙深处,咽后壁有些充血,扁桃体倒是没什么事。赵祯关了手电,问:“你现在觉得喉咙里什么感觉?吞咽困难吗?”
“不困难,就是……”丹增把手放在喉结上,按了按那块突出的软骨,“我觉得里面有东西。”
赵祯沉默了一下,在当前这种情境下,再问下去,恐怕什么能听的、不能听的,都得问出来。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伤害嗓子的食物?不舒服多久了?是硬质食物吗?或者刺激性的饮品?”
“那倒是没有,我吃得很正常。”丹增说,手指又搓了搓喉结,“总觉得里面像捅伤了,胃里也不消化。”
赵祯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吃过什么?就是……食物。”
“没吃什么。”丹增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唐弈戈,说还是不说?说我吃你家乡的食物,但是没法接受?
这个眼神让赵祯捕捉到了,他也跟着看了一眼唐总,认真地说:“这我真的要批评您了,您囚禁人家还不给饭吃?”
“不是不是,不是囚禁。”丹增连忙解释,“我想贴近唐先生的饮食口味,所以早上喝了炒肝儿和豆汁儿。”
“哇……兄弟你挺有勇气啊。”赵祯这下就明白了。丹增一个高海拔地区长大的藏族青年,肠胃里全是牦牛肉和酥油茶打下的底子,突然灌进去这二位,不吐才叫奇怪。
唐弈戈也对上了信息,爸妈今天想吃,徐姨做了,他肯定是顺了一口。“看来,以后我真要强制性管理你的吃喝了。”
赵祯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唐弈戈的行事作风他可是历历在目:“唐总,其实您早就想要限制了,对吧?”
唐弈戈没有任何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从明天开始,他喝一口水我都要规定品牌。”
赵祯在心里替丹增悲鸣了两秒,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他花了点时间,做了基本的检查,确定丹增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嗓子也是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事。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正要收进医药箱,丹增突然开口。
“赵祯兄弟,你说肠胃不适为什么必须吐出来?我没吐之前,怎么都不舒服,现在吐光了,身体什么事都没了。”
赵祯拉上拉链,说:“就是这样,所以有些人不舒服的时候还会催吐,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无穷。但是……”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们都是地球上的碳基生物,虽然身体奇妙无穷,但是对于各方面的耐受力还是有一定的数值。希望唐总不要挑战极限。”
说完,赵祯识趣儿地站起来:“好了好了,我走了,不用送客啊!”
再不走,自己真要完蛋了!赵祯主动起身告辞,他提着医药箱下楼,徐姨和范姐都在客厅里等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关切的神情。
“赵医生。”徐姨迎上来,“丹增那孩子怎么样了?”
赵祯抽了抽嘴角,那孩子……以后不会有什么自由了,你俩的小戈要发力了。“放心吧,他是水土不服,毕竟是高海拔的人,下了山必须休息。”
徐姨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范姐也拍了拍胸口,说没事就好。
楼上,丹增躺在床上,小黑又窝回了他的枕头边,尾巴卷成一个圈。他的眼睛跟着唐弈戈移动,唐弈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先是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又把床头的书捋齐。
丹增自以为聪明地转了转眼珠,主动问:“唐总,您还不去洗澡吗?”
唐弈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抬起手,从领口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解衬衫扣子。过程对于丹增而言像是一场拖延的酷刑,锁骨露出来,然后是丹增梦寐以求的胸肌,再往下是小腹边缘那两条清晰的线条。
衬衫完全敞开之后,唐弈戈也走到了床边,撑着床沿俯下身。
丹增大幅度地往后缩了缩,眼睛已经闭上了,双手却推着:“唐先生,不行。”
身体完全出卖了他,脖子扬起来,手指挠着唐弈戈的胸口,肩膀、膝盖、腹部、胯骨……都在等待那个落下来的重量。可他没有等来想要的,只等来眉心轻如羽毛的重量。
吻很轻,轻到丹增以为是错觉。唐弈戈笑着直起身,说:“你早点睡吧,我去洗澡了。”
随即他脱下白衬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转身走向洗浴间。丹增看着那面宽广起伏的后背和强劲的后腰,心就跳得好快好快。
他漂亮的黑色眼珠转了两转,洗浴间传来水声,唐弈戈已经进去了。
丹增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侧过头,默默看着椅子上搭着的白衬衫。
他坐了起来,将白衬衫拿到了身边。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率先扑到他身上的是一团热蒸汽,像唐弈戈第一次推开他伪装摔倒的那扇门。整个洗浴间都被白色的水汽填满,只身走进了一个被雾气包裹的私密港湾。
洗浴间很大,丹增第一次进来都没找到淋浴间,走迷宫一样。圆形双人浴缸在正中间,里面已经放了热水,水面冒着袅袅的热气,预示着一会儿会有人进去泡浴。
浴缸后面是一个玻璃隔断的淋浴区,要绕过浴缸,再拐个弯才能看见。
丹增轻手轻脚地绕过浴缸,墙上永远挂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浴袍。而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完全能遮住他下半身的关键部位。布料好似还带着它真正主人的体温,滚烫地炙烤丹增的皮肤,让他无故发热。
只不过他不是这件衣服的真正主人,穿上松松垮垮,绝对不是他的尺寸。唐弈戈穿了它半天时间,它已经拥有了主人的时间印记,挺括的领口被领带系过,袖扣解开过,小臂多了几条横纹。
丹增摸着那几条浅浅的纹路,仿佛看到在办公室的唐弈戈,因为某件事情陷入思考,不经意间解开袖口,挽上去之后再喝黑咖啡。
拐过一个弯,丹增刚准备给一个惊喜,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啊!”后背一凉,他已经被按到了墙上,还被举了起来。
墙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存在感强烈地亲吻他的后背。身前是唐弈戈滚烫的胸膛,温差让丹增顿时夹在冰火两重天里,又无力挣脱。
“穿我的衣服?”唐弈戈认出了自己的衬衫。他刚冲完澡,头发全部顺向后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连发际线都棱角分明。丹增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发丝一丝不茍,只不过唐弈戈平时很少这样打理。
但此刻唐弈戈没有穿衣服,水珠从肩膀沿着胸肌的线条一路滑下来,滴在丹增的腿上。
丹增的腿哆嗦了几下,水顺着他的小腿流到脚踝,给他一条湿痕。
他努力绷直脚尖,试图够到地面,但唐弈戈把他抱得太高了,他的脚尖只能在半空中徒劳地伸展,找不到任何支撑。白衬衫被水汽沾湿了若乾区域,前胸的位置湿了一片。唐弈戈再压上来,衣料屈服于外力,贴在他的皮肤上,若隐若现地显出了锁骨的形状和肌肤的颜色。
两个人还有明显的肤色差。
丹增装作不懂,眨了眨眼睛问:“唐先生,您不是让我好好休息吗?您这是强人所难吗?”
回应丹增的不是语言,而是唐弈戈的动作。
吻的位置太精准,就落在喉结上。丹增感觉自己被吃掉了,撕咬之后被吞了进去,他感觉到唐弈戈的嘴唇压在那里,用力挤压那块脆弱的软骨。他要吃掉它,或者完全压平,给自己一个平滑的脖子。
不过短短几秒,丹增弓起了脚背,两只手撑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半推半就又欲拒还迎。
唐弈戈的吻顺着他的下巴移动到耳边,那双唇含着丹增的耳垂,牙尖要刺穿他的耳洞,如同刺穿他单薄的身体。呼吸瞬间乱了,丹增的手从唐弈戈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深进他潮湿的发根里。
“原本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唐弈戈贴近丹增的耳垂,“现在不想了,你能满足我么?”
丹增点了点头。他的两只手本来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慢慢地腾出空来,向下伸去,撩起了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湿透的白衬衫。衬衫下摆被他一点一点升高,先是露出肚脐,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胸口。湿透的布料堆在他的锁骨上方,像一件被脱到一半的外壳。
他低下头,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一点红色。
人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最后是怎么出来的,丹增已经管不了了。浴缸里的水终于凉了,水面上不再有热气升起,唐弈戈先站起来,拿起墙上那件黑色浴袍穿上,再弯腰把丹增从水里捞起来,用一整条浴巾裹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出了洗浴间。
小黑还在他们的枕头上,金色的瞳孔望眼欲穿,一直看着洗浴间的方向。
刚刚唐弈戈还听到了它挠门的动静,不过想也不想就略过了。他可不想当着它做什么。
不过小黑仿佛不这样认为,它主动走到浴巾粽子的旁边,前爪扒拉着厚厚的浴巾,试图把里面的人刨出来。但它没有成功,另外一只大手抄起了它,把它放在了地上。
“我真得让你学学后空翻了。”唐弈戈食髓知味,既然我养了你,你总得发挥一点作用,唐家不养闲人,自然也不养闲猫。
第二天,丹增足足睡了15个小时,醉氧加上胡来,他睡到阿妈阿爸在群里找他。可能是因为要见家长了,唐弈戈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都集中在小腹。
又休息了两天,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丹增一大早就起床了,拿出早已熨烫完毕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着。唐弈戈也起来了,今天要带丹增顿珠回家吃午饭和晚饭。
回他妈妈爸爸的家,大哥、大嫂、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在。也是到了这一刻,唐弈戈才发现,自己的紧张不比丹增顿珠少多少。
要成家了,这感觉也空前得强烈。
作者有话说:
珠珠:试图勾引。
小舅舅:咱俩谁在勾引谁?
赵祯: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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