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又跑了 “帮你戴上
白书斋还是那么熟悉。
丹增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这股油墨味, 会让他想起家乡的琥珀。他独自坐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摸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他等的人还没来。
“你喝不喝茶?”白小白已经给他泡好, “嘿嘿!青桔普洱!”
“谢了。”丹增谢过,却没任何胃口去尝,“你身上这是什么?”
“这个啊?嘿嘿,扇坠子,有人专门儿给我绣的, 好看吧?”白小白显然稀罕得了不得,“你说, 这男人的手指绣起花来, 也这么厉害?”
“这是绣的?”丹增摸了一把, 还真是绣出来的荷包。刚刚他还以为小白兄弟挂着一个印刷的,居然是纯手工。
“嗯,我相好给的……”白小白看着像瞎说, 又挺认真, 不过还是叮嘱了几句,“以后见着我爸可不许说啊, 他得打折我的狗腿!”
两人谈话间, 门吱呀呀被人推开,丹增等的人终于来到。白小白只瞧了一眼就回去擦书了, 上回这人给自己的八哥吓够呛,所以也不给好脸色。顾林华倒是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笑容, 拉开了丹增对面的竹藤椅。
“抱歉,路上有点堵。”顾林华的语调没有多少歉意,因为他压根不是迟到, 而是观察丹增顿珠是不是一个人赴约。
丹增也不寒暄,开口便问:“我的刀你带来了吗?”
可能是太了解丹增,顾林华听出他刻意压抑的紧绷,丹增总是不会隐藏他的情绪:“不着急。”他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压上桌沿,“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上次又闹得那么不愉快,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好好聊一聊?”
“你想要多少钱?你说,我给得起。”丹增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上次那么不愉快,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歉?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顾林华倒是怔住一刹:“如果我道歉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只想要我的刀,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办了,自己一个人来。”丹增环视四周,“之所以我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我在北京哪都不认识,我只熟悉这里。你也知道,我经常来这里买书,一来就是一下午,他不会怀疑。”
“好,我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错,上次我们都太激动,状态不对。”顾林华又恢复了他和丹增初遇的态度,很友好很礼貌,“聊天记录是我发了疯的错误,对不起。”
“那你把我的刀卖给我。”丹增再次说道。
“我不缺钱,你知道的,我虽然比不上你现在的那位,但我缺吗?我可以不去工作在你那里住大半年,在那之前我已经旅游了大半年。在我离开云起之后,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顾林华自顾自地说,“我租了车,自驾游回来的,不然你以为你的藏刀能过飞机高铁的安检吗?”
这一点丹增倒是没想到,阿妈阿爸送他的时候刀就开了刃的。
丹增沉默了,顾林华却打开了话匣:“我只想和你聊聊,上次我反应过度,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在山上我们是谈恋爱。”
他加重了“谈”字,丹增却明显皱眉:“不是,我们没有说清楚。”
“没有说清楚?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单方面的幻想你?我们都谈到那个地步了,你现在反咬一口?”顾林华像难以置信。
丹增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系的确认总要开口,我们都没说,那就是暧昧。我承认,当时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
顾林华的身体靠向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是很大的好感,为什么死活不肯跟我下山?是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当时说要走就是真走了?”
丹增再次直视了他,也彻底唤醒了那段回忆:“不是,我没有耍手段,只能说我们时机不对。无论当时我碰上谁,我都不会下山,我也不敢迈出这一步。后来,你离开了,我自己来了一次你说的城市,看了天安门和长安街,和你口中一样壮观漂亮。”
顾林华又凑近了桌面,他完全没想到丹增会因为自己而来北京。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林华反而没法再装平静。他猜测得没错,丹增是因为自己而动了下山的心,可是最后吃果子的人却不是自己。他也不是必须吃这个果子不可,就是强烈的不甘心和占有欲。他亲手点拨的人,扑向了其他人。
未能得手的遗憾才是毒药,让他上次做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反应。后来顾林华想,其实丹增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更不是独一无二,可他投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原本他一路猎艳,玩得好好的,偏偏到了云起遇上了可口又拿不下的人。他原先以为这是一次精彩的艳遇,但随着时间的投入,顾林华的沉默成本也越来越多。8个月,足够他在国内玩上一大圈,他偏偏留在了一个地方,越拿不下,越受不了。
最后他退后一步,邀请丹增到他的城市来。他想着在山下丹增举目无亲,又只能住在自己家里,自己就当带人旅游,两个人也顺水推舟。山下不是丹增的家,他住不了多久也放不下云起,那时候他一走,顾林华就彻底删除他。
没想到,他8个月的努力连最后都功亏一篑,丹增拒绝和他下山。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顾林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浅色绸布包裹的条状物。
丹增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刀,连布料都是自己选的。因为他只给了刀,留下了刀鞘。
顾林华解开了绸布,露出刀柄,这就是他8个月唯一的战利品:“我不要你的钱。”他放不下的不会是丹增顿珠,是心疼自己8个月的精心布局,“你和我睡一晚,刀还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伸向丹增,朝他腕口抓去。丹增却像早有预备,整个人往后一撤,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桌子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撞得摇晃,金桔普洱洒了一面书,而后是“咣当”一声。
白书斋后堂的木门被人推开!
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唐弈戈,可他身边的罗羽蹿得更快。顾林华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下套,当初那个单纯清澈的丹增顿珠撒了谎,早早就有人守株待兔!恼羞成怒的他抄起不远处的青瓷大花瓶,情急之下朝着唐弈戈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要!”丹增厉声喊道,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不过花瓶终归还是没丢过去,罗羽的第一使命在身,用肩膀撞开丹增,冲向顾林华。他并不是去挡花瓶,而是直接扣住顾林华持瓶的手腕。白小白知道今天有一场恶战,已经提前站远,可仍旧听得到一声“咔嚓”。
顾林华痛呼一声,剧痛中跪倒在地上。
白书斋也彻底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只剩下顾林华徒劳的挣扎。
丹增稳住身体,心脏还在猛跳。他跑向朝他而来的唐弈戈,后悔自己要设这个局。
“你没事吧?”唐弈戈将他快速扫视一遍。丹增摇摇头,白书斋又响起了脚步声,一行人从店外进来。而混乱中躲到书架后的白小白这才晃荡出来,惊恐之余,还不忘记去摸他的和田玉算盘,算算今天钱袋子得给多少钱。
昨天丹增兄弟和他商量这事,白小白连磕巴都没打就点了头。他这一腔热血也拔刀相助一次,再说他也不怕店里砸了,真有人三倍赔偿啊!这可都是他将来娶媳妇儿的本儿!
等丹增再次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藏刀,已经坐进了车里。
外头像是要下雨,乌云压在天边。丹增重新感受着藏刀的凉意,抚摸过他熟悉的银饰纹路。
他现在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意义了。丹增不舍得松开,低声说:“谢谢,我真的把它拿回来了。”
唐弈戈也看向了那把刀:“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把?”
“对,就是它。”丹增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顾林华没吓着你吧?他会怎么样?”
“他吓着我?他好像都没有碰到我吧?”唐弈戈笑了笑,然后也不笑了,“公事公办,他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咱们一开始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我可以直接……”
“不行!”丹增声音不大,却很执着,“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是怕他诬告你。我怕他栽赃你违法搜查,说你滥用暴力,我也怕他说你对他搜身,再讹上你一笔。”
所以丹增选择了自己的笨法子,等他自己拿出刀再说。“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给你泼脏水,一点都不能。”
一声轻轻的笑意从唐弈戈喉咙溢出,他不是嘲讽,而是很喜欢丹增对他“毫无意义”的维护和保护。
“诬告我?好有本事的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创意的行为?”唐弈戈发现精致的煤球竟然也有不气人的时候,“不过……今天我很高兴,真的。”
丹增看着他,解读不出他高兴在哪里。明明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
唐弈戈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薄茧磨皮肤:“因为你终于学会向我告状了。”
丹增脖子上的血液瞬间冲上了颧骨。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语,可是任何话语都在此刻过于轻飘。
“你向我告状,向我求助,出了事知道和我商量,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学会保护自己,知道找人分担自己应付不了的局面,这就非常好啊。你瞧,有些事情有了我帮忙,就易如反掌。”唐弈戈松开他的手,又摸向了丹增的颈侧。
丹增脸上又是一层滚烫,在顾林华提出单独见面的那一秒,他就没想过要单刀赴会,而是找唐弈戈商量:“是,就是……我怕你被他吓着。”
唐弈戈又摸向车座一侧,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为了奖励你对我的担心,送你一个小礼物。”
又送礼物?丹增已经快要收不下了。盒子被唐弈戈打开,四四方方的丝绒天地里面藏着一条项圈。
“帮你戴上?”唐弈戈问,也没打算让丹增逃避。
丹增的视线在项圈上停留几秒,再缓缓抬起。他知道这意味什么,嘴唇都在发干。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慢地靠向了他,将光滑脆弱的脖颈伸向了他,又小幅度地低下了头。
在戴上之前,唐弈戈的手指擦过他敏感的皮肤。
丹增闭上了眼睛,清晰地感受着项圈贴紧皮肤的感觉,和唐弈戈温热的指腹交替。皮子的触感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唐弈戈帮他调整了位置,刚好夹在他的喉结尖部。
出于男性对喉结的保护,丹增不免有一丝颤抖。戴好之后唐弈戈的手指探入,再次确认松紧度。确认之后丹增睁开眼睛,将双腿双脚收到了座椅上。他再次将脸颊压在唐弈戈结实的大腿上,唐弈戈的掌心完全复住他的脖子。
戴着项圈下车,丹增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他在电梯里反复观察,刚好自己的夏季衬衣可以盖住,这让他放松不少。
迈出电梯时,唐弈戈牵住了他的手。
尽管他们保持了很久的床伴关系,可这是唐弈戈第一次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丹增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他经常把玩它们,陪着唐弈戈泡澡的时候、一起在床上聊天的时候,它们就是自己的玩具了。可现在他的手指变成了它们的玩具,连动都不知如何动。
这股僵硬一直持续到他们进门。
丹增完全是扑上去,孤注一掷地抱住了他。一只手抱着,一只手在胸前收起,找回来的藏刀挤压在两人胸膛当中,无形中也捅开了丹增的肺腑。他学习汉语很早,第一次听到“肺腑之言”时无法想象,人想说的话应该是脑子里,为什么普通话认为在胸膛中?是,就在胸膛中,他被自己的藏刀刺穿,捅破,划出一个大窟窿,每个字都被他艰难地挤出来,也不能再塞回去。他想要唐弈戈抱他,抚摸他全身,他也想完全剖开自己,呈现给他一个完整而圆满的丹增顿珠。
“这把刀,对我很重要。”丹增说。
“我知道。”唐弈戈靠在玄关里,摸着他的后背。从丹增和自己商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把刀对他的分量了。
“它不止是一把刀。”丹增好像在唐弈戈身上变沉了,在唐弈戈的胸怀里激烈地翻涌起来,“这是我定情用的刀。”
这念头真实又可怕,他当年没法分辨顾林华的真情,又献出了自己的真情,所以送了刀。他不和顾林华下山,除了时机不对还有丹增的自我保护。如果一个人真心疼爱自己,那两人的交流应该不止于性。可他又分不出男人的爱与性,便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和推却。
“我想送你。”丹增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冲击力,一股力量在他们的胸口爆发,扎得丹增心尖颤抖,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脚下漂浮起来,被唐弈戈打横抱起,他不带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腿弯送到他的手里。他们大步流星,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衣帽间,丹增每一次向上仰头,都能看到唐弈戈微微抽动的下颚线。
楼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们撞开了衣帽间的门,三面穿衣镜里又一次出现了两条深入纠缠的身影。身影从衣服的颜色到皮肤的颜色,丹增又被压到镜面上,后背大面积接触冰凉。他忍不住打寒战,身前却如同火烧,冷热交织,冰火交替。无论是感官还是肢体都被拉开,到极致,他手里还没放下他的刀,然而这点危险又不值一提。
唐弈戈的手扣紧了他拿刀的手指,刀刃闪着寒光。
手指生疼,每一节骨节都在求饶,最后一根一根艰难地松开。唐弈戈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掌心压住刀柄,两人如刀刃舔血的动物,身体拂拂扬扬。
第二天,唐弈戈起床时丹增还在睡觉,身上只有一条项圈。
顾林华那边有罗羽,他不必亲自过问。但工作上的事情不容有失,等唐弈戈忙完会议已经是下午3点多。坐下来之后他便想起了丹增蹭过他的额发,也想起家里那存货不多的冰箱。
其实,让徐姨过来也不是不行。
徐姨的厨艺不容置疑,把丹增的饮食交给她,她两三天就能学会藏区的烹饪方式。她还可以学做酥油茶。
唐弈戈拿起手机,刚准备点开徐姨的名字,忽然思绪拐了个弯,点开了另外一个App。
家里的监控镜头画面齐齐刷新,随时随地朝唐弈戈汇报。唐弈戈粗看一圈,没找到丹增的身影,那就是在洗手间了。
一刻钟后,丹增仍旧没有在画面中出现。
都不用找星海查询“丹增顿珠”本人的购票记录,唐弈戈知道他又跑上山了。
他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珠珠:开溜!
小舅舅:突然又跑?
第62章 执念万千 丹增认为自
不一会儿, 谭星海给了唐弈戈一个明确的答案——丹增顿珠本人确实订了今天的票。
仍旧是他熟悉的路线,从北京首都机场到成都天府机场,住一夜, 第二天直达格萨尔机场。有时候他也会走双流,如果赶不上格萨尔每天唯一的航班,丹增就会坐车。
在不让自己吃苦的这方面,唐弈戈对他还是有一部分信心。哪怕是坐车,丹增也不愿意拼车, 他会一个人付车钱,舒舒服服地回去。
“这次是怎么回事?”谭星海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逃跑”。
唐弈戈思索片刻:“大概是快放暑假了, 云起的旺季要到了, 他回去处理生意。”
“那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威胁他回来?”谭星海得提前安排自己的行程, 要去那边的机场接。
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还没想好。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每次丹增表现得又乖又甜又予取予求的时候, 就说明他已经准备跑路了。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是搞事情之前先装乖巧。
在昨晚他咬着刀柄骑到自己身上时,就应该有所发现。
唐弈戈对他的印象也在反复横跳, 起初他以为丹增是装的, 后来发现他是乖的,接着他发现他真是装的, 最后看明白他装的是乖。
谭星海也没再过问,只是给他续上了一杯黑咖啡。给他端过去的时候,谭星海好奇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换酥油茶喝喝?赵祯兄弟说了, 黑咖啡对你的胃不好。”
“赵祯什么时候也成你兄弟了?”唐弈戈还是端起了咖啡杯。
“我怎么也算是上过几次高原的人,有些语言变化也在所难免。”谭星海和他打趣了几句,“你就没想过上去瞧瞧?”
“没想过。”唐弈戈喝下一口咖啡, 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他。
对于丹增的突然离开,唐弈戈不是第一次经历,也不是第一次处理,每次都跟猫一样,眨眼就跑。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家里没人做牛肉汤面,那阵酥油茶的浓也没了。屋里像是开着净化器,完完整整给空气过滤了一遍,唐弈戈没找到酥油的痕迹,一切了无踪影。家里装修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声控灯,除了智能开关,大部分房间都需要手动,唐弈戈不喜欢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需要灯,他自己会开。
所以卧室就这么黑着。
不过卧室里到处都是丹增留下的痕迹。宝箱没带走,两把藏刀也没带走,很多衣服都在衣帽间,等着他下一次回来。唐弈戈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靠近丹增睡觉的那一边,最醒目的地方放着占地面积不小的物品。
唐弈戈先看向了床。其实家里他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就是床,可能是习惯吧,唐弈戈已经习惯那个枕头和那一边就是他的。哪怕丹增跑回山上,唐弈戈也不会再睡这一边了。
现在他走向床头,在众多纸张中拎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天黑了,丹增还是要在成都天府机场附近过夜。
明天直达格萨尔机场,再坐车,丹增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区。酒店里设施齐全,他叫了一份外卖,吃外卖的时候给家人们通了电话,云起的旺季确实要来了。阿妈和阿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虫草王”大赛,而那个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妹妹,跑去助农了。
诺布有国家队照顾,还有萧行照顾,自己应该可以安心。
可丹增的心就是不安宁。
他试图用冥想来找回安心,那个无欲无求或者看似无欲无求的他正在缩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恩爱的父母,勇敢的妹妹和听话的弟弟。如果放在以前,丹增绝对不会再奢求别的了,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口锅。
在山下锅子沸腾,在山上总是不开。怨解的是他,疏通的是他,明的是他,不明的还是他。丹增已经被丢入了大千世界的万花筒,在滚动中寻找平衡。姹紫嫣红流光溢彩是他的余光,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丹增惊愕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
他不再习惯冲冷水澡,皮肤在唐弈戈的怀抱、浴缸和热水里四散开,他曾经和唐弈戈说自己的冷水澡,得到的答案仍旧是那句“人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或许自己是应该回山上了。
丹增带着转经筒回来,摇散的是他的执念,他的万千。
第二天,天气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流连。
丹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酒店的大巴车。大巴车直通机场,而去往格萨尔机场的人也多了起来。丹增对此并不疑惑,现在暑假已经开始,去川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川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旅客,有人抱着净化心灵的心态去瞧瞧,有些孩子就高考后的冲动。
当云起忙起来的时候,丹增就会换下他挚爱的衣服,穿上易于打理的那几身。山路难行,很多人都会骑摩托,丹增就是为了跑山才学,因为不少地方不能上轿车。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奔赴甘孜的人,丹增开始思索他们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北京。
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 ]
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
第63章 高反打人 唐弈戈再一
丹增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门的花纹上, 却仿佛已经敲响了古寺的巨钟。
嗡,磐石敲响。
唐弈戈为什么会在?丹增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是思念过度也不会产生幻觉吧?
但是这背影他认不错, 丹增将两三秒的注视凝望成长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认不错的。唐弈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的世界,就连他的降临都带着多多少少的违和。伙计们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然不会束手无策地环绕着他们, 仿佛遇上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客人,接待还是不接待, 都是难题。
就在解题的关键, 云起的老板回来了, 可以将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个看到丹增的人是阿旺,他一高兴,高昂的嗓音喊着“丹增顿珠”的名字, 将全部人的注意力拉向了门口。丹增风尘仆仆, 他不知道目前的模样算不算得上端正好看,头发肯定是乱的, 脸不一定鲜亮。当唐弈戈转向他时, 丹增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到数不胜数,但头一个冲出来的问号压倒性地战胜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怎么能来?他的高原反应怎么能来?
唐弈戈转了过去, 终于看到了丹增顿珠那张可气的面庞。
山上的风有什么魔力?回到这里的丹增和山下的丹增像两个人。他清算不出除了几千米海拔之外的区别,只因为他这一路的太阳xue已经炸开了花。
但是在仅存的辨别能力中,唐弈戈得承认, 丹增比他想得更有本事。云起民宿比他想象中奢华庞大,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哪怕是专业的管理人员也不一定能摸出头绪,然而丹增就这样摸索着, 居然让他开了起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位,这几位是什么客人?我们怎么办?”阿旺兴冲冲地跑过去。
奇怪,老板怎么站在门口不动?阿旺也搞不懂他们,一个多钟头前这4位客人进来,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参观,开口便问“你们老板在哪里”?阿旺还以为他们是寻仇呢,这语气,和他爱看的江湖小说差不多,下一步是不是要打起来?他急匆匆从马厩跑过来,最奇怪的来了,他们叫得出老板的名字。
“他们是谁啊?”阿旺单纯,但也不傻,这些人和老板认识。
丹增的心口又一次敞开,吹出高原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看似稳重实则不稳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谭星海、罗羽和赵祯,他们也来了。丹增开口便是:“你们难受吗?我这里可以吸氧。”
除了赵祯看起来还不错,其余的3个人嘴唇颜色都不好。丹增着急地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来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过来?”
唐弈戈一只手按着太阳xue,他想过多种可能,没想过丹增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吸氧。
“你怎么比我还晚?半路跑出去玩儿了一圈?”唐弈戈的呼吸很浅。
不是他想浅呼吸,而是他发觉深呼吸更不舒服。高原的气压和空气都在他身体里四处搞破坏,唐弈戈算着时间,结果比丹增还早了一点。
“不行,不行,你们跟我来!”丹增哪里顾得上别的,方才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都变成了担忧。他来不及和伙计们说话,拉着唐弈戈的小臂就走。走出去几步,丹增又放慢了脚步,一边慢走一边关切地回头问他们:“你们怎么来的?吸过氧吗?”
如果他这时候不这样慌忙,就能瞧出赵祯的口鼻附近还有红印子。何止是吸过氧,4个人一路上就是吸氧上来的,在机场附近租了氧气瓶。赵祯的高原反应算是最轻的,这时候都不想开口说一句话。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丹增也看出了他们的惨状,他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只是想问问。
唐弈戈看着没事,就是偶尔揉一揉太阳xue。谭星海眉头紧锁,罗羽面色惨淡。丹增看得出他们无一幸免,只不过都好面子,没人愿意承认。他们连说话都不想说。
“你们别怕,我家有氧气,马上就到!”丹增都害怕了,脑海里不断翻出“肺水肿”、“脑水肿”等等致命危险。什么都顾不上,他拉着唐弈戈进了吸氧的房间,拽着他们到高压氧舱门口,力气惊人。
到目前为止,唐弈戈才知道丹增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丹增虽然心里手忙脚乱,但手上的流程井井有条,一点不乱。打开氧舱的舱门,他不顾一切地推唐弈戈进去,唐弈戈自然不进去,他好面子,一上山就躺下算什么?
算他没本事?
“你不要闹了!”丹增像是要破音,“你不要闹脾气,进去!”
“我没事。”唐弈戈还在坚强。
“你进去!”丹增喊出一句藏语,双臂骤然发力,给原本已经站不稳的唐弈戈推了进去。唐弈戈眼睛瞪大,头一次被人强迫推到逼仄的环境里,还没坐稳,丹增又力大无穷地捞他的腿。
一次性鞋套戴上,唐弈戈连几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云起民宿的霸道老板塞进了吸氧仓。一旦海拔超过4000.丹增的力气就逼近了无限大。
丹增都快要急死了,他宁愿唐弈戈不来,宁愿他打电话给自己召唤回去。现在自己只能迅速调整氧舱的各项参数,从氧气浓度到柔和的照明灯光,非要给唐弈戈营造出一个舒适的幽闭环境。
“你别怕,躺好,深呼吸就好,再这里就可以深呼吸了。”丹增隔着透明的舱门说话。声音在舱壁的阻隔下变得模糊,但关心是显而易见。唐弈戈还想说几句,最起码证明自己上了山也雄风不减,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动了。
他顺从地躺平,耳边是不断加氧的声音。
趁着唐弈戈老实了,丹增又赶紧给另外3个人布置。好在这3个好弄,不用他来摆弄,人家就知道老老实实进氧舱,赵祯兄弟甚至还自己拿了一个云起提供的小毯子进去盖。丹增一一调节好,就差在氧舱外给唐弈戈唱首哄孩子的歌了,唐弈戈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劲儿,眉头也痛苦地纠结起来。
丹增的心也揪起来,惊喜之后的激动和喜悦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取代。
一分一秒流逝,半小时后,唐弈戈在加氧的嗡鸣中睁开了眼睛,眉头稍有舒展。他一眼对上外面的丹增,丹增立即压了上来,手掌和鼻尖抵在透明的舱盖上。
唐弈戈还是不想说话,只是打手语:[你怎么比我还晚?]
氧气进入唐弈戈的血液,他从炸开的头疼中回忆这一天。上午7点45分,北京大兴机场出发,10点45分抵达天府T2。格萨尔的机票早已售罄,所以他们从天府走,一路坐车抵达目的地。车开了两个小时左右,唐弈戈一行人开始吸氧,这时候只有赵祯还能和司机聊天。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遭遇高原反应,无数根针在他的眼球后面搅动。不光是头疼,情绪不宁和精神亢奋交替进行,吸了氧又好了些。星海和罗羽也没好到哪去。
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到了云起,问了那些伙计,伙计说他们老板没回来。
唐弈戈当时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我到了,煤球呢?
丹增看着他那副头疼欲裂的模样,就知道他还在强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冷的舱壁,像抚摸恋人,仿佛这样就真摸到了,能离得近一些。可如果唐弈戈一出来就难受,丹增也能忍住自己成百上千的思念,让他不要出来了。他想吃什么,自己给他送,他想喝什么,自己也送到舱门口。如果他要睡在这里,丹增就支一张小床,静静地守着他。
他真想替唐弈戈分担,可偏偏他是高原人,气压和氧气拿他无可奈何。
[在半路遇上了一些事情,耽误了,我不知道你会来。要是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什么都不顾了,我会早点回来。]
丹增打着他们能看得懂的手语,他真的是耽误了两天一夜。在成都他就磨蹭,到了格萨尔更是磨蹭,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耗时两天才回来,殊不知……
[你先睡,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办理入住。]
但丹增还没忘记正事,他得赶紧给他们4个安排房间,不然打电话的人订光了,这4个人没屋子睡觉。丹增暂时离开了吸氧房间,前台那边的伙计们都在议论纷纷,看到他回来了,就群体围上去:“老板,他们都是你朋友吗?他们找你来了?”
“对,他们都是……我朋友。”丹增快速点头,“现在咱们的房间还有空房吗?好一点的房间,不要小的。”
班觉是负责电脑登记的人,查看之后说:“就剩下‘格桑’和‘雪莲’了,可以吗?”
“好,就它们。”丹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格桑和雪莲是位置最好、最大的房间,正面都是看雪山的景致。价格自然也是最贵的,更是每年旺季创收的老大和老二。
当年顾林华就是在雪莲房间住了8个月……
丹增马上忽略了这个念头,房间每天都打扫,每天都是新的。班觉立即去登记,倒是阿旺,好奇地问:“老板,他们找你做什么?为什么一上来就问你在不在?”
“……因为,因为。”丹增正在早餐本子上打备注,让厨师明天做一些山下的佳肴。唐弈戈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恐怕对山上的美食也没有兴趣。
笔尖一顿,丹增的眼神飘忽一刹:“因为他们在山上……只认识我吧?他们都是好人,你乖,你放心。”
自从上次“雪上飞鹰”的事件,阿旺就总担心事情重演。不过这一年阿旺也收敛了不少野性,懂事不少。丹增让班觉将手续办好,云起的网络订房页面上,洛桑和雪莲纷纷下架,时间无限期延后。
都办理完毕,丹增才回到吸氧房间,结果一推开门,唐弈戈正试图一个人冲破舱门!
“你乾什么!”丹增脚步飞奔,两只手压在盖子上,“你出来乾什么!”
唐弈戈指了指鼻子:[我鼻子疼。]
眼神中少了很多尖锐和冷酷,疲惫激增。丹增瞬间心酸不已,心疼起来。唐弈戈在山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他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现在可怜兮兮地指着鼻子说鼻子疼,肯定是疼坏了。
“你先躺好,我去拿药。房间我给你们开好了,都是双人房,很宽敞。”丹增还怕唐弈戈嫌弃自己的地方,着重说了“很宽敞”。而他也知道唐弈戈的鼻子疼是怎么疼……
一路吸氧上来,吸氧面罩重压加上干燥,毛细血管受不了。丹增去拿红霉素眼药膏,沾在棉签上,打开舱门,先用温热的水压在唐弈戈的鼻子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扑街”,还扑得这么彻底。高原可能会打人,大自然给他暴打了一顿。
“你怎么这么晚?”唐弈戈被压着鼻子。
“路上出事了?”唐弈戈又问。
“不是,是遇上了以前的朋友,一起……吃了饭。我不知道你要来,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丹增将湿纸巾弄成卷,顾不上唐弈戈的什么形象,开始往他的鼻孔里捅。
唐弈戈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敢捅他的鼻子?
“你别挣扎,真的,我也不笑话你,我连你拔掉智齿当蜜蜂小狗的样子都看过。”丹增拍了拍他的肩,“你鼻子流血了,知不知道?”
等纸卷抽出来,上面都是浅浅的血丝。丹增又取新的,循环这个过程。而旁边的赵祯兄弟已经醒来了,好奇地想,一会儿丹增兄弟是不是也给他弄这样的服务?
谭星海和罗羽双双认栽,变成了大自然捶打的败将。
将血丝擦干净,丹增用棉签沾上红霉素药膏,打着转上在唐弈戈的鼻粘膜上。唐弈戈先是被他塞进这里,又是被他捅鼻孔,接下来丹增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红景天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那些聊天记录……你看了吗?”丹增还是心虚。
唐弈戈的鼻子好受许多:“看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会回答的。”丹增给他调整枕头的高度。
这一套流程给赵祯看得羡慕极了,都是兄弟,老板你倒是管一管我啊。
唐弈戈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氧舱确确实实比氧气瓶舒服。他看着丹增忙碌的手,问:“你……给他发过身体的照片么?”
丹增摇了摇头,唐弈戈肯定是看到了顾林华发的照片。“我没有回应这个。”
“那就好。”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不要给任何人发,记得保护好自己。包括我。”
丹增愣住了一下。
不等他清醒,客厅里忽然有人大喊,紧跟着是砰砰砰的剧烈动静。唐弈戈第一反应是有人开枪,登时坐直,丹增又一次给他按倒,一把盖上了舱盖。
“没关系,你继续休息。”丹增笑了笑,他要保护他,“熊而已,我去赶。”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因为这几天要跟着妈妈跑医院,所以更新时间晚一点。不过我也会尽量不晚太多!谢谢大家谅解!
小舅舅: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对我不敬!
珠珠:来,插鼻孔。
第64章 彪悍 唐弈戈想拽
“什么?”
唐弈戈想要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太阳xue的突突跳动,胃里还在剧烈翻腾。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丹增的一句轻描淡写。
什么叫“熊而已”?
熊而已?唐弈戈听着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气,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吸氧仓的门。声音开始在他耳边沉浮, 唐弈戈扶着舱门,有一种不理解充斥在他的生命里——丹增在这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出来,罗羽和谭星海也跟着离开了吸氧仓,赵祯慢了一步,一出来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弈戈只是喘。
罗羽和谭星海也是喘。
赵祯走了两步:“我出去看看!”
“……一起去。”唐弈戈仿佛听到了他们杂乱的心跳声, “有熊。”
这一句话给罗羽先震精神了,他两三步走到唐弈戈的正前方, 犹豫着让不让少爷出去。唐弈戈朝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川藏路线上有熊, 可谁知道民宿周围也有?
罗羽见劝不动,强忍着疼痛,也要走在少爷的前面。
一听到有熊, 赵祯已经用云起的小毯子裹住了自己, 还要扶着星海兄弟。一趟高原行,4个人里面废了3个, 就他还不错。云起已经进入了另一种模式, 每一个伙计都挡在大门、窗户的不远处,他们伸开双臂, 重复着“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一次一次重复,显然训练有素。其他旅客杂乱的脚步声配上他们不标准的汉语, 好似响起了最危险的警笛!
唐弈戈想拽个人问问,他环视一圈,唯独少了一个人。
“你们老板呢!”赵祯读懂了唐弈戈的表情, 拉住了一个藏族小姑娘,“丹增顿珠,他人呢?”
“在外面。”小姑娘指了指外头,误以为他们要出去,双臂一伸,往他们面前笔直一站,像背诵着生存特训的口号,“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在外面?唐弈戈的小臂戳在旁边的桌面上,所有人都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在外面?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无论是雪山的峰顶还是倾斜的坡地,都会融进夜幕当中。丹增站在2层高的高台上,打开了民宿院内的探照灯。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两头庞大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那粗壮、笨拙的模样看似憨态可掬,实际上却是高原古老的杀手——藏马熊。它们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熊科宠物,它们会骗人。
唐弈戈看到外面亮了,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扶着走过去,还没靠近窗边就被几个伙计拦了下来。班觉就在其中,他高喊了一句:“不要怕!老板在高处!”
高处?唐弈戈根本不信。可是打眼往外一瞧,民宿二层的木制延伸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不就是丹增?他腰带紧束,腰身勒得精悍有力,风吹得他发丝散乱,呼呼地飘。要是论平静,他比唐弈戈平静多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波澜,冰川一样,谁也没法改变他。
这是丹增专门用来赶熊的安全地带,从2楼的窄窗走上来,万无一失。高台上还有一个高台,他双手一撑,身型像蓄力已久的雪豹,无比轻盈地跃了上去,藏袍下摆卷出一翩花来,身影稳稳地站在最高处。
唐弈戈想喊他回来,那个在他床上恹恹欲睡的丹增一个人对抗风沙,骁勇如山石峭壁。
紧接着,丹增俯身拿起了什么东西,熟练地卷燃了打火机。
防风火机的火苗跳动一下,顷刻间点燃了烟花筒的引信。
嗤——
引信烧尽,扎眼的白光撕破黑暗,拖着一条炙热的火尾。烟花爆燃,尖锐的嘶鸣声在火焰的带领下直射坡上最大的那头藏马熊!
火焰打得精准,火星四溅,刺鼻的硝烟味在风中飘摇。
那一头正在觅食的藏马熊猛然一顿,庞大的身躯被吓得向后一缩,也发出了一声咆哮。它抬起前爪,巨大的脑袋左右摇晃,似乎在判断这灼热的光芒是否对自己有致命危险。另外一头稍微小一些,已经开始后退。
丹增可没有停顿,藏马熊精明得要命。他仿佛变成了山上的玛尼堆,或者风中的石像,双脚稳稳地踩在高台的边缘上,目光紧缩那一头大的。他再次点燃烟花筒,第二筒、第三筒……每一次都打到熊的正前方,迫使那一头巨熊在强光和刺鼻气味的威慑下开始后退。
唐弈戈双手戳在窗台上,班觉不放心地拽着他。
原来在山上的丹增是这样,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镇定,严酷的环境没有逼退他,他和高原仿佛血脉相连。
烟花筒的光焰闪出丹增冷峻的表情,唐弈戈看到了高原雪域孕育的灵魂。
终于,又一次烟花炸裂,藏马熊终于放弃了试探,发出一声咆哮。它的脑袋重重地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下坡路挪动脚步。而那一头小的,已经被烟花吓跑了几十米。
呼……高台上的丹增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还不算完,他等探照灯里的大熊走到安全区域内,才沿着高台边缘的狭窄石阶跳下来。这石阶的设计也很巧妙,只能下,上不来,熊就算冲到脚下,他也安然无恙。而云起的建筑材料足够坚硬,木门当中都夹了钢板,也是绝对安全。
外面还有一道铸有钢钉的大门,丹增还想给它关上。
噗通!噗通!
就在丹增以为安然无恙的时候,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宣告着意外。突兀的脚步声从民宿一层的某个窗户传来,丹增的心猛然沉重,砸在了胃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从一扇敞开的窗户跳出来,而那扇窗是客房。
糟了!有客人偷偷跑回客房,从客房逃出来了!
“危险!回去!”丹增发出怒吼,“给我回去!”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儿跳了出来,跑向大门口,显然要去看熊。事态陡然生变,刚才明明准备离开的藏马熊居然绕了个弯,猛地转了回来。它的头颅昂起,身体站直,血盆大口张了张,而后目标明确地冲着那对父子直冲。当它真正开始加速,所有人都看出了它方才的缓慢是装相。
“开门!你们等什么呢!”唐弈戈一只手拧动班觉的手臂,差点给班觉拧个后空翻。班觉哪里是他的对手,刚准备再拦,罗羽已经一个健步冲到门口,而谭星海已经在等候罗羽开门的时机,以他们的速度,把离门更近的丹增捞进来,不难。
就喊了这样一句,唐弈戈的人中已经满是鲜血,止不住,眼前的世界都在褪色。
丹增距离门就差几步了,而那一对父子还没察觉到熊在加速。他忽然间掉了头,冲刺到他们的身边,两只手一抓一个。同一时刻,阿旺从二楼的窄窗跳了出去,他还深深记着老板的话,无论如何不能开一楼的门。
不过云起还有双保险!跳到楼下,阿旺一把拉开了犬舍的门。
而一楼的门已经被罗羽打开了,没人拦得住他。他和谭星海一起出来,6条小牛犊一样的雄壮黑影已经冲出了几十米。震天的狂吠比方才的烟花还震耳,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最为庞大、毛发如雪的雪獒。
6条藏獒直扑藏马熊的侧翼,獒群守护着云起的大门。藏马熊顿时没了方才的气焰,再也顾不上眼前的人类,朝着坡下逃窜而去。其中5条藏獒追出去,用驱逐的方式吼叫,那条雪獒没有追太远,放弃了追击,跑回了丹增的身边。它用巨大的脑袋顶住丹增的后腰,蹲伏在主人的背后,警惕的目光扫视一圈,朝着主人叫了两声。
不等丹增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罗羽拦腰抱起。
他被抱回了云起,放下他之后罗羽的嘴唇都是深紫色。谭星海毫无血色地等着所有人进来,然后关上了大门。唐弈戈一边捂着鼻血,胸口强烈地起伏着。赵祯一边给唐总止血,一边摸他的脉搏。
在大自然面前,人人平等。要不是唐弈戈一点能耐都没了,方才冲出去的就不止是罗羽和星海。
而私自冲出去的那个男人,惊魂未定地跳到丹增面前:“你刚才是不是推我孩子了!”
跟着他一起跳出去的男孩儿已经吓得不会说话。
隔着门还能听到外面藏獒的叫声,丹增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全身血液都要逆行。“你刚才是不是自己跳出去?你以为熊是宠物吗?你如果想送死,我没意见,别在我们云起的地方。”
丹增的暴怒和网上的“圣子”评价全然相悖,他眉头拧紧,不容置疑地质问:“我们的伙计有没有告诉你们不能出去!出了事情你们自己负责吗?如果你们能负责,现在你们出去,我请你们出去!”
“我警告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去喂喂熊又怎么了?这就是你们的服务?”男人没蹭到好处,没想到老板这样刚硬。
“什么态度?好,我告诉你我什么态度。第一,投喂野生动物会改变它们的习性,丧失对人类的警惕,最终可能伤人。第二,我们这里是受保护的区域,《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禁止擅自投喂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藏马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在犯法!第三!”丹增指着墙上醒目的《民宿安全须知》,“白纸黑字,禁止靠近、投喂野生动物,你们入住前每个人都签过字,你现在不仅违法,还严重违反了我们的入驻协议!”
“你这是上纲上线!”男人被噎了一下。
“对,就是上纲上线。保护野生动物,保障客人安全,维护生态平衡,这就是我的责任!你执意要去,我有权立即终止你的住宿协议,不予退还剩余房费,并且保留追究你违规行为一切后果的权利!”丹增说完甩了下藏袍的袖子,“要不然咱们就让其他的旅客评评理,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唐弈戈现在听什么都刺耳,在男旅客开口的时候他就想站起来。而丹增就像后背长了眼睛,解决完那边就走到他的旁边:“你们别动了,回去吸氧。刚才谢谢大家。”
赵祯赶紧点头同意,好嘛,民风彪悍的云起老板又给他们轰回去了。
唐弈戈感觉自己的回忆像断了个片儿,有点接不上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过这是他头一次见据理力争的丹增,不用自己插手,丹增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等他再次躺好,丹增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打着手语问他:[你先别动,身上哪里难受?]
唐弈戈深吸几口,仿佛久旱逢甘霖,眼神已经不是略显疲惫,而是充分疲惫:[外头怎么解决?]
[你别担心这个,我会解决。每个窗口都有警告标语,入住的时候我特意叮嘱过,前台有录像,我们还签了入住协议。就算他要闹,我也能让他闹不起来。而且我们这边不经常见到熊,一年只有一两次,非常少见。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丹增不容商量的表情让唐弈戈看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你准备得很充分。]唐弈戈放心地点了下头。不过那个大门唐弈戈不是很喜欢,如果是电动的就最好。
丹增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和你学的。上一次你帮我找律师,我就学会了请教法律顾问。以前我不懂这些,都是律师提点我。我不光是开民宿,我也在学习。]
唐弈戈疲惫地笑了笑,他怀疑丹增的呲溜只在山下,山上氧气一稀薄,他就好了。
[我给你安排了‘雪莲’房,一会儿我送你过去。]丹增知道唐弈戈那个表情就是表扬他呢,低头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衬衣里的项圈。
唐弈戈的手压在舱门上,又笑了笑。他送他礼物,没想让他一直戴着。不过……也不错。
只不过丹增方才打出“雪莲房间”的手语时,眼神里有微妙的闪躲。唐弈戈强忍难受问:[雪莲房间以前住过什么人?你不喜欢?]
“没有啊……”丹增急得直接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左下角。
唐弈戈忍着鼻腔的疼,张开嘴猛吸几口氧气。是自己预判错误,丹增在山上也会呲溜。雪莲房间以前肯定住过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怀疑高原针对我。
珠珠:没有啦,高原针对所有人。
第65章 我也藏人 唐弈戈忽然
毫无疑问, 唐弈戈是4个人里面高反最严重的那个。
如果他再严重下去,丹增就要把他往医院送了。送医院还不止,他必须立即下山。有些人今生今世注定不能上高原, 他不敢赌唐弈戈是不是其中之一。
大约50分钟后,唐弈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健康。
又过了20分钟,丹增给他的手指夹上了血氧监控,稳定之后才允许他出来。唐弈戈一出来就被灌了几大杯葡萄糖,然后吃了高原安药片, 赵祯叮嘱他们要慢慢走,绝对不能蹲下, 于是在山下雷厉风行的唐弈戈、谭星海、罗羽慢吞吞地走过长廊, 终于抵达他们的最高级别套房。
“星海兄弟, 你和罗羽兄弟住洛桑房间吧。”丹增帮他们打开房门,同时还留了个小心机,不想唐弈戈和罗羽一起住……
“好。”谭星海也是一样的待遇, 补充电解质又吃药。罗羽则不放心地问:“我希望和唐少爷一个房间。”
“他……他和赵祯兄弟一个房间, 赵祯兄弟还是医生,可以照顾他。”丹增发现自己的圣心一遇上唐弈戈就统统变成私心。
罗羽想了想, 也是, 便同意了。丹增又给他们拿了两本高反手册,让他们阅读, 今晚禁止洗澡、洗头发。再带唐弈戈和赵祯来到雪莲房间,门上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雕花。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走进原汁原味的藏族房间,套房两个房间, 一个大一个小。他被安排坐在榻上,丹增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听可乐。
“有的旅客说喝可乐会舒服, 你们可以试试。”丹增真是恨不得给他们什么都拿过来,“你们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快上床吧。”
行李箱早就由班觉送到房里,赵祯拉着自己的小箱子选了稍小一些的房间:“好了好了,我去换睡衣,唐总你也赶快。”
他得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人家啊,绝对不当这个电灯泡。唐弈戈刚准备弯腰拉行李箱,丹增又给他推床上去了,行李箱由民宿老板亲自打开,丹增熟门熟路地翻出了唐弈戈的睡衣,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箱子。
“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严重。”唐弈戈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了许多。
“不,可不能这么想。如果明天你持续颅内高压,必须打点滴。”丹增见过各种各样 的高反,最知道哪些行为做不得。他命令唐弈戈脱外套,唐弈戈今天没穿衬衫,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他头一次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摆弄品,被搬来搬去,换上了睡衣。
“不能洗澡。”丹增一眼看穿他。
“刷牙可以么?”唐弈戈认命了。
“我扶你去。”丹增先检查他的血氧。洗漱完毕,他又不讲理地给人送回床上,打来温热的水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唐弈戈特别不习惯,这感觉极为颠倒,他忽然成为了被照料的那个。
擦完脸,丹增又给他灌电解质水,刚坐下休息几分钟又站起来,出去推进来一个大大的氧气瓶。他调节好鼻氧管:“你放心,星海他们也有。高反没别的好法子,就是吸氧,吸氧不会上瘾,不能停。”
“你累不累?”唐弈戈话音刚落,被套上了鼻氧管。鼻氧管绕过他的耳朵,强硬地塞到他止血的鼻孔里。
屋里瞬间响起了氧气瓶的声音,唐弈戈捧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声音还很沙哑:“你们这里经常有熊么?”
丹增顺手整理好氧气瓶的管线,一看便是做习惯了。他抬起头,朝着唐弈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不经常,一年就一两次。我们防备也很足,从来没发生过意外。今天那对父子真把我气坏了……我们这边都养狗,藏马熊怕狗。”
“它们打得过么?”唐弈戈缓缓地问,脑海里的思路开始成型。他知道打不过,就算是他乾舅舅的鼎盛时期也打不过。
“打不过的。”丹增诚实地说,“熊怕狗,不是认输,是算了。野生的动物受了伤容易感染,熊很聪明,它们知道受了伤没有药吃,就会避免受伤。我们犬舍成年的獒有6头,还有几条小一点的,在马场那边。”
“对,你还有马。”唐弈戈顿了顿,“出去开犬舍的那个……他叫什么?”
“他就是阿旺。”丹增还有些小自豪,“勇敢的阿旺。”
他以为唐弈戈又要调笑阿旺,但这一次唐弈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尽管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种伙计……”唐弈戈深吸一口,“应该论功行赏,你的人不错。”
丹增原本想谦虚一番,但转念一想,便自豪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我们云起很团结。”
“带团队不容易,做得很不错。”唐弈戈的思绪被丹增牵扯,山上的丹增是骁勇的,也是会拿捏分寸感的商人,“如果我明天好一些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嘉措么?”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场景,高原漆黑的夜晚,丹增身边蹲伏着一头威猛忠诚的雪獒。
“那不行,你好还是不好,得我说了算。”丹增又一次拿起架子,大有一言堂的威风,“不过你现在该睡觉了……其实,我夜里留下照顾你也行。”
“那你明天工作怎么办?”唐弈戈看了看双人床。
“没关系,你夜里不会太熬人。”丹增下定了决心,他不可能让唐弈戈自己面对高原上的第一晚。
不过他那句“不会太傲人”完全是无稽之谈,连唐弈戈都嫌弃自己的熬人。当头疼再临,唐弈戈侧躺着,能感觉到丹增上了床,可是连搂他一把的心思都动不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不安,断断续续醒来的时候就被灌一些葡萄糖。
高原干燥,可他的鼻子、人中、嘴唇一直都是湿润的,有人帮他涂药膏。
他觉得丹增应该没睡,因为总有一双手给他调整枕头。唐弈戈不是太认床,但今天情况特殊,一点枕不对就头疼。头疼他就翻身,那双手便不断给他加高枕头,终于他几乎是靠卧了,枕头的高度也抵达了完美。
可惜好景不长,下半夜唐弈戈开始咳嗽。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了。
那双手一会儿拍拍他的后背,一会儿用温热的水沾湿他的嘴唇。等到天开始亮,唐弈戈的全部不适如同退潮,一眨眼集体消失,好似根本不存在。他知道并不是自己战胜了高原,而是高原高抬了贵手。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完成了一道计算题,算出了他和丹增顿珠的海拔差距。
丹增起床的时候唐弈戈刚睡着,血氧指数也正常。
民宿的清晨比较早,丹增穿着睡衣离开雪莲房间,本来想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卧室,沐浴焚香之后再去佛堂供水供香。没想到在房间门口撞上了一头雾水的阿旺。
怕什么,来什么,丹增好想从窗户翻出去。
“老板?你去哪里了?”阿旺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新鲜的酥油茶。
“我……我起太早了,去巡查。”丹增轻轻地说。
阿旺看了看他的睡衣:“不可能啊,我在你门口半小时了,就等着你起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还穿着睡衣?”
“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去了……这不重要,你在我门口等什么?”丹增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要在民宿里藏着枕边人。在北京的时候是唐弈戈藏着他,回到家,他同样是一个路数。
阿旺疑惑地皱皱眉,反正没瞧见老板出来。“厨房新调配的酥油茶配方,说是更适合旅客的口味。你尝尝,我是不喜欢。”
丹增连忙拿起这杯“改良过”的酥油茶,味道嘛……确实没有那么纯正,不过确实更容易被客人接受:“好,你先回去吧,我换上衣服就去厨房。”
“可是……老板,你大早上去巡查什么?”阿旺还想再问问呢,被老板笑着推走。
这样一忙,丹增又做了一件唐弈戈乾过的事。
他把唐弈戈给忘了。民宿工作繁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就是八点多的时候让班觉帮他准备几份早饭,送到洛桑和雪莲去。等他终于坐下歇了歇,胸口那团怪异的空虚趁火打劫,他一个弹步跳起来,糟了!
推开雪莲房间的门,他手里的托盘上有两杯酥油茶。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极为慷慨,将昨晚看不清楚的风景镀了金。而被他藏了又藏、忘了又忘的唐弈戈靠卧在床上,他自己已经换上了黑色高领短袖,肩线挺拔而饱满。再搭配落地窗外的绝佳风景……
如果不是他还戴着吸氧管,这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可以出片了。
“对不起,我太忙了。”丹增走过去,“你吃早饭了吗?星海和罗羽那边我送过去了,他们已经好了很多,赵祯兄弟在外面……”
“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先看了一眼腕表,“早知道你起床这么早,昨晚不应该睡一起。”
两个人眼下都有淡青色的阴影,两个人都没闲着。唐弈戈的电脑就在腿上放着,还有一沓纸,纸上被他写写画画做了标记。窗外的阳光驱散了唐弈戈脸上的苍白,尽管还在吸氧,可他又是山下那个沉静锐利的他了。
“我已经没事了,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又问了一次。
丹增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喝酥油茶吗?好多旅客都说喝酥油茶会好得快。”
“可以尝试一口。”唐弈戈接过茶碗,先闻了闻,忽然闻出了差距,“不是你做的吧?”
“是厨房做的,说是改良口味。”丹增说。
“你在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唐弈戈喝了一口,没有丹增亲手熬煮的那份浓郁,奶香降低,茶香更明显,“没有你喝的咸。”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住。”丹增没辙了,唐弈戈的舌头记忆太好,没法糊弄。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地方,丹增顺势坐到了唐弈戈的旁边,不止是靠住了他的手臂,还想环一环。
他始终都记得唐弈戈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的那个瞬间,把他彻底拉入了他的世界里。
不光是靠住,丹增顺势看向他腿上的图纸,惊讶地问:“这不是我们云起的截面图吗?”
“这奶茶……不好喝,还是你那种喝得惯。”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连同电脑屏幕一起转向丹增,“图纸是我问班觉要的,他来送早餐,我就知道你忙不过来了。我说要看云起的火灾逃生通道,他送来一大堆。”
说着,唐弈戈用圆珠笔点着他的笔迹:“我刚才找了几位结构安全专业的专家,帮你看看云起的整体框架,找一找有没有潜在的风险点。这个门……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是自动门,安全系数会很高,你根本不用跳下去。”
丹增捏着他的大臂,不说话。
“是考虑到资金么?”唐弈戈深问。
“不是。”丹增摇头,“门是我亲自设计,当年民宿刚刚建好,我想着门越重越安全,上面还有钢钉,这样无论多少藏马熊都推不开。但是我不是专家,忽略了门框和整体结构的浇筑,重量也超出想象。如果安装电机,门轴带不动,如果要换门,连围墙都要拆掉。况且藏马熊不常见的。”
“这简单,我给你找团队,围墙到门一起换,拆除和重建……”唐弈戈还是不舒服,缓了缓,“我让他们加强巡视,保证你和云起的安全。再有,我希望围墙安装主动式红外探测器。”
“不不不,那个资金会超过我的预算。”丹增坚持,“我们这边不常见熊…”
“不常见也是会见,你不要和我犟,我会安排。”唐弈戈不想再看到昨晚的重现,但看着丹增为难的表情,又增补了一句,“算我给你投资,可以么?”
“投资?”丹增已经开始计算这笔钱的数目。
“就当是风险投资,我对云起民宿的发展很感兴趣,大力支持川西旅游业。以后云起扩建也由我承包,当云起发展到二期规模,我要抽成。”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
“好,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急。”高反最怕情绪大起大落,况且丹增体会得到他的好心,“你躺下,我给你擦一擦。”
唐弈戈没有推辞,丹增又去打来热水,浸湿了毛巾,将他的上衣卷到胸上。唐弈戈闭着眼睛,任由丹增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而丹增的手指滑过他的胸口,那种冲破皮肤的生命力又判若两人,不像一个脆弱的高反患者。
“你可以午休么?”忽然间,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
丹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破天荒地说:“可以休息半小时。”
可能是昨晚太累,丹增这一觉睡了一小时,好在民宿也没什么急事找他。他整理着藏袍离开房间,差点又和阿旺撞上,躲开阿旺时丹增快要贴在墙上,恨不得自己变成壁画。
下午三点多,唐弈戈吃了药,准备下床了。
西晒正好,唐弈戈正式开始参观民宿,俯瞰着远处的雪峰。云起很漂亮,外墙大部分是传统的白色,窗框和门楣则是藏族最常见的朱红、金黄、靛蓝,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
唐弈戈忽然想,如果孩子们能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餐厅、茶室、吸氧,食材大多都是本地的牧民提供,很新鲜。”丹增陪同,两人沿着木楼梯慢慢走,唐弈戈明显要慢。
唐弈戈看着墙壁上的唐卡和壁毯,满鼻子都是酥油、藏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他时不时用手触摸一下粗糙的石墙,或者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倒退着丹增当年当老板的年龄。
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22岁的年龄就有这样的魄力,吃了不少苦。
“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马。”丹增给他指马厩和牧场。
唐弈戈看着这位民宿主人,也感受到了高海拔的紫外线强度,鼻梁骨在发热。那一身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小麦色就是在这里晒出来。
“我记得……四层有一个露台,露台正东方有一个不公开的区域,是你的佛堂?”唐弈戈忽然问。
阳光热情地倾泻在丹增的额头上,他犹豫了一番:“你想进去吗?”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唐弈戈看得出他一闪而过的挣扎,那地方应该是丹增的私人空间,“你应该考虑你愿不愿意让我进去。”
丹增点了点头,唐弈戈好像总能洞悉到自己的退让。风大了,门上的彩带翩翩飞舞,哗啦啦响,他第一次带人来到这一片不开放的区域,走过一道木头长廊,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就在他们的面前,丹增却没有去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很想拉住唐弈戈的手。
有迟疑,也有犹豫,丹增的手指比彩带震动还明显,试着朝唐弈戈的左手靠近。伸出去,又收回来,没收几秒钟又伸出去,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该强硬一些,还是柔和一些,是先勾住一根手指,还是直接攥住一把手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牵手是这么难,他们是一条走反了的路,上床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要多了,开始要床伴之外的待遇。可那只手的诱惑太足,变成了比山还大的巨物。山山相依,指指并拢。
而这时候,唐弈戈夹着血氧监测的手指也动了动。
“你是不是想牵我?”唐弈戈的血氧指数开始往下掉。
掉到80的时候他握住了丹增。
作者有话说:
阿旺:老板不对劲。
珠珠:没有!
小舅舅:我无名分。
第66章 心仪 在一片朦胧
这是一个没有试探的牵手。
单纯是, 手拉手。
这也是他们的第二次牵手。
丹增的手指在唐弈戈的掌心,接触瞬间他的指尖还是蜷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唐弈戈的另一种体温,属于高原的体温, 在山下他的手掌滚烫,在这里微凉。不知道是谁的薄汗,不确定是谁的脉搏。
丹增的手指并不刚硬,唐弈戈总能摸出他的柔韧,更摸出这双手的优渥。无论是丹增的足底还是掌心, 他都是没吃过苦的人,山上含着金汤匙长大。他们的指纹成为了抹不掉的木纹, 山风吹过凹陷, 从这一条吹到那一条。
木门就在眼前, 丹增却侧过头,身体大幅度地倾向了心仪的人。他忽然发觉“心仪”这个词很浪漫,是一个值得付出一切的词。巨石变成了宝石, 他好像也有一颗了。
他拉动门环, 吱嘎一声,是专属于木料的摩擦。丹增就这样打破了自己的禁忌, 将门缓缓向内推开, 矿石的气息扑面而来,猛然吸入, 反倒像是灰尘的味,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信息素。光线从门缝外争先恐后带路,生怕它们的到来晚了一步, 急匆匆地给丹增顿珠照亮。
在一片朦胧安静中,丹增拉着唐弈戈,终于迈过了门槛。
门内的空前很大, 长条形,层高也不容忽视,空旷而壮丽。阳光从最高处的小天窗斜射而入,劈开了蒙尘的光路。光路里飞舞闪亮的粉末,映入眼帘便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唐卡。它用色并不明艳,偏向朴素,描绘着一幅唐弈戈不认识的慈悲面容。唐卡的下方是一条简单的木制供案,码放着丹增准备的藏香和坚果,还有太阳能酥油灯。供案前放着几个颜色鲜明的布坐垫,左侧是梯状的大书架,唐弈戈一层层过目,都是他们在白书斋买回来的旧书。
再旁边是一整面墙的架子,精心码放着木盒、陶罐、塑料袋,还有用布条包裹起来的锤子。宽大的木桌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凿子、砂纸、刻刀、小磨盘、碟子。
碟子的下面压着几张唐卡的草图。
“这边是我沏茶的地方。”丹增引唐弈戈去相对整齐的一边,“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羊毛地毯,还有一些我自己画的衣服图案。”
“你自己做衣服?”唐弈戈问。
“不是,我不会做,我只会画,画想要的图案和样式,然后……”丹增不想放开他的手。
“然后什么?”唐弈戈也没有放开。
“然后等,我不穿杀生衣。”丹增回答,“因为我不缺衣服,所以我也不希望有动物因为我打扮而死。有一些裁缝专门做这样的袍子,等牛羊自然老死或生下夭折。”
唐弈戈却问:“他们不会骗你?”
“不,不会,因为我们有信仰上的沟通。”丹增很难向唐弈戈解释他们的信任,“你看那个树根做的茶台,是我和我阿妈一起做的。那棵树死掉了,我们搬回来。后来阿妈陪我在它倒下的地方种了一棵树。”
唐弈戈的目光从图案繁复的地毯到打磨光滑的茶台,不由自主地说:“其实我也有一棵树。”
“你也种过树?”丹增有些吃惊。
唐弈戈笑了:“在我舅舅的院门口,我乾舅舅总在那棵树下等我,是一颗枣树。”话锋一转,唐弈戈问,“你喜欢吃冬枣么?”
“我没怎么吃过。”丹增吃大红枣的时候倒是多,冬枣的清脆他接触不多,“我的树还没长大……你的树,已经开始结果了?”
唐弈戈想了想,松开了丹增的手。
丹增来不及感受失落,他还在兴奋中。但他体会到了地域和时间的可怕,他们隔着几千米的高度还有文化、信仰的不同。连岁月都不让他们统一步调,唐弈戈的树开始结果子,他的树还在抽芽。
唐弈戈拿出了手机,细细翻着,翻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它第一年结果,那年我初一。”
丹增迫不及待地看进去,对上了他初一的目光。和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唐弈戈应该是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英俊的眉眼像雪峰的第一束日光,嘴角像湖水盛着的月亮。
“那时候你好小。”丹增惊呼他的青涩。
初一,13岁,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学生,在学校会因为袖口蹭了灰而不高兴一整天。可唐弈戈13岁就已经是明亮坚硬的少年模样了,他的眼神在说话,告诉每一个看照片的人“我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让丹增想到那名为“藏南柏木”的树,看到这个孩子便能想到他未来拔萃的轮廓,即便知道它不是世界第一巨木,也愿意为它期待日间的年轮。
“这里的唐卡都是你画的?”唐弈戈猜。
丹增将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小时候和几位大师学习过皮毛,后来就自己尝试,颜料也是自己做的。”两人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丹增给这个山下掌控一切的男人拽进了自己的时空,“你跟我过来。”
“好。”唐弈戈的手又一次拉住了他。
那摇颤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丹增这次勾住了他的手指,像小腿勾着他的腰,手臂勾着他的颈。但手指需要的勇气更大。
呼吸间弥漫着他们隐秘的兴奋,他们穿行于唐卡的世界里。有些面容慈悲庄严,有些威猛震人。细细勾勒出的花瓣和金边是最古老的符号,矿物颜料特有的饱和度增添了神秘。
唐弈戈知道丹增会雕塑,没想到他绘画也是精通。
他们停在最大的画架前。丹增揭开了绒布,下面是一幅巨型唐卡,还需要踩着木梯去画。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骑着白色巨狮的文殊菩萨,手持智慧宝剑。面容祥和,白狮昂首,背景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雪山和祥云,莲花宝座精致细腻。
“还没完成呢。”丹增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这是我打算送给唐誉的。文殊菩萨代表智慧、勇敢和洞察,很适合唐誉。”
唐弈戈已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指尖想要触碰上面细腻的金线,忽然他又停住,生怕自己的莽撞破坏了这份祝福:“我以为你说的唐卡会小一些,我以前见过的唐卡都不大。”
“唐誉虽然是个孩子,可我不能把他当成孩子去准备礼物,只不过……拿下山有些麻烦。”丹增也跟着笑了笑。自己总是顾前不顾后,当年安装大门就是,画画也是。怎么起稿的时候就没想到怎么送下去呢?
“这个好办,我的拍卖行自带文物运输和保护运输,我一定会把它完好无损地送回北京,等他毕业回来就能看到了。”唐弈戈紧了紧双手,他已经对这份礼物升起了使命感,必须给唐誉送到眼前。
忽然一阵尖锐的眩晕袭来。高原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
“走吧,咱们回去吧,等你好一些我再带你逛。反正云起就在这里,我们也不会跑掉。”丹增扶住了他。
两人慢慢回去,半路还遇上了正在尝试喝酥油茶的谭星海和罗羽。班觉正在大力推荐,说酥油茶能缓解高反,两个人都是捏着鼻子往嘴里倒,喝得很悲壮。
又回了雪莲房间,两人洗过手,唐弈戈又回到了虚弱的卧靠状态。丹增熟练地推出制氧机和鼻氧管,动作轻柔地将管子固定在他的鼻腔下面。随着纯净的氧气徐徐流入,唐弈戈的腹式呼吸再次找回了舒适感。
其实他有点饿,不过蛮横专制的老板丹增不允许他吃太饱,只允许他吃七分饱。唐弈戈在人家的地盘上没法施展,一顿饱饭都没有,饿着。
“你要喝茶吗?”丹增眉头紧锁,“酥油茶对高反有奇效,你不要不听话。”
“我只是不想喝早上那种。不好喝,总感觉不正宗,在糊弄我。”唐弈戈固执地挑剔口味。
“那我去给你弄。”丹增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丹增迅速起身。
唐弈戈看着他灵便的背影,山下睡不醒的猫上了山就变成了雪豹。
丹增动作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没想到外面站着的人是阿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藏语急切,丹增一下午成了唐弈戈的私人地陪,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好在阿旺只是说:“索朗大哥刚才来了电话,说他今年酿的酒味道很好,过几天来找你喝。还有,金刚的脚受伤了。”
“好,我一会儿给索朗回消息。金刚严重吗?需不需要开车送他找医院?”丹增更着急了。金刚是6条藏獒里最小的,今年才两岁。
“都怪我,昨天晚上没发现。”阿旺更难受,“应该是追熊的时候不小心骨折,有一根脚趾受伤。它走路好好的,下午才开始舔,我发现时已经肿了起来。现在我用草药包住,给它吃了药,用麻绳捆了下,这几天不放出来。”
“好,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去看看金刚。”丹增的一颗心掰成好几份用。
“不行不行,老板你不要去了。”然而阿旺却摆手,“它瞧见你,肯定高兴,上蹿下跳不容易养伤。3天后你再去瞧,带着骨头肉。”
“好,这方面我都听你的,你不要给我省钱,花钱给它治。”丹增顿了顿,“不过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猜的,你房间里没人。”阿旺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问,“老板,我也想问你,你怎么老陪着这个人,他是你山下的结拜兄弟吗?要是结拜兄弟就对了。”
“他是……他……”丹增还没想到怎么回答,背后忽然刮起一阵风。
唐弈戈擅自开了门,站到了丹增的背后。
如果说丹增在北京乾过隔着门缝偷听,那么他也这样做了一次。只不过两个人的经历出入很大,丹增听得懂自己和孩子们说普通话,可唐弈戈……听不懂藏语。
他只能听出丹增和阿旺说着陌生又韵律独特的方言,模模糊糊察觉出他们说的事情非常着急。
唐弈戈屏住了呼吸,仔细去听,然而屏住呼吸并不能给他的大脑下载一个“藏语转汉语”的翻译系统。
于是他准备申请人工翻译:“你们在聊什么?”
“你怎么又下床了?”丹增想打晕他。
“你现在不能下床。”阿旺也说。
唐弈戈记得他的声音,当年在手机里哇呜哇呜喊话的人就是他,没想到他现在的普通话还没学好。阿旺见他不吭声,也不动,就又问丹增:“老板,你的结拜兄弟怎么了?”
因为有客人在,阿旺说了普通话。这是云起的店规。
“结拜兄弟?”唐弈戈反倒是看向了丹增,“我们是结拜兄弟?”
“啊……哈哈。”丹增尴尬地笑了笑,短促地吸了口气,马上改口,“其实,唐弈戈兄弟是准备给咱们民宿投资的老板。”
唐弈戈的眉头更深了。
“真的啊?你要给我们投资吗?你人真好!”阿旺连续比了好几次大拇指,怪不得老板一直陪着,这样的人是应当陪着的。
唐弈戈看了丹增几秒,丹增已经不敢回视,唐弈戈便对着阿旺点点头:“是,准备给你们云起投资,不过等云起扩张二期工程,我就要抽成了。”
“啊?”丹增这才转过来,不是只给我们换一个门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扩张?
“啊?抽成?抽成是什么?”阿旺光顾得高兴,但他的汉语储备不足以了解这些。
唐弈戈解释:“就是从你们云起民宿抽走我想要的那部分。”
“原来是这样……好,好,你们慢慢聊,我去照顾金刚!”阿旺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临走的时候又添一句,“老板,别忘记给索朗大哥回电话,他等着你呢!”
唐弈戈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又一次转了过去。
“跟我进来。”唐弈戈推开雪莲房间的门,让丹增先进。丹增却脚步不动:“你不是说要喝酥油茶吗?我去煮茶。”
“先不了。”唐弈戈推了推他,“先和你聊聊你那两个人当中的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阿旺:抽成是抽走什么?
小舅舅:抽走老板。
第67章 不公 不公是因为
唐弈戈没有坐床, 而是选择了那张藏式矮桌。
坐在床上显得他不够强壮。
丹增被推进来,被拉到自己亲自设计、盯着人制作的矮桌一旁,咔哒, 唐弈戈锁上了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丹增像上学忘记带作业本的好学生,一方面担忧老师的责备,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成绩不错,也不会责备太过严厉。
但终归是没带作业本, 如果要说他什么,丹增也可以接受。只是他好奇, 唐弈戈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阿旺只说了名字, 落在唐弈戈耳朵里就成了一段经历。他不是高反吗?他不是应该迷迷糊糊的吗?为什么山下的他精明,山上的他还是精明?
“说吧。”唐弈戈的指尖扣响桌面,“索朗是谁?”
丹增抿了下嘴唇, 或许老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带没带作业本:“是我的一位朋友。当年云起施工, 他和他弟弟每天都来帮忙,是我很好的朋友。”
“他还有弟弟?”唐弈戈想起雪上飞鹰拍摄的照片, 那个高大的藏族青年, 就是他。
“是,他弟弟叫尼玛, 是诺布的竹马。”丹增说着拧开了桌上的电解质水,递给了唐弈戈。
唐弈戈抿了一口,又云淡风轻地放下:“尼玛和你弟弟是竹马, 那索朗和你也是竹马了,对吧?”
丹增闻言抬头,语气也很轻松:“我们都是一起长大。”
“嗯, 怪不得感情深厚,挺好的。我长大的院子里也是一大帮孩子一起长大,各家各户知根知底。”唐弈戈点了点头,“他这次找你乾什么?”
丹增拿起桌上的奶渣点心,掰了一块,递给了唐弈戈:“他说他今年酿的青稞酒很好,要一起喝。”
“所以他是想单独约你喝酒?”唐弈戈移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连绵不绝的雪山。
“也不是,我们都是这样子,一起喝酒。”丹增将奶渣塞到唐弈戈的手心里,唐弈戈捏着不是,不捏着也不是,攥久了还容易融化,到时候再黏一手。于是他把奶渣放进嘴里,看向丹增:“你什么时候察觉对他动心?”
作业本还是被发现没带,丹增含着奶渣承认:“十几岁的时候……”
“十几?”唐弈戈深问。
丹增呼了一口气:“十二三岁。”
唐弈戈没说话,他想过应该是挺小的,但没想到这么小。
“我……我就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女孩子。”丹增见瞒不住,索性都说,“他不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这个好人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唐弈戈又问。现在的心理活动,唐弈戈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丹增摇摇头,“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们……也只是拉过手,爬山的时候……他,帮我盯了很久的施工,会泡茶,会酿酒,也会做生意,是山上的生意,他不下山。还有,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很聪明的妻子叫央金,女儿才3岁。”
唐弈戈继续沉入不易察觉的情绪当中,其实十二三岁也好,那时候的感情都是情窦初开。
丹增的身体忽然靠向了他,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又要乾什么?”唐弈戈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只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丹增也带着笑意,“而我,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下碰到你,会在山下碰到一个……胸怀像高原天空一样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男人,不光品格高尚,还光芒英俊。”
唐弈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套儿童心理学又搬出来?我不会上当了。上一次上当我拔了牙,吃一堑长一智。”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丹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过再厉害的英雄也需要吸氧,你给我上床躺着去。”
唐弈戈明明刚下来,又被民宿老板架了回去,当他等待丹增的酥油茶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和索朗较劲。
又服用了一天药物,再加上有人照顾和规律吸氧,两天后唐弈戈一行人终于开始适应高海拔。头不再像被勒了紧箍咒,胸闷气短也减轻不少,只不过走路还是要缓,但至少能随意走动。
“终于休息好了。”罗羽站在唐少爷的身后,这才觉出高原的空气确实清冽。
谭星海倒是有点见解:“说来也奇怪,酥 油茶明明不是药物,可是喝了确实好受。这算是特效药吧?”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几个都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剧烈的身体活动,知道吧?”赵祯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总,重点点评,“弈戈兄弟,你懂我意思吧?”
唐弈戈瞥了一眼赵祯,自己没那么傻在这地方和别人吵架,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剧烈运动。4个人站在一层的露台上,唐弈戈环视一圈,没看到丹增。不过这不奇怪,丹增是老板,他不能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昨天唐弈戈也只是三餐和睡觉时见到了他,其余时间他都在忙。
刚好,阿旺抱着一个简易的音响走了过来。
“阿旺,你来。”唐弈戈叫住他。
阿旺热情洋溢地过来了,操着一口明显不达标的普通话:“老板,你们叫我乾什么?是要推荐景点吗?云起的天井你们看了吗?不过不可以进一个地方……”
“我家少爷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罗羽背着双手说。
阿旺鼓了鼓脸:“当然有。”
“呵。”罗羽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就没有。”
唐弈戈抬了下手,罗羽就安静了。唐弈戈问阿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当然是我们老板的佛堂,他允许,才可以,他不允许,我会和你们急。”阿旺很执拗。但在唐弈戈眼里,他已经见过了丹增顿珠对信仰的执拗,也就不多奇怪:“那你现在抱着音响乾什么?”
阿旺凶巴巴地看了一眼罗羽,再老老实实地看唐弈戈:“你们来得好,今天民宿为了欢迎客人,有活动,是骑马。”
“你骑么?”唐弈戈看他在准备。
“不是我,我哪里会骑马捡哈达。”阿旺自豪地说,“骑手要在飞一样的马背上,捡地上的白色哈达。速度快起来才漂亮,帅气,只有老板会!”
“你们老板?”唐弈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阿旺还以为他不相信,指向了牧场的方向:“对啊,老板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牧场那边已经响起喧腾的欢呼,仿佛由远及近,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楚,让人热血沸腾。唐弈戈也来不及多想,带人快步穿过民宿的后院小门。
穿过小门,是一整片开阔的牧场。碧天如洗,白云纤绵,黑色牦牛散落各处,白色牦牛悠闲进食。唐弈戈没时间欣赏牛羊,不远处的旅客已经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目光聚焦在马厩。
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交织如繁复的地毯,浪似的铺满一地。
唐弈戈刚刚走到人群外,就瞧见了他。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骑上了他的骏马,骏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唐弈戈也养马,看得出那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要花费多少。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鬃毛俊美飞扬,四蹄翻腾,踏碎了牧场的草屑和碎土。
隆达。唐弈戈也认出了它,那一匹名字又叫“经幡”又叫“风马”的马。它连马辔头都是鎏金的,像戴着黄金面具。
而马背上的丹增褪去了平日的柔和,身穿碧蓝色的骑手服,袖口和领口滚边橙黄色,显得他格外精神。在唐弈戈看来,他的骑马动作标准异常,是从小就学起,没有学歪。身体微微前倾,丹增紧贴马颈,劲瘦的双腿如同焊在马腹两侧,上身随着隆达的急奔而自然晃动。
随即他喊出一声呼喝,用的是藏语。黑色骏马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速度瞬间再次攀升,看得客人心惊胆战。
一整排的白色哈达铺在草地上,丹增将身体往下坠落,和地面平行。他紧握缰绳,凭借双腿的力道和重心的转移控制着隆达的方向,上身如同柔软的树枝,腰部却如钢筋。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吓得几位胆小的客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掉落的瞬间,丹增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精准地捞起洁白的哈达!
风声呼啸,草气扑面,手腕翻勾,目锐如鹰。白色哈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丹增没有因为欢呼声停歇,上半身借力回弹,稳稳坐回了马鞍上。他将哈达放在喉结上,阳光下,洁白的丝绸闪烁出神圣的光,随着风飞向了丹增的身后,变成了一条自由的灵魂。
唐弈戈站在半圆形的最外面。他想,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情绪叫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它会发生。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这样,毕竟自己什么都有。他应该和这种情绪不沾边,因为从未体会过,于是从未感受过。但它真的来了,唐弈戈从这份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公平和不公。公平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人,是人就没法彻底脱离。不公是因为他……
情绪越来越明显,它已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藏区高原上的柏木,是川西路上的露珠。是死掉的树根做成了木头茶桌,是虬曲的树千万年矗立。它是碧绿色的树叶每一年在秋冬时飘落,牧场进入冬季,草皮变成了深褐,露出下面黑色的沙土。它是牦牛的骨头,也是牦牛耳朵上放生的五彩布。它还是停下又吹起的风,是穿过山洞的呜咽,是打转的格桑。它最终是雪山融化扎入植物根系的冰川,几千年下雨,几千年水蒸气。
不公平。
不公是因为他都没见过这些。
他没见过名为丹增顿珠本人的两三岁、十二三岁,甚至二十二三岁。而这些,名为索朗的人全部都见过。他见过丹增牙牙学语,见过他爬树捣乱,见过他第一次虔诚煮茶,学着阿妈阿爸的样子加盐巴,第一次冒失地喝青稞酒,喝得面颊通红还不肯放下。他们第一次爬上山顶,讨论成都远不远,讨论各自的弟弟妹妹,再一起结伴下山。他们甚至在一起系彩带,做风马旗,一起制作玛尼堆,一起商量着下一顿饭吃什么,摇过同一个转经筒。
他们一起养马,一起放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丹增顿珠用充满憧憬的目光凝视过他,最终也飘过了他。他见证了丹增的长大,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他们有一个别人不能打破的关系,叫青梅竹马。
连云起的每一步索朗都见过了,还帮了忙,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而这些,唐弈戈通通没见过。他意识到这情绪的名字叫嫉妒。
他应该嫉妒谁?他需要嫉妒谁么?就像罗羽说的,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不能去的?唐弈戈从没嫉妒过任何人,真的,他扪心自问,嫉妒过什么人么?
他有的,别人没有。他没有的,别人大概率更没有。家族教会他包容,因为拥有的能力强大,所以要学会体察别人的没有。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很多人都说唐家的底线就是很多家族的天花板,他认可这说法。但现在他觉得不公平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索朗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而自己又要不回来。他嫉妒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男人。来这里前的那一晚他彻夜未睡,将丹增留下的聊天记录看完,他没有嫉妒,尽管丹增和别人聊起性和欲。可现在索朗一个字没说,他嫉妒。
唐弈戈站在原地,嫉妒不肯消。
表演散场,丹增带马走过渐渐散去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马厩。隆达还在高兴上,昂首阔步,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他们进了屋,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皮毛的气味,他卸下隆达背上的马鞍,动作轻柔,隆达甩甩头,很惬意。
“马不错。”唐弈戈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
丹增回头,见到唐弈戈就眼睛亮了:“是吧?这就是我说的隆达。”他拍了拍隆达光亮的脖颈,“你瞧,它的肌肉和你像不像?”
“不像吧?”唐弈戈走近了几步,“你骑马也很不错。”
丹增的表情是自豪加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可是……人不应当太骄傲,不是我骑马好,是隆达好。”他拉起唐弈戈的手腕,“你摸摸它,以后你们也是朋友了。”
“好吧。”唐弈戈看着隆达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神非常平静,像一匹温顺的马,“隆达,你好,我是唐弈戈。”
隆达凑近闻了闻他,鼻子翕动着,明显在辨识他身上的气味。
“我知道和马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因为马很聪明。”唐弈戈抚摸着它的鼻梁,观察它耳朵的方向,“我也有一匹马,回京带你去见。”
“它叫什么?”丹增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而且看上去……隆达也挺喜欢唐弈戈。
“嘉年华,是汗血马。”唐弈戈认真地说。
丹增吃惊地张开嘴,不知道是因为汗血马还是嘉年华这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可是转念一想,唐弈戈是一个枣树第一年结果都要拍照留念的人,那么给马儿起名叫嘉年华也不算什么。
“好啊,我想想给它准备什么见面礼。”丹增说着走向隆达的零食柜,去拿胡萝卜。
变故就在他转身一刹,上一秒还温顺老实的隆达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前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向唐弈戈,又快又用力。唐弈戈则是轻松一闪,正正好躲开了它的发力。
噔!马蹄踢空,重重地蹬在地上。
唐弈戈微微一笑,自己养马还能看不出马在想什么?它转来转去的耳朵分明就是不老实。可惜了,你这些小把戏都是嘉年华叛逆时期玩儿剩下的。
而隆达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好对付,又恢复了方才人畜无害的温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
“嘉年华有马辔头吗?我可以送一套新的给它。”丹增拿着两根胡萝卜走了过来,递给了唐弈戈,明显是让他喂。
“它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送。”唐弈戈接过胡萝卜,也无事发生一般递向隆达。隆达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又眨了眨硕大的黑眼珠,低头咬住了唐弈戈的胡萝卜,一边吃一边发出欢乐的喷气。
后来隆达就再也没攻击唐弈戈,而是装乖到他们离开。又过了一夜,唐戈醒来时身边又空了,丹增总是起床很早。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唐弈戈洗漱完毕喝光了它,端着空杯子下楼,谭星海和班觉在讨论修车,罗羽和阿旺斗鸡一样瞪着对方,赵祯在给餐厅的服务小姑娘把脉。
“你们老板呢?”唐弈戈坐了下来。
罗羽这才收回了目光,阿旺跺了跺脚,走到唐弈戈的旁边说:“我们老板去四层露台了,那也是他不让人进去的地方。”
“哦,原来他去那里了。”唐弈戈点点头,想起他那一大堆没画完的唐卡,“你们店里的唐卡卖么?”
“啊?唐卡?我们店里不卖唐卡啊,我们店里没有唐卡。”阿旺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心领神会,看来这些伙计都不知道丹增在画唐卡,丹增也没想过拿出来卖。
阿旺又说:“唐卡,很厉害,也很麻烦,石头颜色的颜料要磨碎,调起来,上颜色,慢慢地画,不能着急。画那个又需要时间,又需要生命。”
“生命?”唐弈戈忽然间想起什么,“唐卡都是矿物颜料,对吧?”
“嗯!”阿旺刚刚忘记矿物颜料这个说话,“画画的时候,画师要用嘴唇去润笔,就会吃进去。吃多了,有可能会……”
说着说着,阿旺又不说了。唐弈戈想起了画室的气味,想起那一大堆研磨好的矿物,还有画面上永不褪色的金线和铺天盖地的画布……
他一下站了起来,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阿旺: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罗羽:我们少爷哪里都能进!
第68章 如果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
早上的阳光从小斜窗慷慨地泼洒进来, 是丹增喜欢的时辰。
他站在羊毛藏毯上,上身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凝视着面前绷紧的画布。画布中的白狮散发着雄伟而神秘的气息, 莲花宝座的轮廓已经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层层叠叠,虽然颜色还未填满,却已经有了光华的韵气。
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小陶碟,盛放着他精心研磨的矿物颜料, 是调好的金色。而黄金却是唐卡颜料中最好找的。
右手执着一支纤细的毛笔,笔尖裹满了金色, 落笔之后, 丹增微微启唇, 将细笔尖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唇,自然而然地用湿润的舌尖去调和。下唇和舌尖留下一条竖金,古老的晕染却留在了画布上, 丹增满意地看着画布上的光泽, 神情虔诚而宁静。
就在这静谧成凝固的时分,开门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创作。
丹增顿时停下了, 只见唐弈戈的高大身影如同凌厉的风, 朝他疾步而来。他好像都没走几步就到了丹增的面前,伸手就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小心!”丹增还担心自己的颜料。
唐弈戈在丹增的下唇看出了朱红, 也看出了金黄。“丹增顿珠,你在乾什么?你疯了!”
“我在乾什么?我,我在画画啊。这不是送给唐誉的礼物吗?”丹增被他忽然的闯入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笔尖还无意识地停留在唇边。
唐弈戈劈手拿走了他的画笔,笔尖残留的金色染到了他的手指上:“这就是你说的画画?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声音明显拔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唐弈戈不等丹增回答,将画笔丢到木头茶几上,而茶几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瓶瓶罐罐。朱砂红,孔雀绿,青金蓝,紫铜矿……颜色要多美就有多美,就和那一碟调和好的纯金一样,漂亮得炫目!
下一秒他的手指重重地压住丹增的嘴唇,用力擦拭,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丹增的嘴唇在他手指动作下变形,但不知道这颜料有什么本事,居然总是沾上一抹,擦不干净。
他大爷的,擦不掉!
“疼,好疼……”丹增开始躲。
唐弈戈这才慢:“不许画了,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么?这幅唐卡不许你画了,也不用送给唐誉,我要你立刻停下!”
下唇生疼生疼,像吃了一块毛玻璃。丹增也被这猛然降临的禁令弄懵,舔了舔被擦得干涩的唇,舌尖还残留着微涩的矿物味。他想了想,大概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连忙解释:“你听我说,这是唐卡,每一笔都是祝福的话语。”
“我说不用画了。”唐弈戈眉头锁着深深的不安,“你知不知道矿物颜料有毒?”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丹增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你不要误会,我身边……我身边没有因为画唐卡而毒死的人啊,没有,真的没有。”
唐弈戈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你还没听懂我的普通话么?我在通知你不要继续画,不是问你这东西毒死了几个人。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动笔,这句话很难理解么?”
看着他喘气越来越费劲,丹增的心情一沉。他立即妥协了,声音也软下来,安抚地拍着唐弈戈的后背:“好,我不画了,你别生气,你在这里不能生气,不能吵架。你瞧,我擦干净了。”
说完他主动抬手,顺从地抹掉唇峰的残留。唐弈戈紧绷的额角稍微松弛了几秒,但眼底的不安并未散去。他一开始觉得这屋里大大小小的唐卡美妙绝伦,但是却忽略了它们背后的经过。他不知道丹增已经吃了多少,吃了多少年,下一次丹增下山应该再做一次细致的血检,检查他的血液里有没有矿物毒性。
可唐弈戈又担心,那些金属毒性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组织,查不出来了。
头晕来得快,唐弈戈只是吵了几句,天旋地转。他一把将丹增抱进怀里,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和吃力。丹增也不挣扎,他懂,他都懂,唐弈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不过不了解唐卡的人确实会担心。他不生唐弈戈的气,只是快被这个拥抱勒得不能喘气。唐弈戈的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这就对了。”唐弈戈缓缓地说,“你只需要听我的话,这就是最对的。”
丹增小幅度地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了那幅未完成的唐卡。文殊菩萨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格外祥和,无声地注视着画布前刚刚发生过冲突的两个人。
就因为上午这一场小小的争吵,唐弈戈到中午都没什么胃口,下午才吃了东西。已经到了傍晚,他端起一杯酥油茶,手机不断提醒他最近的日程安排,返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毕竟不是高原的人,不能久留,这次上山已经是意外之举。
下午隐隐约约的头疼刚刚散去,唐弈戈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丹增。丹增小口地吃着糌粑,动作很斯文,长长的睫毛乖乖地垂着。他知道自己上午犯了错,陪了唐弈戈一下午。
“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你准备一下。”唐弈戈看着他的嘴唇,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又重了。
丹增吃饭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沉默地看着唐弈戈。等他消化完这句话才问:“我准备什么?”
“准备和我下山。”唐弈戈说,“回北京之后我给你安排医院,你去做体检。”
“我这边……恐怕抽不开身,旅游旺季要到了。”丹增算着时间,“我……”
“你就没想过培养一个人帮你么?”唐弈戈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就不怕把自己累出毛病么?”
唐弈戈原本以为云起是有管理团队的,但这些日子他观察下来,团队就一个人,就是老板本人。他从阿旺嘴里挖出消息,丹增上大学时的专业是视觉传达,硬是和管理没关系。大事小事他一手包办,整个云起连个第二老板都没有。
“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身体很好。”丹增摇了摇头,他没想过自己总是要下山。
唐弈戈没说话,上位者的不说话就是不同意,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丹增没法子了,带着自己深藏的忧虑开口:“而且,我每次下山都有不好的事情,你不担心吗?”
唐弈戈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怕什么?”
“我以前发过誓,许过愿,我会留在山上为众生祈福。第一次下山,卓玛和诺布出事,第二次,害你差点被窃听,后来几次倒是还好,上一次又把鸽子送进医院……”丹增不敢说这些厄运和自己完全无关,他有这方面的恐惧,也有这方面的敬畏。
“这些事和你都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信仰,但是……也不能太过迷信。”唐弈戈顿了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而是……”丹增并未消除忧虑,只有信的人才会体会他。他放下手里的糌粑,这一次直视唐弈戈的眼睛,他总觉得唐弈戈身上的忧虑比他还重,仿佛压着一个秘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因为我下山,又引起你身边出现了特别不好的事情,或者很坏的运气,事后你真的不会怪我?”
这就是丹增心里的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向了问题。现在他们还好,唐弈戈不会怪,万一真有厄运,他怕唐弈戈眼中出现浓烈的憎恨。这不是胡乱的担忧,丹增也是真的害怕。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桌面,像是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巨浪。半晌之后他才说:“我会怪我自己。”
丹增像被撞钟撞过,一层薄冰覆盖了他的心间。
天又黑了,山上的夜幕总是很低,可星空却璀璨得令人震惊,伸手可触。民宿中旅客的欢声笑语也沉静下来,窗棂外是风声掠过。
唐弈戈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机屏幕还闪亮,是他提前预约的专家,专门给丹增做身体检查的。房间明亮,他的太阳xue却开始发胀,唐弈戈起身走向窗边,看了看时间,又漾起阵阵挥之不去的烦躁。
总是这样,吃完晚饭丹增就不见了踪影。按照唐弈戈对这个人一意孤行的了解,他猜丹增又偷偷回到画室去了。他不会放弃,肯定要画好唐卡,性子里的执拗就那么难掰。
强烈的直觉和预感攫住了他,唐弈戈来不及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他穿过一层的天井和露台,直奔上楼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的画室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唐弈戈几乎没有犹豫,推开了门径直而入。
听话的顺从的妥协的丹增顿珠,是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未完成的唐卡重新掀开了绒布,莲台位置下方多出了数不清的花纹。他左手依旧托着小陶碟,右手就那么执着,非要攥着被唐弈戈拔掉的那支画笔!
他正低着头,沾满了颜料的笔尖被他的舌尖润开,不用湿纸巾,不用海绵,色彩的浓厚薄稀全在画师的舌尖上!
“你就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唐弈戈已经不是被欺瞒的愤怒,一股一股热血往他头顶冲。他瞬间来到了丹增的旁边,这一次比上午更快,也更雷霆万钧。画笔和陶碟同时掉在脚边,丹增的双臂一震,唐弈戈的声音冲到耳边。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咱们就这样难以沟通么?”唐弈戈指着画布,“你非要把自己毒死才甘心么?”
如果说上午唐弈戈还给了丹增反应的时间,这一次就全是愕然。他定了定神,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你瞧,我马上就画完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就完成它。”
“你这句话在我听来,和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毒死没有区别。”唐弈戈说。
“不会死,没有死。”丹增摇摇头,“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送给唐誉的礼物不好,会马上消失。唐卡不会的,唐卡会保留很久很久,永永远远的。唐卡是永恒的祝福……”
“我提这个原因了么?你以为我只是担心这个么?”唐弈戈同样愕然地看着他,“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完成不可呢?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非要你慢性中毒?”
“不是,不是中毒,你听我说……”丹增用两只手扶稳他,安顿他的急躁,“这可能是误解,我身边没有人因为画唐卡而中毒,更没有人直接死掉。而且我只是用舌尖润笔,没有大口大口吃。摄入的剂量非常非常小,你也知道……抛开剂量谈毒性本身就不合理,这个道理……”
唐弈戈根本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他和丹增也谈不上科学。他的两只手重新攥住丹增的手腕,攥住这个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人。颜料的颜色在左也在右,左面是画布,右面是颜料架。丹增用身体当桥梁,将它们连通起来,唐弈戈断开了它们,将丹增的手臂反剪到他后腰。
“你乾什么?”丹增的身体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捕获。
他整个人被唐弈戈完全压制,双手死死地扣在后腰的位置上。唐弈戈的手钳制着他的皮肤,掰得他被迫挺起胸膛,头微微后仰,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嘴唇吐出忍住痛楚的抽气声,丹增又听到了唐弈戈混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颜料的尘土味。
“抛开剂量谈毒性……”唐弈戈俯视他。
唐卡中的文殊菩萨在俯视着他们。
“如果我抛不开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被他牵扯得动弹不得,项圈和脖颈上的珠宝项链纠缠在一起,成为了一串不可分割。“我不会死,你别害怕。我吃那些剂量不会死。”
“好,你不会死。”唐弈戈点点头,又点点头,“那如果吃的人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沾了颜料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知道朱砂和黄金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接吻。
也是小舅舅:我亲死你!
第69章 倒钩 丹增认输了
嘴唇比他想象中软。
舌头又比想象中硬。
唐弈戈首先被切割的是嗅觉。沉郁的矿物和藏香的残留从丹增的唇尖到了他的鼻腔里。他不熟悉, 舌尖卷起的像是唐卡上的一道云纹。实际上是丹增顿珠的嘴角,是人真实的皮肤。
是嘴唇。唐弈戈感觉到下颚线不自主在绷紧,两人的衣衫狼狈地贴住各自主人, 皮肤藏入他们因喘息而起伏的颈窝脉搏。是牙齿。胸膛抵住胸膛,穿着衣服的时候有过,没穿衣服的时候更有过。
嘴唇撞上嘴唇,他们还没有过。
紧抿的薄唇不是吻,像撕咬。牙尖磕碰唇瓣, 尖锐的刺痛让两个人同时僵硬。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没有感情,我们不接吻。
唐弈戈没忘记这句话, 丹增顿珠也没忘记。他们做过的每一次爱都不接吻, 都会主动避开。接吻对他们来说太深入, 比性行为更可怕,扎入对方心窝的通道并不是下半身,而是口腔。通往灵魂的交处也不是体.液, 而是唾液。
接吻是带着倒钩的性行为, 深深勾进了他们的肉里。让他们疼,也让他们惧。
呼吸都彻底乱了, 没有谁比谁更乱套。从未有过的接触混杂着他们生疏又不可一世的执着, 刺穿了他们的骨髓,同时在他们的身体里放一把高烧, 烧到头脑空白。舌头怎么剐蹭对方的上颚,热流就怎么剐蹭他们的脊椎。直到把彼此的骨髓都刮干净,再换一套, 换成对方的。
噗通、噗通、噗通。
震动的心跳清晰撞击,仿佛有一双手在拍打他们的心房,震得肋骨共鸣。他们都同时体察到相同的绝望, 混着北京的空气和神山的风,淌进了他们的触碰中。
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命运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赌他们会往下跳,赌他们会沉沦。
丹增忽然一阵生疼,就是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他在唐弈戈的脸上逡巡,像一个频频回望来时路的迷路人。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吻技很生疏,这种体验太奇特了,毕竟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体验和本事都是唐弈戈教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丹增发现他不会了。
没有任何章法的入侵,丹增也不会。他被唐弈戈强硬地撬开,从此就再也合拢不上。微张的湿润嘴唇是他的,长驱直入的舌头是唐弈戈的,舌尖挑动又是他的,舔舐扫荡又是唐弈戈的,他们用嘴唇去覆盖两人从未抵达过的领域。性方面的游刃有余和冲动大胆已经抛弃了他们,唐弈戈只是知道自己要亲他,而且立即就亲了他。
他想亲吻他。
他想亲吻丹增顿珠。
然而丹增的震惊和顺从只维持了几秒,他体内沉睡的某种情绪被这个亲吻唤醒了,被唐弈戈的唇舌传递来的疯狂吓坏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两只手被唐弈戈反扣在后腰,手腕拼了命往外抽。抽不出来,丹增仍旧不肯放弃,试图继续往后仰,往后藏,好避开唐弈戈的亲吻。躲不开,他用力地咬下去,不知道咬到了舌尖还是嘴唇。
这一下他咬得很重,把唐弈戈咬疼,才勉强趁机抽出了一条右手臂。
手臂抽出来,丹增再次用尽全力去推搡唐弈戈坚实有力的胸膛。血腥味顿时卷入他的舌面,丹增推开了他,推开了一点点。
“放开!”丹增嘶喊着,舌尖上的任何色彩和味道都让他痛苦,“我嘴上是金粉……”
唐弈戈反而笑了一下,低头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用他嘴上的颜料将丹增禁锢在这里。丹增再次将他往外推,尽管知道自己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承认唐弈戈赢了,口腔里肆虐的除了情和欲还有危险。舌尖舔过牙龈,轻轻扫过上颚,舌尖缠绵……都像一场共赴生死的同归于尽。恐惧滋生,直到顶峰。
丹增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湿润了。
终于,就在他力气耗尽的这一秒,唐弈戈终于放开了他的嘴。
剧烈的喘息让他们的胸腔变风箱,两人嘴上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液,丝丝缕缕鲜红晕开,浓墨重彩地留在眼眶里。丹增嘴唇红肿,紧了紧鼻梁上的肉,他看向唐弈戈,那人还是那么英俊非凡。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丹增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那张脸是他做梦都梦不出的样子,神山都不给他看。
一条透明的丝线挂在他们的唇边。
丹增对这条丝线不熟悉,但对于体.液形成的线很熟悉,在他们身体交接的地方,各种地方。此刻他茫然地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一道破口缓缓渗出鲜血来。再加上金粉还有他今晚用过的孔雀蓝,混合成诡异艳美的色调。
血、唾液、颜料,丹增急了,他抬手给他擦,一开始用指腹,擦不干净就用掌心,最后像急坏了的顽童换成了手背,自己可以出事,可他不行。而唐弈戈一动不动,任由他手足无措慌忙到死,只是问:“抛开剂量谈毒性?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
丹增用两只手给他擦,快点,快点擦干净。
“难道你就抛开了?”唐弈戈问。
丹增终于擦干净了,松半口气,接下来呢?要带他去漱口。
“如果真的不会死人,那你现在哭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好难受。
“因为你明知故犯,你永远在明知故犯。”唐弈戈说,“你身边没人出事,你就怀着侥幸笃定自己也不会出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丹增顿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丹增的泪水冲破了眼眶束缚。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更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感知过的复杂的悲伤。他没法解读这份震撼,读了多少经文都救不了他。他也无法自圆其说,再也无法自圆其说了,如果自己的说法站得住脚,那为什么又拼死挣扎,不允许唐弈戈吃 进去一点?
唐弈戈总能揪出他的自欺欺人。丹增沉默了,他没法给出真实的答案。唐弈戈像一个公正的大祭司,一次又一次揪住他的不坦诚,逼着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喘气声越来越重,太阳xue尖锐的刺痛又一次诞生。唐弈戈看着他,丹增也看着他。
唐弈戈的嘴唇出现了一点紫色。“现在……你懂我刚才在说什么了么?你明白了么?”
然而唐弈戈没有等来丹增的回答,他那一句问话的尾音还没散尽,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下。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急速退后,荒原山脊、鲜艳旗帜、白色住屋……通通旋转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丹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云起民宿里面一片混乱。
送往诊所的一路上,轮胎碾压碎石的动静让丹增忐忑不安。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给他淹没,吞没,快要把他杀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吵?为什么要咬他?
诊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让他脚步虚浮,丹增坐在急诊室的外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呛人。他靠着墙,差点滑到地面上,也搞懂了身体上的生疼来自何处,是在心口的位置,被唐弈戈生生挖掉了一块肉。他一出事,他的心口就空落落地穿透冷风。
所以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他争?
丹增反复刺穿自己的回忆,如果一开始就点头认错,不会这样的。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
赵祯跟着医生进了急诊,谭星海和罗羽都在外面。两人的表情比任何时刻都要严肃。丹增看着他们,如果自己不和唐弈戈吵架,他的高反应该结束了吧,和星海、罗羽兄弟一样,能好端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先出来的还是赵祯。丹增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谭星海和罗羽已经进去了。
“唉,还是高反。”赵祯和医生都是这个结果,“现在需要吃药、吸氧、打点滴,好好休息。情绪上必须平稳。”赵祯拍了拍丹增的肩膀,“没有肺水肿,这点你放心。不过等唐总好了……他还是尽快下山吧。”
“好的,好的。”丹增用力点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赵祯让开了路。他作为唐总的家庭医生,肯定要以病人的身体健康为主,不过……他觉得唐总是希望醒来就看到丹增的。
丹增屏住呼吸才进入房间,诊所不大,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答答和氧气流过湿化瓶的气流声。上高原后打点滴,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很多人都给这个过程起了个外号,叫“315套餐”,输液315一次,然后就活蹦乱跳。
可唐弈戈不应该这样的。丹增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已经固定了针头。透明的药液中通过细细的管子缓慢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唐弈戈很快就清醒了。
醒来之后就没了头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片清明。但他还是反应了一下,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意识沉沉浮浮,最终还是浮出了水面,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鼻氧管。
正前方是单调又苍白的天花板。
唐弈戈对这场景有印象,那年也是如此。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他记忆力太好了,甚至还记得那天病房里飘着橘子的清香,一滴又一滴的液体像冰融化成的水。
不过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并未给唐弈戈留下任何阴影。他不能有阴影。
视线慢慢往下移,唐弈戈忽然看到了床边趴着一个人。
丹增脱力般趴在他的床边,上半身伏着床沿。他就枕在自己输液的左手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输液管还有一小段……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床沿坚硬的金属栏杆上,眼尾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唐弈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丹增顿珠的笨。
左手朝着丹增的方向动了动,缓慢地抬起,下意识地想往他头顶放,最后又轻轻地放在了丹增的脸上。指尖一接触到皮肤,丹增醒来了,一瞬间就惊醒。眼睛里还带有未褪的惊慌,嘴唇一松,那一截儿被他含热的输液管就掉了出来。他连忙捡起来,用手攥住,脸却往唐弈戈翻过来的手掌里放。
唐弈戈的掌心是容器,他就进去。
“我不画了。”丹增将眼睛也埋进去,“我明白了,我不画了。”
唐弈戈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去叫赵祯兄弟,你等一下。”丹增要起来。
“我没事。”唐弈戈却抓住他,“坐下,陪我说说话。”
他不知道点滴和药都是什么,但显然击退高反的速度比单纯吸氧要快。唐弈戈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有奇效,他第一天就来打点滴。丹增坐回他的床边,重复着医嘱:“你现在没事就好,赵祯兄弟也劝你,让你先下山吧。”
唐弈戈继续看着他。
丹增认输了:“我下山,我跟你一起走。”
唐弈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摩挲着掌心里的他。忽然间,唐弈戈的身心出现了奇异的涌动,像几万只蝴蝶,要给他扇出一场空前绝后的蝴蝶效应。不管是南半球的风还是北半球的风都在吹他,推他往前。
“丹增顿珠,你想听听我的事么?”唐弈戈问。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第一次接吻就晕了。
珠珠:我老攻好猛。
第70章 我有7个孩子 丹增却不笑
丹增想让他休息, 又想听他说。
他对唐弈戈的事所知甚少,一开始,丹增并不好奇, 他知足。床伴关系本来就不需要过多了解,唐弈戈不说他的,自己也没有说自己的。
可汉语中还有一句话,叫作“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心是会不足的,慢慢滋生, 变成一棵参天树。丹增用自己的私心浇灌它,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人啊, 终归是人, 他没有修行到那么厉害的地步, 能在这段关系里全身而退。
“你说。”丹增决定面对这一棵亲手养大的树。在这一秒里,他是俗人。
唐弈戈手里是他的脸,犹如宝珠在手。奇怪, 明明这个话头是他提起,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居然不知从何说起。能说的事情有很多, 但说起来又太细碎, 挑挑拣拣,他想选出几个重要的来, 可挑挑拣拣,太多的事太重要。
“其实,我有7个孩子。”唐弈戈笑了。
丹增就不笑了, 怯生生地问:“是婚生子女加上私生子女吗……”
唐弈戈也不笑了,自己还是继续颅内高压吧。
丹增吸了吸鼻子,脑子转了回来。“这不怪我……你这个年龄, 再加上身份地位,很多新闻里都是这样。”
“我如果弄出私生子女,都不用我爸妈动手,我大哥和我姐就得打断我的腿,一个打左腿一个打右腿。”唐弈戈不敢想象姐姐生气的模样,“我大哥叫唐景和,姐姐叫唐爱茉,他们不差几岁。”
“我爸妈生他们的时候就年轻,以前的人结婚早,生育也早。大哥沉稳博学,姐姐雷厉风行,我爸妈觉得再生一个也不错,也是那样的乖小孩,于是就有了我……”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但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丹增又哭又笑的,只在他的手掌里蹭。“那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吗?”
“对,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唐弈戈点头,“我们是两个唐家合在一起了。”
那真是好大的一个家族。丹增算不出人数来,只听唐弈戈又说:“我的第一个孩子叫陆卫琢,是妈妈家那边的,妈妈姓陆。咱们刚认识那时候,来瑰丽找我的就是他。他比我小1岁。大家都说他是嫡长子,总是偷偷夺权,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学我的样子,以前还拿我的电话手表在家长群里发言。”
时间过好快,丹增总觉得他们刚认识,那时候两个人住在瑰丽酒店,也默认了关系。直到唐弈戈带他回了家,丹增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有个大女儿叫梁语柔,从小就不好管,胆子比天大,小疯丫头一个。她弟弟梁忞倒是乖,但也不是特别乖,家里都是科学院的院士,他背地里搞地下乐队,还以为我不知道。他俩中间还有一个石头,叫纪雨石,纪家的孩子比你还犟,生气能把自己气背过去。”唐弈戈揉着眉心,苦恼地笑了笑,“他们都比我小两岁。”
丹增却不笑了,越听越心疼。其实他心疼的男人也不大,唐弈戈也只比自己大3岁。
“我总往深圳跑,是拥川在那边发展,是老顾家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拥川心思多,一旦教不好,他就容易走偏门。他比我小3岁,和你一样大。”唐弈戈看向了丹增。
丹增算了算,这已经是5个了。
“鸽子比我小4岁,我当小女儿带大的,盛气凌人,傲气纵天,太高兴了吃不下饭,不高兴也吃不下。然后就是唐誉,比我小5岁,生下来就听不见。”唐弈戈说到这里停下了。
丹增仍旧给他捂着点滴管,如果可以,他还想给唐弈戈的身体捂一捂。作为有妹妹弟弟的长子,他完全理解唐弈戈的用心,即便有一些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在,他就会操心。
“真像葫芦娃的小葫芦,红橙黄绿蓝靛紫,一串上的孩子。”丹增说。
两只手越靠越近。
医院的床单变成了一张地图,衡量着他们的心理距离。丹增的手磨磨蹭蹭过去,又勇勇敢敢地抓住。他揉唐弈戈的指腹,摸他修剪得极为干净的指甲,观察他健康的白月牙,又摩挲枪留下的茧子。他想着,唐弈戈小时候的手肯定不是这样,他也有婴儿时期,是白白胖胖的一双。
“我有的时候……”唐弈戈闭了闭眼睛。
丹增握紧了他。
“我有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年长10岁,不是28岁,而是38岁。”唐弈戈将眼睛睁开,深邃眼窝藏着他的喜怒哀乐,像一双宇宙,“我为什么要这么年轻啊……”
丹增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念头,也想过。父母再变老,妹妹弟弟还没长大。如果自己年长10岁,这个家肯定能让他扛起来,无论是云起还是虫草生意,应该都不在话下。
“有的时候……我也好羡慕我大哥和姐姐,他们比我多陪伴父母二十年,那不是一两年,是二十年。我没有见过父母年轻的时候,这也是我的遗憾。”唐弈戈说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
偶尔流露出的一刹那就是他的转瞬,不会是他的思维定格。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追想,他需要的不是回溯,而是尽全力做好这个年龄最小的长辈。
“我会为你阿妈阿爸祈福,愿他们健康平安,心境平乐。”可丹增也全部听懂了,听得懂唐弈戈的话外之音,听得懂他的心门扣响。不同的是唐弈戈确实是一个国王,他是会扭转情绪的人,任何他不允许存在的情绪都能被完全消除,变成他强大的助力。
他会把他的恐惧变成他的动力,丹增却做不到。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唐弈戈侧着头,思维冷不丁地走了个神,“你想过留长发么?”
“在山上不方便。”丹增摇摇头,他捏着唐弈戈的指节,心里的参天巨树居然要悄悄开花了,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花苞。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唐弈戈的侧脸,闭上了嘴。
两三秒之后,他又动了动嘴,最后又咽下去。“没有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前面两个人是谁?”唐弈戈已经听到了,还挺大声,震耳欲聋。
“嗯。”丹增抓住机会,立即点头就同意了,生怕机会稍纵即逝。
唐弈戈整理了一下思绪,说:“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学弟,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傅乘歌。”
丹增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二个是我公司刚签的一个小艺人,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唐誉。”唐弈戈说。
丹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唐弈戈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你眼睛瞪这么大乾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罗羽吗?”丹增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这一年多都猜错了?不是罗羽?
唐弈戈手上用力了些,不可参透之物比高原反应还折磨人,纵观全球,能让唐弈戈哑口无言的人只有丹增顿珠。“你一直怀疑罗羽?”
丹增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他不是吗?他不是你的身边人吗?”
“他是我的警卫员。”唐弈戈已经无语了。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最无语的时刻。
“不怪我,你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见过警卫员,我连警卫员乾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丹增认为错不在他,而在唐弈戈,推卸责任之后又问,“第二个不是那位……年长一些的吗?”
唐弈戈仿佛有一双透视眼,看着他光滑无比的大脑皮层:“哪个年长一些的?”
“就是你拔完智齿……亲自来看你的那个。我那天有偷看,我看到你们拥抱。”丹增直说了,他就是偷看又偷听。
唐弈戈半晌都没开口。
原来他的人生中还有更无语的时刻。以前有一句话,说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精准识别出自己的报应,看来所言非虚。
“他还给你做饭,我都听到了。”丹增嘟嘟哝哝,“虽然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柜子反光的侧影我看得到,他应该很好看,还摸你脸了,你也没躲。”
“他是我二嫂!”唐弈戈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像会乱.伦的人么?我长得像好人妻的人么?”
二嫂?丹增顿珠坐直了,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糟了,这回是猜错得离谱!
但他还是有推卸责任的机会,丹增也很善于这一套,用《孙子兵法》解说这就是金蝉脱壳:“你二嫂……是男人?等等……你不是只有一个大哥唐景和吗?”
“是唐誉爸爸的二哥,我也跟着叫二哥。唐誉爸爸排行老三,是家中老幺。”唐弈戈已经不担心自己的血氧了,他担心自己的血压,“我小时候经常在二哥家里,我二嫂是男的,他俩在北京饭店办的结婚酒席。二哥说,给不了二嫂结婚证,就给他明媒正娶的待遇,绝不让他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
“哦,哦……”丹增尴尬地笑了一声,实际上也是讨好一下,“结婚快乐,百年好合。可是为什么你小时候经常在他们家里?”
唐弈戈略带无奈地说:“我姐姐结婚那年我才4岁,我哪知道她是结婚,我只觉得我吃了一顿饭,姐姐就不在家里住了。办酒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姐姐房间里睡,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司机带我去他俩的新家了,然后……”
丹增等着他继续说,唐弈戈的幼年时期比自己想象得有趣。
“然后我非要住他们家,晚上还睡他俩中间。观察了两三个月,我和我妈妈说,我怀疑我姐夫喜欢我姐。家里觉得不合适,刚好二哥和二嫂又没有孩子,他俩又喜欢我,我姐夫就把我送过去了。”唐弈戈越说越皱眉,“那次我拔智齿,二嫂就是来瞧瞧我,给我做顿饭,你想到哪儿去了?”
脑海中的拼图越来越清楚,唐弈戈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丹增的记忆里变成了无比三维的存在。他会偷偷看爸爸妈妈,会学着大哥的模样走路,会在姐姐结婚的日子里藏好眼泪,然而气鼓鼓地睡在姐姐和姐夫中间。而这个家庭必定是一个有爱的大家庭,他们并不会因为唐弈戈是小孩儿就忽视他,姐姐和姐夫也是纵容他,新婚燕尔也愿意带着他。
这样的家庭加上优秀的培养,怪不得能养出唐弈戈。
“我又不知道……”丹增这才发觉自己错得多离谱,先怀疑了唐弈戈的警卫员又怀疑了他二嫂,“不过你家……这么开放吗?你家里能接受?”
丹增问完又觉得有些太冒失,好像自己逼宫了一样。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唐家这么开放,他以为这样的大家世族都是电影里的那样。
唐弈戈还在揉眉心,却说:“事在人为,家里接受是一回事,自己扛得住是一回事。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拿家里不同意当借口。”
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脸红。
两人聊到这里,赵祯敲了敲玻璃,又指了指手表,暗示他们别聊太久,还是以休息为主。丹增立即收回自己的手,赵祯无奈地投去一瞥,行了,就别避人了,你俩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俩刚行完房事都让我把脉把出来了。
等唐弈戈打完点滴,一行人又回到了云起,只不过这已经是他们留在云起的尾声。
第二天,丹增开始给伙计交代事项,他又要准备下山,大概多住一两个星期就回来。班觉和阿旺都是他的好帮手,但显然他急需培养二把手,云起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忙。
等到傍晚,丹增和唐弈戈正在马厩,阿旺从外面跑来了,兴奋地手舞足蹈:“老板,索朗大哥来了!”
丹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弈戈。
阿旺被他这一看闹得转不过弯,怎么了?索朗难不成和唐老板也认识?那好啊,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熟人!
“索朗大哥说,他可想念你了,他日日夜夜都念着你呢!是好兄弟!”阿旺连忙补充,给他们三个人的好关系再添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关系即将进入第三阶段!
珠珠:啊?两个床伴我都猜错了?
小舅舅:好想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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