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什刹海 尽管这份好
两句话简简单单, 却给平静的山晃出一场天山雪崩。
丹增看着那些方块字,久久没能回应。他的身心都不在这里了,而是想起了他自己的藏刀。那是一把漂亮的刀, 会在炽烈的日光下闪闪发光。雕花的金属刀首是他亲手做的,握柄上的皮革是他亲手缠上,柄芯是陈年木,下面是藏金箍,护手圆润, 刀刃锋利。
那是他曾经一份滚烫的心情,丹增将他赠予顾林华, 也是下定决心不再尝试他不应当涉足的情爱。藏刀送给了他, 自己只留下了刀鞘, 从此之后顾林华这个人便在他的心目中褪色。
现在他完全能够回忆起来锻刀时的气味,如果再给丹增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轻易地送出礼物。他那时候太年轻, 听顾林华说山下的故事听得天旋地转。
但是……不重要了。丹增有当断即断的勇气, 指尖缓缓移动,滑出了红色的“删除”。就在他删除几秒之后, 同一个人的添加申请再次出现。
[你骗了我, 你说你心里只有修行,不会下山。你不要以为他对你认真, 在北京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玩玩你他们就算了。北京有很多这样的人,说不定他背地里有家。]
[咱们曾经的聊天记录我也留着, 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样?]
楼下,唐弈戈打开冰箱,足足三层都是甜食。
“准备这么多?”赵祯抽空看了一眼。
不光是甜食, 还有罐装的鲜牛乳和鲜羊乳,光是奶制品就数不过来。唐弈戈从一大堆自己不吃的东西里翻出一瓶苏打水,视而不见地问:“反正也不是我准备,都是徐姨在弄。”
“哦,你不给徐姨提示,徐姨就能满当当给你张罗一冰箱?你好逗啊。”赵祯哈哈一笑。唐弈戈从小就吃徐姨的饭菜,在唐弈戈的眼里,徐姨只是身份是厨房总管阿姨兼厨师,地位那叫一个高,唐弈戈把她当亲人。
能让唐弈戈请徐姨准备一冰箱,这摆明就是给楼上那位的嘛。不然谁这么能吃奶制品?
“这有什么逗的?”唐弈戈咽下一口苏打水,“我把人绑下山,总不能让他饿着回去吧?”
“哈哈,绑下山。”赵祯又哈哈一笑。
唐弈戈觉得他笑得很没有意义,照顾床伴的饮食起居有那么值得意外么?山上和山下的饮食习惯很大,丹增来到这里就是吃不惯、喝不惯、用不惯,而自己又不喜欢虐待别人。
照顾床伴在唐弈戈看来是关系内的分内。
“嚯,这么多茶砖?”赵祯又打开了一扇橱柜。
“对于藏民而言,茶是生活必备用品,这很奇怪么?”唐弈戈反问,“赵祯兄弟,你该知道我国粮仓除了囤粮还囤了茶叶吧?一旦发生什么,茶叶仍旧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过去,不会让人们断了酥油茶。”
“啊?真的吗?我不知道啊。”赵祯摇摇头。
唐弈戈无奈地瞥去一眼:“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家的命脉。但是在高原上不一样,高海拔环境限制种植物多样,茶叶是他们重要的维生素来源。”
“哦哦哦,行,您懂得好多。”赵祯故意拖了个长音,您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做的只是普通标配呗。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倒是让赵祯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止是楼下,还有楼上。丹增刚刚拉黑了顾林华,这是他第一次在唐弈戈家里听到有人拜访。每一次他回到这里,偌大的房间都会变成双人世界,丹增见到的人非常少,星海、罗羽、赵祯、王勇,这就是他对唐弈戈世界的了解程度。从前还有机会见见唐誉,现在唐誉出国大半年,也见不到了。
丹增好奇地走到了门边。
“星海回来了吧?”唐弈戈没动。赵祯心领神会地去开门,看了一眼猫眼,顿时如临大敌!
“完了!说曹操,曹操到!”赵祯见到了他最不想见的那一位,“傅乘歌来了!”
“鸽子?”唐弈戈只是疑惑,但立即说,“那你开门啊。”
我开什么门啊?你开什么玩笑呢!楼上你藏着一个,让傅乘歌知道这不就炸了吗?赵祯定了定神,门上的可视化猫眼再添加一人:“完了,奖池还在叠加,你家嫡长子来了。”
卫琢?唐弈戈放下了苏打水,今天这两个孩子是怎么了?
“还有一个。”赵祯有气无力地说,“你小儿子也在啊。唐总,咱们商量个事,万一他们发现您金屋藏娇,这里头可没有我的事,我会装傻,我说我不知道。”
“开门。”唐弈戈放心地走向客厅,他倒是不担心,丹增没有那么傻会自己下楼。他的第一个床伴就乾过这种事,结果不好。
好吧,赵祯听之任之,门一开,他立即对着傅乘歌露出假笑:“傅少爷?欢迎欢迎。”
门外其实是4个人,谭星海在最后面。对于丹增的空降他当然知情,只不过他拦不住傅乘歌。
“我要进去。”傅乘歌是单薄纤细的身型,眼梢衔着一抹高傲。明明比陆卫琢、顾拥川都矮,可这盛气凌人的架势快要冲到屋顶。赵祯让开,傅乘歌踏门而入,顾拥川低头看着手机就进去了,只有陆卫琢停了下来:“赵医生,你怎么在?”
“我路过。”赵祯尴尬地笑了笑。
“辛苦了。”陆卫琢点了点头,这才进去。
唐弈戈已经坐在沙发上,一开口便是:“你们吃没吃饭?”
“我和拥川吃过了,鸽子他又不吃东西。”陆卫琢坐在小舅舅的旁边。顾拥川放下手机,乖乖地坐在侧面沙发,傅乘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小的身体装着暴躁的情绪,明显有话要说。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唐弈戈看出他又瘦了。
比起懂事的卫琢和精明的拥川,鸽子小时候像个小姑娘,他也是当女孩儿照顾。脾气是傲慢了些,但这在唐弈戈眼中无伤大雅,唯独让他头疼的就是傅乘歌不爱吃东西。
“我不饿。”傅乘歌也是一身正装,拥有高度身体洁癖和精神洁癖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小舅舅,你去看小宝为什么不带我?”
小宝就是唐誉,大家都这样叫习惯了。唐弈戈反而问:“你最近瘦了多少?”
“一斤半。”傅乘歌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小号的更不好惹版本的唐弈戈。
“少来。”顾拥川斜倚着,金丝边眼镜和红唇显得他风流多情,“我刚才又不是没抱你,最起码三斤。”
“你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弈戈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斤两,每次傅乘歌缺斤少两他都能肉眼看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鸽子天生不爱吃东西,别人吃饭总是能吃出个喜好滋味,他不是。
吃饭对傅乘歌来说就是生命□□系统,唯独碰上特别顺口的才能多吃一两口。唐弈戈真怕他哪天把自己饿出问题。
“我们都这样劝他,他不听。”陆卫琢拿起桌上的茶具,已经开始动手泡茶了,“咦?”
完了吧,让你大儿子发现了吧?赵祯在厨房看好戏。谭星海揉了揉鼻子,看向了唐弈戈,这茶具是给丹增准备的。
“小舅舅,你现在喜欢喝茶?”陆卫琢平时跟老爷子喝大红袍,“你喝普洱?”
唐弈戈若无其事点头:“嗯,偶尔换一换口味。”
“上次咱们吃饭你说喝不惯碧螺春,在家居然喝黑茶。”陆卫琢翻出一块被掰过的茶饼,“红印,雪印,绿印,别人收藏都是投资,你真喝?”
“茶不就是喝的?我又不倒茶叶。”唐弈戈微微垂眸,“你尝尝,挺好喝的。”
赵祯心说能不好喝嘛,楼上那位都不知道自己喝的是几位数W的茶饼,还掰得东一块、西一块。
“我恐怕喝不惯,最近在研发室里我总想着吃点甜食,想念小时候的英雄桃酥。”陆卫琢嗜甜,回家和老爷子下象棋,自己抱着点心匣子,爷爷抱着坚果盒子。
傅乘歌伸了伸手,一言不发。陆卫琢笑了一声,将茶饼放在他手里。黑乎乎的东西,看得出是好货,但傅乘歌只喝西湖龙井,还是他去戏院听戏的时候尝尝。
“喝不惯。”傅乘歌将茶饼丢到盘子里,“小舅舅,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都不找我们吃饭,不会有背着我们找人了吧?”
丹增听到这一句,心脏猛然揪紧。他们一定认识前面那两位吧?唐弈戈给他们做介绍了吗?但丹增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破坏这份边界感。
“没有。”唐弈戈摇了摇头,“不信你问卫琢。”
傅乘歌偏过头,眉梢挑得老高:“有吗?”
“没有。”陆卫琢摇了摇头,反正自己没观察出来。那一次在瑰丽酒店他确实听到了,不过也只是听到那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什么人。如果真有什么,那也不用陆卫琢去猜测,那个人或许会像前两个人一样,直接自己跳出来。
顾拥川的手机微微震动,他拿起来回复消息,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压。这话,小舅舅也就敢让鸽子问卫琢,都不敢让鸽子问自己。因为自己知道他真有,精明的他不止是知道,还能缩小范围,将那人定位。上次在深圳就有人“偶遇”,小舅舅如今的身边人一定是藏族。而这么一圈人里面,唯一看破又不说破的人只有自己。
“没有就好,我可不希望再有上次那样的人。”傅乘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小舅舅,昨天我回大院的时候,车屁股让季邵给蹭了。”
刚才还偷笑的顾拥川立即放下了手机,察言观色地看着他们。
“那小王八蛋,下次我撞他。”唐弈戈拍了拍鸽子的后背,给孩子撑腰。大院的孩子很多,季邵那一拨就是和他们最不对付的人,成天招猫逗狗找事。
“遇上他们也不用生气,有什么事跟我说。”唐弈戈又劝,好在他的孩子们和季邵那一拨天生不合。
“就是,不用理他们。”陆卫琢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抽屉,又发现了几块形状随意的茶砖。
“嗯。”顾拥川紧随其后点点头,手机里却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季邵:[你在唐弈戈那儿?老子怕他?今晚老地方见不着你我就把你意乱情迷的床照发他!]
楼上,丹增还靠着门框,听着他们在楼下说话。虽然只是一层之隔,但那一段楼梯是他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的禁区。但他也会对唐弈戈的一切好奇,会想要了解他的生活,听他和他的朋友怎么说话。
尽管这份好奇非常危险,但丹增很难控制。
说苦涩?他不觉得苦。唐弈戈的外在条件和内在条件已经好到天花板,他找床伴,丹增觉得自己是“赚了”的那一方。说酸涩?应该也不觉得。毕竟这不是突然间的告之,是唐弈戈从一开始就规定的范围。
丹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又觉得他们聊天好有意思,好热闹,又觉得嘴里像喝了中药,是难以言喻的草木味道。唐弈戈在他眼前是强大、强壮、强烈的人,在那些人面前他更生动。丹增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听这样久的聊天,仿佛听了一档超级丰富的电视节目,久久不愿意换台。
“好,咱们去什刹海吃饭。”
唐弈戈的这句话进入了丹增的耳膜深处,丹增忍不住想象他们聚餐的样子。都是一些精美的人,气度非凡,可他们在唐弈戈面前开玩笑的语气又像小孩子。
丹增忽然很羡慕他们,他们见过这个人的童年、青少年和青涩成年时期。自己认识唐弈戈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定格,变成了成熟的他。丹增永远都不能探知唐弈戈小时候的趣事,他做过什么恶作剧吗?怕打针吗?他发烧的那天多么难受?那天夜里病房里有没有人陪他?
这些,他通通都不会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喧嚣终于结束,丹增也收到了唐弈戈的信息:[下来喝药。]
对,差点忘记了。丹增快速地离开主卧,顺着台阶走下去。谭星海在收拾茶几,那边一看就有人坐过、动过,赵祯在厨房帮他热中药,手里捏着手机,认认真真地看小说。
“现在这小说也写得太夸张了吧!”赵祯忍不住吐苦水,“一夜白头?不可能,几夜倒是有可能。”
丹增没接话,接过了那一碗专门调理他身体的好药,抿了一口。草木的腥苦顿时在他舌面炸开,就和他方才体验过的一样。
赵祯自顾自地往下看:“不过心碎综合征倒是真的。”
“心碎?心脏碎掉了吗?”丹增好奇地问。
“会啊,人在痛苦万分的时候五脏六腑会一起抽动,应激激素会涌进血液里,心肌首当其冲。肺会喘不上来,肠胃会痉挛绞痛,肝气郁结,胆气不舒,消化系统也会天翻地覆。中医讲‘七情内伤’,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我可不是瞎说。”最后赵祯总结,“人一定要管好情绪。”
丹增的手指摩挲着陶瓷碗,他没有那样痛心疾首过,所以想象不出身体难受成那个程度是什么折磨。肯定很难受,全身上下都被无边无际的痛感覆盖。
“我不太相信。”唐弈戈的声音却切了进来。
“你要相信医学。”赵祯强调,“你先把胃病治好吧。”
“我当然相信医学,只是我觉得你说的略微夸张。”唐弈戈路过拿他的水,手指又理了下丹增鬓角的头发。到现在他也没有摸过丹增的头顶,他的手指范围仅限于耳朵、耳后那一小片以及后脑勺的发梢。
丹增则瞬间直起了后背,等待他下一步的安抚。每次自己喝药,唐弈戈就会给他一些奖励,拍拍后背,揉一揉脖子,这些都能让丹增愿意吃药。
“对了,下周六我想去见一见多吉。”丹增忽然想起来,他在给唐誉做唐卡,怕颜料天然矿石不够。
“下周六?不行。”没想到唐弈戈张口就拒绝了。
“……好。”丹增点了点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大不了就把见面时间推后。他低下头,面前还有好大一碗药汁,喉结滚动,他决心将它艰难地一口喝完。
就在他即将喝完的时候,唐弈戈平静地说:“下周六我带你出去吃饭。”
“去哪里?”丹增抬起头。
“什刹海。”唐弈戈说。
丹增点了点头,觉得药又好喝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些孩子和唐弈戈都不暧昧啊,大家不要误会,他们都有自己的文。傅乘歌那本叫《我与捧角,势不两立》。唐弈戈本文就珠珠一个对象,从头到尾就一个。
小舅舅:感觉我家那个精致的煤球又在走神。
也是小舅舅:算了他都是煤球了让他走神吧。
第52章 看我脸色 夏天是什刹
夏天是什刹海是什么样?
丹增还没好好见过呢。他见过春天的, 有很多玉兰花。北京的玉兰花多得不得了,比迎春花开得早,先开花, 后长叶子。然后就是槐花,争先恐后冒出四合院的高墙。
“穿这件吧。”丹增自言自语,已经迫不及待选起了衣服。
藏袍沉甸甸的,袖口一角垂在洁净的地板上,鸢尾蓝如同一片夜色。袍面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他站在唐弈戈的衣帽间里,对着大大的穿衣镜比划了两下。
“还是换一件浅的吧。”看了半分钟, 丹增郑重地放下了这身蓝色, 拿起了另外一件合欢红色。夏天了, 他喜欢穿得亮眼些。
衣服选好了,丹增又打开了他的首饰匣子,认认真真挑选那天佩戴的首饰, 捻起了一颗殷红的珊瑚。
唐弈戈斜倚着门框, 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丹增喜欢奢华的东西,他们第一次见面唐弈戈就发现了, 他的那些金银腰带都是他放不下的珍宝。
他看着丹增给珊瑚搭配银色嘎乌盒, 看着丹增爱惜地抚过他那些精美的衣服,侧影都是那样专注。唐弈戈也没有打断他, 喜欢打扮自己又不是什么毛病,自己又不是买不起首饰送他。
况且,唐弈戈喜欢看他打扮, 身体挂上一串又一串的珠宝,面庞衬托得生动惊艳。然后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串又一串的珠宝再由自己一件一件脱掉,这个过程, 唐弈戈也是享受的。
不过现在眼前的丹增有一种孩子气,唐弈戈总觉得他有一部分没长大。这种念头有时让唐弈戈倍感荒谬,有时又让他奇异地认可。
到了11点,高原养出来的身子骨彻底扛不住平原的厚待,丹增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人事不省。唐弈戈上床的时候,丹增蜷在床的另一侧,脖子上的 吻痕历历在目。唐弈戈深度反省了半秒钟,自己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口和手,下次要注意。
谁知道他刚刚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亮起了“傅乘歌”3个字。
“喂。”唐弈戈没有丝毫不耐。
“小舅舅,我又碰见季邵了!晦气!”傅乘歌带着被冒犯过的愤怒,“他又要顶我车屁股。而且他车上有个人,在后座,用外套盖着脸,我还看不清楚是谁。”
接电话的动静吵醒了旁边的人,丹增从熟睡中醒来,混沌未散的茫然全是醉氧的副作用,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摇摇晃晃朝洗手间去了。
“你看他车上的人乾什么?他浪名在外,谁知道车上是什么?”唐弈戈开始解决孩子的纠纷,“让你的司机看见他车牌号就撞,撞坏了算我的。”
“哼。”傅乘歌咽不下这口气,声音拔得很高,“他还放下车窗挑衅我,说他用不着瞧你的脸色。”
唐弈戈久居人上,声音一旦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有风雨欲来的森寒:“他?他这句话敢当着我的面说?谁敢不瞧我的脸色……”
话音刚落,半梦半醒在洗手间晃荡一圈的丹增回来了,他嘴里含糊地咕哝着几句梦话,都是听不懂的藏语。上床之后开始摸枕头,可实际上躺错了方向,枕在了床尾。越找就越找不着,丹增毫无章法地往下出溜,最后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踹到了唐弈戈的脸上。
“……”唐弈戈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那边,傅乘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季邵的狂妄,而唐弈戈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丹增掀到一边去。然而他的手指攥着丹增的脚踝,收紧瞬间又想起丹增跪在衣帽间选择藏袍的专注和认真,自己只是要带他出去吃一顿饭,他从不轻慢。
无名火缓缓地熄灭。
唐弈戈只是滚了滚喉头,无声地叹了一下。丹增的脚踝比他想象中细,可是很结实,是在山上走过不少路的腿。那只脚又开始移位,笨拙又不安分地踩上了唐弈戈的左胸肌,然后就不动了。
拇指压着脚踝窝的凹陷打圈摩挲,唐弈戈的右手还接着电话,听傅乘歌的愤愤不平。
通话结束了,屋里又一次只剩下丹增的呼吸声。
唐弈戈把他那只乱动的脚丫子放下去,真是奇怪,他在山上穿裤子又不穿短裤,小腿也是巧克力奶的颜色。
紧接着唐弈戈坐了起来,昏黄的暖灯下他本想给这睡没睡相的人推醒,说他两句,然后让他转回来好好睡。可目光停在那张酣睡的脸上,翻箱倒柜、喜不自胜的丹增又一次固执地闯入他的视野。
随后唐弈戈伸手将自己的枕头从床头拿到了床尾,又把丹增的枕头从床头拿到床尾,塞在他那颗精致的煤球下面。
等他躺好,丹增好似一个根本没睡的人,在他们颠倒的睡姿下朝着他的胸口靠过来。他的脸完全抵住自己的胸口,整张脸埋在左右胸肌之中。唐弈戈下意识想要伸手搭上他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又停下了,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也有天不遂人愿的时候,对海洋有着无比崇敬的藏地青年丹增顿珠,第二天发烧了。
赵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一次发出了“你就不知道克制点”的声音。
“不是我非要给您科普男男性知识,您知不知道那东西留在身体里会发烧?”赵祯在电话里问。
“你不要什么症状都想到那上面行不行?”唐弈戈反问。
他当然不承认,因为他心里也有一个答案,大概率是两个人做多了。那天看着丹增在穿衣镜前翻衣服,他就觉得丹增在三面环视的衣帽间里不穿衣服更好看。
现在丹增额头发热,面颊潮红,躺在大床上无精打采。
“对不起,我没法陪你去天津出差了。”丹增的眼皮抬不起来,声音嘶哑干涩,“真是的,好难得的机会。”
“没关系,我以后还会跑天津,下次带你去。”唐弈戈给他找了退烧贴,俯下身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朵,“我一天半就回来。”
“嗯。”丹增点了点头。
“等你病好了,我让星海带你去办理港澳台通行证。”唐弈戈说,“咱们可以去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海吗?”丹增虚弱地笑了笑,但大概率他去不了。天津和北京很近,他能去。
“对,我们去维多利亚港坐船。”唐弈戈知道他这次发烧纯粹是自己的不节制,“我从天津给你带礼物。”
丹增努力牵强地扯了下嘴角:“嗯。”
等唐弈戈真正出发那天,赵祯就来了。司机王勇和医生赵祯都留在北京,照顾丹增的病情。赵祯自然肩扛大任,亲自送唐总到地下停车库,今天是罗羽开车,谭星海自然陪同。
“让你费心了。”唐弈戈在上车之前说,“他如果嘴里没味道,家里的甜食就别给他吃,让王勇去买他想吃的。”
“麦当劳也给吗?”赵祯笑着问。
唐弈戈停下来:“麦当劳招你惹你了?”
“哈哈,没事,我就是问问。”赵祯点头答应。
唐弈戈的目光定格在赵祯的脸上,赵祯应该是随口一问,但他忽然想到了曾经的事。
他的第一个床伴,发了烧就是自己派赵祯去照顾的,当时那个他就是吵着闹着要吃麦当劳,又不吃药,给赵祯折磨得够呛。
他是唐弈戈的同校学弟,唐弈戈和他确定床伴关系的时候,自己19岁,他18岁。或许是自己各方面的照顾让人有了错觉,或许是太年轻,正是轰轰烈烈、作天作地的时候,当他20岁那一年,他忽然间做了一件终结他们关系的事。
他以“唐弈戈恋人”的身份,给傅乘歌送了花篮。
那时候鸽子还是高中生,陆卫琢也才20岁,那些孩子还没生出生人勿进的气势。鸽子从小学习竖琴,那年刚刚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竖琴演奏会,刚刚到休息室,整排的花篮就送到了,满满堂堂,VIP房居然装不下,一路摆放到走廊。
那不只是祝贺,也是明晃晃的宣战。虽然那个学弟才20岁,可他比这些孩子都大,在他眼中,这些孩子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他的情敌预备役。鸽子那时候经常找唐弈戈,唐弈戈身为这些人的小舅舅会给他买好吃的东西,鸽子有时候就睡在他房间里,还会穿他的衣服,幻想着自己也快快长大。
就这样,傅乘歌被学弟嫉恨上了,又因为鸽子瘦弱单薄,成了他第一个宣誓身份的对象。
紧跟着闹出了一串不愉快的事情,关系自然终止。所以鸽子才会对自己身边是不是又有人了那么警惕。
忽然间,唐弈戈想到了病床上的丹增,他觉得丹增应该不会。
接下来的一天,唐弈戈都在天津忙碌。
会议不算冗长乏味,唐弈戈端坐主位,过来一锤定音进行考察,主要是壹唐拍卖行在这边拉动艺术商业先锋,以及家族中另外一位文化业内人士带动的文物归国,9幅唐代壁画经天津新港海关转接,并且举办回归主题展。
会议结束,已近黄昏。
他来到这里,肯定有人负责接待。专车接送,接待人殷勤地提出车子先在新区转转。唐弈戈还不累,不急着回去休息,车子便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最后的沉闷。
“唐总,您难得来一趟,这边发展特别快。”接待人热情地介绍。
“是么?”唐弈戈看向窗外,“如果带人来天津旅游,你有什么推荐的景点?最好和海有关。”
“这可多了!咱们天津靠海啊!有国家海洋博物馆,东疆亲海公园,泰达航母主题公园,大梁子渡口……诶呀,这可多了啊!特别是蓝眼泪!”接待人一拍大腿。
开车的司机也附和:“对,蓝眼泪好看。”
“蓝眼泪?”唐弈戈反问,“是什么?”
“是海,海水一碰就变成了荧光蓝色,幽幽的蓝光,跟撒了碎钻一样,特别好看。每年4月份到6月份都有大批游客来追蓝眼泪。”接待人热情介绍。
“4月到6月。”唐弈戈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现在7月份了,已经过了。”
“是啊。”接待人略微惋惜,“您要是感兴趣,明年就交给我来安排,我保证给您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保证让您看到最壮观的!”
“再说吧。”唐弈戈回答,心里却没有定数。
不多时,车子转过一个路口,临海的小小店铺吸引了唐弈戈的目光。那些门店都不大,却装饰得各有特色,原木招牌挂着贝壳铃铛,玻璃纸一样闪闪发光。橱窗里错落有致,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全部都和海洋有关。
接待人立即读懂了唐总的目光,笑着说:“这种小店我们海边也很多,卖点游客纪念品,大家都是图个新鲜,不贵。”他是觉得这些店铺的商品在唐总面前拿不出手,便暗示着说,“百十来块钱的东西,都是哄小孩儿的。唐总,您要是想买礼物,相信我,我带您去找。”
“哄小孩儿的?”唐弈戈却笑了笑,“停车吧。”
“啊?啊?这,这……停车!”接待人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让司机靠边停车。
“唐总,您想买什么?我下车给您买上来。”接待人还是觉得小店不成。
“我自己下去看看,给孩子买点儿。”唐弈戈摆了摆手,车门这才打开。
小店比外面看着还要小,屋里的香薰也是海洋调,有海盐、木料和鼠尾草的气息。店铺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还挂着破损的渔网,缀满了贝壳。唐弈戈看着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着唐誉去点饮料,让唐誉自己指。唐誉很懂事,选了最便宜的一个,还亲了自己一口。
谭星海和罗羽也一起下了车,两个人等在门外。
接待人在唐总身后跟着,大有唐总拿什么他抢着付账的架势,只是他没听说唐总在北京有孩子啊,唐总不是未婚吗?难不成是……私生子?
“这个冰箱贴是一套么?”唐弈戈拿起一小片树脂手工品。
树脂逼真,仿佛给一小片海水凝固在磁吸盘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海洋的光芒,摸上去也冰冰凉凉。唐弈戈想起了丹增额头上的退烧贴,也是这样冰凉。
其实丹增和他之前找过的床伴不像,他以前喜欢白的,结果一颗煤球撞进他怀里。
就在接待人去问冰箱贴是否成套的时候,唐弈戈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时候唐弈戈不想看到司机王勇的名字,但偏偏事与愿违。
“喂?怎么了?”唐弈戈猜测丹增可能严重了,“如果烧退不下来,让赵祯带他去医院。”
“唐总,打扰您工作了。”王勇先道歉,毕竟他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休息,可眼下的状况自己无权决定,“有件事我必须和您汇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了,说是……有件事想要拜托我跑一趟。”
“他是不是想吃什么了?”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
在他说话的时候,店家看出他不是随便逛逛,而是真要购物的人,所以连忙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花篮。唐弈戈又选了几枚天然形成的沙石和海矿石,有几块上千的。
唐弈戈不考虑这是不是纯天然还是人造矿石:“他想吃什么你就去买。”他顺手将小花篮递给店主,手势示意打包。
而王勇在手机那头停顿了一下:“不是吃东西。丹增先生说……他请我给傅乘歌少爷送点东西过去。”
“给谁?”唐弈戈还当听错了。
“傅乘歌少爷。”王勇带着明显的忐忑和纠结,“他问我行不行,您说……这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煤球一直在挑战我。
珠珠:我就不能是巧克力吗?
第53章 痛失所爱 他只是觉得
王勇的声音尽量在保持平稳。
但他心里没底啊, 好端端的,丹增为什么去找傅乘歌了?
这可是唐总最不能接受的越界,王勇虽然没经历过第一位的出格, 但是他经历过第二位的,唐总的行动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上午还在安排晚上两个人去哪里吃饭,下午关系结束。
没有犹豫, 没有转圜余地,平时再怎么宠也会画上一个句号。
而第一位的那件事……王勇多多少少听说过。现在丹增又来这样一出, 他真担心唐总下一个指令就是让他把丹增打包送到首都机场, 踢回山上, 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平心而论,王勇还挺喜欢人家丹增的,丹增的事儿不多, 乖巧又有礼貌, 还给他带过几次山上的特产。
反正唐总身边会有床伴,王勇就希望这个人是丹增。但是……唐总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得如实汇报。
唐弈戈的指尖还捏着一块琥珀, 这颜色会让他想起丹增的肤色。他刚把它从玻璃展示柜里挑出来,丹增就跳了出来。
这通电话瞬间截断了唐弈戈对丹增的惦记, 温柔褪尽,一种重蹈覆辙的怒意油然而生。丹增他想要乾什么?自己都没有和他提起鸽子的名字,那天晚上就来了这么一次, 他为什么就记住了?
先不说丹增偷听他们对话,光是“前车之鉴”这4个字就足够让唐弈戈瞬间翻脸。
啪嗒一声,琥珀也被他放进了编制小花篮, 但完全不是方才精心挑选礼物的氛围。虽然他还是照样结账,但细微的表情改变足以让接待人警铃大作,接待人悔不当初,真不该让唐总下车来这里,这不就嫌弃礼物不好,生气了?
“星海,结账。”唐弈戈再也没看小花篮一眼,仿佛它就不该存在。但他的素质不允许他挑选了商品又拒绝购买,哪怕是在一家小小的路边纪念品商店里,家训也不允许他就此反复。
让星海来付账,这是他人品的及格线,但不是情绪的及格线。
情绪已经跌到了谷底,唐弈戈转身离开小店,径直上了车。王勇那边惴惴不安,还在等他的答复。
“他和你说要送什么东西了么?”唐弈戈上车后问。
罗羽第二个上车,星海在结账。虽然罗羽不多问,但他也猜出是什么事,难不成少爷身边的人又不知足了?
“没有。”王勇汇报。
“好,他让你送什么,你就收。”唐弈戈的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不管王勇收什么,都给他亲自过目。他倒是要看看丹增要搞什么背后花样。
接待人这时候才上车,脸上写满了紧张。他动动嘴唇,想要挤出一个专业性的笑容,但挤得非常失败,不伦不类:“唐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虽然很少有人见到唐总发脾气,可没有人会认为唐总脾气好。他只是不轻易动怒,动了怒就是雷霆万钧。说好话这条路在这位主儿面前跑不通。
唐弈戈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
罗羽作为少爷的随身人员,自然也是少爷意识里的延伸,他对着接待人员点了点头,接待人终于放松了肩膀。这句话就是给他解压呢,证明刚才的动怒和接待没关系,一码归一码。
在接待人的安排下,唐弈戈还是勉强用过了晚餐,然后谢绝了一切饭后安排,回到了酒店。
酒店门打开,王勇还没有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唐弈戈又想起丹增孩子气的模样,他欢天喜地地翻衣服,对自己只有靠近。唐弈戈不在乎别人为了他的资源而来,他能给,那为什么别人不能图?有所图才是这个世道的常态。
但丹增好像不一样,他图色。
他瞪着清澈的眼睛纯粹图色,用净化过的心思认真图色。他没有和自己要过资源、方便,简单直接稳定地奔着亲密关系来,他主动在车上跨坐到自己腰上,也在三面穿衣镜的围剿下羞耻到崩溃失禁。唐弈戈完全可以猜度他,但丹增的笨拙会让猜度本身变成一种笨拙。
可为什么自己又猜错了呢?又是重来那一套?又是节外生枝?唐弈戈的太阳xue突突猛跳,脑海里蹦出了两张歇斯底里的脸,无比清晰。丹增和他们是不是一样的?只不过丹增的伪装更天然?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炸开,手机被他狠狠掼到墙上!
谭星海一直站在玄关处,买回来的小礼品已经放在了衣帽间里。他走向那部手机,屏幕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小羽。”谭星海自然地弯下腰,捡起了饱受摧残的手机,上次也是这一部被摔碎,“唐总的手机屏幕碎了,你拿出去修,换个屏幕。”
罗羽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残骸一般的手机,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房间。
套间的门轻轻合拢,唐弈戈的愤怒已经被他自己吞食了。他走向沙发,拿起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的白盒无标,磕出一支。
青烟袅袅上升,遮得他面庞朦胧,猩红的火点在他指尖明明灭灭,食指轻轻一弹,烟灰精准无误地落入烟灰缸中。
谭星海站在一侧,想起了他们从前的事。其实唐总不常抽烟,但是他从第一次抽烟开始就不避人,没有小字辈儿的过渡期,在家人面前从不隐瞒。他在陆家第一次抽烟,烟还是他舅舅亲自给的,那时候青葱的唐弈戈随手一接,自然而然点上。
他舅舅一巴掌拍在唐弈戈的背后,拍得身高抽条的唐弈戈身体晃三晃,随即他舅舅大笑一声:“好小子!”
等这一支烟抽完,唐弈戈已经收回了他全部的外放情绪,变回了稳重如山:“星海,你还记得蒋栎吧?”
“记得。”谭星海去冰箱里拿水,“你们的关系维持了两年零一个月。”
他比床伴更了解唐弈戈,唐弈戈不是机器人,他也需要别人的温暖和温存,甚至可以上升到“爱情”。他接受床伴爱上他,并不是一爱就散伙。但大前提是乖——绝对的乖巧懂事。乖乖地待在规定界限内,乖乖地偷偷地爱他,唐弈戈除了不公开关系,其他都好说。
“我只是觉得……”唐弈戈笑了一下,他又觉得情绪发泄不出去,又觉得为了床伴暴怒非常可笑。
他只是觉得,怎么又是这样?他刚刚稳定这段关系,习惯了丹增的好,然后卷土重来一次。
就在这时,他的另一部手机接到了王勇的消息:[唐总,丹增先生说今天先不送了,明天再送。]
唐弈戈过了两三秒,平静地回复他:[好,你答应他。]
回复完毕,唐弈戈又看向了谭星海:“帮我改行程,明晚回京的安排取消。”
“好的。”谭星海没有多问,这趟出差恐怕要耗时漫长了。
第二天,天津是一个阴天。
天空是浅灰色,唐弈戈只给丹增打了一次简短的电话。
中午时分,唐弈戈见到了本次来天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舅舅。”唐砚修在展会大厅的连廊,听到脚步声才转过来。
“你不是昨天就到么?怎么晚了一天?”唐弈戈到他旁边,将他那几缕随意垂落肩头的发丝拨弄回去。唐砚修,自己亲大哥的二儿子,就是本次文物归国活动的另一位家族业内人士。
“帮别人鉴画去了。”唐砚修穿着浅色的高领薄衫,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沉静如水。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衣服上有一枚古朴的玉扣。
“谁啊?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唐弈戈闻到了唐砚修身上的墨香。
“业内人士。”唐砚修取下了细框眼镜,又看向了星海和罗羽,“辛苦你们了。”
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点了点头,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肚子饿不饿?走,带你吃饭去。”
“可以啊,刚好,我还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唐砚修将长发挽起,“主办方说晚上有宴会。”
说到这里,谭星海和罗羽同时明白他要乾什么。唐砚修不喜欢太热闹的聚餐,但又推脱不掉了,想拉着他小舅舅一起去。
“行,我陪你去。”唐弈戈给小辈们遮风挡雨习惯了,反正……自己也不急着回京,打算在天津多住一周。
接待人多了两位,同时接待唐弈戈和唐砚修两座大佛。午饭之后他们的行程到了河畔地标——天津之眼摩天轮。
车在专用停车场停下,三位接待人簇拥着唐弈戈和唐砚修,生怕招待不周。唐砚修不喜欢人多,唐弈戈也不喜欢凑摩天轮的热闹,一行人绕开了人最多的地区,沿着河滨步道缓慢而行。
步道一旁便是古香古色的寺庙建筑群,香火气息混合着水汽,和北京雍和宫不一样,北京更干燥。
“小舅舅,你怎么会突然来天津?”走着走着,唐砚修在清净处开口。
“项目在这边。”唐弈戈回答。
“什么项目能让你亲自跑来?又不是我一个人扛不起来。”唐砚修笑了笑,“你是不是专门来的?到这边找人?”
“别瞎猜大人的事。”唐弈戈笑着说。
“问问也不行?能让你专门跑一趟天津,这人非同小可。”风大,吹散了唐砚修的头发,他摘下木簪子重新挽起,“唉,长头发就是麻烦,明天去剪头发。”
“长头发有什么麻烦的?”唐弈戈看了看他,忽然他想起自己好像问过丹增,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可麻烦了,我这是为了还愿才攒发,如今可以剪了。”唐砚修又把话题拐弯回来,杀一个回马枪,“真没给我们找小舅妈?”
“没有。”唐弈戈坚决摇头。
“该找了,我们也想有小舅妈疼。”唐砚修说,大家都不知道小舅舅喜欢什么样的,但肯定皮肤要白,眼睛要大,气质要甜。因为前两个就是这样的类型。
“呵。”唐弈戈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走着走着,他们走过一个极其简陋的算命摊子。褪色的小方桌后头坐着一位老者,老者戴着一顶陈旧的帽子,刚好是收摊的时间。他低着头,打着盹儿,当唐弈戈和唐砚修从他小摊面前走过时,老者居然意外地醒了。
两人并未停留,唐弈戈也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他不喜欢算命,也不信算命,更不爱算命。他不喜欢听命数这个词,不管一个人的因果如何,人的命一定可以改。
可是就在他们走过的一瞬间,这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意外地叹了声:“诶呦喂!”
唐弈戈没当回事,这大概就是算命先生的手段吧,故弄玄虚,吸引人过去问。
“肝肠寸断啊!”老者又沙哑地说。
唐砚修还在往前走,唐弈戈却停了下来。他转了过去,看向老者,只见老者和他对视片刻,又摇了摇头:“痛失所爱啊。”
作者有话说:
下午有事!今天更新早!
唐砚修:找小舅妈来了吧?
小舅舅:不想提那颗煤球。
第54章 格桑花 没有任何转
唐砚修也一起转了过去。
老者像是预料到他们的回马枪, 浑浊的眼球透着精明,笑容满脸,又深不见底。
唐弈戈警惕地看着他, 只听身边的接待人员说:“我们天津这个地方,情况是比较复杂的……”
“小舅舅,咱们走吧。”唐砚修碰了碰唐弈戈的袖口,“不用听他们的,算命算命, 算准了是泄露天机,算不准就是满口胡诌。”
唐弈戈也想走,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站住了。算命的荒谬, 他走过去更是荒谬, 几句含糊其辞的呓语只是揽客的噱头。可是等到他走到老者那一方摊子的面前,老者用一种平稳的目光投向他。
“您说什么?”唐弈戈问。
“我瞎说的。”老者笑着摆摆手。
确实是瞎说。唐弈戈忽然觉得自己太当真了,如果真有算命如此准确的高人, 那世界上会少多少生死离别。他再次转过身, 抬腿欲走,皮鞋底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头, 发出微不足道的咔哒声。
痛失所爱。
这4个字变成了毒刺, 倒钩一样扎进了他的心房。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一向强大平稳的心脏搏动毫无征兆地沉了沉,仿佛一脚踏空, 在短暂的失重感之中漏掉一拍。
肝肠寸断。
这4个字也变成了毒针,要刺穿他的心脏,刺出一个一个无法痊愈的孔洞。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那莫名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转瞬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他刚才心脏的不适全是幻觉。
下一秒唐弈戈掏出了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人的视频通话。
漫长的等待之后, 唐誉那张带着浓浓睡意却惺忪甜软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中。“小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找我啊?”
唐弈戈僵硬的肩线猛然松弛。唐砚修听到了唐誉的声音,也硬生生挤入屏幕:“糖糖,早上好啊。”
“二堂哥?你们在一起呢?”唐誉显然还在被窝里,暖意黏黏糊糊地传递过来,“你们乾什么呢?怎么这么早……不是,你们那边快晚上了。”
“吵醒你了吧?”唐弈戈看着唐誉在被窝里滚的样子,“我们在天津办事。”
“天津?肯定又有文物回来了。”唐誉知道二表哥在收藏圈的地位,“也没有吵醒我,你们放心吧,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会接。”
唐砚修顿时笑了:“好哇,你今天是不是要翘课?”
“没有,我今天没课。”唐誉带着小小的雀跃,“我们打算在家窝一天,吃垃圾食品,看电影大串联,晚上再调点小甜酒喝。”
“嗯,听着挺滋润。”唐弈戈的心落回了原处,“注意安全,调酒注意度数,别把自己喝醉了。”
“我下个月去找你哦。”唐砚修弹了下屏幕。
“诶呦。”唐誉捂住脑门,假装被脑瓜崩弹到了,“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想我。一会儿大家都睡醒了我给家族群发照片!”
屏幕那边是轻轻笑意,唐弈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认认真真嘱咐他们调酒的安全。又聊了一会儿,唐弈戈见唐誉还打哈欠,就让他赶紧去睡回笼觉。刚刚结束这一通视频通话,下一通视频通话就挤进他手机。
“唐总,东西拿到了。”王勇说。
唐弈戈往旁边走了两三步:“我看看。”
镜头一转,从车里的王勇变成了副驾座位上的盒子。唐弈戈认识这个盒子,上面有色彩鲜艳、线条流畅的藏族吉祥图案,是他这次吩咐王勇买来的藏族点心包装盒。丹增让王勇把这个给鸽子做什么?暗示鸽子自己身边有一个藏族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袭来,唐弈戈再次确认:“这就是他让你送到鸽子手里的?”
“是的,唐总。”王勇说,“丹增先生说,里面的点心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自己做的?”唐弈戈问。
“是,他说他上次听到您和他们聊天,您一直叮嘱傅乘歌少爷吃东西,说他总是没有胃口。丹增先生说这是给小孩子做的点心,用料简单,就是酥油、青稞面、蜂蜜和鸡蛋,很香也很好消化。他叮嘱我,就说这糕点是您路过店铺看到,是您让我买给他的。”王勇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老板的下一个指令。
“打开。”唐弈戈立即说。
“打开吗?这个盒子他包装好了,我怕我笨手笨脚地装不回去。”王勇虽然这样说,但已经开始行动。他动手解开了盒子正面系好的藏式彩绳,小心翼翼将盒盖掀开。镜头对准,16块排列整齐的点心出现在唐弈戈的视野里。
它们并非简易的圆形或正方形,而是用手指捏出了精心的花纹,像模具压制而成。能雕塑出巨大酥油花的巧手做这个自然不费工夫,16块都是格桑花盛放的形态,连花瓣的纹理都用刀刃雕得栩栩如生。
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散发着质朴的气息,王勇就是可惜这手机没法传递香味,不然唐总肯定能闻出来。
“看着确实像店里的。”王勇称赞了一句。
“掰开。”没想到唐弈戈却没想留着它。
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也只能到可惜这一步。唐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信任丹增。丹增精心费心做出来的,又特意嘱咐自己送过去,但唐总有过前车之鉴,万一这点心里面夹了什么纸条、什么私人印记,他防备任何能宣示存在感的东西。
王勇拈起离他最近的那一朵格桑花,指尖还能感受到酥松的质地,稍稍用力,原本完整的绽放花朵瞬间变成了两半,断面呈现出熟透的浅褐色。高原质地浓稠的酥油混合着细腻的青稞面,变成了碎屑。
没有纸条,没有印记,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只有一股子原材料本真的香气。
接下来不用唐总发话,王勇已经动手了。他拿起第2块、第3块……每次手指稍稍用力,都有一朵格桑花变成了碎屑,在他手里破裂解体。原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点心盒子盛起越堆越高的糕点边角料。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但他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唐弈戈本人,堪比拆弹,恨不得每一块碎屑再审查一番。
车里弥漫着点心的香甜。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还完好无损,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进行着它身为糕点最后的抗诉。
这就得再问问了。王勇擦了擦手指:“唐总,这块还需要掰开吗?”
视频的那一边,唐弈戈也看着最后一块格桑花,极其短暂的停留之后:“需要。”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或许就是最后一块有猫腻。
王勇立即将它拿起来,彻底掰碎了它。盒子里再也没有什么点心,只有四分五裂、七零八碎的花瓣,看不出任何原貌。
王勇开始找湿纸巾擦手,手机那边很安静,唐弈戈像是还不放心点心残渣,来来回回扫视这一堆浅褐色和金黄色。车里的甜香更深一层,被彻底粉碎的点心爆发出超过方才的香气。
“唐总,接下来怎么处理?”王勇擦完了手。
唐弈戈的声音终于响起:“打包带回去,我舅舅那条退役的军犬喜欢吃点心。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傅乘歌不喜欢吃点心,放下没动。”
“好的。”王勇不再多问,总归……总归也不算浪费,唐总从来不浪费粮食。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唐弈戈收好了手机,唐砚修已经迎面走来:“小舅舅处理什么事呢?”
“小事。”唐弈戈给刚才的事件画上了句号,“咱们走吧。”
几个小时之后,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唐弈戈陪着唐砚修出席晚宴,主宴会厅是中式风格,是为了呼应本次活动的主旨。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唐弈戈身姿挺拔,旁边的唐砚修矜贵非常,两人一入宴会厅就被请入主位。
因为今天是唐砚修的主场,唐弈戈不抢孩子的风头,微微落后他半步。
“小舅舅真是给我面子。”唐砚修悄悄地说,“我爸知道肯定要高兴了。”
唐弈戈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千万别告诉唐景和。”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唐弈戈一直直呼全名,很少叫他“大哥”。并非两人关系不好,而是他从小就这样叫,他大哥宠他非常,也不纠正。
宴会厅做足了功夫,水晶吊灯的灯管如同丝线,瀑布般倾泻而下,屏风的另一侧是丝竹管弦之声,请了专人现场演奏。宾客们的目光迅速朝两人聚焦,问候声此起彼伏,显然唐砚修比唐弈戈好说话太多。
唐弈戈也算知道为什么唐砚修不愿意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殷勤犹如涨潮的海水,一层比一层高涨,给唐砚修包裹起来。唐弈戈微微颔首,虽然他陪同而来,但场面话还是让孩子自己去说。唐砚修身处收藏圈,对这类浮华的名利场远远不到游刃有余,当他应对不自如的时候,唐弈戈便无声上前,消解了周围的声音。
满打满算,唐砚修只比小舅舅小几个月,但是这辈分和阅历,还得是唐弈戈。
推杯换盏,珍馐轮番上阵,将中式晚宴的奢华展现得淋漓尽致。巨大的转盘无声旋转着,终于,今晚压轴的点心架被4名服务生共同出力,呈在了圆桌之上。
“小舅舅,听说这道点心叫仙人松。”唐砚修轻声说。
在他们面前的点心架已经堪称艺术品,底座是上好的紫檀,在能人巧匠的手里精雕细琢,呈现出盘旋而上的松树轮廓。错落有致的枝头摆放着形态各异、精美绝伦的中心糕点。
“这是白玉酥,雪白蓬松。这是透花糕,香甜软糯。这边是琼浆玉露团,果香清新。”旁边有专人介绍,“这边首先是牡丹花饼,内馅儿是百花精粹。下面是3种茶艺糕点,分别是龙井、乌龙和桂花茶……”
唐弈戈看着那层层绽开的酥皮,没什么兴趣。
“那个如意葫芦形状的,真漂亮,像翡翠一样。”唐砚修倒是喜欢这道点心,点心架子像一株结满了仙果的仙树,不枉费大张旗鼓用它压轴。
“你喜欢就好。”唐弈戈看哪一样都差不多,不过主办方倒是投其所好,一会儿唐砚修高兴了,吃上几块儿,今晚就算满载而归了。
等到专人介绍结束,桌面只有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却无人动筷。最后还是唐砚修先夹走了他一开始就看上的碧玉如意葫芦,主动开口让大家随意,桌上才转起来。
唐砚修尝了一口,居然是蜜瓜口味的。他偏头看向小舅舅,唐弈戈没有动筷,只是喝着桌上的的清茶,目光好像落在了点心架上,焦点又不在点心上。
唐砚修半开玩笑地说:“小舅舅,想谁呢?”
唐弈戈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可惜小宝不在,他要是在就好了,都是他爱吃的。”
“他现在在吃垃圾食品呢。”唐砚修摇了摇头,“等他回来,我把厨子请到家里去,给他一模一样端出来。”说完,唐砚修又话锋一转,“下午的视频是什么事啊?”
他轻轻一问,眼神又轻轻地看。
唐弈戈放下茶杯:“少打听大人的事。我还没打听你呢,你留长发是还什么愿?”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唐砚修用餐布压了压嘴角,亲手给小舅舅选了琼浆玉露团。身后的服务人员给端过来,放在了唐弈戈的面前。唐砚修又说:“你今晚喝的茶水清,不适合吃太重的味道,尝尝人家的手艺。”
“我不爱吃甜食。”说归说,可唐弈戈还是夹了起来,不会让家里人扫兴。尝到嘴里确实是果香,无论是表皮还是内馅儿都贯彻着中式糕点的最高评价——不甜。
“好不好吃?”唐砚修问。
唐弈戈快速地摇了摇头:“不好吃。”
点心是压轴,最后还有一道清口的莲叶露,味道几乎没有,只有清香的气味,喝下去解腻又舒爽。唐弈戈喝了两三口,放下了汤匙。
随即他摸出了手机,点开了王勇的通讯界面。
[告诉他,傅乘歌少爷吃过了,觉得味道很不错,还问明后天是否还能尝到。]
作者有话说:
王勇:真实的老王总是让我这个虚假的老王传话。
小舅舅:你传就是。
第55章 踏夜而归 京津高速在
再奢华的的晚宴也有终结时, 一切归于平静。
“小舅舅,你回去休息吧,我总觉得你今晚心不在焉。”唐砚修看了看时间。
“那好, 你也早点休息。”唐弈戈并无困意,相反,今天下午他闹心得厉害。大概都是让那算命的老者闹的。
两人又聊几句,唐弈戈便带人离开了。唐砚修看着自己小叔叔的背影,想起他们兄弟小时候改口的情景。唐弈戈是他们小叔叔, 只是所有人都跟着唐誉叫,习惯性地称呼这个年龄差不多的长辈为“小舅舅”。
而小舅舅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事事给他们作出了榜样。在唐砚修的记忆中, 唐弈戈没有儿童时期, 他可能生下来就开始喝黑咖啡而不是喝奶吧。他是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桥梁,凡事都比他们想得深、想得远。
在他们这些孩子心里,小舅舅永远不会倒下, 也不会落泪。
唐砚修在晚风中拿出手机, 拨通了熟悉的人。那边隔了一会儿接起,笑声先传了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 就不能没事找找你顾玉郎吗?我问你, 小舅舅身边有人了吧?”唐砚修开门见山。
顾拥川是躺姿,手搭在眼镜上:“是吗?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们啊。”唐砚修也不和拥川打谜语, “如果你们这圈只有一个人知道,那肯定是你,洞察分毫, 眼精目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知道我洞察分毫,眼精目锐,也该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吧?”顾拥川忽然停了一下。
“你在乾嘛呢?身边是谁?”唐砚修听到手机另一侧有动静, 好嘛,这又是一个身边有人的。
“身边寂寞,叫了个精品鸭王,你信不信?”顾拥川笑着说。
“不信。”唐砚修当然不信,“说吧,咱们小舅妈到底什么样?你告诉我,赶明儿你抽空去我那里挑喜欢的字画。”
“藏族的,喜欢打扮,应该是挺听话的人。”顾拥川一听“字画”便全招,唐砚修那里可是精品玲珑阁。
“原来是这样……行,我心里有谱儿就行,你继续对付你的精品鸭王吧。”唐砚修结束通话,看向了海面。藏族的?好有意思,小舅舅这是去哪里挖宝了?
顾拥川也放下了手机。
手机挨着台球桌的绿呢,头顶光线晃晃烁烁。衬衫的棱角被绿色揉化,舒展了许多,唇角微扬。
“说谁是精品鸭王呢?”季邵俯身下压,一把拽住顾拥川的领带往下磕了磕。左手攥着一颗红球,红得艳丽如血,就像顾拥川那张该死的嘴一个颜色。
他将红球放在顾拥川天生红润的唇峰上,一只手沉沉地按在白衬衫的开口。开口里轮廓清晰的胸肌要冲破薄薄的布料,直对着季邵桀骜的眉宇。
他俯视顾拥川,在他耳边问:“顾拥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底鞋吗?”
顾拥川的嘴抵着球面,眉目轻佻地一瞥。季邵手臂绷紧,右手拉杆,一击凿飞了顾拥川唇上的红球。红球应声击飞,变成了一道鲜明的红线,惊雷般冲进了黑色的球洞。
季邵仍旧保持着击球的姿态,微微起伏的肩背压在顾拥川的身上:“因为你这张嘴太红了,我就想踩在脚底下。”
“我以为你就想插呢。”顾拥川笑意更深。
季邵俯身投下的影子彻底盖住了顾拥川,笑声放肆高昂:“所以说啊,咱俩活该就是感情里的两滩烂泥!活该咱俩碰一对儿!”
另一边,唐弈戈已经回到了酒店。
心头的重量一直没解开,沉甸甸压了他半天。他走到弧形落地窗面前,目光是投向了风景,可一点没看。
谭星海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他们是兄弟是心腹,没什么隐瞒的事。他看着唐弈戈那张落在玻璃上的脸,说:“点心的事情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么?”唐弈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他唐突了?”谭星海又问。
“对。”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和咱们不一样。”谭星海并不是向着丹增,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丹增和唐弈戈的分割线可不是饮食、海拔和语言那么简单。他们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人文系统,文化造就了他们的终点。
“高原和草原的人本身就比较热情,更何况咱们更加警惕。”谭星海也没觉得唐弈戈的做法有问题,如果唐弈戈他走到这一步还没有事事的万分警惕,那他这个位置就坐不住。他待人接物放松一个刻度,底下都要出大乱子。
“那边人与人的距离更近,更容易坦诚相对。无论是帮人还是待客,这都是他们的豪迈,就像呼吸一样。他不懂那么多权衡利弊,也不会反复掂量应不应该、值不值得。更别说……丹增他还有一份超出常人的奉献精神。”谭星海走到唐弈戈的身边。
“奉献?他确实是。你没看云起民宿的那些好评么?旅客甚至可以对老板许愿。他们想要什么就去找老板说,连衣服破了都找老板缝。我承认他确实是心怀苍生,心里装得挺大。”唐弈戈的眉心蹙起一道折痕,他转向谭星海,“可是我不想要求他为我做任何事,他甚至没问过我需不需要,喜不喜欢。他但凡多问我一句呢!我能不让他送么?”
“有句话说了,送礼如果没有送到别人的心意上不如不送。”谭星海能看出唐弈戈的困惑。
这也是他头次见到唐弈戈为了枕边人困惑。送点心不是关键,关键是两个人的框架在碰撞。
唐弈戈捏了捏鼻梁:“我没有要求他送我礼物,他只要把他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好……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当众发脾气那次么?”
“记得。你被人逼着吃肉。”谭星海点头。
那次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辈,可能就是觉得唐弈戈还小吧,所以一直劝他多吃。唐弈戈当时已经明确表示过他不要吃肉,但是吃米饭的时候,那块肉居然莫名其妙藏在饭里,让他咬了一大口。然后那位长辈说,你瞧,这根本就不是肉,这是素肉。
结局可想而知,唐弈戈人生中唯一一次不讲饭桌礼仪。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不一样,我和他说过,你不用吃苦去做酥油花,但是他做了,然后他告诉我那是送我父母的礼物。我也和他说过,你不要接触其他人,但是他做了点心,虽然是以我的名义送出去。目的都是好的,我领他这份情,可是每一次他都冲破了我的边界线,最后等我要发脾气的时候,我又知道,我曲解了他的好意。虽然这件事和吃肉不一样,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让我去接受一件我明确表示过不想接受的事。”唐弈戈走向沙发,深陷进去。
“如果他为了做酥油花病倒,我会觉得是我害的。他大病初愈就做点心,再生病,我也会觉得那是为了我。我不喜欢他的奉献精神,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你懂我的意思吧?”唐弈戈看向谭星海。
谭星海沉默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是咱俩第一次讨论你的‘床伴’。”谭星海点了点头,“丹增他确实太容易奉献自我了,但这是他骨子里的悲悯。他不喜欢看别人受苦,他的心很大。我提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你说,趁我还没被他气死之前说。”唐弈戈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对边界线的理解不一样?你的边界立好就不动了,但丹增他是一个……边界比较模糊的人。”谭星海这还是悠着说,用唐弈戈的话说,丹增他经常呲溜一下就出溜了。
“你们接触时间久了,生活习性这方面必定会重叠,必定会有磨合。他的私心私欲不多,笨一些,但没有坏心思。”唐弈戈跳过了一件事,那就是丹增的信息来自于他偷听。
“我有的时候,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唐弈戈目光直直地说,“他总是一脸崇拜地说我有天下最宽广的胸怀,他有没有想过,我的胸怀都是被他气的?”
“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他是为了你好。”谭星海拍了拍他的肩。都气成这样了,都不给丹增打电话吵一架,唐弈戈你也有今天。
“那他以后能不能在为我好之前,问我需不需要这份好意?我倒是希望他的私心私欲能多一些,最好一发不可收拾。”唐弈戈开始揉太阳xue。
谭星海低着头看唐总怒火冲冲:“先不说这个了。那些点心你怎么处理的?”
唐弈戈突然一顿,清了清嗓子:“给陆长鹰了。”
“你不想活了吗?你给陆长鹰?老爷子知道了恐怕要动家法。”谭星海都愣住了。
唐弈戈揉着胸口:“王勇掰碎了,我又不能给别人吃。”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最危险的方式,恕我直言,唐总,你该知道陆长鹰一天的餐标吧?陆长鹰还救过你的命呢。”谭星海只求这事别被发现。
“我怎么会不知道?舅舅打包回家的剩菜剩饭给我吃,陆长鹰都不能吃。那我能怎么办?扔了不就浪费了。”唐弈戈摆摆手,总之这事别被发现就好。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唐弈戈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眼皮却一个劲儿地跳动,跳得他烦躁不安。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温顺的小绵羊总是变成跳脱的牦牛,不停地往他眼帘上撞击。
突然间,手机铃声划破了漆黑。唐弈戈睡觉从不关铃声,屏幕上跳动着“赵祯”的名字。
他立即接听:“出什么事了?”
赵祯的声音难掩焦灼:“丹增他刚才在洗澡,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倒了,下巴磕在洗手台的边沿,流了血。”
“他现在怎么样?叫救护车了么?”唐弈戈问。
“只是磕伤了,神志清醒,伤口不算很深,在下巴正中间。我已经给他彻底清洗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完毕。药有镇痛的作用,他已经睡着了。”赵祯带着紧张后的庆幸。
“行,你看一下他。”唐弈戈挂上了这通电话,又拨通了另外一部电话。
等谭星海和罗羽赶到唐弈戈的房间门口时,唐弈戈也正在出门,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3颗纽扣都没系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到电梯里才开始系袖扣:“车呢?”
“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罗羽立即回答。
唐弈戈点了点头,走出电梯的步伐又快又稳,一路走向地下车库的停车位。轿车已经发动,专门等着人,司机见到他们来了,立即下车,快一步开了后座的车门。
唐弈戈没有看后座,径直走到了前座驾驶位:“车给我,你留下。”
司机一愣,他是夜班司机,就是为了方便唐总这一行人心血来潮夜里用车,怎料唐总不要司机只要车。他看向谭星海,谭星海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司机便让开了。
唐弈戈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的前后和椅背。在他调整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迅速进入后车厢,一起系上了安全带。
车门都关闭了,唐弈戈也系好了安全带,他最后调整了一把后视镜,漆黑的奥迪猛地蹿出了车位,车胎摩擦着地下停车场地面的特有材质,发出短促的尖啸。
京津高速在深夜中呈现出久违的空旷。
路灯光带在挡风玻璃上飞驰而过,在余光中拉成一条条流动的轨道。唐弈戈把持方向盘,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白噪音。
仪表盘上,车速表的指针稳稳地压在安全限速的最高处。他牢牢地盯着这条被车灯劈开的高速路,后面的谭星海和罗羽保持着安静。罗羽的目光如雷达扫视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时时刻刻警惕。谭星海则靠着椅背,自己也算是坐上唐总开的车了。
时间在引擎的咆哮中赛跑,在近乎极限的驾驶下,天津到北京的路程被压缩成弹指间。
小区车库不认这辆车的车牌,唐弈戈找了个不能停车的地方,下车后让罗羽去找地方。夏季的深夜没有寒气,但安静得也有一股子冷寂。唐弈戈大步流星走进他灯火通明的家,赵祯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在他进屋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虽然唐弈戈没在电话里说,但是赵祯就知道他肯定要回来。
“人怎么样了?”唐弈戈目标明确地走向楼梯,谭星海和赵祯跟着他一起在楼梯上盘旋。
“还在睡呢。”赵祯说。
“用不用去医院?”唐弈戈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倒是不用,不过……丹增他滑倒的时候应该是急着有什么事,他一直想出去。”赵祯汇报。
唐弈戈继续深入,走到了他们的床尾。
丹增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唐弈戈上前几步,将被子往下拽拽,看到了他下巴上的白色纱布。能看出丹增睡得不沉,也睡得不舒服,眉头时不时就皱一下,像是心事重重。
唐弈戈再微微俯身,检查纱布包裹得是否妥帖。
赵祯说:“纱布的边缘我剪过了,边缘很整齐。”
话音刚落,丹增的眼睫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醒来了。
他这一次醒得很快,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清醒得异常突然。他逆着光看向床边高大宽阔的肩背,眼里慢慢流露出一种名为疑惑的震惊。
“你……”他刚要开口,一说话,下巴的伤口顿时就疼了。怕疼的丹增拧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从温暖舒适的被窝迅速抽出,先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眉心。
下一秒他翻花绳一样十指翻飞,如同他第一次在酒店处心积虑勾引唐弈戈的那一晚,一会儿五指并拢,指尖朝上,一会儿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其余的手指微曲。一会儿又圈成一个圆,在额前轻轻一点,再迅速朝前弹出。
[我是一睡就睡了一个礼拜吗?你怎么回来了?我得出去,我弟弟在泳池边摔倒了。]
唐弈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敏捷地打起了手语:[你如果不想以后都见不到你弟弟,就老老实实躺着!]
谭星海和赵祯看着他们一见面就用手语吵架,仿佛看着两个道长在结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评论区看了一下,我发现朋友们误会了几件事。
第一,舅舅和珠珠他俩目前不是恋人,他们就是床伴,而且是对彼此的性格都不完全了解的床伴。光生理性吸引了,脾气秉性这方面还需要慢慢磨。感情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就是会有波折、上升、下降和发展。他俩目前就是个人框架在打架。珠珠是想对舅舅好,但他的好都是出于他觉得好。
而舅舅的出发点并不是我看不到你的真心,而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更何况珠珠他确实是自己偷听然后就直接送了。
第二,宠爱不宠爱的,并不是无条件接纳对方的一切,舅舅他检查点心并不是他对珠珠不宠了,而是在他视角,这个事情就是莫名其妙。这就是强边界碰上了弱边界,舅舅说你不要接触他们,珠珠说好我不接触,然后转身送点心。如果他直接问,我能不能以你的名义送点心给孩子尝尝,这样两个人沟通就没问题了。
第三,珠珠的性格有天然形成,也有后期。他是乾民宿的,所以他对每个人都是予取予求,他会不断弱化自己的边界,你想不到的地方,我提前替你想到了,他的奉献性很大,所以他经常会完成一些超额的事。但唯独朝圣这件事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危险太大,而他不能吃苦,他做不到。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和周围每个人说我会去,其实就是他的课题。那在他和舅舅的相处之中,这个课题还会反复出现,他才会慢慢明白要考虑自己,要考虑真实的状况。
第四,他俩相处时间没有很长,这个阶段舅舅对珠珠的亲近程度一定少于对家人,他俩是纯炮友开局,两个人都要适应彼此。
第五,咱们友好讨论哈,我说的都是我基于创作者的构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说自己的观点,但是能不能不要骂我……也不要逼着我改情节(老实人搓手赔笑)
谢谢大家看我这么多的碎碎念!!!
第56章 见手青 “带。”唐
伤口还疼着, 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儿过去了。
唐弈戈的双手像是拴着牵线丝,牵引着丹增去注视。他没想到唐弈戈的手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我弟弟受伤了,我明天要出去看他。]
可丹增也是纹丝不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每一个手势都不容置疑:[诺布前阵子得了流感,现在又摔伤了,我一定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自己这个样子能见人么?]唐弈戈的手势也不遑多让,好似刀锋劈下。
可丹增眼里的固执不仅不褪,还愈加浓烈:[可他是我弟弟啊!]
[你以为你弟弟见到你这样就很开心么?看到你一身伤他就放心去比赛了?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袋?]唐弈戈精准地比着。
两人的气势喷薄而出, 互不相让,双手更是快出残影, 恨不得一秒钟比划十个手势, 迅如闪电。丹增也忍不住倒抽凉气, 摔倒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没想到睡了几个小时,手臂、小腿、肩膀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地冒出来。
[没关系, 我的衣服是长袖长裤, 我的衬衣是高领,不会让诺布看到。]丹增还在争取。
唐弈戈都懒得说他那一身青紫, 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脑袋上那块淤青像蘑菇一样, 你弟虽然傻但是他又不瞎!]
[你不要这样说他!]丹增揉了揉额头,左额角不止是疼, 还鼓起了一个包。
[像见手青一样的颜色!]唐弈戈还在追加锐评。
明明屋里安静无声,可是气氛居高不下火气腾腾。到了这一步,丹增眼神里的固执才开始消散, 多了急切的焦虑和忧心。
而他们的手语变成了透明墙,只紧紧包围着他们。两个人都在焚烧理智,胸口的起伏程度同样强烈。
这时候, 赵祯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星海的袖口:“喂,现在咱俩怎么办?需要劝架吗?怎么劝?”
谭星海冷静地说:“直接把灯关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俩怎么敢这时候关了灯,他俩可没有丹增的胆量敢去承载唐总的怒火。再说了,关上灯他俩还能用嘴吵,这俩人都是双语选手。好在,丹增吵了一会儿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躺好,谭星海和赵祯退出主卧,赵祯提议:“要不你别走了,和我一个屋睡吧?”
“还有罗羽呢。”谭星海看了看表,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让他上来一起睡,咱们仨一个屋。”赵祯都给安排好了。
唐弈戈也是这样安排,只不过他没想他们仨睡一个房间,家里客卧足够。困意一直不来,唐弈戈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卧室时丹增还没睡,眨巴着眼睛,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看他一眼?”丹增指了指脑袋,“我戴上帽子。”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呢?你出去,他见到你只会更担心。”唐弈戈翻找着睡衣。
“因为……我想给他找个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怕他摔出脑震荡,你不知道,脑震荡一开始和没事差不多,等严重了就晚了。”丹增像一头困兽。
唐弈戈转了过来:“那你呢?你是不是脑震荡?”
丹增闭上了嘴,揉揉眉心,再说:“我身体比诺布好……”
“你身体比他好?他1米87,国家健将级运动员不止,从小接受高强度训练,无论吃的用的学校都给他配备最好的营养师和理疗师。你身体底子什么样?”唐弈戈眼里的丹增顿珠简直体无完肤,“退一步说,我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学不会找我?”
丹增往被子里滑了滑,唐弈戈的脾气很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余波。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求助更有能力的人?在北京是你找的医院好还是我找的好?”唐弈戈又问。
问完之后丹增就彻底滑进了被子,屋里缓慢流淌的又只有安静。丹增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习惯了,妹妹和弟弟的事情就是他的责任。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直到旁边的床垫微不可查地陷了陷。
从前唐弈戈上床他都感觉不出来,他以为是唐弈戈动作轻,其实是床垫昂贵,最大程度避免了同床共枕的乾扰。等床头灯关上,丹增终于敢冒头出来,用手指戳了戳旁边,去试探口风。
“你生气了?”丹增反应过来了。
唐弈戈不说话。
丹增又近一步,攥住了他的睡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天津的工作怎么办?”
“异地办理。”唐弈戈冷冰冰地回答。
“哦……”丹增的眼睛完全适应了漆黑,在黑暗中描绘着唐弈戈的侧脸,“那边的工作人员也真是……就不能白天送你回来吗?”他的手又爬上了唐弈戈的腰,靠过去,搂住他,“你刚才是生气了吧?我,我,我……我太着急了,我遇上事情没有你那么强大和冷静,特别是家人的事情。”
唐弈戈这才睁开眼睛:“我没有说你不该着急。”
“真的?”丹增抬起头。
“家人出了事,着急是理所应当。”唐弈戈又闭上眼睛,“现在睡觉。”
丹增点了点头,在黑暗中靠住了唐弈戈的胸口,方才他认为的剑拔弩张也统统不见了。他几乎是立即、顺从地贴住了唐弈戈,虔诚地依赖他的强大和包容,贪慕他强韧胸肌下有力的心跳。丹增又一次开始融化了,他真的要化开了,全部流在唐弈戈的身上。
但他也能察觉到,唐弈戈没睡着。“你在想什么?是工作吗?”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唐弈戈的脖子,带来特殊的痒意。唐弈戈感觉得到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缓慢移动,一撇一捺像是写字,不过写得肯定是他看不懂的藏语。
“在想射击场,现在我想去打靶。”唐弈戈的声音贴着丹增的发旋。
丹增又点点头,然后问:“可以带上我吗?我还没见过开枪。”
“带。”唐弈戈的下颌绷紧,两腮肌肉微微抽动,“把你放靶心正前方。”
屋里再次回归一片安静,安静到唐弈戈能清晰听到自己太阳xue奔流的轰鸣。丹增像是装睡,安静得一动不动,而后手掌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心口,生怕这一场狂怒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他在哄他。
等天亮了,北京也是一个阴天。
首都体育大学的门口站着两个矫健的身影,一个187,一个192。短袖短裤,仿佛他们冬天也这样穿。两个人都很年轻,朝气蓬勃地等着人,等那辆眼熟的车滑到路边,其中一个下巴贴了纱布的往前一步,脸蛋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往里面张望。
唐弈戈隔着玻璃,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亲兄弟怎么可能不像,自己和唐景和也像。
但他没想到丹增顿珠和诺布曲珠的伤口位置都一模一样,兄弟俩需要这样默契么?这是你们的血脉呼唤?
车门缓缓打开,唐弈戈坐在里面:“上来。”
“唐叔叔,你你你怎么今天来了?”姚冬开口就笑了。
唐誉是他的救命恩人,认了哥哥,那唐誉的小舅舅肯定也比自己的辈分大一轮,所以他叫唐弈戈是“唐叔叔”。哪怕这个叔叔年轻,可辈分不能乱。
站在姚冬身后的人就是他男朋友,萧行,200米蝶泳冠军。“您好。”
唐弈戈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上了车,丹增不在山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他们吃饭,顺便“工作留痕”。随着唐弈戈和姚冬的接触越来越多,他也发现兄弟俩越来越像的地方——眼神。
都很清澈,未经世事、毫无保留的清澈,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淬炼过。而萧行的话就没有姚冬这个小结巴那么多,是个老实人。
“怎么摔了?”唐弈戈等他们坐稳才问。
王勇开车,但王勇对他们也不陌生了,有时候唐总还带他俩回家吃。不等姚冬开口,萧行先礼貌地点了点头,才说:“他在泳池边不穿拖鞋。”
“不是,我是是是没找到拖鞋,不是不想穿。”姚冬连忙解释。
唐弈戈看着他下巴上位置眼熟的纱布:“下次注意吧。”
两个人都是在国际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饮食自然也不能含糊。唐弈戈每次带他们吃饭都不会随便,萧行默默吃的时候比 较多,他身上有着明显的苦孩子早当家的气质,而姚冬,被全家宠得天真浪漫,吃饭的时候还喜欢聊天。
只不过他一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就没事。
“最近流感严重,你们多多注意。”唐弈戈提起这一茬,“你觉得头晕么?学校带你检查脑震荡了么?”
“不晕,我一一一点都不晕,也不恶心,昨天队医都给我检查过。流感确实很严重,我我我前阵子就阳了,还好,没传染大萧。”姚冬看了一眼萧行,又给萧池夹菜,眼里都是满满的关怀。
唐弈戈眯着眼睛看了看,在讨人高兴这方面,兄弟俩也是一脉传承。
“唐叔叔,您您您也要多多注意,最近流感的人好多。”姚冬说着说着,下巴疼了,放下筷子换成了双手比划。他的手指同样灵活,和丹增一样,动作幅度比较大,仿佛广阔的天地养育出的手语者也格外豪迈。
唐弈戈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姚冬给他讲的都是训练时候的事,想到什么就比划什么。唐弈戈也放下了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双同样明亮惊人的眼睛:[国家队的教练很热情么?]
萧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唐弈戈也会手语。
[热情,但是没有我家乡的人热情。]姚冬笑着打手势,[我们那边的人和这边不太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唐弈戈问。
姚冬歪了歪头,他不笑了,反而认真地抿起嘴唇:[我们家乡,天很高,地很大,起初人们住得很分散,和大城市不一样。天地很辽阔,可是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房子,大家也没法种太多粮食。唐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高山和草原上,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我们的先人必须报团取暖,互相关注才能活下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明天我的事就有可能是你的事。我们的距离比大城市要近。]姚冬说到这里,手语仍旧没有停下。
他给唐叔叔讲从前在山上冻伤的人,冰雹下的帐篷。贫瘠的山地扎根有多艰难,如果没有同伴的参与,可能房子都建不起来。现在虽然好了,但他们仍旧遗传了祖先的基因。
唐弈戈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先别比划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唐弈戈等他放下手,自己倒是拿起了手机,“你们的集训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是,明天。”姚冬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一声“咔嚓”。
快门的声音就在他和萧行的对面,唐弈戈神色如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工作留痕。”
拍摄完毕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丹增:[你弟弟和你弟婿都在我手上,不想他们遭殃就赶紧吃药。]
一顿饭吃完,唐弈戈又把两个人送回首体大,下车之后萧行没有立即离开。
“差点忘了,这是我答应徐姨的东西。”萧行在他的运动包里掏,拎出了一口袋的红肠,“您能帮我给徐姨吗?”
“是什么?”唐弈戈看不出来。
“我老家的红肠,上次吃饭的时候徐姨说想尝尝,我让我姥给寄过来的。”萧行说。
他们和徐桂兰阿姨熟悉了,徐姨特别喜欢看他和姚冬吃东西,每次他们去,徐姨都要做满满一桌,兴高采烈地看他们吃个一干二净。在吃饭的过程里,徐姨会不间断地“抨击”唐弈戈不好好吃饭,导致她空有一身厨艺又无处施展。
然后间歇性地打听,他们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他们有没有姐姐之类。
萧行和姚冬还真的都有姐姐,但他俩也知道,唐弈戈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唐弈戈只是不想找。现在萧行也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啊,唐弈戈他不会找他们身边的人,不然……
就凭借唐弈戈的背景,再加上他还会手语,不管将来是谁,和他成姻亲一家都压力重大!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唐弈戈不会和姚冬的姐姐好。萧行将红肠放在车座上,拉着姚冬好好感谢:“谢谢您又请我们吃饭。”
“唐叔叔,下下下次有机会,我和大萧请你吃饭吧!”姚冬已经开始拉萧行的手了。
“有机会再说,你们好好训练,争取再创佳绩。”唐弈戈看着姚冬不断伸向萧行的“黑手”,这兄弟俩真是一脉传承了,“还有,下次再有什么伤,需要看急诊的话可以找徐姨,徐姨会告诉我。”
“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一起走向了首体大的正门。
另一边,丹增见到弟弟和大萧的照片,连忙把药乖乖地吃了。
第二天,弟弟他们开始封闭训练,丹增脸上的伤却开始反青,愈加明显。他的膝盖也开始疼,磕出碗大的一块黑紫色,连走路都要扶着。额头上的包发亮,当真摔得不轻。
现在他心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勇兄弟说鸽子很爱吃他的点心,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丹增想立即就做,可实在站不住太久。
第二件事,白小白兄弟告诉他,他在书店给妹妹找的书到了。
等他出发这天已经又过了两天,额头和下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狰狞。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上,丹增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再一次走入窄窄的胡同。
“都说了,让王勇来取。”唐弈戈走在他的一侧。
“不是的,那些书不一定都买,王勇兄弟他看不懂藏文,还是我自己来挑更好。”丹增笑着说,一笑脸还是疼。
他揉着额角的淤青走入“白书斋”,推开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小白兄弟,我来了,请问你在吗?”
“在在在!”白小白正蹲着擦书,“钱袋子您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我们不着急。”唐弈戈每次来都会听到钱袋子这个称号,但丹增买书的钱都是他自己付,从来不让自己出。丹增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兴致勃勃地走向了书架:“小白兄弟,你是不是又收了好些新书?”
“是啊!新鲜货!”白小白高高兴兴地擦了一把汗。
八哥鸟也在这时候扑腾起来:“钱袋子您好,钱袋子您请坐!”
“你这只鸟不错。”唐弈戈跟着丹增走向堆叠如山的旧书堆,“天生嘴甜。”
“它啊,就是爱说话,我也管不住他。”白小白站了起来,正准备给钱袋子和丹增沏杯茶。这俩人每次来都要好一阵功夫,是慢工出细活。
可是一瞧见丹增,白小白吓得咬了舌头:“你让人开瓢了是吗?开瓢就是让人打了脑袋。”
“哪有……”丹增哭笑不得,忽然间,他有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偷看他。
这直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回过头,一个高高的身影就在白书斋的门口,目光已经穿透了门。
随后顾林华一脚走了进来,朝着他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萧行:还好唐弈戈不喜欢小冬的姐姐。
也是萧行:但是他喜欢小冬的哥哥!!!
第57章 我的过失 唐弈戈原本
这个人的脸好像在丹增的眼前炸开, 吓得他猝不及防。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丹增惊愕到无法动弹。这份惊愕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直到顾林华走到近前。他好像知道顾林华要乾什么, 要说什么,可是又无力中止这一切。顾林华疯了一样,目光太专注,专得可怕,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丹增!”顾林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唐弈戈背向他们, 听到急促脚步声时已经本能回头。他不会让自己背向快速移动的目标,而目标又拐了个弯, 走到了丹增的面前。丹增还在惊愕中, 脸上红润尽褪, 顾林华到他面前没有动他,可打量的神情已经动了他一千一万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林华看过他的额头和下巴,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不言而喻, 已经说明一切!
唐弈戈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果然……你果然……“顾林华的目光从灼热到冷静, 最后混合鄙夷变成了瞪视,他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来北京找了个有钱人。当时你说你那么向往首都, 我说让你陪我下山,你不肯, 现在你找上金主了?”
“你!住口!”丹增终于听到喉咙逼出的声音。
“我住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顾林华再次扫视,“为了点荣华富贵你连命都不要了?你陪着他玩这些?你怎么不怕他把你打死!”
就是这样,顾林华太了解丹增顿珠。他虽然守着什么佛堂、什么转经, 可再没人比他更向往舒适的生活质量!他说他在山上修行,结果佛堂里的垫子都是苏绣的,生怕跪久了膝盖不舒服!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衣服哪一套没有几十万, 更不用说金银珠宝首饰!只不过顾林华没想到丹增会堕落成这样。
当他想要再近一步、再抓着他的腕口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到他和丹增中间。
丹增站在唐弈戈身后,这愤怒来得太突然,心口阵阵恶心。血冲上头顶,一眨眼又褪得干干净净,他全身忽然热了又忽然冷了,嘴唇抖着:“我不准你血口喷人!你……你不准污蔑他!”
“我污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顾林华仿佛听到宇宙那么大的笑话,一个用身体换荣华富贵的“圣子”居然品质高洁地要求自己不污蔑他的金主?
白小白箭步而致,伸展双臂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边:“喂喂喂!您是哪位啊?我们这儿书店,不是你吵架骂街的场所!我报警了啊!”
“报警!报警!报警!”鸟笼里的八哥鸟又叫开了,被吓得应激,抽打着双翅,在笼子里拍来拍去。
一时间,高昂的人声、鸟叫声、翅膀声以及白书斋里大头风扇的嗡嗡声混合,差点掀翻这安静的屋顶。顾林华蛮横地推开小老板的手臂,赤红眼睛还在怒视,可是当他的脚尖往前锉了一寸时,那道身影截断了他所有可能性。
他和丹增交流的、眼神对视的、肢体接触的,全部可能性都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好似滔天巨浪压灭了他全部希望。
顾林华终于见到了这个人清晰的模样,那天他隐藏在车里,现在曝光于白天。他的平静让顾林华很不舒服,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一丁点实际意义,是跳梁小丑!他越平静,就对比出自己越疯狂,他磐石一样站在面前,顾林华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被剿灭,像一个雪球丢进火里,连噗一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圈狼狈。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顾林华问:“你是谁?”
唐弈戈原本不想多费口舌:“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我想,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简单的话语狠狠敲打着顾林华的耳鼓,平淡没有起伏就是最大的起伏,只不过这起伏是顾林华的。明明他没有矮多少,却无来由被人居高临下地鸟瞰。他的脸先是通红,又是苍白,最后转化成怒急的猪肝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前男友!那年在云起民宿我整整住过8个月!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根本不会知道……”
“没有!”丹增要从唐弈戈的身后出来,可他刚刚探出又被唐弈戈挡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聊天!”
“聊天?只有聊天?”顾林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无形的不甘心变成了有形的不服气。丹增曾经说这辈子都不会下山,也不会和他走,原来他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待价而沽!他不和自己发生关系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自己当时就不该告诉他北京多少有钱人,北京遍地都是黄金!
他的清高,他的楚楚可怜,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其他更有实力的男人。他到了山下,开了眼界,可以陪有钱人玩性.虐待,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他还是维护这个人。
不!他维护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钱!
“你敢说我们只有聊天?”顾林华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好,那你敢不敢让你这位有钱的金主知道当年我们聊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把厚厚的A4纸,A4纸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被抛上半空,一张张高高飞起。顾林华用尽全力朝空中挥去,纸张被抛洒到半空,纷乱打旋儿又颓然坠落。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变成漩涡,飘落到书架上、古籍上、地板上、鸟笼上,也落在丹增的肩头。
就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顾林华的手腕儿剧痛,根本来不及收回。
疼得像要被扭断了!右手仿佛被铁钳扣住,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顾林华想要挣扎,怎料反拧和反扣的角度精准无比,他何止是动弹不得,再挣扎下去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脱臼!视线再次一转,他好像被人拧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擦过那人的身体,脚步随之腾空。
腾空后身体在毫无悬念的惯性作用下砸向墙体,力道之大足够他再弹回来!闷响之后顾林华已经被撞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不及疼痛,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要断掉了。闷响之后又是一声脆响,他也分不出是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是骨节的动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标本,被人拆了又拆,听天由命。直到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顶上他的后腰,那力道让他深深恐惧。
他的整条腰椎好像都要断掉了,让他下辈子站不起来,变成一个瘫痪的人。他的脸被挤压在粗糙的墙面大白上,全部声音都因为剧痛而发不出来,他想喊一句“救命”或“仗势欺人”都办不到。
这还是身体上的恐惧,顾林华也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势可仗!
脑袋里还混沌着,顶在他后腰上的膝盖骨骤然收回,但另一股抗拒不开的巨力直冲传来,蹬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从白书斋的门店踹飞出去!老北京的门店都有个门槛儿,顾林华惨叫一声,踉跄着绊倒在门槛儿上,狼狈不堪地滚向巷子里的青石板。巷子两边都是琉璃厂最常见的杂货铺和二手店,惊人的动静惊动了白小白的老街坊们。
“怎么了?怎么回事?”
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站出门槛儿。
顾林华一步三晃地站起来,全身火辣辣疼,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他还不服气,还要瞪回白书斋的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隐到店里,像一尊沉默威严的雕塑。
他明白了,他惹不起。
也打不过。顾林华只能怨毒地看向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捡拾他们聊天记录的丹增,将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埃,仓皇地跑出了小巷的尽头。
书店里,在丹增听来是比死更加寂静的寂静。
散落的A4指太过锋利,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电风扇偶尔吹翻几张,宣告他的一地狼藉。他顾不上外面的冲突,只想着赶紧收起来。
快,快点,赶快!全部收起来!他蹲在地上,从未想过顾林华还会留着他们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更没想过他会卑鄙下流到无耻的程度。丹增已经被惊恐抽离,可能是因为索朗太好,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了错误的判断。丹增那时候觉得……既然自己喜欢过的索朗那么好,那么再喜欢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林华出现了,成为了云起最好看的山下人。
白纸上的黑色小字变成了噬咬他的毒虫,每一张纸,都宣告着他第二段暗恋的彻底失败。无论是灯光下还是阴影里,他都要快快收集起来,然后找个地方一口气烧掉。他羞耻到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尖叫声,机械性重复着捡拾的动作,真想直接揉成一团。可他又怕自己揉纸的过程耽误时间,让唐弈戈捡起来了,看到他的曾经。
他不敢放慢,不敢抬头,顾林华的话其实没错。如果自己对唐弈戈绝对坦诚,为什么不敢给他看看呢?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那么坦诚,就是不敢。他不知道唐弈戈看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聊天记录里的自己并不纯净。
脚步声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地板上的沉稳足音敲在丹增的心上,他不得不加快动作。可是纸张太多了,他和顾林华足足聊了8个月,如果一个月平均30天,他们聊了240天。如果每天只有1张,那也是240张。
更何况他们每天不止1张。
“别过来!”当那脚步声停到丹增旁边时,丹增的声音都尖锐了,“求你了,别过来。”
他这样,让唐弈戈想到雪原上受到惊吓的雪豹,漂亮的衣服替他炸起毛。丹增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捡起来的纸张,把它们当成了遮羞布一样,死都不肯放。
唐弈戈先看向同样吓呆了的白小白,用下巴指了指门。
哦?哦!白小白这才搞懂,几步跑向白书斋的门口,将一扇扇雕花的木门关上。屋里的光线顿时就黯淡了一层,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唐弈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丹增的身上。
丹增在极度绝望和耻辱的情绪下抖了一下,身体绷紧,等待着唐弈戈的审判。他和顾林华的过往将会被翻阅,而唐弈戈的目光里会出现……鄙夷。他会的,到那时候自己解释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会误以为自己人尽可夫吗?
丹增闭着眼睛不敢想。
耳边只有纸张被拾起的声音。
唐弈戈单膝跪在海洋一样的聊天记录里,侧对着丹增。
丹增这时候才睁开眼睛,鼓起最后的勇气,想最后看一看他。
唐弈戈伸出手捡起一张飘落在丹增面前的A4纸。
丹增的心已经跳到了咽喉。
然而下一秒唐弈戈的手指捏着那纸张的边缘,顺其自然地将印满了黑色小字的那一面翻转过去。白色完全空白的那一面对准了他自己。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沉默着,帮丹增拾起凌乱的纸页,无论它们正面朝上还是朝下,在捡起的那一秒都无一例外被他翻转过去。未着一字的背面对着他的视线。
动作有条不紊,唐弈戈像是处理着一份极为普通的文件,将每一张纸仔细地压平,对齐边缘。
丹增忽然看他很模糊。
他捡起的不止是顾林华视为最后武器的隐私,也是自己的尊严。
无论是哪一页,打印字体都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只剩下叠放时的细微摩擦。丹增看他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再到清晰,看着那一沓被翻转的纸张越叠越高,逐渐变成了整齐的一摞。
“好了。”唐弈戈叠好了最后一页,再次微微调整了一下边缘,让它们变成方便拿取的形状。他把它们统一还给了丹增。
他的目光只落在丹增的脸上,连看都不看那些字。
丹增连忙接过来,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藏袍,塞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你……你不看吗?你真的不看吗?”
唐弈戈朝他伸出手:“据我所知,我家的家规中没有任何一条允许我不经过私人同意就偷看他人信件。”
丹增抱着沉甸甸的纸页,缓缓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你是想再逛一逛,还是直接回家?”唐弈戈拉他起来,“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让他有机会说那么多。”
丹增缓了缓,沉了沉气,被他稳稳地拉了起来:“回家。”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我的店!
舅舅:给你转账。
白小白:谢谢钱袋子!
第58章 宝箱 唐弈戈看着
白小白亲眼目睹这一幕, 什么都没埋怨,低头去捡被碰掉的旧书。
旧书经不起折腾,更别说还有许多散页, 一下子飞了一地。
过了一阵子,丹增才走出白书斋的门,而市井小巷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阳光倾斜泼洒,照出斑驳墙壁的暖,他跟在唐弈戈的身后, 怀里的纸张成为了坠湖者怀里的石头。
在他眼前,唐弈戈的背影挺直。
车子停在熟悉的车位里, 谭星海见他们走近却两手空空, 第一时间下车。不用打量这两人的神情, 谭星海灵敏到洞悉万物:“书店里是出事了吗?”
“出了一点小意外。”唐弈戈轻描淡写。
可是谭星海再看他身后,丹增目光低垂,脖颈线条明显僵硬:“人没事吧?”
他问的“人”可不是丹增顿珠, 而是那个“小意外”。虽然谭星海身为唐总的心腹兼保镖, 可一旦遇上突发状况,他反而要阻拦唐弈戈出手过重,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唐弈戈从小到大的体能考核成绩。
“没事。”唐弈戈又摇摇头, 朝身后的人说,“先上车吧。”
车门已经自动滑开, 丹增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动作太快,掀起藏袍慢了一拍, 仓促中多了失重的脚步。唐弈戈扶了他一把,右手掌又放在了车门的正上沿。
引擎发动,缓缓驶出了这一片的喧哗。
丹增僵硬地坐正, 已经是夏天了,车里还有几条毛毯,好让他搭在膝盖上。赵祯兄弟的母亲说他当年在山上冻了腿,那时候年龄小,没发出来,后来也没有驱寒,今后这双腿要多多保养。
而车里的沉默变成了潮水,要将从来没见过海的丹增吞没。
车走走停停,丹增此刻仿佛和唐弈戈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清晰地看着他,又摸不透。他不知道唐弈戈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说,他不动怒只因为他优秀的家教。
唐弈戈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刚刚离开白书斋的时候他留下了工作微信,现在果然多了一个等待添加的新联系人。
白小白的头像,居然是一个白腾腾的松软大包子。
丹增就在这时候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书店里的损失……我来赔偿。”
唐弈戈浅浅地笑了一下:“用不着吧?”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先把白小白统计出的报废书买下来,又赚了一笔过去,留作丹增每次买书的预付款。他没有带人出去让人付钱的习惯,他带出去的人,挑了东西,然后还要自己刷手机付账,之前那几次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了。
做完这一切,唐弈戈将手机放下,而丹增又一次感受到有人“善后”的感受。
他再也忍不住了,倾巢而出地说:“刚才在书店里,我不是哑口无言,我不是不想反驳。只是,我着急的时候会忘记说普通话,我不是不吭声,不解释。”
他现在说话都有些磕巴,让唐弈戈想到他结巴的弟弟。“没关系,我听到你维护我了。”
“不是的。”丹增用力地一摇头,“我不该,那么失态,我反应过度了。”
丹增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块笨铁就是自己。“我在处理问题上,和你比,差远了。我总是脑子一热,然后就忘记动脑子。我应该反驳他的,我……”
现在再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明明有机会和顾林华当面对峙,可脑子里的汉字一溜烟儿跑走,一个都抓不回来。而自己的反应过度成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顾林华的话全真。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对唐弈戈不坦诚。
一个谎言背后需要很多谎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课题。丹增曾经以为不说就能侥幸,可一环扣一环的人生会让他清醒。
唐弈戈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但你不用现在就说。”
“不用现在说吗?”这份宽容反而让丹增更加无措。
唐弈戈看着他:“你也说了,你在处理问题上比我差太多,所以你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梳理经过。我也说过,人要学会求助能力更强的人,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处理能力强就反向要求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丹增点了点头。
“况且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唐弈戈又说,“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我也需要一个坦诚的态度,但不是现在。”
丹增愣住了一样,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再开口时说:“但我和他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第一次。”
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双手把持方向盘的王勇已经悄然松开了右手,按下主控台的某个按钮。挡隔板再次出现,又一次隔绝了宽敞的后排空间和前方的驾驶室。
唐弈戈的笑意里是明显的无奈,身体微微转向了丹增,又一次亲眼目睹了他的呲溜滑坡。“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不,不是。”丹增摆摆手,“我是说,我和他……”
“你和他发生过没有,那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即便你们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唐弈戈顿了顿,“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坦诚,等你全部整理好,再告诉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是你的隐私,你想烧掉还是碎掉,都可以。”
说完之后,唐弈戈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急,好么?”
丹增快速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心弦没有断裂,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污蔑冒犯,我可以……”唐弈戈还未说完,丹增快速打断了他。
“不,不用,你不可以。”丹增组织着语言,又改了口,“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用。”
他深知唐弈戈的手段,顾林华只是一个跳脚小丑,收拾起来只是唐弈戈的一句话。可丹增不要,唐弈戈的那句话很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今生今世都碰不到面的人。
“他不值得。”丹增在脑海中搜索来、搜索去,终于精准地搜到了这句话。顾林华不值得唐弈戈的一句话,他不值得唐弈戈动手。唐弈戈就应该在光明山顶的地方,他不要下来。他要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离太阳越近越好。
心结解开了,藏袍里的那些纸张忽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坠湖的石头。丹增也终于平静下来,学着夏天用毛毯盖住膝盖,可盖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澜。他想,他见到了一个宽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雪山之巅。他又想,他见过了这样的男人,恐怕以后也“看不见”其他的男人了。
丹增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缩小。
他那一颗装满了天下的心居然收缩了,他明确感知到私心的发芽。像高原的青稞,恶劣的环境永远打压不住,会冒出土壤。这一路他都处于不解当中,名为私心的枝芽正在壮大,即将挤压其余的空间。他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人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感受,可又觉得自己很无用,他赶不走这份私心的存在。
一路畅通,丹增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唐弈戈的家。
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丹增现在楼上收好了A4纸。他没有毁掉它们,不想选择逃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欺瞒留下祸根,唐弈戈太值得自己的那份坦诚。这时候,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好奇地走向门口,张望楼下是谁来了。
客厅太大,不能一眼看到尽头,丹增只能瞧见唐弈戈站在柔和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来。
当唐弈戈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小偷小摸的丹增。“下来,有东西给你看。”
“来了。”丹增踩着拖鞋往下走,走近才看出那是一个实木箱子。箱子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鎏金,不黯淡但也不刺目。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箱盖中间镶嵌着他最熟悉不过的矿物——绿松石。
绿松石四周环绕着精密的錾刻花纹,也是他最熟悉的图案——金刚杵。
“自己打开看看。”唐弈戈鼓励他。
丹增见过不少藏式宝箱,所以手指触碰到金属搭扣时也异常熟悉,他轻轻一拨,“咔哒”之后搭扣便弹开了,厚重的箱盖被他开启。
防潮草药的香气先被他的鼻子认了出来,云起也有许多。箱盖里侧是一层堂皇的颜色,柔和的浅紫,里外呼应的光彩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唐弈戈看着他开箱的全过程,像宝箱开宝箱。
“这……”丹增只说出一个字。
一块块未经雕琢的蜜蜡原石整齐码放,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半个拳头,最小的也是鹅卵石大小,颜色从柠檬黄到深邃的鸡油黄,还有几块对称的呈现出枣红稠蜜色。油脂光泽明显,它们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
下一层是饱满鲜艳的珊瑚,还没来得及被车成珠子,也是珍贵原料,颜色都是正宗牛血红。
再下一层全是金条。
纯金的金条。
丹增连忙看向唐弈戈:“这是什么?”
“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儿。”唐弈戈笑着,“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所以不清楚你们康巴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礼送不到心意上。这些都是原材料,你自己找信任的匠人去做,打你喜欢的珠宝首饰。”
丹增又要开口,唐弈戈再说:“我知道你们对饰品的审美,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也觉得挺好看。”
丹增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太贵重了。虽然我家也很有钱,但这些太贵。”
就是因为有钱,丹增一眼就知道它们的价格。不光是价格,更是难买,半拳大的蜜蜡如今很少了。
“你全戴上给我看,我也算是给自己花钱。”唐弈戈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下面还有。”
还有?丹增又按了一个搭扣,抽屉里同样铺着浅紫绸缎,内容只有一样,是一把刀。
丹增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藏刀,刀鞘深棕,纹理细腻,刀鞘口和鞘尾是纯银包边,是他喜欢的凌厉。刀柄浅褐色,弧度流畅,而刀柄的尾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银光和静绿也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我看你戴银就喜欢配绿松石。”唐弈戈提醒,“刀刃已经开了,要小心。”
丹增用了一手的好刀 ,刀是他们不陌生的伙伴。他小心地抽出,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他的藏文名字。
“为什么?”丹增的普通话系统彻底被唐弈戈攻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为什么送我刀?”
“在你们的文化里,刀很重要。它不仅是武器和厨具,也是你们的配饰之一。”他看向丹增空荡荡的腰间,“你浑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都要戴满了,我唯独没见过你配刀,连刀鞘都没见过你戴。”
“我……我……我曾经有一把。”丹增很后悔。
“连你们云起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旺都有一把刀,你也应该有。”唐弈戈又笑了一下。
丹增全部力气都在调动声带,他的情绪成为了养料,正在无节制地饲养他的私心。忽然他快步走向厨房,朴实的感动没法疏通,他只能用自己能有的去回报,赶紧做点心。
唐弈戈操心傅乘歌的饮食,自己或许帮得上忙。
上一秒还在客厅,这一秒丹增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料理台。茫然之后他拉开巨大的嵌入式冷藏室,找着他那个非常不起眼的陶瓷罐子。罐子上面还贴了一个手写的藏文标签:[酥油]。
丹增给它抱了出来,掀开盖子之后是醇厚的奶香。他又去翻青稞粉,弯着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唐弈戈已经过来了。
也是到了此刻,丹增才想起他的秘密行动——唐弈戈不知道他给傅乘歌送过点心。
“你要做什么?”唐弈戈斜倚着冰箱,又一次见证了他的迷糊。
“我……”丹增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又想给鸽子做点心?”唐弈戈开门见山。
丹增诧异万分:“你知道?”
“我知道?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么?”唐弈戈又想拧他的脑袋,“你觉得王勇这个人怎么样?”
丹增捏着青稞粉袋子:“人很好。”
“他和你关系再好,他的工作属性也是我的直属部下,你觉得他会瞒着我去办你的事么?不管你和他平时再怎么称兄道弟,他的老板是我。”唐弈戈反问。
丹增无地自容:“对不起,那我不做了。”
唐弈戈看了看他手里的原料:“我说不让你做了么?”
丹增欣喜地抬起脑袋。唐弈戈看着那精致的煤球又活跃了,说:“唐誉不在,其余的孩子有6个,你多做一些,每个孩子给几块尝尝。”
笑容又回到丹增的脸上,欢欢喜喜地抱着酥油去加热了。“那上次,鸽子……他喜欢吃吗?”
“我没让王勇给鸽子送过去。”唐弈戈也没有隐瞒。丹增回头问:“那送给谁了?”
唐弈戈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闯祸的侥幸:“给我乾舅舅了。”
这一次,点心一共做了36块,每个孩子分到6块。盒子比上次小,丹增仍旧系上了藏式彩绳,象征着好运。唐弈戈坐在车里,后座摞着盒子,他交代王勇:“你把我送到老爷子那边就去送点心,先送鸽子那份。”
“明白。”不止是赵祯憷傅乘歌,王勇也憷他。要是第二个送,鸽子就要闹了,觉得他小舅舅不在乎他。
车开动,唐弈戈打算闭目养神,思索片刻后又睁开了眼睛,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个盒子。他解开彩绳,里面的点心还是洛桑花的样式,唐弈戈抽出纸巾,拿出两块包了起来。
再把盒子还原,系好了彩绳。
他又对王勇说:“你帮我叮嘱鸽子,我知道他吃不多,所以点心只给4块,让他慢点吃。”
“明白。”王勇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珠珠:其实我家也很有钱!
小舅舅:不要挑战我的财力,好么?
第59章 万物有灵 “托它的福
完全入夏之后, 青砖灰瓦镀金一层。
朱漆的大门半开,唐弈戈远远步行深入,没让王勇开车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 先听到一阵孩童说话声,唐弈戈警铃大作,果然是小孩儿围着陆飞鹰献殷勤。
陆飞鹰如今年龄不小,已经11岁,曾经通体油亮的黑毛掺了不少灰白, 但坐姿仍旧挺拔,眼神也锐利。它端坐在那棵枣树下头, 仿若壮年时站岗执勤, 面对孩子时尾巴尖时不时点下地, 不是很耐烦。
但不耐烦归不耐烦,陆飞鹰到现在都有“在岗”意识,军犬、警犬很难理解“退役”的真正含义, 它仍旧在守护领地, 保护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们一边吃什么,一边往它的嘴巴里塞, 哄着它吃点零嘴。
“乾什么呢?”唐弈戈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
他这一问, 孩子们如受惊小麻雀呼啦啦全体散开,转瞬跑进了院。唐弈戈快步走到陆飞鹰跟前, 蹲下、扒开嘴、往嗓子眼里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陆飞鹰用湿漉漉的黑鼻头戳他掌心,唐弈戈也看不出它到底吃了什么, 便对院门一吼:“出来。”
几个孩子又老老实实出来了。
都是陆家的隔代,唐弈戈也不是不疼,就是不喜欢他们乱喂。他们的爸妈都是陆卫琢那一辈的, 有些早已生儿育女。孩子们胆子大,不惧父母得多,但没有一个不怕唐弈戈。
“你们给它吃什么了?”唐弈戈还在往陆飞鹰的嗓子眼里看。
“点心。”胆子最大的女孩儿说,“家里阿姨做的点心。”
“我知道你们想和它亲近,但它是功勋犬,不能乱喂。阿姨做的点心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它吃坏了你们都挨揍。”唐弈戈疼惜地拍了拍陆飞鹰的脑袋。
小孩们点头认错,又一溜烟地跑回去了,仿佛瞧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大人。唐弈戈这才站起来,摸了那棵枣树一把,当年自己种下它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树乾也粗了,每年枣子挂满枝头。
他拍了拍树乾,和它打了打招呼。陆飞鹰默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人一犬,穿过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一边热闹,一边清净。西厢房廊檐下头,陆卫琢正在摆弄小孩请他帮忙维修的小玩具。他还是老三样,黑色高领短袖,机械表,旁边叠着一件工装外套。听到脚步声,陆卫琢回头一瞧:“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舅。”唐弈戈应了一声,走过去,占了一把藤椅。陆飞鹰则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随口问问。
“爷爷让我来,说飞鹰前阵子吃坏东西,大便干燥,让我过来瞧瞧。”陆卫琢无奈地说,“我说飞鹰有营养师和保健师,爷爷他总是不放心。”
“……哦。”唐弈戈点了点头。
“你猜最后是怎么回事?”陆卫琢问。
唐弈戈移开目光:“猜不出来。”
“保健师分析了粪便,说它吃了太过干燥的食物。”陆卫琢说出答案。
“估计是它自己刨了什么东西吃吧。要不就是他们乱喂的。”唐弈戈目光深远,看向了年龄小小的“替罪羊”们。
陆飞鹰忽然歪了歪头,把鼻子往他的裤兜方向贴了贴。
“我猜也是。”陆卫琢的意见和唐弈戈高度重合,“对了,和你汇报一下‘如意’项目,现在优化结构快成型了,再过不久,哪怕是极端的深海环境我们也能投放机械人。”
陆卫琢放下小玩具,拿出手机:“这是原型机,我给它取名‘奔奔’,备号berber。”
屏幕里是一条机械犬,全身闪烁着金属冷光,唯独没有头部。“深海探测兵种,头部会影响复杂环境稳定性,投入实验时一缕不予采用。”
唐弈戈接过手机,当初研发室出现里外呼应内鬼,陆卫琢那个学弟就是伙同境外组织试图盗窃原型机数据,深海已经成为各国必争之地。他把手机还回去,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正房传出洪亮的喊声:“卫琢!过来帮我看看棋!你爸那个臭棋篓子……”
“小舅舅,我先过去看看,我爸最近和爷爷下棋杠上了。”陆卫琢收好手机,赶紧去正房观棋必语。
西厢房这边彻底安静下来,唐弈戈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这个院里学自行车。他舅为了锻炼他,让他一次学会,特意拆了自行车的刹车。唐弈戈当时停不下来,居然就那样歪歪扭扭一口气学会了。
后来他如法炮制,再用此法教陆卫琢学骑车。陆卫琢摔了个鼻青脸肿。
暴晒过的泥土味让他彻底放松,腿边稳若磐石的陆飞鹰却忽然站了起来。它先是抬起头,黑长的尖耳警觉地竖了起来,鼻翼快速翕动,好似在捕捉敌人的气味。紧跟着它转了个身,坐到了唐弈戈的腿边,鼻子在他裤兜的位置拱来拱去。
唐弈戈赶紧拨拉它一下。“没有了。”
陆飞鹰执着地用鼻子顶他,最后索性抬起右前爪,目标明确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唐弈戈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东厢。
陆飞鹰短促地哼唧一声。
唐弈戈伸手进裤兜,掏出一团干燥的纸巾。纸巾一拿出来,陆飞鹰明显更兴奋了,粗壮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外甥。
“只有一块了。”唐弈戈打开纸巾,里面只剩下一块。
陆飞鹰不仅听懂了,还看懂了,焦急地转了几圈,而后将车座子一样的鼻子塞在唐弈戈的手里,热乎乎喷气。
院落里的小茉莉花正在吐芽,唐弈戈没法子,又看向正房。好像有下象棋的落子声,也有陆卫琢指点的应答声,唐弈戈掰开了洛桑花,青稞烤熟的焦香和酥油的奶香变成了陆飞鹰纯粹的渴望。
“一人一半。”唐弈戈将一半塞进它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已经尝过了甜头的陆飞鹰舌头一卷,点心转瞬不见,都来不及咀嚼。唐弈戈倒是慢慢咀嚼了,他能尝出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点心的味道很奇怪,又甜又咸,像丹增每次调配的酥油茶。它不像北方的点心,更不想南方的糕点,它很朴实,吃完了……会联想到土地。
等到他品尝完毕,一老一少就站在正房的门口,看着他。
“好小子!”陆同浦可算抓住了嫌疑人。
唐弈戈和陆飞鹰同时站了起来。
陆卫琢深深叹气一声,完了,居然是小舅舅喂的。
半小时后,汗水顺着唐弈戈的下颚线滴落,砸在院落专门空出来的训练场上。原本冰冷的金属单杠已经被他攥得火热,硌着他的掌心。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在牵引肩胛骨深层的肌肉。
正前方,陆同浦坐在藤椅上,手摇着一把大蒲扇。陆卫琢站在爷爷的旁边,时不时低声劝几句。
被唐弈戈训过的那几个小孩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瞧见世界上最凶的大人受家法。陆飞鹰蹲在阴凉处,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唐弈戈一通家法领完,天都擦黑了。
王勇开车来接,第一眼就瞧出了不一样,唐总这衬衫袖口怎么都挽上去了?唐弈戈刚刚上车,王勇先汇报:“陆少爷不在家,是家里阿姨收的,其余的都送到手里了。”
“那小子在院里呢。”唐弈戈松开领口。
王勇立即将冷风开到最大:“怪不得呢,陆少爷又来陪老爷子。”
“那小子又不谈恋爱,每天就这么几点一线得跑。”唐弈戈擦了下手指根部的薄茧,手机这时震动起来,看来是品尝反馈来了。
鸽子:[谢谢小舅舅,吃了,好吃,我喜欢。]
拥川:[嘿嘿。]
唐弈戈给他们回了信息,本以为就这样安然无恙直接到家,没想到车都快开到家门口,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毫无征兆从右侧路口猛冲出来,呼啸而过!王勇踩了一脚刹车,倒不至于撞上,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一把喇叭:“这鬼火!鬼火炸街不都是晚上吗?现在天可没黑!”
唐弈戈也往前看了一眼,在这个路段上摩托车确实少见。不过那车只是一闪,消失在车流中,跑得倒是快。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明亮,厨房飘出阵阵食物香气,丹增系着围裙在做饭。他背向唐弈戈,在水槽里洗水果,又因为厨房距离家门太远,什么都没听到。微弓着的背撑起两边肩胛骨,也是一道忙惯了的身影。
唐弈戈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他没让丹增做饭,以前丹增也不做。丹增好像知道自己住不久,每次都尽量减少他存在过的痕迹。他还知道厨房里的总管是徐姨,而徐姨至今不知道他。
“做什么呢?挺香。”唐弈戈又觉得这场面奇怪得非常熟悉,仔细想想,他除了早餐,确实没怎么尝过丹增的手艺。
“牛肉汤面。”丹增这才回过头,“你饿了吗?”
“还行,可以再等半小时。”唐弈戈走到汤锅那边,30分钟应该吃上了吧?他又问:“你和你那位多吉兄弟见过面了?”
丹增点了点头,今天是他和多吉约见的日子,多吉帮他找质地上乘的矿物颜料。“你那边还顺利吗?”
“嗯。”唐弈戈洗干净手,“他们都说点心好吃。”
丹增悄悄地笑了一下。
“就是回来的路上我的车让一辆摩托车别了一下,我居然也有让人别车的时候。”唐弈戈笑着摇了摇头。
丹增的笑意顿时不见,赶紧回过身:“啊,这么危险,谁……谁骑车这样不注意?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拿起水槽旁边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水珠,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骑摩托的人就是他,丹增顿珠。
都怪多吉今天骑摩托来!如今天气热了,丹增难得不穿藏袍换了便服,自己刚好又有摩托车的驾驶资格。多吉一直鼓励他试试,他就试试了,印象里是别到了一辆车,不过丹增不敢做回头看的姿势。
居然别到唐弈戈了!
“金宝街居然都有鬼火少年了。”唐弈戈看着丹增亲手熬煮的牛骨汤,“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离马路远一些。现在这些摩托车简直无法无天……”
“对啊对啊,无法无天的。”丹增放下毛巾,赶快过去摸了摸唐弈戈的胸口,“你别生气,别车是摩托的问题……咦?”他狐疑了一下,又按了按,手指在探究手感,“你肌肉在充血?”
唐弈戈当然不说自己遭了家法:“哦,下午没事,去健身房做了无氧。牛肉汤先给我来一碗吧,我有些饿了。”
面条还没下,唐弈戈先喝了汤,又叮嘱了几次出门务必当心摩托。晚饭过后,丹增放了热水帮他舒缓肌肉,唐弈戈闭着眼,头又枕在浴缸边缘,而丹增挨着他侧卧,泡出了汗,一条小腿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缸沿上。
丹增摆弄着唐弈戈有力的手指,发现有几块擦破了皮:“我想……我想问一个小问题,可以回答,也可以不说。”
“什么问题?”唐弈戈睁开眼。
“你乾舅舅是谁?点心都给他吃了,他喜欢吗?”丹增的脸有些朦胧。
唐弈戈一只手在他肩上揉,忽然伸直左臂,去够他的手机。丹增以为他要将这个问题跳过了,结果唐弈戈将手机屏幕一转,那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威武的老人,一条耳朵还没竖起来的小狗。
“这是十几年前的照片,男人是我舅舅,狗是我乾舅舅,陆飞鹰。”唐弈戈解说,“它十年前救过我。当时我去参观,高层建筑物老化,一块三米多高的墙皮剥落……”
丹增放在他腰上的手猛然一紧。
“它当时就像有所预感,拽着我的裤腿,不听地叫。我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糊里糊涂就被它拽走了,刚走没几步,墙皮就砸在我原先站的位置上。在我家有个说法,动物救了你,你就要认它,从此它就是你家的人了。”唐弈戈拍着丹增紧绷的手臂,“它退役之后就养在我舅舅那里,在原先单位时它叫飞鹰,现在叫陆飞鹰。”
“托它的福。”丹增连忙双手合十,“万物有灵。”
“你不会觉得奇怪么?”唐弈戈反倒是觉得奇怪,有些人不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认动物当家人很荒谬,是无稽之谈。
“不会,这就是缘分,这也是福祉。”丹增神色认真。
唐弈戈笑了下:“我也这样想。”
丹增泡在水里,想象着十年前的唐弈戈什么模样,青葱少年,天之骄子,穿高中校服也是一眼万年。可惜他没见过,太可惜了。丹增有些嫉妒罗羽和谭星海,他们都是见过的,而且他们还见过唐弈戈的幼儿时期。
但丹增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不该有也不能有嫉妒之心。
唐弈戈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等唐誉回国,孩子一共有7个,你恐怕就要做7份了。”
“7个?是葫芦娃吗?那你是爷爷?从大娃到七娃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眼睛水得透亮。
“不是。”唐弈戈拒绝当葫芦娃的爷爷,“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喜欢吃甜,唐誉年龄最小,他也爱吃甜,他俩的那两份可以多加糖。鸽子消化不好,他那份可以少做些。”
“知道了爷爷,大娃和七娃的,加糖。”丹增记下,傅乘歌是几娃他还不知道。这让他十分好奇,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葫芦娃也是各有特色,只不过他没见全。
唐弈戈捏了捏眉心:“我不是爷爷。”
丹增只是笑,却没改口。两人泡好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来电人是傅乘歌的特助。
唐弈戈连忙接,他怀疑季邵又把鸽子的车蹭花了:“喂,出什么事了?”
丹增已经抻开了浴袍,等着唐弈戈的手臂伸过来,他好给他披上。然而唐弈戈的脸色就在接电话时变了变,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就结束了通话。
丹增觉得大事不妙:“怎么了?”
“鸽子住院了。”唐弈戈拿过浴袍,快速擦拭身上的水珠。
丹增像个好心办坏事的惹祸者,一动不动地站立不动。虽然唐弈戈没说,但他感觉这事和点心有关系。
唐弈戈已经开始找衣服,当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丹增进退两难的神色。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预料,而有些改变又在瞬息之间,当唐弈戈缓过来,他已经问了出来:“你想一起去么?”
丹增点了头,又摇了头,最后又点了头。
“那咱们要赶紧穿衣服。”唐弈戈拉开了衣帽间最近的柜门。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看这个照片。
珠珠:是舅舅拉着舅舅。
第60章 藏刀 廊道深深,
车厢里安静, 丹增捏着拳头。
唐弈戈开车又快又稳,车里没有什么私人痕迹。在丹增看来,这是一辆非常车的车, 像样板车。可是因为开车的人是他,丹增也会觉得车里干净素雅。
可是傅乘歌为什么会住院呢?
丹增瞎想了一路,是他今天吃了什么食性相克的东西?还是点心里有让他过敏的东西?这道朴素的点心已经是丹增的家常便饭,曾经在云起多次烹饪,游客们爱吃。后来因为大家太爱吃, 他将点心变成了免费发放。
再后来……因为免费发放就有很多人无节制拿,成盘成盘端走。成本太高, 店里的伙计便不让他做了, 将这一道可口的点心划出了领取餐单。
那么多人吃过, 应该不是点心的问题吧?丹增默默猜想,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唐弈戈的眼神。直到车子驶入医院的大门,丹增看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目的地到了。
不等唐弈戈开口, 丹增率先说:“我不下去了,你快进去看他吧。”
这也是他一路犹豫不定的原因之一, 丹增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况且医院里肯定忙成一团, 丹增小时候陪着阿爸阿妈带妹妹挂急诊,他记得, 每个人都好着急。
“你快去吧,我在车里休息,你别耽误了。”丹增还亲手给唐弈戈解开了安全带。
唐弈戈看了一眼腕表, 又捏了一把丹增的大臂:“好,你在车里等我,别着急, 别乱跑。”
“我不会跑的。”丹增摇摇头,自己想跑都跑不出去。要是真跑走,他怀疑自己还没跑出北京收费站就被唐弈戈逮住了。
唐弈戈也确实是着急,安顿好丹增便下了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内。丹增仍旧坐在舒适的副驾驶座位上,这车里也有毛毯,大的、小的都有,他拾起一条小的,遵医嘱那般盖住了膝盖。同时他也为傅乘歌祈祷,希望自己的善意不会成为伤害他的刃。
车没熄火,车窗也给他开着,夏风吹进来,吹着他湿润的皮肤。丹增看着唐弈戈消失的方向,忽然间,几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停车场的另外一端,其中有一辆车异常高调,丹增猜测那就是山下说的“超跑”。
整辆车都是镜面材质,让人不注意都难。车门一一打开,驾驶座下来的人步履匆匆,他们靠近彼此交谈了几句,应该是认识的,而后和唐弈戈一样,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口。
是他们吗?丹增瞬间觉得是。
虽然是透过车窗看,但丹增从他们身上找到了类似的气质——从容,乾练,疏离又抱团。只不过他们还没养成唐弈戈的不怒自威,他们像一团朝气蓬勃的孩子。
病房里,傅乘歌脸色惨绿:“刚才太疼了……”
“医生怎么说?”唐弈戈坐在旁边,刚刚消毒完双手。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梁语柔,也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儿。
梁语柔暂时没吭声。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唐弈戈一眼瞧出孩子耍花招。
“咳咳,是这样的。”梁语柔别了一下鬓角的长发,“今天……小舅舅你不是让司机给我们送点心嘛。”
“继续说。”唐弈戈已经猜到一半。
“那……鸽子难得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梁语柔开始转移视线,“他吃完他的,就问我……我那盒吃没吃。”
傅乘歌反而越挫越勇,不往被子里藏也不闪躲,直直地看着唐弈戈。小舅舅要是说他一句,他就闹。
“你把你的那盒给他了?他一共吃了多少?”唐弈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前阵子操心鸽子把自己饿死,现在操心他把自己撑死。
梁语柔伸出手指,比出一个数字:“我还剩下4块。”
“你一个人全吃了?两盒?”唐弈戈低头看向拒不认错傅乘歌。
“吃了,好吃的。”傅乘歌仗着宠爱横行霸道,“我也给他们打电话了,问他们吃没吃,吃不完可以给我。”
“只不过我们都没答应。”推门而入的便是陆卫琢。
身后跟着一串,顾拥川,纪雨石,梁语柔的弟弟梁忞,算是全部凑齐了。他们都接到了鸽子的消息,大家都掂量着鸽子那个小鸟胃,谁也没给。倒是梁语柔,住的和鸽子比较近,也是想到鸽子难得爱吃。
“姐,我就说吧,你给他肯定不行。”梁忞也是仗着小舅舅在才敢和他姐唱反调。
而纪雨石已经趴在了傅乘歌的病床上,穿着黑色小皮衣和低腰裤,皮肤也是小麦色,他拨弄着鸽子手腕上的纸环:“来,小爷亲你一个你就好了。”
“石头你别亲我。”傅乘歌想躲又躲不开,被纪雨石准准地亲了下脸蛋。
方才还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唐弈戈也松弛下来,居然是鸽子自己吃撑,丹增的手艺好到离谱。他想起自己刚有小天才手表的那年,姐姐给他的上限是2000块,他带着他们7个去凯宾斯基饭店一层吃甜品。他一个一个教他们怎么选,鼓励他们选自己爱吃的,不要怕花钱,结果大家都选出来,小小的鸽子也是一口不吃,什么都看不上。
合着他看上的东西在丹增手里。
“小舅舅,我发现你今天总是盯着我瞧啊。”纪雨石刚刚亲完了鸽子,又盯上了唐弈戈。
唐弈戈第一时间护住皮带,石头就是爱闹,闹起来谁都亲,还敢拆人皮带:“没大没小。”
“那你总看我乾什么?”纪雨石的胳膊已经搭了上来。
其实连唐弈戈都没发觉自己在看他,可能是他的肤色和丹增接近,很不一样。
等车门再次被拉开,已经过去了45分钟。
丹增已经补了一觉,听到人回来了立即坐直:“鸽子没事吧?”
“没事,他吃撑了。”唐弈戈坐进驾驶座,“我是真想不到……傅乘歌居然还有吃撑的一天。”
“吃……吃撑了?”这也是丹增想不到的答案。他也没想到唐弈戈没有责备他,甚至连笑意都只透露无奈,并无苛责。
“对,他就是吃撑了,还把柔柔那份给吃了。”唐弈戈顿了顿,“柔柔是唯一的女孩儿,她把自己那份给鸽子,鸽子一口气吃了8块。你那点心用料太实在,他那个纸糊的玻璃胃怎么消化得住?不造反才怪。”
丹增吸了一口气,松弛也失而复得:“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怪你?”唐弈戈没想到更无奈的人在这儿等着他,“点心每个孩子都吃了,大家都没事。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丹增这一晚上都是问题,唐弈戈抛出一句回答,他跟着一个问号。他做了好几年的民宿,见过很多迁怒的家长,孩子的问题,统统都是民宿的问题。他都做好了被迁怒的心理准备,毕竟唐弈戈对他们视如己出,可是他又一次错误预判。
他以为唐弈戈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家长,没想到他很讲道理。
心头一热,丹增不假思索地倾身靠近,在唐弈戈的侧脸上飞速地亲了一下。
毫无章法,莽撞失控。丹增之前亲过最靠上的地方就是喉结。这个吻一触即分,却炸在了丹增的心里。
唐弈戈转了过来,神色称得上纵容了。“你和你弟弟真的很像,都非常会哄人。”
丹增愣了愣,疑惑地问:“诺布也亲过你?”
唐弈戈纵容的眼神和唇角的弧度同时消失了,伸手用力地掐住了丹增的后颈,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把你脑袋拧下来……”
“别拧,别拧,拧下来,我就不能看你了。”丹增连连求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
第二天,傅乘歌就出院了,不过因为他要静养的关系,什刹海聚餐的事情自然作废,谁也不敢不带傅乘歌就去吃饭。
但唐弈戈和丹增的约定还在。
还是唐弈戈开车,车子驶过银锭桥,什刹海水面在眼前开阔,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垂柳深绿,丹增喜欢看,一路都在看,阳光偶尔洒在他的身上,藏袍面料也泛起一层堂皇华贵的微光。他今天不止戴了首饰,还配了刀,银质腰带镶嵌红宝石和月光石,沉甸甸的,和他的刀刚好配上。
车子路过一条街,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都是京A开头的红旗。
又拐了几道弯,唐弈戈的车停在餐厅面前,交由穿着青色中式立领的领班代位泊车。一位经理早早等候,上前说:“唐先生,丹增先生,这边请。今日前厅有宴。”
随即他上前一小步,和唐弈戈耳语了什么,唐弈戈点了下头,经理随即做出“请”的手势,请他们往后面去。
丹增走在唐弈戈的旁边,眼前就是唐弈戈给他讲过的四合院的抄手游廊。一侧是雕花木窗,一侧是更精妙的庭院,中间太湖石堆叠林立,红白锦鲤在碧波中畅游。廊柱间挂着鸟笼,和白小白的八哥鸟不一样,它们的叫声很婉转。
而丹增合欢红的袍子依次掠过素雅的廊柱,每一次都足够惊鸿一瞥。
经理时不时地看一眼客人,更多的时候是看丹增先生,真是唐先生精心呵护下的人儿。
走到月洞门时,前院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男人,他面容斯文,步履沉稳,在唐弈戈几步外停下:“唐先生,您好。”
领班经理似乎早早预料到这个小插曲,安静地后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我过去一下。”唐弈戈先和丹增说。丹增嗯了一声,看那人上前和唐弈戈聊了十几句,聊完便礼貌后撤。等唐弈戈再回来,丹增好奇打探:“你的朋友吗?”
“不是,是前头包场那位的二秘。”唐弈戈说,前头是一位常委的儿媳妇家的小女孩办升学宴。
“二秘?”丹增对这个称谓很陌生。
唐弈戈重新迈开步子,示意经理继续带路:“就是排第二位的秘书。”
“那他是专门来打招呼的?”丹增不知不觉一起走。
“也不算打招呼,他看到我的车了,和前头的说了一下。”唐弈戈的目光扫过丹增那身夺目的衣裳,幽深的廊道也只能压住他三分光,“他回去一说,一会儿一秘肯定也来。”
“那他自己不来吗?”丹增更困惑了,他们都是习惯秘书传话。
“一秘更近身,分量也重,过来肯定是确认咱们这边是不是私人饭局,要不要安排两个人碰一面,或者直接邀请咱们去前厅。如果他自己过来,前后厅的饭就会变得很复杂。”唐弈戈一层一层解释。
“他确定我只是私人小聚,就不会贸然过来,否则我俩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唐弈戈也没有讲得太深刻,他只是带丹增吃饭,别人勿扰,“你瞧,那棵树就是你想看的西府海棠。你要是喜欢,等我这几天忙完,带你去恭王府看。”
丹增一偏头,看到了满树的粉白花朵。
唐弈戈故意放慢了脚步,经理在最前方,丹增成了中间的那个。游廊曲折,粉墙布满青藤,青草茵茵。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全成为丹增身上跳跃的火苗。丹增也被这盎然的夏意吸引了。
忽然间他很想跳舞。
在山上他说跳就跳,拐弯时合欢红的袍角倏然旋开,绽放成花。那一刹那,金丝盘绕和五彩丝线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宝相花,满是宝石的腰带也迸发出艳绝的光彩。
一串一串的首饰随着他喜悦的转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一圈,两圈……丹增笑着看向了身 后。
唐弈戈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笑容直达眼底,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廊道深深,人影交错,诸多首饰的清脆和脚步声的沉稳一前一后,一拍一合。
后堂全部都是包间,唐弈戈说得很准确,刚坐下没多久,前面的一秘就过来了。丹增坐在床边,包间里的设备被唐弈戈提前安排过,空调都没开,只有两台水风扇。
当唐弈戈起身时,他一只手轻轻一转,给硕大的水风扇换了个方向,吹向了丹增右侧的墙面。这样一弄,丹增只察觉到徐徐凉意,却没觉出有风。
当他们离开餐厅时,什刹海已经进入夜幕。
白天漂亮的水面变成了墨玉,沿岸酒吧霓虹不断,岸边还有熙攘的人群和垂柳的光影。晚餐的好滋味还在丹增的舌尖萦绕,车开着窗,他好喜欢这份热闹。高原辽阔,可是也孤寂。
“你吃饱了么?”唐弈戈总觉得丹增没饱,大概因为他其实偏瘦。
“饱了,我连人家送的点心都吃完了。”丹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打包的那些肉,带回去,是给你乾舅舅吃吗?”
唐弈戈轻笑了一声:“我要是敢给陆飞鹰吃,我舅舅真要揍我了。”
“不会,没有人会想揍你。”丹增坚决摇头,又自豪地介绍,“其实我也喜欢狗,我在山上有6条藏獒,我们那边都有,要看家护院,也要防备熊。其中有一条是妹妹送我的,是一条雪獒,名字叫‘嘉措’。是我亲手从奶狗子养大。”丹增的语气也很宠溺,“我也不会给它们乱吃,每天都单独生火,给它们做饭。”
“单独生火?你们那边生火方便么?”唐弈戈确实不了解。
丹增的思绪回到了广袤的藏区高地,自豪地仰起头:“我们用牛粪饼。湿漉漉的牛粪,用手搓成饼,像盖房子那样,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放起来,再晾干,当燃料。”
他又注意到唐弈戈脸上微妙的变化,即刻澄清:“牛粪饼不臭,牦牛吃草料,拉消化过的草料,晒干的牛粪饼是草味。诺布的男朋友,萧行,他上山后还帮我搓牛粪饼。如果你有机会去,可以闻,真的不臭。”
唐弈戈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也笑萧行会搓牛粪饼。让世界蝶泳冠军搓牛粪,也只有丹增乾得出来。而萧行也真是一个老实人。
“我应该没这个机会,我上不了高原。”唐弈戈认真回答。
灯光在丹增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过又笑了:“也对,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不过……我感觉我们差不多,你瞧,你有的,我也有。你有兄弟姐妹,我有。你有马,我有隆达。你有陆飞鹰,我有嘉措。嘉措在藏语中是‘大海’的意思。”
“那可不一样。”唐弈戈看向他的腰间,“你有一把藏刀,我就没有。”
丹增原本还笑着,猝不及防被击中,瞬间就低落。自己曾经有一把的,阿妈阿爸在自己7岁那年送的,象征他长大,是一个勇气在身的康巴汉子。
结果那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藏刀,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丹增感觉到一阵尖锐的不值,让他如坐针毡。他这一路都难受得不行,后悔地责备自己那年不成熟。
回到家之后,丹增还被这浓烈的痛苦折磨着,煎熬到他不得不拿出手机,将那个人从黑名单中拉出来。点击好友申请之后,丹增在备注中写道:[你能不能把我的刀再卖给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要你单独和我见面。]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怕鸽子饿死,我要出手。
也是珠珠:糟糕,出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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