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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今天,下山了么?》青春校园小说_晒豆酱

    第31章 老板在哪儿 同


    同样是耳边低语, 同样是呼吸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丹增恶心到想吐。


    他不是没经历过同样的事,就是经历过才分得出两者的差距。一模一样的动作, 完全相反的心境。


    什么气味?丹增刚开始还有些不明白,直到那人说出“润滑油”,丹增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他身上有,衣服上也有,今天不想在天府机场停留, 只想着赶紧回家,所以取消了明天直飞甘孜的唯一一趟单程, 自己在机场外包了车, 颠簸归来。


    他没来得及洗澡, 也不觉得身上残留了什么。其实在车上,在那密闭的小空间里,家乡的同胞就好奇地问过, 这是什么气味。丹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山下回来,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


    像瑰丽酒店那样的豪华场所, 连楼下的大堂和电梯里都有固定香氛。


    但是他绝想不到有“同道中人”能察觉出来!


    “怪不得大家都爱住民宿呢, 老板还会提供‘特殊服务’。”男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蜂拥而至的羞耻立即被怒火顶替,从丹增的脚底冲上眉心。他试图推开对方, 但男客的力气也不小:“嚯,这也是你的小把戏?欲擒故纵是不是?假装推脱能要个高价?”


    面对他的肆无忌惮,丹增从他指缝里喊出了一个“滚”!


    男客听完反而更笑, 手上还用力地捏了一把:“好好好,咱们好好谈价格,我也没吃过你这一口儿, 不知道你们这深山老林里的价位。”


    丹增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反手就卡住了他的腕口,捏住了男客因为性兴奋而快速跳动的脉搏。当然他自己的心跳也非常快,但不是因为激烈的恐惧。


    而是亵渎!


    这屋里的一切,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和见识,修行中沉淀的智慧,以及锻炼出的身体,仅仅因为这人肮脏的思想和堕落的灵魂,自己努力的全部结果就变成了他猎奇的性.幻想。仅仅一个接触的机会,他便能粗暴地归纳自己的定义,用他的酒气和浑浊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身上的气味让丹增作呕。


    “让我弄一下,真的,让我弄一下。”男客瞄着他毫无遮蔽的上半身,兴奋地浑身起粒。锁骨、前胸,那些印记甚至蔓延到侧腰。身上的吻痕、指痕、咬痕,还有捆栓过的记号,深色皮肤饱含了情欲,将这身体上发生的疯狂无声昭示。


    男客的嘴角轻蔑地向上咧开,充满恶意又充满笃定:“圣子老板?你可真是名声在外啊……背地里居然留客的?云起民宿能做这么大,靠的不会就是你这一套吧?确实有些人会上钩,我也是,圣子这一身皮肉……”


    “我说过,给我滚!”丹增短暂地出神之后彻底爆发了。


    不断积攒在大脑皮层上的羞耻和亵渎终于炸开,轰然而出,变成了丹增身上暴烈的强度。他被彻底激怒,胸腔里只剩下焚烧一切的愤怒,恨不得一把大火烧掉亵渎者!


    男客也没想到他力气如此之大,一把就甩开了。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丹增的拒绝是“等待开价”,毕竟谁都喜欢看神坛上的圣子堕落,人家卖的就是这一口,总不能让你轻而易举吃到嘴里。他枯黄的手再次伸向丹增健康而勃发的身体,迎接他的只有圣子坚硬的手肘。肘部尖叫砸向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凿得高高扬起,嘴里顿时咬了舌头。下一秒又天旋地转。


    丹增顺势将腰一拧,这人沉实如腐肉的身体在他洁净的房间内砸出一声闷响。


    空旷广阔的群山养育了他,呼啸奔跑的烈马育养了他。男客被丹增猝不及防地放倒,重重地砸在木柜脚下。柜顶上,那些彻夜陪伴丹增的电子酥油灯剧烈摇晃起来,火苗惊恐,将丹增的影子也投得不得安稳。


    “来人!有人在我的房间里!”丹增喊起了伙计。尖锐高昂的藏语冲破了走廊,撞击着伙计们宿舍的木门,瞬间贯穿了他房间外的玻璃走廊。也就是几十秒,走廊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像古代打仗的战鼓轰隆擂动,由远及近。第一个冲进房门的便是阿旺,黝黑又稚嫩的面孔进屋便是一惊。


    他立即看向心目中绝对正确的老板,看着丹增那山风都热爱的面庞:“这个山下的人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他!”


    身后冲进来的几个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别人,率先按住了爆发的阿旺。可大家也不经意间看到了丹增身上的不堪,他头发凌乱,浴袍被撕开一大条,醒目的红和未褪的淤青,遍布他身体。


    擅自闯入者滚在地上,揉着撞晕的额头,拧伤的后腰。


    “是他!”阿旺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野牦牛,低吼中用藏语进行了最恶毒的诅咒。他以为丹增身上都是地上闯入者的罪行,壮硕的身体几乎按不住。还好伙计们也是强壮的孩子,铁钳一样的手按着阿旺,剩下的人拎起了地上的陌生人。


    “你们!你们这是……仙人跳!”男客被摔得浑身疼,也被吓懵了,酒意醒了一小半。他在云起伙计们的手里徒劳挣扎,踢打的时候还踹翻了丹增自己动手做的小茶几。可伙计们早就怒不可遏,要不是丹增反反复复教导他们不要惹事,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这人的下场肯定要被打到半死!


    “放手!你们这是仙人跳!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不等男客骂出更难听的,伙计们像拖麻袋似的,将他拖出了丹增的卧室。老板的房间他们都不舍得进去,阿旺更是,第一次进来前还沐浴,没想到被这人……


    大家配合默契,动作干脆且狠辣,恨不得要把这人丢出去。只需要丹增一句话。


    “等下。”丹增狼狈地系好浴袍带,制止了他们,“把他锁进客房!”


    “什么?还要留着他?”阿旺上前一步,“为什么不丢出去!我去丢!”


    “不行,丢出去会死人。”丹增听着他指节咔吧咔吧的响声,“你们听我的,把他扔回客房,明天轰他走!”


    阿旺不懂,可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跟着年长于自己的兄弟把人踹回客房。那一道门被他们撞上,大家都不敢走,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再出来。最后只好决定轮流守夜,拿一把凳子过来,看着这门。


    以前云起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大家守夜看着的是顾客的昂贵行李。丹增教会了他们很多,比如这守夜不能一个人,否则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清,出了事也有帮衬。第一组就是阿旺和另外一个伙计。


    阿旺亮出了他的切肉刀,两个人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门,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混乱的声浪远离了丹增的房间,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重归安静,电子火苗还在不安摇曳,光晕投射在丹增顿珠的心里是鬼影栋栋。心里还揣着尚未消散的愤怒,可丹增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里是高山,不是大城市里的酒店。要是酒店,报警也好,丢出去也好,不至于死人。但这里不一样,高原瞬息万变,他要是让伙计们丢他出去,低温和高原反应就能杀掉他。


    不能让云起坏在一个坏人的手里。丹增再次回到淋浴间,重新接受洗浴。可被人看穿的羞耻在他的毛孔里喷涌,要把他吞没了。唐弈戈的夜晚在他心里撞击回旋,怎么都赶不出去,丹增突然觉得很荒谬,明明这一次是他决定的最后一次下山,偏偏撞上了那样的男人。他虽然和自己上床,但从来不践踏尊严和信仰,他也会把自己当成性.幻想的对象,毕竟他们……确实在彼此的身体上探索。


    但丹增却不觉得那是亵渎,而是流畅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在自己做好了决定一辈子留在高山上、不向往山下的一切、不沉迷热闹和好奇的时候,他遇上了从未想象过的男人。丹增顿珠困惑住了,不过还好,他的定力做够强大,他不会困惑太久。


    洗完澡之后,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精美的木窗。雪味道的冷风吹进来,灌溉了他脸上的水珠。丹增看着深夜的月亮,它是一头巨兽,可它在北京又是灵巧的风铃。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此刻是什么样,北京灯火通明,唐弈戈过着另外一种人生。一个是注定不平凡的商人,一个是注定留在高原的苦行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海拔还瞩目。


    第二天一早,丹增睡醒后先去供水、供香、供茶,在他查阅这个月马厩的草料进货单时,阿旺红着眼睛过来,告诉他那个男客已经走了。


    “你哭了?”丹增反而不管那个荒唐的客人,“雪饼没事吧?”


    “没事。”阿旺就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老板,大家都不舒服,我们不舒服。”


    “乖,没事。”丹增在这里是顶天梁,他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所有人,“大家都乖。”


    “可是!就让他轻轻松松走?他连昨天的房费都没有给,他是山下的恶棍。”阿旺想到老板脖子上的印记就心头一紧,声音也恶狠狠地提了几分,“他是不是咬你了?你说,你心里难受,你说。”


    “啊?”丹增连忙提高了领口,唐弈戈慵懒笑声再次滑过耳边,每次笑声之后都有牙齿细细地碾磨。唐弈戈不是一个严肃的冷面人,他很喜欢笑,可每一次他的笑容都会让丹增想到大型野生动物对猎物的碾压,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揉碎。


    “没,没有。”丹增也看不起自己无畏的挣扎。他从不敢让身边兄弟们知晓自己的秘密和渴望,而这些,他在唐弈戈身边都可以轻易得到。唐弈戈用性将他精准地剖开,让他百无禁忌。


    “放心,以后我会很小心,你和大家说说,不要为了我的事情难过。”丹增刚刚说完,外面的姑娘喊他,声音和唱歌一样好听。


    丹增拍了拍阿旺的手臂,这才出去。他不怪阿旺冲动,阿旺的阿妈和阿爸都是山里的兽医,背着行囊挨家挨户去看牛马羊。山里的兽医不像城市宠物医院的医生,穿白色衣服,月薪也高。山里的兽医很苦,也赚不到什么钱,开的药片都是几毛几块,最值钱的手艺便是解救难产的动物,不要一尸两命。这手艺倒是让阿旺学会了。


    等阿旺再静心两年,就让他重返学校,总不能这样野着。


    丹增自愿背上所有人的祈愿,出来后问云起的姑娘:“叫我做什么?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索朗来了!索朗找你喝茶!”姑娘脸上有健康强壮的高原红色,“快去!”


    索朗?丹增放松喜悦地一笑,连忙跑向门前的小路。那是他的竹马兄弟,会在山上找花的索朗。


    就在丹增刚刚离开,云起民宿的主大厅有手机铃声响起,是接待的铃声。阿旺见周围没人,又怕耽误了生意,万一有客人开车到一半迷了路那就糟糕了,于是大着胆子第一次接了接待的电话。


    “扎西德勒!”阿旺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是云起,你找什么人?”


    那头没有瞬间回应,但是凭借阿旺的听力,他听得出是有人的,不是玩闹电话。


    “喂!是不是迷路!是不是迷路啊!”阿旺对着手机大喊,“高原反应?我们有氧气,店里很多氧气!老板说过,不要怕,进来就有氧气!”


    “老板在哪儿?”终于,手机那一端有了回应,是一个阿旺听起来沉稳无比的男人声音。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谁?


    电话:山下的野男人。


    第32章 煨桑仪式 川西高原距


    还没跑到山头, 丹增好像已经听到索朗那爽朗的笑声。


    藏区温差大,跑到光线下便热,到阴凉处偏冷, 索朗就在光线里头,宽厚的背影在丹增的心间流转。


    “索朗!”丹增跑向他,“你怎么会来?”


    索朗和微凉的空气一样,笑容干净赤诚:“听说你回来了,我熬了一壶好茶, 你尝尝。”


    丹增顺手就接过了他的皮子水壶,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 自己不能再像小时候去对嘴喝。两个人如同往常, 找了个地方并肩坐下, 伴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丹增喝下了温热的酥油茶。


    “不错,比我熬得好喝。”丹增擦了擦嘴角,方才直接倒进嘴里还是飞溅出一两滴。


    “哈哈哈, 我多加了糖。”索朗笑着拍腿, “你这次下山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碰见诺布了?”


    一听到“山下”,丹增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些:“碰见了, 好好地教育了他。他如今是大学生, 有学校和国家队管理,我放心了。”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吗?怎么不多住几天?”索朗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笑起来还有明显的酒窝。


    丹增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偷看他,那是一场寂寞的暗恋,比深埋地下的种子还寂寞, 并且今生今世无法发芽。他第一次脸红的男生就是索朗,他们去山上采野果子,索朗伸出手拉他上坡, 指着一些花说那里好香。丹增的脸就红得发烫,他喜欢索朗的快乐,也喜欢他从不摘花的手。但所有的情愫都要咽下,而且被他藏得很好,他害怕索朗一旦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会远离。


    “山下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丹增的眼神变得悠远,“我去了故宫,去了天坛、颐和园、圆明园、景山、王府井、琉璃厂……我还吃了很多东西。”


    “好吃吗?吃得惯?”索朗偏着头听,偶尔看一眼天上的飞鸟。


    “不太习惯,很多东西的味道很奇怪。你知道韭菜花的味道吗?我形容不出来。豆腐乳有很多种,有些辣,有些不辣。茴香倒是气味浓烈,芝麻油我喜欢,很香。不过我最喜欢六必居的咸菜,我喜欢那一道辣辣的萝卜条……还有,糖人也是可以吃的,但有人说那个不干净,不让我吃。”丹增说着说着,看到索朗专注的目光便停下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哈哈,哪有太多,我是觉得你在山下交了好朋友。或者是诺布带你去的?”索朗反问。能说的这样详细,想必这几天非常快乐。


    丹增笑了笑:“是啊,诺布带我去。”


    “我猜到了,诺布很听话,他从小在山下的学校和游泳队,他比你习惯那里。”索朗又说,“小时候你就让诺布和卓玛去外面学习,自己倒是不走。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发过誓要留在山上给大家祈福,还要去走朝圣之路。”


    “我会去,我今年就去。”丹增许下了一个空虚的誓言,“我一直没去是民宿离不开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会去,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虔诚的一个,所以你祈愿比任何人都灵验,你太干净了。”索朗点了点头。


    “不,我也有犯错的时候,我不该前几年下山,去北京。”丹增却后悔地摇摇头,“我发过誓了,我是要好好修行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好奇才导致卓玛和诺布出了大事,我是长子,要稳重,要坚守誓言,这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这样想,我每天也为了尼玛操心许多呢。”索朗有个弟弟叫尼玛,尼玛和诺布同岁,他俩也是竹马兄弟,“咱们是长子,必须是家里的依靠才对。”


    丹增点了点头,面对暗恋过整整一个青春的男子,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变成平静的河流,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两个人又聊了很多,有童年的往事也有长大后的困惑,还有家庭。两个人的困惑也走向了分叉路,索朗早早扛起了家里的责任,丹增总觉得自己做得不足。


    “等你想去朝圣的时候,提前告诉我。”索朗毫不怀疑丹增的话语,丹增比任何人都坚定,而且不害怕吃苦。或许在丹增的眼中根本没有“疼痛”和“苦痛”这样的字眼,他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灵魂,少了许多七情六欲。包括他信仰的苦修,那对他的灵魂是一种洁净的洗礼。


    聊着聊着,一个高大的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过来。


    那是索朗的妻子央金,两个人的女儿才刚刚3岁,脸蛋是初绽放的格桑花。丹增立即起身,和她们打了招呼,几个人又聊了片刻,丹增便说自己还有民宿的工作,要先走了。


    如今索朗的身份是丈夫和阿爸,丹增不会再占用他太久时间。走下山头之后他又回过了头,看到索朗的手落在央金的肩膀,他已经变成了妻子的港湾。而央金坚强乐观,目光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流动,一家三口浸润在幸福当中。


    当索朗抱起女儿,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时,丹增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不由地笑了出来。


    忽然那背影闪动着变了样,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气息,强硬地插入了丹增的视线。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领口锋利的白衬衫,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那双手……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手,带着危险的薄茧。


    “老板!老板呢?老板!”阿旺的呼喊像一个棒槌,敲醒了丹增顿珠。他回头,小伙子正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好似不高举着信号就要断掉。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正在通话中。阿旺迫不及待地说:“北京的人!北京的人来电话!很急!”


    “北京?”丹增喃喃自语,“我不认识北京的人。”


    “可他说认识你。找你。”阿旺在不远处呐喊。


    “我真不认识北京的人。”丹增这样说着,脚步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小跑着冲向了阿旺。他接过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什么蠢蠢欲动正在冲破他的胸腔,从心底骤然抬起。他的脸说不清道不明地滚烫起来,是一种丹增不敢去深究的滚烫。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隐秘,手指压在屏幕上,终于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哪一位?这里是云起民宿。”丹增的声带像被勒住了,很发紧。


    “我的丹增顿珠兄弟哦,你跑哪儿去了?”赵祯恢复了往日的语调,不再像平日里那么拿腔拿调,一听就是医院特有的专业腔调,“你的疗程还没喝完你怎么走了?前面不就白喝了吗?”


    “哦,原来是赵祯兄弟。”丹增松了一口气,肺部却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落在了胃上面。


    “原来是?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赵祯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这样一说。是这样的,我们民宿出了很大的状况,伙计们自己解决不了,所以我提前回来,中药……我就先不吃了,我身体挺好。”丹增握着手机的右手 也松弛下来。


    “哦……好吧,不过最好还是吃上,我母亲说你冻得厉害,现在是年轻阳气足,身体底子还能撑得住。一旦火力旺盛期过去就该难受麻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赵祯说完又想了想,“这样吧,药方我给你发过去,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中药房就自己抓药,别断。”


    “好,谢谢你。”丹增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可把阿旺给急坏了,他能听懂一部分,但也有几个词没听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保持联系。”赵祯又唠叨了几句医嘱,这才结束通话。


    通话挂断,赵祯看向一旁的谭星海:“放心,人家已经回家了。”


    星海和他一说,赵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有丹增的微信,星海偏偏让他打去民宿,八成是丹增没按照原定计划回家,这边要确定他是否抵达目的地,要不就是半路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你觉得他情绪怎么样?”谭星海倒是问。


    “听着挺正常。”赵祯哪敢想啊,全天下把唐总“用完即弃”的勇士只有这么一个,“唐总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今早唐总已经去深圳了,顾少爷那边需要他出面,小辈还是分量不足,关键时刻要唐总压压阵。三四天之后,唐总要去上海,从上海回来,他还要去盯一下陆少爷的善后。”谭星海说,“我这次没陪着他去,是因为他带着罗羽,我和他会在上海碰头。”


    “忙,都忙,忙点儿好,大忙人!”赵祯倒是不意外,唐总一向如此。丹增兄弟这样一跑,唐总倒不至于追,只不过心里肯定有气,仅此而已。


    丹增已经将手机还给了阿旺,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高原近乎透明的天倾泻下来,勾勒出雪山原本的面貌,环绕着不散的流云。丹增看着那些云,有时候会被它们和自己的真实距离震惊,明明好似伸手即触,实际上永无交集。这样的失落会催生他的寂寞。


    山上的寂寞不会消散,丹增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害怕寂寞的人。


    一转身,忙碌的工作淹没了他,再休息已经是下午3点。今天在高高的山头有一处特殊的活动,也是云起民宿给住宿客人的礼物——煨桑。


    巨大的煨桑炉静谧地立在高处,沐浴在暖光中,上一次的灰烬已经被丹增亲手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洁和庄重。色彩鲜艳的卡垫在炉前铺展,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贡品。无论是清澈的泉水还是清香的青稞,还有那一捆捆气味芬芳的松枝,都是丹增过目、过手。


    “煨桑仪式要选在高处,因为烟往天上走,会靠近更洁净的地方。”丹增双手合十,谦卑躬身,“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与我们藏族的煨桑,这是我们和神佛的交流,大家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枣红色藏袍,去掉了所有饰品。周围站着十几位民宿的客人,充满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


    山风吹起了丹增额前的黑发,眉宇间自然从容。


    “请问可以拍照或者摄影吗?”昨天那个吸氧的女孩子礼貌地举手发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增笑着回应,“我们要点燃这些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干净的松柏树枝垫在炉底,动作轻柔:“松柏有献给神佛的灵气,接下来是青稞饼。”巨大的青稞饼被他放在厚厚的松柏枝叶上,有方向盘那么大,厚厚的。紧接着是红枣,酥油,最后是一整袋细腻的糍粑面。洒上了一层白雪似的,均匀地盖住了贡品,随后是清澈的水。


    “这些都是我们纯净的馈赠,里面都是滋养的力量。”丹增做完这一切,拿起了卡垫一旁的火石。他很熟练地打出火苗,一声轻响,火苗落入干枯的水分不高的松柏树枝上面。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火苗,蓝色的火舌窜上了青稞饼,淡青色的烟滚滚升起,袅袅而现。


    树枝燃烧,冷冽的木香混合着谷物烘烤的暖香,顺着阳光笔直地抵上透蓝色的天际。


    丹增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藏语颂词从他唇间流淌,与烟霭融为一体,正在穿透尘世间的烦恼,去未知的高处获得放松。民宿的旅客们都在拍摄,有人拍煨桑火炉,有人拍丹增顿珠,整个过程传递着古老的宁静。


    真的是圣子啊!那女孩子忍不住赞叹,看着这烟她的灵魂都快干净了,心里很安静。


    “等一下!”突然间,一个扛着单反的年轻男人凑近了炉口,对着那还未烧尽的贡品猛按快门,“这些都是烧给神佛的?”


    他的同伴是一位年龄相当的女游客,也毫不掩饰地质疑:“这算不算浪费粮食啊?现在多少地方的人都吃不上饭呢,你居然把青稞饼、酥油和糍粑面给烧了?里面那些红枣还是新鲜的呢!”


    “什么?”丹增的后背依旧挺直。


    “你这不就是资源浪费吗?与其烧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为什么不免费布施呢?你直接施舍给乞丐不就好了?”单反男也提出了质疑,“你瞧,这些青稞饼、青稞都是新的。”


    “形式主义祈福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你知道世界上多少人吃不上一口青稞吗?一次煨桑需要的贡品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你心里亏不亏?”女同伴拿出手机拍摄地上的包装袋,仿佛在收集证据。


    单反男马上说:“用一家人的口粮去乞求神佛,神佛知道吗?你许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你这是‘人血仪式’。”


    “喂!人家真是信仰,你们能不能学会尊重啊!”昨天吸氧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你们觉得世界上吃不饱饭的人多,你们给什么了?”


    “不要吵架,不要在高原上吵架,你们的身体受不了。”丹增制止了他们,迎着那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深沉又包容地说,“我们煨桑并不是为了和神佛乞求,这不是交易。我们不乞求神佛为我们做什么,请你们尊重我们。”


    “况且……这是一种仪式,神佛不需要我们,神佛不需要人类,相反,是人类需要祂们。”丹增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煨桑仪式到此为止,请各位回去休息吧。下午有免费的奶茶。”


    “可我们还是觉得浪费……”那两人咕哝着,便悻悻地离开了。


    丹增再次谢过众人,从山头下来,一个人回到了卧室。他感觉到一种疲惫,手掌上还有糍粑粉末,别人对他的不理解就如同他对他们的不理解,中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而这一道鸿沟不止是今天才有,很多民宿老板都在经历。在泸沽湖,有男游客拉着女店员非要“走婚”,在这里,也有男的以为他是“招客”。


    川西高原距离北京也很遥远,那里却有一个人从不勉强自己。


    天黑得很快,夜色墨汁般降下来,沁湿了景色。丹增去马厩检查完毕,云起民宿一天的热闹终于要安静了,他却有些不舍,想要留住热闹的空间。回到卧室,丹增独自坐在木桌旁,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刚刚亮起,他的太阳xue却突突跳动了几下,让他感觉不安。丹增像往常,率先在网络平台搜索“云起”关键词,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便是今天的那一场煨桑,视频清晰。


    标题更是触目惊心——藏区民宿老板带头浪费粮食!浪费可耻!信仰岂能成为糟蹋资源的遮羞布?


    丹增压了压胸口,把狂动的心跳压下去,点开了视频。视频刻意放大了煨桑炉的比例,好似成吨的青稞和糍粑熊熊燃烧。配字更是煽动,指责云起民宿的老板用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资源,说他烧粮食给空气看。


    同一时刻,阿旺有了上午的经验,又一次勇敢地接了接待的手机:“扎西德勒!是云起民宿!”


    那边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阿旺就跑起来,奔向老板的卧室:“又是北京的电话!老板在北京认识的人真多!”


    “真的?”伙计好奇地问,“北京到底有什么人?不会是……老板娘?”


    “瞎说!电话里是男人!”阿旺跺了下脚,急匆匆地继续跑。再说了,老板是天生这里人,怎么可能和山下的女孩子谈恋爱呢?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上山:超级抗压王。


    珠珠下山:手不能提。


    第33章 乱心 周遭被丹增


    开民宿很累, 比想象中累得多,所以丹增没让妹妹插手,他只希望妹妹轻松快乐。


    可这是丹增头一次察觉如此疲劳, 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嘴却说不清楚一件事,全世界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明知道不该这样做,可丹增还是忍不住去瞧下面的评论,评论确实刺痛他,他就像着了魔, 非要看下去。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搞迷信这一套?太愚昧了吧!简直血压飙升啊, 支持博主曝光, 浪费粮食可耻, 直接举报走起!]


    [藏区文旅一上网天都黑了,这一年的努力白干。]


    [真心疼粮食啊,老板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神佛才不需要呢, 这就是满足自己可悲可怜的仪式感。]


    [自我感动的虚伪民宿, 避雷了!以后坚决不去这一家云起民宿去消费!]


    恶评如潮,偶尔倒是能刷到几条正面的解释, [煨桑仪式是人家的文化]、[人家自己买的为什么不能烧]等等, 但几个回合就会被汹涌的嘲讽和谩骂淹没。


    [洗地的这么快就来了?是民宿的员工吧?传统文化就能浪费?]


    看到这样的评论,丹增更是刺心。可手不停实话, 食指一直压在鼠标滑动的齿轮上。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甚至可以感受到文字的冰凉和戾气的锋利,来回煎熬。不一会儿, 丹增把握鼠标的手指开始颤抖。


    吞了一大口冰坨那么冷。丹增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山迷路的夜晚,冷得喘不上气。但那次还有牦牛护着他,这次再也没有保护和退路。民宿是他要开的, 他不能被击倒,应该立即作出回应。无论是圣子还是长子,他都要立起来。


    可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放过他。人格被羞辱,信仰被曲解,丹增不得不闭上眼睛,背靠椅背大口地喘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网络的力量,那对男女对他的质疑一经发酵就被网络滚雪球一样放大,许许多多匿名背后的恶意铺天盖地。他突然想到自己冰冷中的祈福,点燃松柏时的诵经,一种更为泥潭深陷的无力攫住了他。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心怀天下能怎么样?


    唐弈戈的声音居然出现在耳畔。


    不,不是这样。丹增猛地睁开眼睛,他不是为了这些恶人,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去论断谁是恶人。丹增深吸几口气,强行咽下翻滚的情绪,他命令自己必须坚强、坚持,哪怕手指发抖,也要在键盘上颤抖!


    僵硬极了,每打一个字都要歇一歇。丹增必须抓住回应黄金期,解释清楚,不能让民宿毁在几个人手里。不过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他写写、删删、改改,尽量组织好汉语逻辑,云起里面他的汉语最好,除了他,还有谁能替云起说话?


    用最为朴实的语言和大众解释煨桑的意义,丹增每一个拼音都敲得格外艰难。


    “老板!老板!你休息了吗?现在睡觉了吗?”


    阿旺的声音带着上午的急迫,敲门声是鼓点,咚咚咚地撞着屋里凝重的气氛。丹增赶忙去开门,没想到门开了,阿旺连滚带爬地倒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那个手机,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又是北京的电话,是老板你的朋友,说出了你的名字要找你呢!”


    刚才打字时僵硬的手指更僵了,丹增骤然一愣。又是北京?是赵祯兄弟吗?还是……


    那3个字是一把刀,隔空剖开了丹增混乱的情绪。胸腔里突兀地紧了一下,他并不知晓那是什么身体反应。期待和惧怕都在,说不定这个电话只是网上的陌生号码,前来辱骂自己?但总不会有这么邪恶的人吧?


    丹增的心再次紧了一下,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圈漾出涟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您好。”


    手机被阿旺捏得发烫,丹增的脸也烫,像那年和索朗上了山。


    “您好,请问是云起民宿吗?”手机那端是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丹增有些耳熟:“是,我们是云起民宿,我是老板丹增顿珠。请问您是……”


    “丹增先生,您好,我就是那天展会的主负责人,您加过我的联系方式。”负责人说。


    “哦,对,您好,您好。”丹增回忆起来,但心里扑了个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次展览会上的私人藏品已经完成了捐赠手续和公证,将于一周之内陆陆续续入藏,由一位名叫刘霖的代理人进行无偿捐赠,手续已经完备。”负责人说。


    刘霖?丹增的思路像生锈齿轮,咔咔咔几声后全部回忆起来。他想到刘霖的儿子,想到了那一首《北京的金山上》,想到了那一夜漫天暴雪和那把伞。


    “代理人特别指明,藏品中有一尊异常珍贵的双身欢喜佛像,它单独列出,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中。”负责人说。


    “我?我的手中?”丹增的心跳有几秒钟失序,记忆闸门对那3个字敞开。他们在展会上,唐弈戈停留在藏式家具的正前方,专注地阅读展品前的介绍。他也看过玻璃里面的佛像插图,转过来问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盘踞在心底的热流被放大,丹增顿珠身上还背着民宿的一片狼藉,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份跨越千山万水又指名道姓的珍贵礼物。是他误会了人家,唐弈戈没有不让他买,而是让刘霖全部买下。而这一切背后的答案……


    周遭被丹增按下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脏跳动。


    “佛像的运输和交接我们有专人负责,具体时间定为后天早上。我们会提前和您联系,到时候直接送到云起民宿,您看这个时间段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更改,这边备注是一切以您的时间为重。”负责人负责地问。


    丹增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这才改成了开口:“可以,我方便。”


    又说了几句通话才挂断,丹增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仍旧举着手机。他奇妙地体验到暖意,让他在艰难的步履维艰中得到了某种力量。除却力量,还有难以形容的安定,哪怕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丹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深刻体会那安定感悄然传递全身。他还是会想,对唐弈戈来说,欢喜佛送到云起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不管是为了替自己出一口气,还是真心送礼。


    但是他也会想起那人夜里的咳声,心意也是那样珍贵。


    等到再接到展会负责人的电话,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丹增处理了很多事,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他都希望尽善尽美。能做的解释他都做到,接下来便不是他的努力能改变的,相信他的人自会相信。


    当他按照约定时间站在云起的门口时,天特别漂亮,是很少见的钴蓝色。风卷起他和伙计们、姑娘们的藏袍,他们翘首以盼。只不过他们也不明白老板到底认识了谁。阿旺更是喜上眉梢,不管是谁吧,必定是云起的贵人!


    越野车碾过山路,卷飞尘土成烟,蜿蜒而来,又笔直地停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中年女士为首。她不断提醒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小心,那两个人合力从后备箱抬出一个长方形箱子,抱着朱红色的防震材料,边缘裹着厚实的防撞角。他们小心又虔诚地抬着,走到云起众人的身前,没有太多寒暄。


    丹增双手合十:“一路辛苦了,谢谢大家。”


    那名女士蹲下身,动作利落专业地解开了防震材料,一个一个搭扣和束带脱落,一层一层布料揭开。最后是一层乳白色的麻布,家乡的光芒终于落在了佛像上,像一簇火焰瞬间点燃。


    丹增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再次和它对视。上一次它在展柜里,这一次在故乡,男尊刚健威武,女尊婀娜柔和。他们的身体以极其复杂的姿态嵌合,四肢缠绕,超越凡俗,传递着宇宙生命的本源。


    整个迎接队伍安静极了,连最爱说话的阿旺都闭上嘴,屏住了呼吸。经幡的猎猎声便是最好的欢迎。大家都没见过真品,一时间惊叹住了。惊叹之后便是纯粹的平静。


    那名女士郑重地开口:“能亲自护送它回归家乡,也是我们的荣幸。”


    接下来是复杂的交接文书流程,丹增一个人完成,第一次理解了珍藏的意义。等他们离开,云起还是那么安静,每个人都多了几分郑重。好似从这一刻起云起是神圣的神庙,是他们需要用生命保护的地方,云起也是一种归宿。


    丹增缓缓将身体前倾,看向那穿越了时光的双眼。他又被另外一双眼睛穿透了,他被人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期待、困惑、疲惫和挣扎,也看到了他的懦弱、贪恋、贪婪和纵欲。奇怪的是,丹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唐弈戈审视,只是被包裹住,所有杂念都能被熨帖抚平。


    他伸出手臂,指尖轻柔地碰了碰玻璃保护罩。随即他抱起这尊沉甸甸的佛像,流转的庄严直抵心间,温暖了他前几天因为打字而不断颤抖的手臂。有人亵渎羞辱他,有人曲解污蔑他,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所有的浊气都被清空。


    丹增顿珠抱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佛,目光穿过了群山,穿过了辽阔山脉,穿过了即将初春的草叶,穿过了稀薄的空气,越过千山万岭,眺向了拥有高耸建筑和悠久历史的北京。


    同一时刻,唐弈戈拿起咖啡杯,莫名地歪出了一滴来。


    深圳福田区核心地带,旁边的落地窗外也是一片城市森林,将光线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图案。他抽出一张白色纸巾,擦掉那一滴咖啡,看向面前颇为英俊的孩子。


    “多亏小舅舅过来。”顾拥川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有着顾家标志的红唇,眼神里不带遮掩的崇拜。


    “这有什么难的,你还小嘛。”唐弈戈浅浅喝了一口黑咖啡,总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喝,“下次记住了,和上面的人打交道,不要找写过发言稿的。写发言稿就是立场表态。”


    “是,是我没经验。”顾拥川也只在小舅舅面前低头。自己只比小舅舅小两岁,怎么就这样不足?


    “写策论的人,可以用。写策论的能人都是池中金鳞,只不过他们平时过于谨慎,长期中立。你又不是做坏事,大胆些。”唐弈戈说。


    顾拥川连忙点头:“记住了……唉,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笨?比你精的人我都找不着了。”唐弈戈的手捏着他的后颈掐了掐,“深圳这里我交给你就是让你学习锻炼,就算不成还有我兜底,大胆乾。”


    顾拥川又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我好好干。”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别在这里闷着。”唐弈戈想带孩子散散心,拥川已经做得很好了,关键点是上头风云变幻,和孩子没什么关系。起身之后唐弈戈拿起外衣,正准备弯腰拿手机,一股不算强大的力量突如其来撞上了他。


    “小心!”顾拥川连忙上前,挡在了小舅舅前面。


    咖啡香气浓郁扑面,飞溅到唐弈戈的白衬衫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略显青涩的口音随之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弈戈瞬间拧紧了眉心。


    眼前是一张年轻面孔,大概二十岁出头,皮肤是高原日照下特有的小麦色,眼睛无措地看着他。他身穿一套青色藏袍,同样有着鲜艳的滚边,脖子上挂着成串的蜜蜡,左耳坠着小巧的绿松石,手上戒指数不尽。


    若隐若现的酥油茶香味也渗透过来。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和顾拥川没有暧昧啊,拥川就是从小崇拜,他俩各谈各的,拥川有文案叫《漂亮疯狗,狗绳我有》。


    唐弈戈:都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拥川:那什么时候给我们找小舅妈?


    第34章 比他拙劣 丹增的演技


    有那么几秒, 唐弈戈眼前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深冬北京,风里藏着雪粒。琉璃厂古旧的门楣挂着深秋未扫的梧桐枯叶,还没飞到地面又变成沙沙的粉末。两个人沿着沉淀了墨香纸韵的街道前行, 皮鞋和藏靴踩过同一块青石板。鳞次栉比的书店和文玩店铺缓缓路过,古旧的线装书、明珠蒙尘的景泰蓝和摔掉一角的砚台,都成为了他们的观景。


    曾经收入怀中的气息再次出现,唐弈戈回忆起它的独特。新鲜酥油融化中才有,被人体加温, 会有让人微醺的油脂香。


    “没烫着吧?”顾拥川才不管什么人撞上来,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压在小舅舅的胸口。唐弈戈的脸色算不上难看, 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只是平静中有些异样的不耐烦,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好好的衣服被人泼了。


    “楼上有我换洗的衬衫,小舅舅,咱们先上楼换衣服。”顾拥川就住这家酒店, 身后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唐弈戈摆了摆手:“没事, 我也有换洗的,这件不要了。”


    随后他才看向那名陌生的藏族男孩儿, 或者说模仿藏族的男孩儿。


    他比那个人要小很多。


    丹增的演技就够拙劣, 这世界上怎么总有这种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藏族男孩儿琥珀色的双眼惊慌失措,双手合十后,他稍微退后了一两步, “我没有看见您,我愿意赔偿。”


    “赔偿?”顾拥川率先转了过来,“你是什么人啊?”


    这话将人逼得有些狼狈, 唐弈戈捏了下拥川的肩膀,让他把那世家子弟的脾气收敛。顾拥川便往侧边站了站,唐弈戈用洞察的眼神看过去:“赔偿?可以。”他笑着说,“你不用怕,我脾气没那么不好。”


    那男孩儿才迅速松了肩膀,无比顺畅地接下去:“我的汉语不是很好,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请您吃一顿简餐?”


    唐弈戈看着他那一双平静无波、无欲无求、超然出神的眼睛,胸口贴着一片咖啡浸透的布料。目光顺着男孩儿的脖颈深入领口,看到了一截儿鲜红色的丝绳。那一段红色带着青稞米的画面,活物般的进入了唐弈戈的视觉神经。


    “抱歉,我不习惯留给别人联系方式。”唐弈戈没有摇头。


    顾拥川的目光在小舅舅和那男孩儿中间徘徊,又古怪地看向了小舅舅。


    “你住在哪儿?”唐弈戈直接问。


    藏族男孩儿揉着鸽子蛋一样的戒面,这就是一个信号,两个人踩入了心知肚明的意境:“我就住在楼上。”


    “你把你房间号告诉我,有需要我去找你。”唐弈戈又说。


    男孩儿只觉得一股成功的冲动从脚底而升,捏了捏拳心:“我就住在楼上1206房间。”


    唐弈戈还是没有点头,旁人很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分析出成败。但他确实记住了这个房间号和这个暧昧的回应,带着拥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正好。


    他把顾拥川拉到自己的里侧:“外面车多。”


    顾拥川对方才的小插曲毫不重视,两人言归正传。唐弈戈带他去眼光好的地方散步,他能敏锐地察觉出拥川情绪多么低落,从他一下飞机,看到拥川灰头土脸站在机场接他就知道了。


    当然,这灰头土脸只是自己的滤镜。拥川永远穿着体面,红唇齿白的,与其说撞自己的人多,其实撞过拥川的人也不在少数。


    “小舅舅,咱们回去吧,我不想晒了。”顾拥川的金丝边眼镜闪过一段流光。


    “好了,不就是一件事没搞定嘛,至于丧眉搭眼成这样?”唐弈戈笑着说,捏着他的后颈揉了揉。顾拥川的头一低再低,轻轻地嘀咕:“我是觉得自己给你丢人了。”


    “哈哈,给我丢人?我唐弈戈的人是随便能丢的?就算丢了,别人一秒钟也得给我找回来。”唐弈戈拍拍他后脑勺,“走吧,回屋,我也换身衣服。”


    “嗯。”顾拥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房间在2405,也是顾拥川的长期包间。他这些年的重心大概就在深圳,所以也订了一个长期的套间。回到房间后唐弈戈先洗了个澡,换下干净的衣服,至于那一件弄脏的,他也没有丢进洗衣机或垃圾桶。


    顾拥川低着头正在发消息,看到小舅舅来了,便放下了手机:“真的没烫着?”


    “咖啡不烫。”唐弈戈坐在他旁边,活动着脖子,又揉了揉下颌线的转角处。莫名其妙的这几天还有点牙疼。


    顾拥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唐弈戈看着这一条英俊的狐狸:“乾嘛?”


    “小舅舅,为什么会有人穿成那样撞你啊?”顾拥川早就忍不住了。那么刻意为之,那么模仿清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舅舅身边肯定有一个同等生态位的精准模仿对象。对于他们而言,性取向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谈资,小舅舅也没有公开出柜。别人只会将唐弈戈的性取向当作风向标。


    像今天这样只是很初级的,还有一种高级的,那真是从兴趣爱好到生活习惯全方位的渗透,有时候会在身边潜伏很多年。所以对于他们而言,突然冒出来一个各方面谈得来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从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而是警惕。警惕这是专门为自己订制的高端美人计。


    “少打听。”唐弈戈点了点他的脑袋,这几个孩子里面拥川是又贼又精。小时候一帮孩子商量点什么事,就属拥川出的鬼点子阴到没边儿,注定是个需要引导的小孩儿。


    “是不是要给我们找小舅妈了?”顾拥川更近一步问,“藏族人?怎么认识的?好了多久了?别人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手机里有没有他照片?”


    他神秘兮兮又胜券在握,刚刚那灰头土脸的丧志一扫而空。唐弈戈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没有的事。”


    “不可能,我又不傻。”顾拥川坐回了原处,“要是真没有,这补货的速度能这么快?你是不是带人出去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详细地瞄上?”


    “说什么呢?”唐弈戈揉着腮帮,“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你快想想晚上吃什么。”


    “行,不打听了。”顾拥川又重新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不过心里已经八字有一撇,那位被模仿的正主儿肯定不在小舅舅身边,有事分开了。不请自来的人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随地关注着这些动向。


    到了晚上,1206的房间门如约被人敲响。


    藏族男孩儿没有立即去开门,故意放慢了脚步。时间已经临近11点,这时候赴约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有时候就需要抓住这一点点的机遇。


    “谁在敲门?”他低着头开门,还特意问了这么一句。害羞待放的面庞确实很年轻。


    “你好。”门外站着的人却是罗羽。


    男孩儿愣了愣:“你好,你是……”


    “今天你是不是撞了唐少爷的衣服?”罗羽递过来一个口袋,手上戴着警卫员专用的白手套,正气十足地说,“唐少爷说你会赔偿,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衣服应该是洗不干净了,你可以按照原价赔偿。”


    男孩儿缓过神来,脸上的红晕立即褪去:“好的,你等一下,我去拿手机。”


    等唐弈戈从上海回北京,已经是3天之后。


    这些日子他总是牙疼,找了信任的牙科医院拍了片子,医生居然告诉他……他唐弈戈,要长智齿了。


    唐弈戈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


    但他觉得是他觉得,智齿的成长并不遵循他的成熟轨迹和性格魄力。王勇仍旧负责开车,星海和小罗都在车上,唐弈戈一面被牙痛困扰,一面接到了赵祯的电话。


    “喂?”唐弈戈先问,“片子我发给你了,你看了么?”


    “看了,确实是智齿,而且是完全长歪的智齿,横着长的智齿。”赵祯第一次见如此有个性的智齿,“拔了吧。”


    唐弈戈却异常坚持:“你确定?为什么我现在才长?”


    “因为你是人,有些人到了40岁才冒,并不是说长智齿就是青少年的特权,它也是成年人的特权。长智齿又不丢人……”赵祯比谁都了解唐总的想法。


    罗羽在旁边贴心地拧开一瓶蜂蜜水,这些日子还是听见唐少爷咳嗽。


    唐弈戈拿过来喝了一口,又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它不长?”


    “你是害怕看牙医吗?”赵祯问。


    “我不害怕任何事物。”唐弈戈回答,“或者,有什么药能让它竖起来长?或者你给我开止痛药。”


    “诶呀,现在拔牙很成熟的,biubiu几针麻药下去,完全无痛,就是拔完牙脸会有些肿。你又不是小说里的Alpha,拔牙又不是绝育。”赵祯无奈地搓着眉头。


    “你还是先帮我开止痛药吧。”唐弈戈没给赵祯反驳的机会,单方面结束了通话。刚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接起:“喂,徐姨,我在路上。”


    徐桂兰戴着套袖,正在瑰丽酒店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她是照顾唐弈戈长大的老人,为了让唐少爷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中餐、西餐、日餐,甚至还有法国甜品和各种咖啡。无奈唐弈 戈还是进食无规律,闹了个胃病。她也空有一身手艺没地方展示。


    “那我今天晚上给你做几个大菜,汤还是做罗宋汤。”徐桂兰上次做,小戈喝了两碗,“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冰箱里有几瓶黑乎乎的液体,看着时间不久了,需不需要处理掉?”


    “黑乎乎的液体?”唐弈戈从来不碰冰箱。


    徐桂兰拿起那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晃了晃里面粘稠的糊状物:“像黑芝麻糊?”她说完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小戈的,他又不养生,又不爱吃甜,这东西像被遗忘的标本,遗留在这里,无声证明有人来过。


    “应该不是芝麻糊,无所谓,您帮我扔了吧。”唐弈戈猜测那可能是丹增的。


    不用猜测,那肯定是丹增的。他曾经在瑰丽生活过,留下了不少生活痕迹。那张可气的面孔再次浮现,唐弈戈看着车窗,无意间又想起在深圳遇上的那个藏族男孩儿。他很难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被一个和丹增顿珠差不多的更年轻的身体主动相遇,也是一头碰上怀抱,唐弈戈的第一直觉……


    居然是生气。


    很微妙的气愤,不来自于被猜测、被跟踪、被琢磨,也不来自于被弄脏了衣服,单单针对于这一场偶遇。从前唐弈戈也遇上过,在公司里,总有人坚信实习生无意间撞上上级就能得到青睐的幼稚戏份。但没有一次像深圳那次那么生气。


    现在时间还早,可车窗外的车尾灯已经连成流动的红河。


    “去琉璃厂顺路么?”唐弈戈突然问。


    王勇放慢车速,调整了导航:“顺路。”


    顺不顺路都不是王勇说,唐总问了就说明他想顺路。开到琉璃厂后光是找车位就耗时半小时,王勇不光是车技好、反应快,记忆还好,无论是认路方向感还是记路线,当年在队伍里都是数一数二。


    他将车停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车位里,心里揣着明白:“唐总,咱们到了。”


    “小罗,你留在车上。星海你陪我下去。”唐弈戈安排,下了车再次踩上了青色的石板路。说不准是什么驱使着他,让他循着记忆重新拐进那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深处就是那一家旧书店,旧书味扑面而来,甚至还能闻出些许的灰尘和霉味。


    在那密密麻麻的书籍当中,书架中的过道仅够一人通过。唐弈戈曾经在那里和丹增擦身而过,又互相卡住。


    店里不算安静,放着京剧,吵着八哥鸟的叫声。上次那一位狮子大开口的老板正在木梯上,脚上踩着一双老爷鞋,低头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呦,来了您嘞!”


    唐弈戈无声地走了进去,手指拂过上次见过的那一条藤椅:“你记得我?”


    老板顺着木梯下来,笑成了弥勒佛:“当然记得了,上回您和一个藏族小年轻一起。谁承想呢,我还想诈您一笔呢!一瞧您出手就是阔绰!”


    “那你为什么没诈?”唐弈戈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说实话的人。老板倒手古玩古籍,本身就是开张吃三年的买卖,这不为过。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本事了,我不就想放个长线、钓个大鱼嘛,往后他看开心了,还不是得从我这儿买书,您是钱袋子,我怎么赚不是赚呢?”老板擦了擦藤椅,“您坐吧。”


    唐弈戈见藤椅干净了才坐,不免有些奇怪:“你就这么有把握?”


    “那您现在在哪儿呢?”老板逗了逗八哥鸟。


    唐弈戈又点了下头,确实。“所以那天你为什么给他降价了?”


    “您真想知道?还是您一直不知道?”老板将八哥放在了肩膀上,“您知道他翻开的那几页是什么吗?那是藏族的药方,专门给人治咳嗽的药。”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别人撞上我,我只会让他赔钱。


    珠珠:大脑呲溜的我也一头撞上了。


    第35章 你该下山了 “丹增顿珠


    “我不相信。”


    唐弈戈回应得快, 这样凑巧的事情只能在他心里打个问号:“你看得懂藏文?”


    太过凑巧的事情都会引起他本能的质疑,无论是相知相投的人还是目的明确的指向性解答。唐弈戈不喜欢被人牵着思路走,他欣赏书店老板的诚实和勇气, 这样市侩圆滑的生存之道就是他们的生意经。每一个古玩,每一本古籍,他们都能说出一个故事来,都能切入顾客的心里。


    “哈哈,您为什么不相信?”老板扛着鸟儿走过来, 带着笑意眯眼睛打量他,“也是, 一般您这样的人不好骗啊。想赚您一点儿钱可真难, 您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唐弈戈也不恼:“所以你刚才就是在骗我?”


    “骗不骗您, 这最后还是您自己决定,鄙人不才,就是这家书店的小老板, 从我爹娘手里接的小本儿买卖。”老板热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以那位藏族小年轻呢?挺漂亮的,他是真少数民族还是演员?”


    前阵子的记忆闸门被老板一手推开, 唐弈戈眼前出现那一张轮廓分明又生动三维的面孔, 高原阳光就是肤色独有的记号。


    “他眼睛忒亮,应该不是演员, 像真的少数民族。”老板又自问自答,“黑眼珠跟黑葡萄似的,我是第一次见。”


    那双“忒亮”的眼睛又在唐弈戈的眼前眨了眨, 只不过眼神不一定精明。唐弈戈便看向四周:“您这里还有什么藏文的古籍么?”


    “您要多少?”老板一拍大腿。


    唐弈戈说:“有多少?”


    老板笑意更盛,想憋着都憋不住。别看他眼睛小,可看人很准, 在人群中一眼能揪出钱袋子。他连忙去拿,拿书的时候又格外灵活了,风尘仆仆地捧过来,专心细致地介绍:“这一本是藏族80年代的风土介绍,您瞧,里头都有照片呢。这一本是98年再版的绝版书,讲的是‘梵文转写字’,这里写得明明白白,梵文转写字一共16个元音字母,34个辅音字母。这本,诶呦,这本可厉害了……”


    唐弈戈看着他一一指过的藏文,仍旧很陌生。


    “这本是康巴文化。”老板翻到了一页,“康方言,藏语三大方言之一,主要分布在西藏自治区的昌都、那曲两个地区,还有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云南迪庆和青海玉树。”


    “你看得懂藏文?”唐弈戈的目光被书面简短地吸引了。


    老板越说越热乎:“一个笔画都看不懂。”


    “……那你和我扯什么?”唐弈戈怀疑自己在浪费时间。


    老板一丁点都没生气,笑容好似一个秘密被洞悉:“我确实看不懂藏文,但我记得住书。卖货不得给客人介绍?书上哪一页是什么我是背下来了,不在书上我就看不懂。”


    说着他慢悠悠地看向钱袋子,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人家对您有情啊。”


    唐弈戈对他的说法仍旧比较抵触,从眉头紧皱就看得出来。


    “不瞒您说,打您俩一进屋我就看出来,您俩关系不是兄弟朋友。”老板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那天您就站在书架那边,咳嗽得挺厉害,对吧?”


    “不对。”唐弈戈忽略了现在的喉咙不适。


    “他就挑了那本书,翻来覆去看那几页。”老板也是有点恶趣味,非要看着钱袋子表情泄露,就像那什刹海的冰面裂了一条缝儿,而后揭晓了答案,“那本书写的是老藏医的游记,主打风寒肺热。人家听着您咳咳咳,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手指头还点着。听我开价高,他就开始背,我一瞧就心软,算了。”


    “算了?怎么就算了?”唐弈戈下意识地反驳,要斩断某种情绪滋生的空间。老板的形容过于清晰,直接给唐弈戈拉开了一幅画,走马灯一样强行来来回回播放。


    还有丹增回到酒店坐在羊毛毯上的阅读,去中药店进货,反反复复搅拌着不知名的神秘液体。唐弈戈以前就认定他笨,现在更实锤了这个看法。没人能笨成这样,白长了一张靠男人就能一招鲜吃遍天的脸。


    老板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笑着说:“难得有情人,我难为他乾嘛?您就说他给没给您抓药吧?”


    “没有。”唐弈戈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又指了指面前几本书,“这些帮我打个书封,我带走。”


    “得嘞!”老板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等唐弈戈迈出这间书店的木门,门上青色的铜铃和上次一样叮当作响,谭星海就等在外头。他看向唐总手里,几本书用粗糙的牛皮纸包着,但包得非常贴服,打了个十字花的粗线拎着,拿在手里像从中药铺领了几服药。


    “走吧。”唐弈戈把书递给星海。


    “怎么想起买书了?”谭星海也是揣着明白。


    “没事看看书,静心。”唐弈戈笑了笑。


    再回到车上,又到了怎么别都别不出去的交通高峰期。王勇简直复刻了上回的经历,光是等自行车、外卖小电炉通通过去就等了好几拨。玻璃隔绝声音,唐弈戈被牙疼困扰地闭上眼睛,后牙槽里仿佛多了个发动引擎,嗡嗡嗡地开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穿过他的手指尖抵达了手机,立即回拨给方才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徐桂兰快速接起,温和地问:“小戈啊,是不是想起想吃什么了?”


    “啊,也没有,就是……”唐弈戈把要说的话放在舌尖,喉结滚了又滚,“就是刚才冰箱里的那个黑芝麻糊,还在么?”


    “那个啊?那个你不是让我丢掉吗?”徐桂兰手脚麻利,厨房的工作乾得飞快,不留一丝隐患,“我打开闻了闻,是黑芝麻糊吗?味道不对吧?”


    “……那就是黑芝麻糊。”唐弈戈坚持,“只不过……有点变味儿。”


    “所以我听你的已经丢掉了。你现在爱吃那个?你自己买的?”徐桂兰看了一眼垃圾桶。


    “嗯,对,是,我现在……喜欢吃黑芝麻糊。”唐弈戈欲盖弥彰,“我在养生,我自己买的。”


    除了开车的王勇,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看向了唐弈戈。两人心目中冒起了同一个问号。


    “你怎么会养生呢?养头发?”徐桂兰心里酸痛,是自己没照顾好小戈。


    唐弈戈认真地说:“对,我在养头发,我怕脱发。”


    “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瞎操心,家里哪有脱发基因?头发多得跟戴帽子似的。放心吧,黑芝麻糊徐姨也会做,以后一天一碗给你送来,家里做得干净放心!”徐桂兰心酸之余又重振精神,小戈不就是爱吃个黑芝麻糊嘛,好办!


    结束通话,唐弈戈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算了,扔了就扔了吧,本身中药就不能放。再说自己的体质他也不了解,做那些没用的东西也是多此一举。更何况藏医和传统中医有区别,两者的用药和判断是两个系统,就算药没有坏,就算丹增他聪明些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唐弈戈也能确定自己不会喝。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笃定自己特别吃这一套呢?


    不声不吭地背药方子,神神秘秘地熬煮,然后又密封好放进冰箱。唐弈戈反正不会做这种傻事,你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凭什么要别人了解你的付出和全部的辛苦?再说了自己又不是翻冰箱的人,要不是徐姨来收拾房间,谁知道那里面有药。


    人长嘴就是为了说话,连基础的说话都做不到,还不如不长嘴。


    唐弈戈忍着牙痛,他总是会高估丹增顿珠的脑袋。他有那样的妹妹和弟弟,能进步到哪里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甘孜已经完全落入黑夜。


    丹增在佛堂清扫,静谧的空间里点着他的酥油灯,豆大的火苗温暖着他,也把周围精美的佛像彩绘映得栩栩生辉。他点好藏香,没来得及享受今晚的安静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急急忙忙出来问伙计。


    “和上次一样,都是来拍照的人!”伙计气愤地说。他们没有老板的好脾气,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哦,让他们拍吧,拍完他们就走了,别和他们起争执。”丹增这些日子已经累透了,疲乏给他的骨头锈住,时不时就累,就困,想睡觉。但民宿哪有让人放松的时刻,自从煨桑事件之后云起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客人。


    他们不住店,也不消费,只是川西路线的路人或者网红徒步者,因为云起深陷舆论漩涡,有热度,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打卡地。


    丹增也是网上经营的老手,对一切蹭流量的行为都是堵不如疏,总不能关上门,闭门谢客吧?他好不容易才把云起经营成这样,他必定不能让云起倒下。


    “老板,那佛像真要摆在主厅吗?不会有人偷走吧?不如放进佛堂!”餐厅的姑娘建议。


    丹增摆了摆手:“它本来就是天地的,我放进佛堂岂不是又把它藏起来了?咱们有监控,有这么多人呢,不怕,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偷鸡摸狗的事。”


    说完,丹增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忙,我去外头吹吹风。”


    他离开了云起,走向他经常坐的小山,在这里可以静心冥想。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丹增的眼皮总是跳动,不安开始滋生。他以为自己是煨桑时间后的应激,但是当他打开手机之后,“云起民宿”凭空多出来的@数量让他噩梦成真。


    四周黑暗,像人心。


    手机光刺目,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长方块儿被他攥得发热,硌得掌心发麻。一个名叫“雪上飞鹰”的男性游客发了内容,扭曲地调笑着某些民宿的老板夜间特殊服务,而且还设有仙人跳局,希望大家小心又小心。当别人在评论区问“是不是最近那一家热度很高的”,他只发送了4个字——“懂得都懂”。


    接下来评论区的人都懂了,纷纷@了云起的官方账号。更有甚者总结了标题——“云起圣子淫堕神坛,神圣的内核不是仙人是仙人跳”。


    丹增看着那熟悉的男客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像上一次被愤怒吞没,难以控制地发抖,但这一回他好像麻痹了,累到了极点,只剩下如何赶紧辟谣、如何自证清白的念头。


    云起官方账号的私信已经爆仓,无数匿名的人涌进来,用谩骂、质疑或者下流的揣测进行问价。他发在网上的照片也被人恶意曲解,居然有人说他身上的首饰就是给大老板的价格提示。


    珍珠是论次数。玛瑙是过夜。蜜蜡是可以全国落地。


    丹增一个字都按不下去。


    “老板!老板!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慌张急促的声音又是阿旺,外面黑乎乎,他真怕老板迷了路,崴了脚。这次他的手里又举起了手机,手机光明亮,照亮了山上的石子路。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语气里都是自豪:“是北京!又是北京的人找你!”


    两次都是北京来电,阿旺已经把“北京”和“好事”联系在一起了。老板真是神通广大,首都的朋友多到数不清呢!


    “又是北京?”丹增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一次再拿起电话已经没了半分情绪上的波动。他不知道北京还有谁要找自己,诺布要找,肯定是打自己的手机,不会将电话打到民宿接待。还是赵祯兄弟?也不应该,他已经把药方子发过来了,只不过丹增懒得去调理。


    难不成又是展会的人?是交接手续出了问题?丹增很快又打消了念头,交接手续是他亲自签下的,没有后续遗留。


    那么是谁?丹增懒得去猜,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被网络浇灭,他又要面对下一场风暴。他将手机放在耳边,用汉语问:“喂?”


    声音透着疲惫,他也想过这是不是“雪上飞鹰”的得逞来电。


    听筒里没有回答,丹增更详细地说:“您好,这里是云起民宿,我是民宿老板,我可以汉语交流。”


    “丹增顿珠,你该下山了。”


    一把金铁质地的音色,唐弈戈的嗓音稳稳地进入了丹增的耳朵,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在养生,我怕脱发。


    赵祯:你先拔牙吧,蜂蜜大狗!


    第36章 不下山 人在咬紧牙


    身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丹增刚才明明能听到呼吸和心跳的。


    一颗心脏在腔子里孤独地撞,等高山的天隐入夜色,热闹也被彻底剥落了。丹增已经和这份孤独、安静相处了很多年, 相处到它们在他的身上留下存在感。


    山上的天太大了,偶尔也会让他恐慌和空虚。他也会渴望不一样的声音、渴望数不尽的灯点燃、渴望热闹填满。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是鱼,高山是水,他熟悉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它们是自然的,不随个人的意志力改变。


    丹增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 他能压下情窦初开对索朗的注视, 应该也能压下内心对喧哗的隐秘渴望。这不是别人的功课, 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有今生今世必须面对的课题,完成一场圆满的修行。


    纯粹的高原里连风都纯粹, 丹增有时都会觉得手机很碍眼, 手机可能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可以,从小就可以, 卓玛和诺布出生之前家里的安静就是他人生的底色, 为什么这会儿就不行?


    但是当唐弈戈的声音出现,他也发现有些事情早已烂熟于心。


    “你听见了么?”唐弈戈在另一边, 听到的是丹增的呼吸和风声。


    风声比他想象中要大,韧性十足,要穿过手机的听筒和信号吹到首都。


    丹增的思绪沉入了一片虚无的境界, 他居然什么都想不到了,也想不起来了。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又不觉得茫然。回忆就在这一刻彻底攻占了他的意识, 猛然间,那双手就抚在他后背的凹陷里,紧紧掐住,而面前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指腹反复摩挲,他也在反复体验中濒临极境。


    “丹增顿珠,你是听不见了么?”唐弈戈问。如果让他给丹增顿珠的脑门上写个字,他一定要用永不褪色的马克笔写上一个“拙劣”。


    拙劣的手段,拙劣到离谱的暗示。从他“逃回”川西的路线开始就没聪明过,星海无数次地暗示需不需要乾涉,漏洞百出的路线、无限延长的值机以及北京拥堵的环路,每一个拐点都让唐弈戈一目了然。


    真正想逃走的人才不会这样走。


    这是留在丹增潜意识里的呼号,无论是他留下女士手镯,还是冰箱里那一整排等待发现的药,都是如出一辙的声音。


    现在耳边还得不到回答,唐弈戈索性换了一种方式:“回去才几天,你的民宿就出了这么多事?”


    丹增的瞳仁几乎要缩成一个针尖,攥手机的力度也大了许多。那些原本以为消化的情绪周而复始卷土重来,他好像又一次坐回了那天的电脑面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敲着键帽,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一清二楚。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都要讲出来的。恶评如潮又能怎么办?没有人能代替他,他顶起的云起的天,云起的屋檐在他的肩膀上。第二天他还要若无其事去忙,面对佛祖也静不下心。他抓瞎一样,忙着,瞎忙,就希望一切都是噩梦赶紧过去,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在这里进行煨桑仪式。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用你亲自去对线?”唐弈戈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当一个黑色的木鱼来敲。


    本身他就被牙疼折磨,看了云起官方账号的所谓“澄清”,牙确实不疼了,直接疼到太阳xue里。那文风和手笔一瞧就是丹增亲力亲为,这么大的一个民宿,就不知道花点钱找个公关公司?就算没有公关公司,也不用一条一条去解释。人家看得就是一个笑话,谁真的关注你们到底烧了多少的青稞米和糍粑面?


    丹增忽然觉得腮帮很麻。


    “你可真有本事啊,几千条恶评是不是每一条都自己手动道歉?”唐弈戈顿了顿,“好,我们不说这个,那个什么鹰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你认不认识?”


    丹增两腮的麻痹开始加重,这样的麻痹开始侵蚀他的牙周,在一条条抽去他的牙神经。


    “你还想怎么解释?今晚发澄清么?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还是说单纯误会?”唐弈戈的头疼又变成了牙疼,咚咚咚震着他的上牙膛,发炎的水平位阻生智齿牵连出下半张脸的钝痛。


    旁边,阿旺紧张兮兮地看着老板,被吓得瞪圆了黑眼珠。这是他头一次见到丹增老板这样子,老板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出尘入化,清澈纯美,和他们不一样的。自己跟着阿妈和阿爸跑山,云起的牦牛难产,生下来之后没了呼吸,阿妈和阿爸说煮到热水里恢复体温,丹增二话不说就照办。


    尸白色的牦牛鼻子,丹增对着嘴给它吹气,给它念经,用手掌舀水往小牛身上泼洒,缓缓给它洗干净胎衣。那一天丹增的白色藏服上蹭了很多血和羊水。


    那样的人,怎么会咧着嘴要哭不哭呢?阿旺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这样的表情只在小孩子脸上才有。


    全世界的声音都集中到长方体手机里,唐弈戈刚要再开口,终于听到沉默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很容易被忽视的“咔哒”。


    那“咔哒”的动静,免去了之间千言万语的铺垫。


    那是咬牙太紧才会出现的磨牙声,咬到上下牙掰都掰不开,下颚角的肌肉全体抽筋。


    人在咬紧牙关时,是没法开口说话的。唐弈戈经历过。


    丹增下意识的行为让他昏头昏脑地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被世人灌了一嗓子眼的滚烫浆糊。声带被黏住了,他想说话,但强大的内阻力让他吞了声音。鼻腔里有暖流和酸水,变成了带沙的山风吹垮他构建多日的眼睛防线,他甚至想靠咬住口腔内壁的肉来放松牙关,又撬不开嘴巴。


    “好,我要你一个声音,你是不是不认识他?没有过多瓜葛?”唐弈戈听到了他的如鲠在喉。


    浆糊在喉结里凝固,最终破裂了。丹增艰难地给了一个音节:“嗯……”


    “好,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回去拿你自己的手机,我会让我的律师和你本人联系,那个什么鹰目前在成都,锁定他很容易,锁定他的出行记录也很容易。你回去洗把脸,将他在网络上的一派胡言进行截图,证据打包发给律师。接下来律师会帮你报警,移交证据到当地网络安全小组和文旅。整个过程里律师会同步所有诉讼材料,你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和确保证据链。”


    每一个字唐弈戈都说得那么清晰,不带有任何情绪夹杂的赘余,只有背景和执行力。他从很小很小就知道情绪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也不擅长哄人,与其花时间思考什么情绪价值不如针对病灶。他习惯且熟练地给任何庇护下的人解决问题,把问题解决大于把情绪捋顺。


    “能做得到么?”他问。


    丹增点了下头,他好似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国王,有条不紊地挡住了他的困境,隔绝了污秽肮脏的谣言。压住他的风雪只需要他手指一弹,网络的真实性被唐弈戈剥了个一干二净,让丹增看到了网络世界的虚张声势。


    但唐弈戈看不到丹增的点头:“自己说话,能做得到么?”


    “嗯。”丹增从不堪一击的谣言里走出来。


    “现在先去办这件事。晚上9点我会再和你联系,手机随时放在身旁,保持电量。”唐弈戈看了看时间,空出了律师进行操作的空间,而后是他的补充,“还有,让你们接待处的人练练普通话,他吼了两句我一句都没听懂。”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温柔地暗了下去,丹增的呼吸已经开始平稳。


    “老板,北京的人说什么了?”阿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丹增先抚平了心口,又擦去了脸上的滚烫,转身回望向北京的山。


    之后就是唐弈戈说过的流程,丹增第一次操作,不免有些生疏。他不知道哪些截图有价值,哪一些截图又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手忙脚乱地耗时太久。他还调取了那一晚的监控录像。


    他卧室外的玻璃长廊又监控,不止是为了防止小偷,也为了防止藏马熊。为了云起的安全,马厩还养了十几条大狗。


    在他卧室的门口也有一个监控,刚好能照到玄关的深度。但丹增反复看过,如果不是他对过程一清二楚,这些画面是不是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看出那名男客深夜摸索着过来,可没人能证明他是不请自来。


    就算要找人证,云起的伙计们都是自己的人,警方和律师会相信吗?


    门口的监控拍下了他亵渎自己的全过程,拍得丹增有些后悔,不该装这样清晰的摄像头。一想到这是证据,要被很多很多人一一审查,丹增首先是一阵退缩。


    还有阿旺和伙计们将那人押送回去的监控录像,最后画面定格在阿旺拿出了一把刀,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扇门。丹增又一阵退缩,万一那人反咬一口怎么办?说自己是黑店?


    但这全部的担忧都被律师的一句“交给我”抹平。丹增也知道自己相信的人并非只是这名律师。


    等到全部细节都落定,时间刚好是晚上8点50分。


    人为什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确?是因为他运筹帷幄,还是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官司?丹增在卧室里等待,其实也不应该等待,毕竟自己不会下山了。他发过誓,许过心愿,会留在山上给所有人祈祷。


    妹妹和弟弟的遭遇就是他私自下山的后果吧?他自己不用承受代价,可信仰中的代价会在别人的身上灵验。人不能这么自私,只因为一己私欲就破坏誓言,万一……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10分钟过去得太快,快到丹增没做好准备。接起之后,丹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喂。”


    “明天回北京。”唐弈戈的声音再次确凿了他的通知,“到格萨尔机场的直飞只有一班,上午10点45分起飞,11点55分落地成都天府机场。下午4点半从天府直飞北京,落地北京首都T2,机票是贵宾通道……”


    “等等,我没有准备下山,我……”丹增开口说。


    唐弈戈仿佛没有被打断:“落地之后,机舱门口有专门人员举牌接机,你跟着他们走。”


    “我不下山,我不会下山的!”丹增再次打断。


    唐弈戈丝毫没受影响:“有专人引导服务,你会在贵宾休息室看到我的人。”


    “您的人?”丹增立即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下山。您帮我大忙,我很感谢您,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但是……”


    “星海会在贵宾室等你,有专门的礼宾员给你取行李,你们原地等候。行李会送至贵宾楼的门口,我的车和司机就停在门口。”唐弈戈安排完了。


    丹增又一次脱口而出:“我不会走,不会再去北京了。”


    “嗯。”唐弈戈敷衍地应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弟弟的前途了?”


    “您不要这样。”丹增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走向了衣柜。


    “你弟弟马上要参加游泳比赛,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一辈子无法比赛,彻底在国际上禁赛。”唐弈戈威胁他。


    “不许,不许威胁我的家人!”丹增升起的焦虑被威胁炼化,变成了一抹青烟。


    “他就在北京,我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他学校门口。如果明天我见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他。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唐弈戈喝了一口温水,“现在你听明白了么?我没有和你商量,我在通知你呲溜滑溜的脑袋。你不要跟我争辩,你家欠了我家这么大的人情,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权利和平等。”


    丹增已经选好了明天的衣服,脸贴着手机:“好,我明白了,唐先生……我们,明天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标准的国王人格,只解决事情,不解决情绪,不哄人。


    珠珠:好伟大的人。


    第37章 浮肿 “他不会醉


    可是要去北京, 也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


    当晚丹增就要将云起的事情交代好,他又一次要下山了。


    这一次的行李没有上次多,大行李箱和小行李箱各一。丹增看着它们两个, 感觉它们就像春天的鸟儿,一刻都闲不住,翅膀在风的流动里震动。


    明知道明早要早早起,可丹增的困意就是不降临,睁着眼睛, 听钟表滴滴答答。他真睡不着了,第3次忍不住去看手机, 律师没有再联系他, 但那个“雪上飞鹰”的账号已经删除了帖子, 并且账号异常。它没有被注销,但已经无法关注且无法留言。


    丹增不知道这是不是“取证”的状态。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手机,卓玛的电话又打了来。丹增接起来:“你怎么还不睡觉?”


    “阿哥, 云起今晚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卓玛的声音急切且气氛, “我发现有人在账号下留言,什么‘仙人跳’?又有人在捣乱?我马上就回去吧!”


    “不, 不用, 阿哥已经处理好了,你乖, 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事情生气。”丹增试图安抚妹妹,“上次煨桑的事情我已经解释清楚了,这件事情已经平息, 现在是有人捣乱。”


    “捣乱?我回去看看,我看谁敢捣乱。”卓玛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搜索不到原贴而降低,“是不是竞争对手?羡慕咱们云起的卫生好、位置好?”


    “卓玛, 你要学会冷静,知道吗?你脾气太急。家里有阿哥,阿哥已经处理好了。 ”丹增干脆坐起来说,“不是竞争对手,只是一个卑鄙小人。一开始阿哥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已经报了警,咱们走流程。”


    “报警?你报警了?”卓玛问。


    “是……还有律师,他们会帮咱们,他们会联系当地文旅。”丹增忽然有了底气,一开始遭遇网暴他确实发懵,但有了一次报警取证的经验,他现在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是一团浆糊。


    “你听话,不要着急,现在就算你回来了也没什么用,咱们等律师的通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别耽误毕业和工作,家里有阿哥。”丹增坚定地说,“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诺布,他快要比赛了,现在应该在封闭训练呢。”


    “……好,我不会告诉他。”卓玛看了一眼时间,“阿哥,我是不是吵你睡觉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


    “才11点多,我不困呢,没吵到。倒是你怎么还不睡?听话,快去休息,家里不用你操心。”丹增听到妹妹的声音就一阵满足,他还记得当卓玛开始说话的时候,全家是多么的高兴。后来阿爸说,其实自己开口说话的那天,他们也一样高兴,但那时候自己太小,不记得了。


    这是神佛的祝福,3个孩子全部健康。


    挂了电话,丹增强迫自己不再拿起手机,终于酝酿出淡淡的困意。梦里他梦见了漫山遍野的牦牛,10岁的他拉着妹妹的小手,告诉她,将来自己会把山上的牦牛养满,那些全部都是她的嫁妆。


    这一层困意太薄,不到4点,丹增便醒来了。既然醒了他便躺不住,提前完成了佛堂的侍奉。天蒙蒙亮,他也要走了,就在丹增准备挪行李时,一道犹豫再三的脚步声抵达他的门槛儿。


    “阿旺?”丹增回过头,“怎么了?马和牛有事?”


    “不不不,马和牛没事,我照顾得很好。老板,你又要去首都了?”阿旺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跨进来,“我……”


    “你是不是有事情拜托我?”丹增拉他进来说话。


    阿旺的眼睛写满了少年人的期待:“是,我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首都的书店很多,你能帮我买些藏文的书吗?我想学习兽医,但汉语不好。第二件,你会去看天安门吗?”


    “书我帮你问,天安门,你想看?”丹增拢了拢他浓密的卷发。


    “阿妈阿爸和我都没去过首都,那里太远了,山下也不适应,他们想去天安门看一看,还有故宫。如果你再去,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好大好大的照片,从景山那么高?”阿旺都是听网络说的。


    丹增不舍得拒绝,再次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你乖,等我回来。”


    “嗯!”阿旺见愿望实现,兴高采烈地跑去乾活儿。


    不多时,丹增迎着风坐上了约好的同路车,赶往格萨尔机场。机场很小很小,这是一条大部分游客都不知道的直飞航线,丹增猜测它的航站楼还没有大城市的地铁站丰富。上飞机之前,他收到了唐弈戈的消息。


    唐弈戈:[下飞机告诉我。]


    于是下了飞机之后,丹增发了消息:[我到天府了。]


    唐弈戈:[去找地方吃饭。]


    丹增又在热闹的天府机场里溜达开,他对饮食没有太多苛刻条件,除了忌口,大部分餐食都可以入口。吃饭时他联系着民宿的伙计,确定工作无误,下午快要登机之前,他又接到了诺布的电话。


    “阿哥,你在哪里啊?”姚冬刚刚拿到自己的手机。


    “啊?我……我在忙啊。”丹增一时间遮遮掩掩,“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饭?”


    “有,吃饭很好,休息也非常好,只是好累。”姚冬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倒是流利通顺。他也不敢和其他人喊累,特别是队里的兄弟们,每个人都很累。


    “阿哥,要是你有时间就来看我们比赛吧,我好想你啊。”姚冬是蝶泳项目,比阿哥高不少,可说话的时候还是黏糊糊撒娇。丹增听着他略带鼻音的藏语,忍不住心里柔软:“好,阿哥抽得出时间一定去看。”


    这一通电话打完,律师的通话又进来,询问了一些更为详细的细节,特别是反复确认那天晚上两人接触时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没有”,他是希望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不会乱说一气。


    等这一通电话再结束,飞往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航班可以登机了。


    飞机降落时,丹增打开挡隔板,透过舷窗看着陌生的华北平原。平原,多可怕的一个名词,短短几个小时海拔骤降,几千米的高度就这样缩短。现在他还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那道机舱门一旦打开,平原充沛的含氧量就会将他的身体撑成一个气球。


    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丹增也按照指示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随身的背包,手机和随身用的小东西就在袍子里装。没有贵宾通道经验的他率先下机,眼前已经早早有人等候。


    身穿深色正装的青年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整齐地写着他的名字——丹增顿珠。


    “丹增先生您好,请您跟我这边走,我们直接贵宾室。”接机人一眼认出是他,工作接洽时他已经得知要接一位藏族人。他们避开人流,朝着清净无人的通道走去,丹增点头致谢,又好奇地问:“您好,请问北京机场的贵宾票很贵吗?”


    “还好。”接机人说,“我们的服务主要用来缩短您的候机时间、人身安全以及更为舒适的休息。”


    “麻烦您了。”丹增看了看手机,他发给唐弈戈一条[到了],唐弈戈没有回复。


    接近人带他走特殊通道,顺利抵达贵宾室。丹增站在宽敞明亮的休息区域内,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唐弈戈发一条。现在自己要乾什么?不用自己亲手拿行李的旅程,好像还有点不适应。


    环视四周时,谭星海已经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


    丹增的不适应原地消化,他见到了“唐弈戈的人”。“您好。”


    “您好,一路还顺利吗?”谭星海恰到好处地停在他侧前方,转过身,抬起右臂,显然是要引路。当丹增顿珠跟上他时,他又刻意放慢了脚步,避免两人间距过大,不能让唐总的“贵宾”感觉疏离。


    “托您的福,一路非常顺利。”丹增跟着他走,每一步都很安心,只是不知道唐弈戈为什么不回复。是在忙吧,他有很多北京的生意要忙。


    而谭星海对这里显然十足熟悉,甚至和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推开了一扇浅色的门,里面是专属休息室:“行李由他们去取,您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给您拿些喝的,矿泉水还是果汁?”


    “谢谢,给我一杯温水就好。”丹增坐到宽敞的沙发上,再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午他还在格萨尔机场找椅子坐,晚上就在北京的贵宾室,川西和平原,好像也是两条平行线。


    一般贵宾的行李会在20分钟左右送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半小时还没过来。谭星海看了看手表,将丹增留在休息室内,丹增原本正常地靠着沙发,越靠,越觉得这沙发好软,像无尽的沙子,沉不住他的后背了。他越陷越深,进入了流沙沙发,眼皮都没有打架的过程就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当谭星海再次推门而入,丹增的睡相让他一怔。倒不是睡相不好,而是醉氧导致的昏睡和昏迷差不多,人不会舒舒服服找姿势。丹增像被人打晕,一条手臂横着,身体歪在沙发的一端,整条身体摇摇欲坠。


    关上门之后,谭星海尽职尽责地打电话过去:“喂,唐总,今天行李比较慢,我刚刚拿到。现在问题是……丹增本人醉氧了。”


    “他不会醉在你身上了吧?”唐弈戈问。


    谭星海哭笑不得:“工作时间内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在沙发上。现在需不需要叫他起来?”


    唐弈戈那边像是有延迟:“算了,让他睡,工作留痕。”


    “好的。”谭星海挂断电话,拍下一张丹增顿珠的照片,将工作痕迹发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丹增再睁眼已经忘了时间,只觉得眼前环境陌生。最先让他辨识出的状态是醉氧,他从酒醉一样的困意中醒来,顺藤摸瓜,摸到了“北京”两个字。柔和的光和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丹增猛然坐起,毯子也滑落到膝盖。


    “您睡醒了?”谭星海递给他一杯温水。才短短半小时,他眼瞧着丹增顿珠的眼皮肿起来。这也是谭星海第一次肉眼观察到海拔带给人身体的改变。


    “抱歉,真不好意思。”丹增头脑昏沉,接过水大喝一口,“我是不是占用人家的休息室了?咱们走吧。”


    “没关系,在这里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谭星海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已经立在那里。


    “那怎么行呢,我没事了,咱们走吧。”丹增从袍子里掏出手机,仍旧是没有未接来电和新消息。莫名的低落扎入昏沉的大脑,他想问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今天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工作要做?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直接的路线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他有没有催我?”


    谭星海摇了摇头:“唐总让您先睡,不着急。”


    不着急……丹增木着思路将头点了点,撑着沙发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贵宾室到贵宾楼的入口,这一路也格外的漫长。说不准是不是醉氧闹的,丹增忽然提不起来任何的兴致,思绪变成了毛线团。


    “祝您旅途愉快,欢迎来到北京。”站在贵宾楼门口的接待员朝丹增鞠躬,告别。


    他们帮贵宾推开了门,室外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室内,将刚刚睡醒的丹增抛入了繁华的都市。周围顿时吵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出租车、机场巴士……一刻不停运转。他眯起眼睛,这个时间在山上已经是一天的落幕,连马都准备水下。


    在熙熙攘攘中,丹增看到了那辆车。


    是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最深最深的玻璃膜,永远叫人看不清楚内部。但丹增记得住那醒目的车牌,他觉得那一串熟悉在北京是意味深长的。


    后车门自动打开,车门弧形侧光缓缓亮起,是两条淡雅的蓝。


    唐弈戈坐在车里面。


    丹增的脚步顿时停住了,他仍旧是简单又得体的白衬衫,一丝不茍地系着领带。当他微微偏头看向车外,丹增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在醉氧的控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机场的路面很平坦,但他仿佛还走在山里,碎石和积雪绊着他,上一步踩着下一步的不确定,又急切地想要赶紧快走回家。


    他也不知道唐弈戈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看样子很生气,怒气冲天。


    舌尖舔过那颗智齿的位置,唐弈戈下了车。上一次见丹增,他已经在北京停留了几小时,原来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些浮肿。这一次见到刚刚下飞机的他,那一张脸蛋比唐弈戈记忆里更小些,更精致,也更瘦。


    才回去几天,瘦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是丹增在走过来。5米,3米,1米……丹增的呼吸和脚步一样在加快,当他走到唐弈戈的面前,其实身体已经发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信号,告诉他撑不住了。


    四肢沉重,手脚冰凉,丹增这一次是真的醉了,最后一步脑袋撞在唐弈戈的胸口。


    他试着放缓呼吸,让氧气慢一点、慢一点融进血液,两只手牢牢地揪着唐弈戈的白衬衫,揪出了一条一条不得体的褶皱。他这样一撞,还把金色的领带夹扒拉掉了,就掉在唐弈戈的脚边。


    丹增像一条溺水的鱼,明明是一个人,却要在氧气充足的地方窒息。


    他轻轻地问,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过唐弈戈的胸肌:“您生我的气了?”


    唐弈戈确实很生气,气得他说:“车上有玛森糕。”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上次你比较胖。


    珠珠:是浮肿!你才胖……


    第38章 放纵控制! 这是第一次


    喧嚣冲进了丹增的世界里。


    北京的风也没有穿透他的衣服, 没有想象中冷。


    唐弈戈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明明和深圳那次一样,但又很明显不一样。“你是不是每次醉氧都要撞在别人身上?”


    “我没醉。”丹增稍稍放开, 解释起自己出来太晚的原因,“我在观察室已经醉完了。”


    唐弈戈看着和城市格格不入的他:“那不叫观察室,那叫贵宾休息室。”


    丹增现在真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纠正,只是将目光精准地对上他:“往您身上撞也是因为您站姿挺拔。”


    唐弈戈不去计较衬衫上的褶皱:“有多挺拔?”


    “像……故宫那些宫殿里的……承重柱。”丹增晕头晕脑地形容,“很多龙抱在上头。”


    “……你给我上车。”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形容成九龙抱柱中的那根柱子, 看不出是喜是怒。但他没有难为人的习惯,更不会磋磨一个千里迢迢下山的人。特别是丹增方才用类似逃亡的姿态奔向他, 唐弈戈也会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掌。


    丹增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上了车。车里开着足足的暖风, 暖风吹成了暖流, 暖流又变成了热浪。他像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跌坐在宽阔的后座上。而整条后座,从靠背到座面再到脚下, 都铺满了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丹增从寒风中跌入了绵云的蓬松中, 看向驾驶座位的王勇:“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您好。”王勇猜测大概自己又要当虚假的老王了, “一路还顺利吧?”


    “托唐先生的福, 一路很顺利。”丹增双手合十。他透过车窗看外面那个凛冽的世界,谭星海在和唐弈戈说话, 然后他走向了另外一辆车。


    “星海兄弟去哪儿?”丹增问。


    “他啊,回去看他弟弟。”王勇对外人守口如瓶,就算有人言行逼供他也不会说关于唐家的信息。但星海弟弟这件事可以说, 人家玉宸为了救丹增的弟弟挂了彩,丹增那几箱留下的礼物里还有一份写好了给“保镖”。


    “哦,原来是看他, 真好,他们兄弟真好。”丹增连连点头,后视镜中他的脸也逐渐有了血色。


    等唐弈戈上车,丹增已经热出了汗。羊毛毯和他家里的差不多,锁得住任何温度,裹得住任何的人。丹增就陷在这片恒温中,环视四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样珠宝,被收藏家放进坠满了珍珠和丝绒的宝匣里面。


    咔哒,当车门关上,宝匣也关上了,方寸之间他仿佛可以放弃思考。


    王勇不用多问,踩动油门。车子缓缓滑入单行道,唐弈戈从前排座位拿来一个保温袋。丹增接过来,隔着口袋都能闻出是玛森糕。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点心,阿妈做得最好,它有着超越一切普通糕点的浓郁奶香。山上冷,小孩子都要吃高热量来御寒。


    “律师又和你联系了么?”唐弈戈见他不吃。


    “联系了,他问我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


    “你怎么回答的?”唐弈戈看向保温袋,“你不饿?”


    “……我可以在您车上吃东西吗?会掉渣。”丹增看向脚下的毛毯,“掉进线绒里面,不好清理的。”


    “我让你吃,你就不用替我考虑怎么清理,后续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唐弈戈替他打开了口袋,“你怎么回复律师的?”


    但丹增还是没吃,不愿意添这个麻烦,万一是王勇负责清理,自己岂不是无形中给人家增加了工作量。“我告诉律师,没有。因为真的没有,我好好的呢。”


    话音未落,丹增听到王勇笑了一声。


    “我要是您我就说有。”王勇怀着一颗打抱不平的心。


    “那不行。”丹增有自己的坚持。唐弈戈倒是没笑他,他理解丹增的坚持和傻气:“如果我不找律师,你打算怎么办?”


    丹增问一句答一句的:“我有监控录像,我会公布。”


    “所以你都打算公布录像了也不知道求助外援么?”唐弈戈忽然反问。


    丹增攥着一把毛毯上的绒毛,梗着脖子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吧?”


    “呵,你也知道是疑问句?你自己都说不出一个陈述句来。”唐弈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妹三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


    “您不要这样说他们,卓玛和诺布都很好。”丹增放开了毛毯。


    但唐弈戈反而继续说了下去:“我不说,难道他们就做对了么?你们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求助’这个选项?他们被缅甸人威胁的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报警呢?天塌下来只知道用肩膀顶么?”


    丹增偏过了头:“对于他们牵扯了唐誉的事,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但是……”


    “你以为我在生气?”唐弈戈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如果我生了气,我绝对会让你知道我有情绪,从小就没有生闷气的习惯。你们兄妹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件事叫‘报警’?好,就算你不想报警闹大,你可不可以求助更强大的人?唐誉受伤的事情我没认真迁怒过,因为我知道每个人的能量不一样,我不能奢求你妹妹弟弟用lv1的能量去处理lv50的问题,但是他们要知道这世界上有lv10000的人可以帮他们。非要当什么草原英雄小姐妹么?”


    丹增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妹妹弟弟不懂就算了,你也这样!三兄妹玩儿犟种消消乐么?你明知道你眼前棘手的问题在我手里不值一提。”唐弈戈松了松领带,“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丹增缓缓抬起了头,点了点。“是我太依赖环境,我们山上做生意不是这样,大家讲究诚信,有事情,可以说开。”


    唐弈戈看着他抱着点心,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知道坐过来?”


    丹增愣得异常明显,下意识地看向了前方开车的王勇,而后用茫然且询问的清澈眼神看向旁边:“现在,现在吗?”


    唐弈戈没说话,丹增便知道是必须过去了。他放下糕点袋,犹豫了一下,磨蹭了几秒钟后开始挪动身体。


    随后他掀开藏袍的下摆,并没有循规蹈矩地坐在唐弈戈的身侧,而是直接分开了双腿,跨坐在唐弈戈的大腿上。


    强壮结实的大腿肌肉哪怕隔着布料也是分外鲜明,臀部坐稳的位置也恰好。丹增还感觉到唐弈戈的身体忽然一僵,他再次听话地询问看去,不是你要我坐的吗?


    唐弈戈也终于知道他刚才犹豫什么。


    王勇也屏住了呼吸,心知肚明地按下了挡隔板控制按钮。当那块板子完全降下之后,他听到唐总的声音。


    “我说过了,我不玩车震。”唐弈戈的两只手都在丹增的腰上。


    掌心温度灼穿衣料,烫得丹增心尖微缩,那种熟悉的、渴望被控制的情感再次冲上头脑,开始攻击他的理智。他微微俯下身,凭借着目前掌握的技巧,舌尖不由分说寻找到唐弈戈颈侧的皮肤。他的嘴唇还是凉的,渴求热源一样去找脉搏,沿着血管一路向左,勇猛又小心地试探边界,把自己依赖地抛给了他。


    腰上的两只手掐得更紧,一只手顺着背脊捏住后颈,指尖不由分说地混入了丹增的发丝,掌控者,将丹增的脑袋压向了喉结。封闭隔音的后车厢充斥着他们交错的喘息,暖风中随处都是绷紧的力道。丹增感受到了被鼓励,不知不觉间脱掉藏袍原本就很好脱的袖子,露出了白色的衬衣。衬衣被唐弈戈剥开一角,露出一方光滑细腻的肩峰。


    就在同一时刻,前排传来一声明显的“嗡”,超过了金属拉链被打开的动静。


    挡隔板居然又升上去了。


    唐弈戈捏在丹增腰上的那只手未动,左手迅速抄起旁边的羊毛毯,盖住了那一片完全露出来的上半身。丹增被罩在里面,空气真的凝固住了,只剩下红透的耳朵尖露在外面,两只手被反向压在后腰上。


    王勇双目注视正前方,在必要时刻他可以是一个车技绝佳的盲人。挡隔板不怎么用,居然有延迟,这才害苦了他。刚才他听到唐总那句“不车震”,还以为这是一道阅读理解题,是唐总发来“不需要降下挡隔板”的通知。


    谁能想到板子延迟地升了上去,平时说话信息量极高的唐总居然是口是心非。


    但专业的司机必须有专业的一面,王勇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改变,没有惊愕,只有平稳。他目视前方,像一个刚刚拿下科目三的马路新手坐得笔直,两只手紧握方向盘,等待要命的挡隔板再次降下。


    终于,隔板坚定归位,严丝合缝地分开了前后车厢。王勇再次专业地调整路线,这时候就别往人多车多的四环路开,直接奔着五环去吧。


    等到车子终于驶入瑰丽酒店的地下车库,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在半小时之前,王勇收到了唐总的消息:[往回开。]


    车子开过璀璨的长安街,开过耀眼的金宝街,穿过络绎不绝的酒店正门。王勇将车子停稳,这时候他就不能先下车了,先下车显得他在催后面,总要留出“善后”的充裕时间。一刻钟之后后车门才开,唐弈戈先下来,王勇立即推开车门下去,帮忙扶着全自动化的门。


    而丹增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穿得整洁利落,发丝都不凌乱。他披着一条羊毛毯下车,如果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的脖子发红,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


    “你回去吧,明天用车我让星海通知你。”唐弈戈更是一贯沉稳,只有衬衫的褶皱证明确实发生了什么纠缠。王勇连忙退场,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去,而是一把轮开向了唐家指定的车辆维护店面,今晚要进行车内饰的精洗。


    丹增又一次乘坐酒店的电梯,时不时偷瞄一眼。他觉得唐弈戈今晚有些冷峻,和以往不一样,但他又没说他生气。


    唐弈戈看着镜面里的丹增,在思考他们有没有留在车里什么东西。


    “是不是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唐弈戈转过来问。


    丹增的耳尖又一次绯红:“我都擦干净了。”


    “我说玛森糕。”唐弈戈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他慢了半步等丹增的步伐,两个人有点疯狂,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疯狂。他们同时避开了对方的嘴唇,仍旧选择不接吻,维持着床伴关系,也让唐弈戈打破了原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丹增跟着他走,“诺布要比赛了,我想去现场看看他。”


    “可以,到时候我安排。”唐弈戈又放慢了脚步,“他是蝶泳,对吧?”


    “对,他是50米蝶泳,一口气游过去,不换气。”丹增每每想起都十分心疼,巨大的肺活量背后是危险,“我觉得诺布会拿金牌。”


    “蝶泳金牌倒是说不准,但比赛项目如果是谁义胆冲天,你弟绝对高分胜出。”唐弈戈说。


    丹增又抿了下嘴:“您在笑话他。”


    “对,恭喜你听出来了。”唐弈戈笑了笑。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房间门口,只不过门外有人等候。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赵祯兄弟,另一位……是个身型精悍高挑的年轻人。当唐弈戈走过去时,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唐弈戈身后。


    “他叫罗羽。”唐弈戈见丹增又一次露出了迷糊的表情,“你可以叫他小罗。”


    “丹增先生,您好。”罗羽率先打了招呼,唐少爷口中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有点大啊。


    “原来是小罗兄弟,您好。”丹增连忙打招呼,“赵祯兄弟,您也好。”


    “你最近有没有继续喝药?”赵祯有职业病,上来就问。


    丹增诚实地摇摇头:“我们那边抓药不太方便,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吃。”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罗羽的身上,丹增总觉得他有一种……和唐弈戈差不多的气质,很特殊,站姿像一棵雪松。


    当他们一同进屋的时候,罗羽又习惯性地走向咖啡机,不一会儿给唐弈戈端来一杯咖啡。


    他太熟悉唐弈戈了,两个人有无言的默契。丹增看着他们如影随形,觉得自己不是宝匣里的珠宝了,而是误闯的石头。


    唐弈戈脱下的大衣也递给了罗羽,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对丹增说:“过来。”


    丹增走过去,这一次是认真地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没有分腿跨上去。赵祯也过来了,目光看向了茶几:“快快快,我给你把把脉。”


    “其实我身体没什么事了。”丹增心不在焉地伸出手腕,脑海里全是罗羽。唐弈戈在他旁边坐着,罗羽就站在唐弈戈的后面,找了一个能将室内尽收眼底的视角。茶几有些高,丹增便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罗羽他是唐弈戈什么人呢?丹增不免猜测起来……会不会是他曾经的……两个床伴之一?


    赵祯的三根手指压在丹增的腕口,闭着眼睛过中医的瘾,忽然他睁开了,心照不宣地看向了唐弈戈。


    “看我乾什么?”唐弈戈明知故问。


    “你……他……诶呀!”赵祯收回了手,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哦,摸不出大病大痛,结果摸出一个刚刚行完房事!


    “有些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吧。”赵祯意味深长地说,小别之后就不能节制点儿?现在罗羽也在,他也不能说得那么明白。


    罗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赵祯,又看向了丹增。赵祯连忙又说:“与其惦记他吃没吃药,不如商量商量您什么时候拔牙啊?”


    “拔牙?”丹增收回手腕,“唐先生要拔牙?”


    “没有,我不需要拔牙。”唐弈戈澄清,“我的每一颗牙齿都听从安排。”


    “唐少爷,您还是听赵祯的话吧,现在看牙很快的。”罗羽也弯下腰劝,阻生智齿多疼啊。


    “对啊,现在拔牙又不疼,可以打麻药,早拔早省事。要是一拖再拖当心把您那整齐划一的齿列挤歪,到时候还要修复咬合。”赵祯是拿他真没办法,这么多人轮番上阵,包括星海,居然没人说得动。


    唐弈戈依旧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我……”


    “您们别这样说他,唐先生怎么可能怕疼呢,唐先生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丹增忽然开口。


    赵祯和罗羽同时看向了他。


    丹增迎着他们的目光靠向了唐弈戈,自下而上地仰视,一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唐先生这么伟大,他什么都不怕,所以也不会怕牙医。对吧?”


    作者有话说:


    赵祯:差点忘了霸总的剧情。


    罗羽:这孩子好大。


    第39章 欲罢不能 “儿童心理


    右下颌和左下颌那一阵阵的钝痛正在敲打唐弈戈的牙神经。它们疯狂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横生在牙床内。


    “啊?”赵祯一刹那分不清他丹增兄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罗羽则是从丹增放在少爷膝盖上的那只手捕捉信息,好像明白了什么。


    “兄弟,我的丹增兄弟, 拔不拔牙和伟不伟大没什么联系,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手术。”赵祯从科学角度出发。


    罗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半认可半否定的态度。他认可少爷的伟大,但小赵医生说得也对。


    唐弈戈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丹增。


    “可能我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我只是觉得……唐先生不惧怕任何事, 他不想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丹增的手在那只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手指戴着一枚转经筒模样的戒指。


    唐弈戈看着那一枚戒指, 忽然间很想笑一下。自己又不是小孩儿, 丹增真以为自己吃这套?


    “唐先生英明神武, 还是让他自己做决定吧。”丹增生怕他们不信似的,用力地点了下脑袋。结果就这样一点,疲惫和困倦全部被他点出来了, 打了个哈欠, 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


    “唉,你们不应该……”赵祯提醒他们, 醉氧可不比缺氧好受多少, 甚至有时候比缺氧还难受。刚才给丹增把脉,已经摸出他心跳的频率不太对劲。这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结果人家两位倒是好, 真是生如狼、猛如虎啊!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看牙医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计划。”唐弈戈瞧着丹增开始浮肿的面颊, 猜测他已经撑不住了。


    赵祯和罗羽只好先告别,而丹增的状况就和唐弈戈猜得一模一样,已经撑到体力极限, 走回卧室就用光了最后的力气。他重新趴回了那一张大床,一趴上去,眼皮就像被缝上了。其实在趴上去之前他已经听不清楚唐弈戈的话,全身上下凝聚了3个字——不舒服。


    几千米的海拔,无论是突然上去还是突然下来,人都会吃不消。


    唐弈戈就让他先睡着,趁着他熟睡给陆卫琢通了电话。卫琢那边的工作有保密性质,哪怕知道丹增睡昏迷了,唐弈戈还是走进了书房,并且拧上了门。


    卫琢那边的状况比拥川的状况复杂得多,和唐弈戈预料得差不多,科技间谍。


    好在卫琢早有准备,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两人结束通话,唐弈戈再回到客厅,丹增已经滚到了地上……


    唐弈戈没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他上一次见到有人睡觉掉床还是几岁时。


    他把丹增打横抱了上去,留意到丹增今天戴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项链。他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看法,丹增顿珠是一个吃不了苦、放不下私念的人,他不会去 走朝圣之路。朝圣之路的苦头才是阻碍他的天堑。


    等到丹增再醒,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屁股好疼。


    丹增终于有时间去感受“车震”的余韵,被咬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不过所有的疼痛都会转化成另一种精神愉悦,让他开始上瘾。为了填饱肚子,丹增赤脚走向客厅,他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纯净水。


    上回留在这里的药膏一瓶都不见。


    他走得太忙,忘记告诉唐弈戈,也没说那是什么。被扔掉很正常,可丹增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被发现他的用心。


    再转过身,他在料理台上看到了麦当劳外卖的口袋,好大的一个纸袋子。摸了下,还是热的。


    唐弈戈在浴室里,就是丹增上一次“无意间”打碎了花瓶的那个浴室。此时此刻按摩浴缸并不能缓解他的牙疼,赵祯的建议犹在耳边,罗羽的关切也历历在目。他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抗拒着牙痛,试图和齿列里的正常反应来一场人生对抗。


    然后浴室的门不请自来一样开了一条缝。


    丹增的脑袋探了进来:“我能进来吗?”


    唐弈戈睁开眼睛,朝他动了动指尖:“过来。”


    丹增脱了外袍,这时候就穿衬衣,关上浴室门之后他走到浴缸旁边,又一次坐在浴缸旁边的吸水垫子上面。一只手伸进温水,丹增的头偏向浴缸边缘。


    唐弈戈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指再动了动,丹增便将脸予取予求地放了上去。唐弈戈闭上眼睛,用湿润的手指揉捏着他的耳垂:“睡醒之后吃东西了么?”


    “吃了。”丹增的脸顿时半边湿润,“您头疼吗?用不用我按按?”


    不是头疼,唐弈戈眉头紧锁还是因为牙疼。但他是不会说的,只是稍稍往后面靠了靠,后颈和头部贴近浴缸正前方的边缘。


    丹增挪到这边来,跪在柔软的垫子上。指尖压着太阳xue的位置,由轻到重地打着圈,按揉几分钟再换地方,无论是半湿润的额际线还是眉骨,都成为了丹增的眷顾。他手法不专业,和唐弈戈习惯去的中医按摩手法完全不同,xue位都找不准,力道更是不稳定。


    但如果让唐弈戈在老中医和丹增手法中选一个,他觉得后者也不错。


    “您的额际线和眉骨很俊美。”丹增平稳地开口,“我家那边有一座山,天黑的时候,山峰就和您的头发一样黑了。”


    唐弈戈笑着睁开眼睛。


    “您是我见过眉骨最高的人。”丹增也笑了笑,又改口,“不对,还有一个。”


    唐弈戈笑容淡化:“谁?”


    “唐誉,您的外甥。那天我先看到他,一转身又看到您,就知道你们一定是血亲。”丹增用陈述的语气,按摩完头部,他两只手借着水的顺滑揉到了唐弈戈的双肩。岩石般的块垒,像马一样紧的肌肉,丹增按着手指发酸。


    “是,唐誉是长得像我,从小就像我。”唐弈戈的笑容比方才更浓,拍了拍丹增的手,“累就不用帮我按摩了。”


    “我不累,我只是担心自己力气掌握不好,把您掐疼。”丹增的目光在唐弈戈的胸口晃了一圈,“但我又觉得您根本不怕疼。”说着丹增轻轻笑了,手指从紧绷的肩颈移到了锁骨,力气也轻轻加重,指尖探入温水里,温顺地按摩着,“如果您在山上,一定是最勇敢的猎人。”


    “儿童心理学对我没有用。”唐弈戈的声音被热水浸泡得慵懒。


    “什么是儿童心理学?如果是讨论唐誉那样的孩子,那倒是有可能用得上。”丹增点了点头,“您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运筹帷幄的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唐弈戈的肩颈像被真的揉开了,放松了一些,笑意又出现在深长的眼梢:“运筹帷幄也要长智齿。”


    “正因为您的与众不同,牙齿才格外有脾气。”丹增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轻点着唐弈戈的胸肌上沿,“它是您生下来的一部分,您在您阿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长好了,是阿妈送给您的钙质。您又太强壮,所以它也格外强壮。”


    唐弈戈的目光忽然一刹那软化:“那要是按照你的说法,它是妈妈的礼物,我就不应该拔。”


    “不,拔牙又不是告别,您可以把它保存下来啊。”丹增点着头说,“我就猜到您顾虑这一点,您可以把它封在琥珀里。”


    唐弈戈安静了半分钟,再开口的时候问:“你拔过智齿么?”


    丹增诚实地说:“我很幸运,智齿没有长歪,但长智齿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我听说拔掉智齿会肿。”唐弈戈将手伸向他。丹增乖乖地张开了嘴,任由唐弈戈扳他的下巴,检阅长好的“大人牙”。牙齿皓白齐整,咬合正确,做了窝沟封闭,一瞧就是家长花心思的牙齿。


    等唐弈戈收回手,丹增明显地探了探身子:“您不会肿,您这么强壮,伤口会在一夜之间愈合。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肿的。”


    就在他说话时,他的手完全滑到了胸肌正上。他是当真认为唐弈戈不会肿,卓玛的智齿是他陪着去拔掉,没有肿。


    热水变成了润滑,也让唐弈戈的皮肤变滑了。丹增的手可以在他胸口滑滑梯,从肌块最上端滑向沟壑,再顺着凹陷滑动回来。手感像是隔着一层上好的绒布去按橡胶,让他欲罢不能。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唐弈戈又一次捏住他的手腕,“现在把衣服脱了,进来陪我一起泡。”


    这一个澡泡得时间不长不短,唐弈戈又一次套上黑色浴袍,先给赵祯发了牙医预约。或许丹增说的话没错,自己不一定会肿,所以唐弈戈又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一样不落。


    等他回到卧室,丹增又“醉”过去了。


    唐弈戈擦着头发,手机刚巧震动了两下。


    陶律师:[在雪上飞鹰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偷拍证据,您要不要过目?]


    唐弈戈回复一个字,照片便一张张发送过来,比预料中要多。前面十几张是正常的川西风景,以游客的视角拍摄蓝天白云、雪山经幡……之后的照片便出现了丹增的身影。


    从视角来看都是偷拍,工作背景就是唐弈戈陌生的那个云起民宿。民宿环境出乎意料得好,没少花钱,也没少用心。丹增低着头擦桌子,或者专注地看账目。有几张他在琳琅满目的天井下给花浇水,有几张他在喂牛,又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羊羔给小孩子摸……


    偷拍者显然对这位民宿老板很感兴趣,镜头黏在了丹增的身上。唐弈戈往后翻看,逐渐拼凑出一个勤恳又富有生命力的高山老板,忽然间他的翻看停止。


    有一张照片里不是丹增一个人,是两个。拍摄地点在某个山坡,远处是群山。山风吹起丹增的头发,他侧身看向旁边的人,脸上带着从未在北京出现过的烂漫笑容,眼睛弯起,融入了自然。他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身穿藏袍的青年,那人高大挺拔,虽然看不见正脸,可不难感觉出他是一个端正的人。


    他们说着话,丹增的眼神明亮,两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他们才是同类人。唐弈戈能看出他们的“属性相同”,他身上有着丹增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们是彼此的知情者,在对方的身上拥有天然的知情权,当丹增和他说话的时刻,丹增就回到了他们认识的那个年龄。


    这奇妙的心态从唐弈戈的心头一滑而过,他的手指也在屏幕上一滑而过,把照片滑走了。


    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分析能力又告诉他,这应该就是那两个之一。


    第二天,天气正好,是个适合拔牙的好日子。


    丹增醒来后先看手机,检查民宿的状况。文旅和文化宣传人都在科普“煨桑仪式”,这样的巧合倒是让丹增意外。


    拔牙的时间定在上午,两人吃过简单清淡的早餐就下了楼。王勇和罗羽陪同,一路上丹增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罗羽。他觉得罗羽是一个不一般的人,每一次自己的偷瞄都被他发现,到最后丹增也不好意思瞄他,感觉在人家面前自己很蹩脚。


    车开进一家私人医院,一行人来到了牙科。进入手术室之前,牙科医生拿来了X光片子:“唐总,今天我们是拔一边还是两边?”


    唐弈戈略加思索,反正自己也不会肿,便说:“两边吧,来来回回跑医院我嫌麻烦。”


    “那好,请您跟我进来吧。”医生引路到单人手术室,唐弈戈原本以为丹增会和罗羽一样等在外面,结果自己一站稳,后背咚的一声,被丹增撞了个结实。


    “你怎么进来了?”唐弈戈扶稳他。


    “我……”丹增是不好意思和罗羽独处,手里拿着的是刚刚医生递过来的X光,“我在看您的牙,果然,您的牙都长得这么有气势。很野蛮,像我们山上的岩石,完全不讲道理。”


    但这还不是丹增的目的,他再接再厉地说:“手术室可不可以再多一个人?我可不可以陪同?”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坚信自己不肿。


    珠珠:一定不会肿!


    第40章 我要杀了你 丹增张大嘴


    “你跟我进去做什么?”唐弈戈看了看外面。


    又说:“医院有我家的支持和技术, 没有人敢在这里难为你。”


    “不是,不是难为我。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您要是疼了可以掐我的手。”丹增是两难当中,他又想陪着一起进去, 又不知道如何和罗羽接触。


    牙科医生一听,以“提前去做准备”为理由先进了手术室,避免一不小心探听了唐总的私人生活。唐弈戈倒是想把医生叫回来,当着医生的面解释清楚,第一, 我没有虐待别人的习惯,第二, 我也不怕疼。


    但是牙科医生立即关上了门, 尽职尽责地留给唐总谈话的空间。


    “我不怕疼, 再说我掐你乾什么?”唐弈戈只好问丹增,“手术室里不能进别人。”


    “我坐在旁边不说话,可以吗?”丹增垫着脚尖看了一眼豪华的拔牙场地, 很大呢, 别说坐自己一个人,他都可以再带两头牦牛进去。


    “医院都是您的, 您破例一次, 行吗?”丹增的手摸着项链上的擦擦。


    唐弈戈花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让他进去了, 医院都是自己的,其实偶尔点个头也不是不行。手术室比丹增以前去过的牙科诊所精锐,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牙科医生, 一个牙科护士。


    “唐总,这边请。”医生引他到手术台上。


    “时间不会很久吧?”唐弈戈躺了上去。


    原本舒适正好的手术躺椅在他的对比下明显窄小了,唐弈戈不得不站起来, 等护士帮他调节好躺椅的长度再重新上去。头顶的手术灯还没压下来,旁边悄悄地多了一个人。


    丹增坐着滑椅,占据了唐弈戈的右侧。


    罗羽站在手术室的落地窗外,也在往里看。


    “你的位置是不是太近了?”唐弈戈问,“一会儿护士就站这里。”


    “我想帮您开电视,可以选台。”丹增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话音未落他已经按下开关,唐弈戈正前方的小屏幕清晰闪出灵动的画面,是动画片。


    “我不是小孩子,这些对我没用。”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让丹增跟进来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我给您换台吧,您不喜欢看小马宝莉,咱们找找有没有国际新闻。”丹增再次按下按钮,屏幕一闪。


    换成了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女孩儿。唐弈戈浓眉紧皱:“这是什么?”


    “这是……国际新闻儿童版本,很有正义感。”丹增指鹿为马,看着飞天小女警说。


    唐弈戈紧盯那几个在屏幕里横冲直撞的圆不溜秋的脑袋,低声通知:“给我关上。”


    屏幕变成了方才的漆黑,丹增近距离地看着他:“您以前看牙医都这样吗?”


    手术灯在这时候打开,忽然间晃到唐弈戈瞳孔里。他有些烦躁,不能确定这份躁动是因为丹增的存在还是灯光闪回。他看过很多次的牙医,家里人对他牙齿的照顾不亚于丹增父母的用心。


    但他确实不爱来这种地方,也不承认自己的牙齿会出问题。12岁那年牙龈发炎,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生病、会不舒服,特意绕了个远路,去离家比较远的牙科医院看。那次他还带着唐誉,唐誉才7岁。


    结果非常不妙,被顾拥川的父亲路过看到,几分钟之后全家人都知道他牙疼,真是一点面子都不剩下。


    或许这里面的排斥也有灯光的一部分,唐弈戈曾经在手术室外等了太久。姐姐车祸重伤,肚子里还有没有足月的胎儿,唐弈戈满心期待的小外甥并没有等到预产期,提前3个月被迫来到世上。姐姐怀孕之后他幼稚地写了一本手册,记录着什么时候检查、什么时候要注意体重,结果这一切就在那天残忍中止。


    他等了太久,一直看着手术灯灭掉。医生说姐姐很坚强,一直坚持着清醒,但是胎儿状况不好,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唐弈戈看着手术灯,他认真记录的小生命一出生就是死亡。


    然后医生才说抢救到有呼吸这一步,但后续还有很多难关,早产儿已经送进了儿童特护。


    “还好,我的牙一直没什么问题。”唐弈戈缓缓开口,隐藏了这一段,“没怎么看过牙医。”


    “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灯?”丹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唐弈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下一刻,丹增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唐弈戈的眼睛。


    唐弈戈的眼睫毛又浓又长,还有自然弧度。丹增从未见过眼睫浓厚又不失英俊的男人,自然也会着迷。睫毛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他看到唐弈戈嘴角终于有了放松的弧度。


    “我没事,你还是出去等吧。”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他心领这一份好意,但实在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医生用各种工具在他嘴里生猛钻凿的细节,再来一个血溅当场。


    “好吧,我出去等您。”丹增最终还是要出去和罗羽独处,慢吞吞地站起来。


    等丹增离开,牙科医生那边也准备好了。唐弈戈信任他,知道他技术娴熟,两个人确定了一下拔牙的方案,唐弈戈也换上了诊疗服。就在他再次躺回那张精密的牙科躺椅之后,他忽然对医生说:“能不敲碎就尽量不要敲碎。”


    “不敲碎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好拔。”牙科医生看着立好的片子,唐总的牙确实强壮。


    “尽量吧,牙我要保留。”唐弈戈闭上了眼睛,盖上绿色的纱布面罩。他相信丹增的发誓,自己的愈合速度应该异于常人,这不算什么,区区智齿。


    手术室外面,丹增和罗羽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对面就是落地窗,里面就是手术现场。罗羽很安静,丹增是装作安静,两个人看着牙科医生拿起了麻药针,然后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牙龈处扎了下去。


    扎下去的一刹那,丹增微微捏紧了拳头。但旁边的罗羽稳如泰山,于是丹增又松开了拳头,略微思考后问:“小罗兄弟,你说医生在打麻药之前会先敷麻药吗?”


    罗羽盯准了正前方,时时刻刻准备着一旦发生计划外的事就破窗。“不会吧?”


    “扎麻药很疼。”丹增学着他的样子也紧盯手术室,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罗羽淡定。


    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唐弈戈的气质类似。丹增很想搞清楚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血亲,毕竟他们长得不像。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太自然了,像是家人。丹增不应该乱想,应该控制自己,床伴的关系到这里就应该打住,知足才是他的归处。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没想到是罗羽先问。


    在车上他已经发觉到异样,对于一个接受过反侦察反跟踪的警卫员来说,丹增顿珠的盯视就和开卷考试那么简单。


    丹增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他现在清楚自己在越界。这样的越界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是执迷不悟,而不是迷途知返。现在他突然有了几分预感,能猜出自己前面那两位是什么心情。人的私心和占有是会被喂养长大的活物。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可他也没法压抑,“小罗兄弟,你是唐先生的家人吗?”


    罗羽其实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唐少爷的那两位他也见过,不过人家没有丹增这么……不谙世事?还是说不敏锐?他们多多少少了解唐家,从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自己是警卫员。


    “不是,我不是家人。”罗羽回答。


    “那是……朋友?好朋友?”丹增又问。星海兄弟是保镖兼心腹,小罗和星海差别很大。


    “这很难界定。”罗羽又回答。少爷把他当成好朋友,但他心里不能那么想吧?


    面对陌生人,罗羽保持着应有的警戒:“我是少爷身边的人,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身边的人?真让自己猜准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牙科医生站了起来!


    丹增和罗羽同时间起立,两个人同频率急步走到落地窗前,一起看向手术台。牙科医生应该挺稳重的,但他们面前的医生变成了一个“旱地拔葱”的体力工作者,虽然他穿着标准的牙科手术工作服,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用力!


    一只手不行,用上了两只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颗牙齿,而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加强连的牙齿!


    一下,两下,三下……丹增的眼睛随着每一次医生的拔拽而眨动,难不成真让自己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说中,唐弈戈的牙齿强壮到医生束手无策,必须站起来?


    好可怕的牙科手术,丹增越来越担心了。余光里又是罗羽的侧脸,他和自己一样担心。


    唐弈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拔牙。


    打麻药针之前已经敷过麻药,针刺入牙根的疼还能忍受,只是他讨厌冰冷的针头。他讨厌一切看起来和摸起来冰冷的银色手术器械,更不喜欢钻头的声响。动手之前医生还告诉他,如果感觉到疼可以举手。


    唐弈戈坚信这是无稽之谈,因为他小时候上过当。


    小时候的他举手了,结果牙科医生把他当时还小小的手按了回去。至此,医患关系进入白热化,信任就此破灭。


    “呼,好了,还算完整。”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从体力活里挣脱,重新坐回了椅子,“接下来要缝合。”


    唐弈戈吐了一口水,问:“缝几针?”


    “6针。”医生让护士给他擦了擦汗水,今天这个工作量堪比骨科啊。


    等到手术完毕,唐弈戈终于拿下了那层绿色的布,手术灯也关上了。医生让他咬着两团棉花球,唐弈戈就咬着,没察觉出异样来。离开手术室之前医生将清洗后的智齿递给了他:“这是您的牙,唐总。”


    “就是它们?”唐弈戈仔细端详,仿佛和两位故人见了面。就是它们让自己彻夜难安。


    “对,不要小看小小的牙齿,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医生又给他拿了冰袋,“回去的路上尽量冰敷,棉花球不要吐掉,可以喝冷饮,吃点冰淇淋。”


    “我不吃冰淇淋。”唐弈戈才不吃那种小孩子的食物。


    “麻药现在还在,药劲儿褪去之后会有一些疼。”医生已经习惯了唐总的发言。


    “我不怕疼,我也不需要这个。”唐弈戈拒绝了冰袋,他有信心可以战胜暂时的肿胀,更何况现在他的脸没有肿,连咬着棉花球都看不出来。


    刚刚走出手术室,赵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听出唐弈戈的声音不大清晰:“已经拔完了?”


    “刚刚拔完。”唐弈戈朝着罗羽和丹增点了点头,示意现在就走。


    “不疼吧?我早就告诉过您啊,biubiu两针万事无忧。今天您别吃辛辣的,尽量别喝热饮,明天用没拔牙的那边吃饭。”赵祯还在叮嘱。


    只听唐弈戈说:“我没有没拔牙的那边。”


    赵祯沉默了几秒,问:“所以您两边都拔了?完了……这回完了……”


    “不会完,我不会肿。”唐弈戈按了按腮帮的位置,麻药在还,他只能尝出血的味道。


    回去的一路上唐弈戈都在处理工作,偶尔和罗羽聊一些不避人的细节。丹增仿佛站在一个广阔的世界窗口,看着里面万千变换的色彩却插不进话。他忽然间很羡慕小罗兄弟,已经不是床伴了还能留在唐弈戈的身边,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一定是工作能力优越。


    根据他对唐弈戈的了解,这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相信他们的关系一结束就是结束,没有拖泥带水,而唐弈戈会立即将两人的相处模式换成“工作关系”,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丹增看向项链上的擦擦,自己的世界确实和这边太远了。


    等麻药褪去时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唐弈戈再次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依旧毫无变化。两个小时之后,他吐掉了棉花球,说话也回归了清晰流利,和没拔牙之前毫无差别。


    折磨他很多天的智齿问题完美解决,唐弈戈有些后悔拔晚了。


    到了下午,唐弈戈简单地吃了几口,带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书房。晚饭是丹增一个人在外面吃,王勇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他家乡的食物,有酥油、茶砖、牛羊肉,还有他日日离不开的糌粑。


    等到唐弈戈离开书房,他刚好煮了一锅加了盐巴的酥油茶:“您肚子饿不饿?”


    唐弈戈忙起来就想不起来吃饭,经常过了饭点就干脆不吃:“我不饿,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王勇兄弟送了很多。我刚刚煮了家乡的茶,可惜您不能喝……”不等他说完,手里的茶杯被唐弈戈拿了过去,丹增想阻拦但没有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喝了几口,“您不能喝这个,拔牙之后不能喝热的,会促进血液循环。”


    “那是别人不能喝,我什么都能喝。”唐弈戈浅尝辄止,皱了下眉,“你加什么了?味道很奇怪。”


    “盐巴,就是咱们吃饭时候用的盐巴。”丹增指了指调料。


    “好像比上次喝的那一杯要咸。”唐弈戈见他老老实实在这里煮茶,忙碌之后看着这场景确实让人放松。


    丹增点了下脑袋:“这次我加了两勺,因为一会儿要捏糌粑来吃。酥油茶没有固定的口味,在藏区每一家的茶都不太一样。不过大部分人都加盐巴,高山环境需要吃盐。”


    “听着挺有意思。”唐弈戈的牙不疼了,心情也不错,“我的脸怎么样?”


    丹增立即用手碰上去,像捧着一座王冠:“您放心,没有任何变化,就和我第一次见您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这是吹捧的话,唐弈戈听过不少,不过他相信世界上没有人不爱听。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雪上飞鹰”偷拍的照片来,那个和丹增有着同样生活习性的藏族青年,或许丹增和他也说过一样的话,两个人兴许发展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这天晚上丹增睡得很晚,白天睡得太多就会这样。唐弈戈比他睡得快,他偷偷凝视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何时。


    第二天,丹增起床之后旁边是空着的。


    窗帘阻挡了全部阳光,时间才7点多,丹增看了一眼床头柜,唐弈戈的手机还在,他肯定没有离开。那他去哪里了?丹增穿上拖鞋去找:“唐先生?您还在吗?您早饭想吃什么?”


    客厅没有人,书房也没有人,其余两个房间空着。丹增再次回到主洗手间,推开了门:“唐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动作骤然停顿。


    空气即刻凝固。


    唐弈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过来瞪向丹增:“丹增顿珠,你不是说,你用生命发誓不会肿么?”


    丹增张大嘴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要杀了你。”唐弈戈像不小心吞了蜜蜂,两边脸已经肿成了方圆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就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珠珠:梯形的您也非常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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