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山上 圣子和傻子
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王勇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下降的低气压, 连自己的吸气出气都放轻了。以他对唐总的了解,这回肯定生了大气。
唐弈戈捏着手机,不知不觉中指关节明显发白。刚刚见过家人, 此刻他脸上的温情柔和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甚少出现的恼怒。这不止是丹增顿珠一个人的事情,唐弈戈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个画面——在公开场合,丹增顿珠在周围猎奇的目光中,乾了一件多么愚蠢的蠢事!
不知道反抗, 难道还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气极反笑,唐弈戈已经许久不知道眼尾抽动是什么感受。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直接打给了丹增顿珠, 通话还未接通时, 唐弈戈也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警惕。
他怀疑丹增的醉氧是假的,怀疑他108串珠是故意落在自己车上, 怀疑他在佛堂等自己过去还特意拿上了酥油灯, 怀疑他掐着时间发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酒店……他都警惕地怀疑过了, 包括那个送酥油的多吉兄弟!
唯独……唯独没有怀疑丹增和他弟弟是同一种人, 是没脑子的人。
他弟弟和妹妹“智斗”缅甸团伙,他们能有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哥哥?他只不过误打误撞了几次, 会说藏文、会讲故事、会超度、会手语……种种误打误撞给唐弈戈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丹增顿珠有他神圣的一面。
圣子和傻子,只有一字之差。
短暂的接通音后, 手机的另一端有了动静。是丹增:“唐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干净而清晰, 普通话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感,透出高山不容侵犯的冷度。要不是唐弈戈和他上过床,他也会被丹增这一刻的疏离蒙蔽:“丹增顿珠,你在展会上唱歌了?”
王勇恨不得连喘气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他能听出唐总这顿火不小。
“是星海兄弟告诉您的吗?”丹增顿珠平静地回答。
“这世界上没有你那么多的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唱?”唐弈戈并没有劈头盖脸地斥责,正相反,他这样才是真动怒。
丹增看着窗外瓢泼般的雪景,完全能想象到唐弈戈紧锁的眉头,以及那怒不可遏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唱?你觉得这是有脑子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么?”唐弈戈的音量陡然升高,丹增的反问只抛给他难以理喻的荒诞和荒谬!
“……我只是唱了一首歌,仅此而已。”丹增还在看雪,露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和他们山上的雪量差不多。
唐弈戈支起手臂,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太阳xue。玻璃外的城市一片洁白,此刻却让他莫名烦躁,或许自己和丹增的床伴关系就是一个错误。他不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特别是对着乾之后还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来问,仿佛自己乾了一件惊天动地值得感动的大好事。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在的情况下,你代表的就是我?你是觉得星海没法帮你全身而退,还是觉得我唐弈戈的面子不够用?”唐弈戈问。一种尖锐的怒意正在生成,失控一刹那,“你知不知道,那整屋的人给你唱歌都可以了,轮得到你展示歌喉么?”
“我……”
“你知道他们冒犯的人是谁?你以为真的只有你么?”唐弈戈不能说完全在鸣不平,而是拥有着权威被挑战的敏感。他产生了某种深沉的疲惫,又想动用一切能量给丹增训斥到明白,又一个字都懒得说,只剩下未解读的情绪。
“是我太自信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明白。”唐弈戈自己摇了摇头,他还是高估丹增顿珠的智商和情商,同时,丹增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脾气很好?”
“我没那么想过。”丹增看了看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把电话挂断了。”
还没人敢这样挂断唐弈戈的通话:“你真以为我不会去瑰丽把你连人带行李掀出来?”
“您想这样做就这样做吧,我时间不多,要赶紧制作酥油花。做酥油花的过程中,我不能说话,所以您打电话我也不会接,等做完我们再说。”丹增的语气平静到带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意,又恢复了他神圣的语调。
“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唐弈戈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世界亲手掀翻,“我已经警告过你,唐誉不要你的酥油花。他不需要转瞬即逝、脆弱不堪的礼物。你的文化象征不要拿到唐誉的面前去!你……”
电话断了。
“喂?”唐弈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已经终止。他马上再打过去,声音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音。他用力将手机摔在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很好,挂自己电话,还关机?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唐弈戈咬牙切齿,眼白中的每一根红血丝都在跳动。丹增的每个举动都在挑战他的预期和极限,无论是献唱还是做酥油花,都在他无法忍受的底在线来回横渡!他重点叮嘱,在展会丹增代表自己,他反复说明,酥油花不在礼物名单之内,可丹增的脑子就跟锈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愤怒如同岩浆,在唐弈戈的胸腔里来回翻涌,比车外的雪势还要猛烈。唐弈戈最痛恨两种人,一种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人,无论是正话反说还是刀子嘴豆腐心,都在唐弈戈的雷区之内。好好说话是人类的必备技能,如果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见,沟通就没有必要,可以变成哑巴。再一种就是和他犟的犟种,选择和他背道而驰,一意孤行,自诩清高。
唐弈戈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这辈子不想再和什么高原扯上一点关系!唐誉需要的不是一朵充满迷信色彩的酥油花,如果一朵用什么油脂捏出来的会融化消失的酥油花能保佑他一生平安,唐弈戈亲手把酥油花叠到喜马拉雅山的高度!
不可理喻,固执的蠢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肺都要气炸了。就在这时,鞋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刚好就是“唐誉”。
唐弈戈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已经压不下去的怒火,接通了电话。他调整好语气,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喂?这么晚还不睡觉?”
“小舅舅,外面下好大的雪哇!”唐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
“是啊,雪好大,听说要下一整夜呢。”唐弈戈缓缓呼吸,生怕外甥听出端倪,“等等,你不会这么晚去玩雪了吧?”
“哈哈,玩了一下,就在我们学校操场边上,田赛跳高队的训练场里。”唐誉显然还没尽兴,“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雪地里乱跑?”唐弈戈揉揉眉心,因为他知道唐誉和他一样,过冬不穿羽绒服,总是挑好看的大衣,“感冒了怎么办?”
唐誉不当回事,反而劝道:“我身体已经很好了,放心吧。倒是小舅舅……你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唐弈戈立即清了清嗓子:“没错,就是不对劲,为你乱跑的事情上火呢。对了……你们学校那个姚冬,不用和他走太近,万一他再想一出是一出,捅什么篓子再连累你。”
唐誉没有马上反驳,全家都为他的事情上火,确实是自己办事欠考虑。“小冬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现在改正错误,已经没那么冲动了。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论迹还是论心,小冬都是一片赤诚。”
“呵。”唐弈戈实在不想给外甥泼冷水。
“对了,小冬哥哥怎么样?醉氧好些了吗?”唐誉想到了丹增,那个在雪中清冷的圣子。
“他挺好的,放心吧。”唐弈戈恨不得给丹增一脚踹回山上。
“那怎么没听你们逛景点?人家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几千米的海拔高度呢,总要逛一逛再走。远了不说,故宫这些总要去看看,咱们家别怠慢了客人。”唐誉原本还想自己策划路线,不过小舅舅说有地陪老王,这事唐誉就不管了。他对小舅舅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
“嗯,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谱。”唐弈戈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声,明天就让丹增回去,他们之间也不需要任何瓜葛。什么虫草、珠宝、转经筒、酥油灯、青稞米,打包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唐誉的谈话热情高涨,一直在聊。唐弈戈也没有提出挂断,而是认真地陪着外甥天南地北聊天。他能听出来,唐誉心情很好,有可能和那个送冰雪玫瑰的人有关。两人一直聊到唐弈戈下车,上了电梯,走到瑰丽套间的门口,唐弈戈不能再打下去了,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很暗,唐弈戈刚准备开灯,手机再次震动,来电人是“星海”。他再次按下接通:“什么事?”
“您另一部手机是不是落在大院了?”谭星海语速有些快,“刚才我一直给您打,一直占线。我给那一部手机打过去,是小罗接的。”
“是么?明天早上你去帮我拿一趟,顺便给丹增订票,让他明天回去。”唐弈戈摸了摸内兜,里面是空的。要是平时他早就发现手机没带,刚刚是气到极点雷霆万钧,又碰上唐誉来电,居然没发现。
“您刚才通话挂得太快,我的话没说完。”谭星海的语速更快了些,“献唱是刘霖的儿子提出来的,丹增用藏语唱了《北京的金山上》。”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2章 天界 丹增顿珠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抡在刘子轩的脸上!
刘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白的头发差点一夜之间气成满头全白,哪怕书房的实木门再厚也无法隔绝他的骂声。
“孽障!孽障啊!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真不知道北京的天有多高!”刘霖的吼声因为愤怒而破了音,听上去异常沙哑, “谁给你的狗胆子?你有几条命就敢让唐弈戈身边的人给你献唱?你活腻了就自己作死,别把全家人都搭在里头!”
几个小时前在展会厅意气风发的刘子轩同样胸痛起伏,他捂着被抽了好几个耳光的面颊,满眼的震惊和屈辱:“爸,我是你儿子啊!”
“滚, 你滚,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滚回去!滚回加拿大!”刘霖不止是说说, 原本他把孩子拎回来就是准备培养。没想到刚刚回来就闯出大祸!
“不就是唱首歌?那么多人看他, 凭什么我看几眼就不成了?”刘子轩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从他有记忆以来,刘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他继续梗着脖子, 每个字都透着不服气。
刘霖气得扶了下桌面,血压冲上了头顶:“那么多人看他?你知道那么多人看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送礼!他但凡多看几眼, 那藏品就要打包送到他手里!人家都是想着怎么巴结、怎么讨好, 你倒是好啊,你故意害死你爸!”
“我没有。”刘子轩愤愤不平, “他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陪唐弈戈……睡觉的吗?让他唱首歌又怎么了?再说了……唐弈戈喜欢男人,我这不是想露露脸, 让他对我有个印象,万一以后有点什么……我也是为了咱家考虑。”
“你……”刘霖这回是真的要气背过去,他上前几步, 逼视着儿子那双蠢钝的眼睛,“我和你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不孝子!唐弈戈就算带着一条狗,狗也比你值钱得多!你以为在北京只靠钱吗?你知道那些天顶上的世家都是乾什么的?还看上你?我呸!”
刘子轩生怕他爸再一个耳光抡上来,终于吓得退后两步。他确实不太了解,可以说一知半解,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的男男女女也多。唐弈戈身边能带人就能换人,他仔细看了看那藏族人,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在国外,无论是搭讪还是勾搭,都是大胆的人享受世界!
“我不就是想和唐弈戈认识嘛。”刘子轩考虑不到那么多,现在唐弈戈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人家认识你乾什么?人家连你爸都可以不认识!唐弈戈一句话,别说是你,你爸妈都得过去给他身边那位唱歌!你打了唐弈戈的脸面,摆明了不把唐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唐弈戈就移情别恋了?能看上你这种低智商的白痴!”刘霖的喘气声像拉开了手风琴,呼呼倒气。
刘子轩终于开始后怕,在他眼里,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一个竞争位,跟打广告似的。谁有本事谁上位,不管什么手段,哪怕能短暂拥有一段时间,对自己也好,对家庭也好,都是不 可多得的资源。
“那怎么办啊?明天我去道歉?”刘子轩颤抖着问。
“你道歉?你能摸得到门路,你爸的脑袋卸下来给你当球踢!你连唐弈戈一个普通秘书的电话都打不通,最后还不是你爸妈惦着脸给你擦屁股?”刘霖何止是说说,已经在行动了,只不过他的特助求助无门,沟通不上。
刘子轩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刘霖看都不想看,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德性。“还好……还好人家丹增先生深明大义,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人家是救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听得出来吗!蠢货!”
“北京又没有金山……”刘子轩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他出国太早了。他只知道旧金山。
刘霖还想抽他,但已经气急败坏到没了力气,手指头都懒得动,断绝父子关系的念头都钻了出来。“北京确实没有一座金山,你知道那唱的金山是什么?这歌是什么境界?什么觉悟?人家丹增是不跟你计较了,知道你作死,不让你难堪,不让你下不来台!人家这首歌把整个展览从你搞的低级趣味里拔高,拔高了整整几层!人家唱的是主旋律!你以为这种敏感度是谁都有的?那是唐弈戈身边的人!藏文化展览,人家那是世外高人才敢唱这首!”
说完,刘霖气不过,连续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娇惯孩子,悔不当初。
刘子轩吓得目瞪口呆,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剖析彻底震住。当时丹增开口唱歌他还有点意外,根本听不懂藏语,现在才知道里头的玄机。怪不得他唱完所有人集体鼓掌,他们不是吹捧他歌声好听,而是在确定风向和态度!
“人家是大人大量,放你一马!放咱们刘家一马!他要是随便唱一首别的,唐弈戈必定不罢休,地产经济都这样了你让你爸怎么混?等着崩盘吧!但偏偏他选了这一首,别人也可能认为这是唐家授意的表态,促进民族团结,唐弈戈也避免了一场乾戈。”刘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这个跳梁小丑。
刘子轩也一屁股坐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皮疼不疼,只求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同一时间,唐弈戈也结束了通话。
他还是没有开灯,套间被黑夜笼罩,唯一的光源居然是桌上的酥油灯。花果同时,因果同因。
酥油已经补过,它渺小又坚定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角落,再次散发出那股暖甜的气味。灯座的一旁就是茶几,密密麻麻堆满了首饰,都是今晚丹增顿珠佩戴的,一样不落地摘了下来。
唐弈戈看向了露台。
只有露台亮着灯,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外面。
包间自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北京冬夜的这场暴雪像彻底碾碎的天鹅绒,打着旋儿,簌簌茫茫铺向露台的木地板上,盖住了那一层浅色。唐弈戈再向前走去,玄关的感应灯率先亮起,像一把藏银刀,劈开了满屋的漆黑。他轻而易举嗅到了料理台的气味——酥油茶。
煮沸的酥油茶,可能已经放凉。但奶脂加热后的香气还在。
唐弈戈没有打破这一场静谧,他解开羊绒大衣,挂衣服的动作仿佛能激起客厅的回声。没人回应他的动静,只有露台门缝漏进的雪花在回应他,让他想起雍和宫那一家民宿的观音垂眸。唐弈戈走过茶几,抓了一把满托盘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各种各样的滚过托盘,发出稀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滚石子的小游戏。
一阵风吹开了露台的门,风雪卷起一阵铜铃声,撞进了唐弈戈的耳膜,他看向露台,一眼瞧见了卷在风雪里的彩色经幡。
他继续朝前走去。
丹增顿珠跪在风雪里,十根手指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老珊瑚还是绿松石,箴言戒指还是藏金,都不在了。露台的世界很安静,挂上了高山带下来的经幡,转经筒几乎被雪掩埋。
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觉得这时候的丹增顿珠苍白而阴郁。
楼下就是辉煌的都市森林,尽管雪势加大,可北京是一座坚固的城市。它有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好似永垂不朽,能矗立于地表一万年。即便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车水马龙的现象仍旧还在。
当唐弈戈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时,他仿佛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不是仿佛,是确实听到了,年轻人的热情被冰点的雪点燃,像他的外甥,下了雪就跑出去拍照,留念,记录青春。外面欢乐的笑声徐徐传来,那些经幡也能形成一道屏障,以磅礴的力量立在这里,隔开了浮躁,又化身一条神奇的脐带,把两个世界链接到一起。
这已经成了凝固的空间。
唐弈戈继续往前走,他说过,他不喜欢任何人吃苦,也不喜欢别人为了他吃苦。这会让他感觉挫败,明明自己能撑起所有人的心愿,能提供足量的庇护。
丹增顿珠的面前放着很多精致的小木盒,已经被一一打开,各种颜色都有。鲜艳、巨大、坚硬的矿石已经磨成了粉末,变成了色泽鲜明、触手细腻的天然颜料粉。那是来自于他家乡的东西。
除了颜料粉,还有最纯净的牦牛酥油。它已经在丹增的指尖停留,变成了冰凉又柔滑的形状。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受苦。”唐弈戈停在了丹增身后。
丹增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 雪域冰雕 雪打在医院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就是唐誉做第二次人工耳蜗手术的那天。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或者说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像莲花一样, 好像要进入不可逆转的结局里。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天是第二次开脑, 还要打磨第二次。
雪打在医院的玻璃上,唐弈戈很怕失去他。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 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 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 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 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不到他的回应, 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他忽然想到今天他们一同看过的那些照片。
入定僧人的禅杖和转经筒,就和丹增手里的刻刀一样稳定。
“雪太大了,起来。”唐弈戈明知道无人回应。
露台并不是全然平整,木质地板下方设有预留的凹槽,方便雨水流经而过。现在透明的雪水顺着丹增冻红的脚踝蜿蜒而下,像神奇的丹霞地貌,染上了矿质原本的天然色彩。
忽然一阵狂风,彻底吹开了丹增的袍子一角,唐弈戈才看出他这一身肃静的袍子多么单薄,这可能是丹增最薄的一身衣裳。唐弈戈还是喜欢看他富足而享受的模样,看他不沾雨雪的藏袍,看他恨不得满绣的滚边。
任由风雪吞噬,唐弈戈的意念里多多少少有些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向了室内,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增的手又一次深入冰水,整个人都在明显发抖。连铜盆的边沿都开始凝结冰霜,水面也出现了一层薄冰,丹增先用指尖划破冰面,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唐弈戈再次低下头,看着他颈后浮起的鸡皮疙瘩,以及领口露出的那一段恐怖的青白。
忽然间,丹增从冰水中捞出一块冰块,慢慢地放在口中含着,他嘴角泄露的白色雾气顿时消散,变成了冷冽的冷空气。唐弈戈猜测他是担心自己的呵气过于温暖,防止酥油花的融化。
刀锋转向莲花宝座的后方,莲须的一侧出现了一条龙。
不管这条龙是什么颜色,在暴雪旋舞中都会变成白色。丹增离它更近了,细细雕刻着龙鳞,孔雀石研磨的颜料成为了祝福的象征。
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冰水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完成了。”丹增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刻刀。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没有伸手扶他,丹增也没有寻求人的庇护。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不是送给唐誉的,送给您吧。”丹增说话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送给我?”唐弈戈看着他比酥油花更加灼目的面貌,“呵,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吃苦,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自虐一样的艺术创作能送给我,我会收?”
雨伞笔直地竖在雪里,它虽然打在丹增的上方,却没有明显的偏颇,保持着一份中立。
“不是自虐,这就是我的修行。可能在您眼中它不值一提……”丹增缓缓地说,“我说过了,天下的苦都有定数,有人愿意多吃一份苦,只是为了别人少吃一份苦。唐誉的礼物我选好了,这份给您。”
唐弈戈仿佛面对一个怎么都说不通的人:“你为了我吃苦?”
“不是为您,是为了很多很多的人。”丹增点点头。
“那他们都知道么?他们都是谁?他们都在哪里?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会明白你的一份苦心?如果他是一个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唐弈戈的白色呼气悬浮在丹增的鼻尖上方,“如果他是一个,年轻时候纵容子女贩卖国家机密,低价脱手工人基金,里应外合做空,导致万千人差点无家可归的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为了给死不足惜的子女报仇,就要把死亡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上的恶人呢?”
丹增看着唐弈戈的嘴唇,自己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
“您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因为我也不做这样的假设。同样的,您不能取笑我的虔诚。”丹增说。
唐弈戈立即说:“我没有取笑你的虔诚,我尊重它,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有必要,因为天下总有善良的人在吃苦,如果这一份苦变成最后一根稻草,那又怎么办呢?我可以承受很多稻草,因为我生命中还有很多支撑,他们不一样。”丹增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您。”
唐弈戈沉默了一刻。
“那你为什么要唱歌?”唐弈戈没有听到歌声。
“那是为了您。”丹增赤诚坦白,“我不希望您为了我……或许也不会为了我,和任何人起争执。”
“争执?”唐弈戈无奈地蹙紧眉心,“我需要和别人起争执?”
“只要动了怒念就是争执,我不希望您那样,我希望您平静,平和。”丹增看向他的眉心,他早就发现其实唐弈戈不爱皱眉头,他只不过辈分很高,架子很高,可实际上唐弈戈也是一个年轻的人,“还有,我想为了那些藏品歌唱。它们应该太久没有回家了,我怕它们忘记家乡的语言。”
雪花打在唐弈戈的鼻梁骨上,伞柄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就打湿了他的手。“心怀苍生,你可真是圣子之心,心里装着这么多的人,他们不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感谢,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我的祝福里有他们。”丹增脸上的冰开始融化了,冰凌变成了冰珠,“酥油花放不了多久,可能这场雪停下之后,它们就撑不住了,所以您要赶紧……”
“赶紧什么?”唐弈戈反问。
手上的枪茧开始在伞柄滑动。
“赶紧……送到您父母那边去。”丹增猛地打了个哆嗦。
唐弈戈的喉结滑动几次:“我的父母?你又不认识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一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人……”
“我知道您的辈分很大,唐誉只比您小5岁,对吧?”丹增明显快要站不住,这时候谁用手指尖鸿毛般触碰一下,他就会像雪崩一样轰然倒塌,“辈分很大的年轻人……有着上了年纪的父母。”
唐弈戈忽然看向了别处。
再看回来,唐弈戈收回目光:“所以呢?”
“为您父母祈福,也为您的不安。”丹增的声音开始消散,像棉絮,被风一点一点吹开了。
雪没有停,但某种雪开始停下。丹增的手指染着各种颜色,被冰水过度浸泡之后,一些关节出现了明显的肿胀。藏袍上也有几块矿石颜料粉末,好似落在了画板上。
凌晨之后的北京结束了一场喧嚣,但某一场声音正在开始。
黑色的雨伞扛住几小时的风雪而不动,现在小幅度地偏向了丹增顿珠的角度,大面积地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膀。
丹增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耳朵外面的世界骤然消失,所有寒冷一触即发,冲进了他的后脑勺。他的身体迅速朝后方瘫倒,率先落到木质地板上的却是那把十二骨的大伞。伞柄、伞端、伞面在坠地后磕下了一层完整的冰壳,像焕然一新褪色。
唐弈戈两只手接住了丹增顿珠,这是他接触过的最冷的人,在他生命中第二大的一场雪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不知道为啥这章没设定时间……抱歉抱歉!
伞:怎么把我扔了?!
第24章 比较笨 他是比较笨
人类是恒温动物, 又逐渐被冷冻。
唐弈戈亲眼看见了他呵出的白气。刚刚他一直含着冰块儿,呼出的气团没有颜色。
丹增落进他怀抱中,没了藏袍和首饰, 轻得有些意外。布料太薄,一摸就摸到了肩胛,唐弈戈打横将他抱起,将他从冰雪吞噬的世界捞出来,带回了温暖的卧室。没有一处不湿透, 唐弈戈想说他笨,想说他傻, 但最后还是先用干燥的被子包住了他。昨天这被子还在自己肩上, 被后背高高拱起。
头发也湿透了。唐弈戈第一次发觉人能湿成这样, 像骨头缝往外渗水。他去洗手间拿大浴巾,顺手给赵祯发了消息,让他带着全套装备赶紧过来。
丹增顿珠像是睡着了。
唐弈戈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没有多少照顾人经验的他束手无策, 只能尽力擦拭。他又接了一杯热水,但丹增牙关紧咬, 只能勉强喝下半口。唐弈戈将浴巾和浴袍全部拿来, 堆叠在丹增的身上,忽然他想到丹增那身衣服是湿的, 又全体搬开,将白色藏袍褪了下来。
明明是一身小麦色,冻得苍白。
十指肿胀, 指甲盖透着紫灰色。唐弈戈将他的手拿起来搓了搓,丹增的指腹经历了长时间的冰水浸泡,已经泡得严重发皱, 关节处还有裂开的细微伤口。刻刀是木质刀刃,这双手有时候泡一下再拿出来,有时候就在冰水里雕花。
笨。
唐弈戈低声说,明显有些焦躁。
赵祯还没来,他取来医药箱,用碘伏擦拭手指关节的裂口。当深棕色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丹增的手指抽搐一瞬,将手往回缩了缩。唐弈戈已经没心情去算计他到底是真晕倒还是假晕倒,先一把压住他的手背:“先别动。”
丹增脸色惨白,嘴唇四周发紫。睫毛都是湿的,那些扑朔的霜花已经变成了睫毛尖的水珠。
“你那位赵祯兄弟马上到,你先别动。”唐弈戈给他上了药,用热水浸透的毛巾裹住了他的手和手腕。
丹增说了一句藏语,像他无意识的梦呓。
“什么?”唐弈戈听不懂。
“冷。”丹增的普通话也有一些口音。
“现在知道冷了?不然呢?你以为你念着经文做酥油花就有什么天神金刚附体,让你刀枪不入?”唐弈戈掀开了被子,摸了一把他的腹部。小时候他参加冬跑和冬泳,教官曾经告诉过他,四肢的温度可以缓,可以等,核心温度一旦下降刻不容缓。
丹增的四肢冻僵成冰冷无比,万幸的是丹田那一点热度还在。
其实唐弈戈的手也不算滚热,丹增在雪里跪了多久,他就在雪里站了多久。无非是冰手碰到了很冰的肚子,丹增居然渐渐放松,痴迷地贴了贴这算不上温暖的热源。
唐弈戈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丹增确实吃不了苦。苦修的人哪有开口喊冷的,但丹增和真正的苦修者不同。
他是比较笨的那一种。
丹增半晌都没说话,也没有发抖,全身能量都被冻没了,连发抖都做不到。唐弈戈的手一直放在他下腹部,从那里感受他体温的回暖,几乎没有回暖,只不过勉强维持着不变冷而已。
忽然间,唐弈戈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雪?”
第一次见面,丹增就在看雪,只不过他的表情带有深切的疏离。唐弈戈那时以为这是他的人设之一,在表演清冷,现在再回头看,是他当真不喜欢看雪。
丹增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上六件套里,裹着他的还是唐弈戈的黑色浴袍,声音要消散在空气中:“我10岁那年,有一些游客……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近距离,拍我们的牦牛。”偶尔夹杂一两句藏语,“阿妈去找阿爸,阿爸和他们说,牦牛不喜欢……发动机的声音。”
“牦牛也很危险。”
丹增断断续续,打捞童年的回忆:“他们不听。牦牛受到惊吓,其中有一头跑向山,我家的牦牛有保险……”闭上了眼睛,丹增又说,“但我去追,碰上了下雪天。”
唐弈戈突然觉得他的肚子缩了一下。
“山上的暴风雪,看不见路,我找到了牛,找不到家。牦牛很好,它爱我,它把我顶到山上……大石头的边边上,身体挡着风。”一滴眼泪从丹增的眼尾滑落,“一天之后,它不动了,那是一头年老的牦牛。我靠着它还有温度的肚子,雪一直盖住我们,它就再也不动了。”
“后来呢?”唐弈戈问,他一直以为丹增不喜欢雪,仅仅是因为冷。
“阿爸来了,救援队像金刚,他们找到了我。牦牛已经冻僵,没法带下山,阿爸背着我下山,我的牦牛还在山上。回家路上,阿爸一直在哭,后来阿爸再上山,牛也没有了。”丹增的听力开始复原,听到卧室里温暖的送风声。
他又说了一句藏语。
“我听不懂。”唐弈戈的手掌贴着他。
“我的牛。它应该是被雪豹吃掉了,雪豹到了冬天……也会到附近吃东西。雪豹的食物一直不多。”丹增摇了摇头,忽然间看向了唐弈戈,“您有没有冷过?”
唐弈戈没有立即回答,他认为丹增这个问题有些天真。一个真正理解过寒冷的人,在问另一个显然养尊处优的人。
暖风同时吹着他们两个人,唐弈戈沉默了很久。
“有过。”最后他说,“我5岁半那年,生了一次病,发了一次高烧。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发高烧,唯一一次病倒。”
丹增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的姐姐出了一些事,我急坏了。一个小孩儿急坏了也做不了什么,大哭一场,还把自己哭到病倒。我住进医院里,半夜醒来过一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那一天,我觉得点滴瓶里的药水怎么会那么冷,一滴一滴进入我的血管。我看着天花板,被点滴液冻得睡不着,就只能数着点滴落滴的速度和次数。我觉得我的身体内部在冻结……从那天起,我发誓不会再让自己病倒,那种感觉太挫败,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家人,还要让家人担心。”
“后来我妈妈来了,她帮我把点滴速度调慢。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我姐姐住了院,我也住进了儿童医院。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原本不该这样。”
丹增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后来呢?”
唐弈戈想了想,淡淡地忽略过去:“没有什么后来。后来我就好了,再也没有病过,也再也没有冷过。”
丹增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他的说法和作法。高烧和疲劳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半分钟后沉入了不深的睡眠中。
一刻钟后,赵祯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自己拎着急救箱,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他和唐弈戈不用客套,洗了手就往主卧室冲,一进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凌乱不堪的床,撕破了的白色藏袍,体力殆尽的藏族青年……
“您就不能克制一点!”赵祯回过头就是一句。
“他自己在露台冻了三个半小时,发烧了。”唐弈戈简洁地说,并且反驳,“我很克制。”
“那你早说啊。”赵祯先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近给丹增顿珠检查。唐弈戈就戳在他旁边,赵祯先是检查体温,温度已经逼近39度5,又检查他包起来的手腕和手指。
比起身体的高温,这双手简直触目惊心。赵祯回过身,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那您也不能有这些……奇怪的癖好啊。这个圈子……确实比较刺激,但玩不好容易出人命。再说了,你壮得跟马一样,他……还是没克制住,对吧?”
“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小说都给我卸载?”唐弈戈的脸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赵祯反问。
“你以为难道是什么?”唐弈戈也反问。
“难道不是你们玩那个什么S什么M的,就是有一种什么主什么奴的,你惩罚他去外头冻着了?心甘情愿、双方愿意也不能冻这么久。”赵祯说。
唐弈戈这回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了:“赶紧给他退烧。”
赵祯也没有完全停下,说话的功夫就拿出了退热贴。只不过刚要往丹增顿珠的额头上放,唐弈戈又拦住了他:“等等,他有民族信仰,他不让别人碰他脑袋。”
“他都高烧不醒了,别说我碰他脑袋,就算我抱着他的脑袋给他疗伤都没问题。”赵祯撕开包装袋,将方方正正的退烧贴按在丹增的额头,“我爷爷可是军医,跟着你舅的时候,上了战场哪能顾那么多?你舅受伤那次,我爷爷可是用手指头给他堵的血管。怕你舅失血休克,还用曲别针给他舌头和嘴唇别上了,这才没把舌头咬断。”
“行,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给他检查,我出去一下。”唐弈戈松开手,放给他去处理。
他离开主卧,回到了客厅。料理台上的酥油茶还在,只不过没了香气。唐弈戈走向露台,一人多高的酥油花保持着原状,没有半分软化。那些珍贵的矿石颜料已经不见踪影,藏在雪里。
而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暴风雪,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唐弈戈拿起手机,回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看,原来手机屏幕已经被他摔出一道裂痕。他拨给了星海。
“什么吩咐?”谭星海没睡,声音很清晰。他不是24小时彻夜待命,只不过基于对唐弈戈的充分了解,今晚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联系刘霖那边的人。”唐弈戈推开露台的门,“还有,我这边有一件棘手的东西,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赵祯:你们玩好大……
唐弈戈:我要让你失业。
第25章 大愚若智 “……是,
午夜已过, 连长安街都静了下去,华表灯矗立。
露台玻璃门大敞,楼下的路灯切割着浓厚的夜色, 卷走了他指尖的烟味。烟上猩红一点,烫着指腹,他眼前盛大的酥油花展开成雪山连绵,山河奔涌。这其实是丹增要送给唐誉的礼物,来自那一片他从未踏足、今后也不会踏足的土地。
手机开始震动。
是赵祯的手机。刚刚星海已经单方面联系了刘霖的特助, 报上了赵祯的号码。唐弈戈的私人号码从不对外公布。
电话接通,唐弈戈什么都不说。刘霖的声音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 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警觉:“唐总您好, 唐总您好, 是我教导无方,家教不严。我代表全家向丹增先生道歉,向您致歉。”
语气恭敬得完全溢出手机听筒, 唐弈戈踱到酥油花的前方, 俯瞰着脚下酣睡的北京:“怎么致歉?”
刘霖忐忑不安:“我先感谢丹增先生大人大量,不跟我家那个丢人现眼的计较。”
这是实话, 刘霖现在就是没地方送礼去, 不然他第一个谢谢人家丹增。但他今晚仍旧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丹增的大度那是丹增的人品高洁,可仍旧没有改变整件事情的性质。这事就是自己儿子闯出祸事,当众让唐家的贵宾下不来台。
“我已经跟我老婆说了, 明天就让我儿子滚回去,一辈子不回来。往后您放心,他绝对不会回来给您添乱!”刘霖对天发誓, “这件事,只要您开口,只要丹增先生开口,我家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是么?”唐弈戈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这种折中的手段,在唐弈戈眼中未免太小儿科。刘霖把刘子轩踢回美国,既可以承认错误,又是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儿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刘子轩都留不住,他在北京的发展一定受困于亲手的恶行。
通话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找不到,刘霖的额角渗出冷汗,当然听得出唐弈戈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刘霖理解并认同这种不满,换了谁,这事都不可能轻描淡写略去。
“您说吧,您给我们指条路,我们一定照办。”刘霖不加掩饰地说,“打骂都是跑不了的,别说他,我自己都抡了几个嘴巴子。是我家教不严,教子无方。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愿意补救丹增先生的心情,只要您一个吩咐,我和我夫人立即去给丹增先生唱歌!”
“ 唱歌?我要你们给他唱歌做什么?我唐家也没有践踏别人尊严的习惯。”唐弈戈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诶呀呀呀!这真是……您说!您说!”刘霖急得语无伦次,这回不止是他们理亏,这回是各方面高下立判,“您给我们一条路吧!您……”
“刘霖。”唐弈戈打断他,想要用手碰一下酥油花,可手指停在几厘米之外,“丹增那孩子是藏族,今天那场藏文化展览都是他家乡的瑰宝。佛像、唐卡、法器、经卷,还有照片,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北京。”
“对对对!”刘霖点头如捣蒜,他求的就是唐弈戈给指一条认错的路。
“他说,它们不应该摆在展品柜里,接受来来往往的目光和外行人的品头论足。”唐弈戈顿了顿,好让自己的话在刘霖脑海中发酵片刻。
“可以!没问题!”刘霖马上接话,接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唐总,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一直想做文化交流,还得感谢您和丹增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送它们回家吧,我希望那孩子以后回了藏区,也能在家乡的博物馆里见到。”唐弈戈清晰缓慢地说。
“是,是……”刘霖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唐弈戈的暗示再明白不过,就是让自己自费买下来,再无偿捐赠。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也是唯一能展示诚意的路子。
“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明早就去联系展会总负责人,让宝贝回家!丹增先生那边……只求您帮我们美言几句。”刘霖在脑中飞快计算着得失,咬了咬牙,就这样吧!
“先去办吧,我会派人跟进。”唐弈戈的语气只微微松动了一丝,便按下了通话结束。
赵祯的手机放回屋里,唐弈戈转身坐回沙发,今晚注定睡不成了。他起身,去咖啡机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刚喝下两口,胃部突突地跳了起来,立场鲜明地和他作对。唐弈戈揉了揉胃,刚好赵祯出来接热水,连忙冲过来没收了他的咖啡杯。
“你怎么出来了?”唐弈戈装作没事。
“让你少喝咖啡,你就是不遵医嘱,看看吧,这霸总的毛病一样不少。小说里霸总肠胃不好,你瞧瞧你!”赵祯小声斥责。唐弈戈平时身强体壮,就是这个胃真不怎么样,饮食无规律,咖啡不离手,还都是浓浓的黑咖啡。
“我没事。”唐弈戈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到主卧室的门边。卧室里只留下一盏舒适的暖光床头灯,丹增顿珠陷在松软的被子里,面颊不正常发红,嘴唇却发白。
“他需不需要去医院?”唐弈戈眉头紧锁。
“今晚我盯一下,一会儿我给他把把脉。”赵祯说着走向床边,两根细长的手指压在丹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你什么时候会把脉了?”唐弈戈第一次见。
“略懂皮毛,我爸是西医,我妈是中医啊,医生世家的孩子什么都会。”赵祯只觉得指下的触感冰凉,像按了一块冻肉,脉象沉而紧。他又看向唐弈戈:“你赶紧睡吧,以后注意点儿。”
“我注意什么?”唐弈戈毫无困意。
“注意……明天我跟你汇报。”赵祯的眉头也不展。
唐弈戈只做了简单休息,离开瑰丽时已经是中午。当赵祯的电话打过来,已经是傍晚了,唐弈戈拿起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又可笑又好笑,没想到被气到摔手机这种幼稚的举动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退烧了么?”唐弈戈先问,他离开酒店的时候丹增还热乎乎的。
“退烧了,体温正常。”赵祯松了一口气,“物理降温也在做,效果很明显。不过我想跟您聊聊别的……他……你……你们……”
“我没故意冻着他,我没有虐待别人取乐的癖好,我也节制了。”唐弈戈前两句话是完全真,后面一句是半真半假。
“真的?您这几天没乾别的吧?”赵祯看了看还在睡觉的丹增,“我给他把脉……他不光是风寒这么简单。”
“你别卖关子。”唐弈戈催。
“他脉象是体内寒气郁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赵祯文绉绉地用词,“这种寒气不可能是一次发烧引起,就是长期积累的,一旦有诱因他的身体底子全面暴露,快冻到根本了。”
“你通俗一点说。”唐弈戈放下了钢笔。
“具体怎么样恐怕得我妈来,我妈肯定比我厉害,我只能摸出他冻着过,这次退烧之后必须好好调养,不然以后麻烦不断。”赵祯只有几成的把握,“他以前冻着过吗?”
唐弈戈推算时间:“他10岁那年在雪山里冻了一天一夜,这算么?”
“有可能啊,小孩子嘛,寒气侵体出不来。”赵祯也说不清楚。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寒气出来啊,你……姜汤你懂吧?驱寒的中成药你能买吧?捏着鼻子给他灌!”唐弈戈捏了下鼻梁,以自己对丹增的了解,说不定他脑袋摇成拨浪鼓喊着“不喝不喝”。
等结束通话,谭星海进屋送文件,看了一眼唐弈戈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唐弈戈先把碎屏的手机放下,问:“驱寒吃什么药?”
“驱寒……姜汤?”谭星海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但不用想就知道谁要驱寒,“或者食补,羊肉,牛肉,红枣当归人参?”
“那你帮我预定两家私家菜,恭王府那边的铜锅涮肉,王府井那边的宫廷菜,餐单不用给我过目,不要鱼就行。”唐弈戈拿过文件,刚好就是昨天藏文化展览的展品清单。
酒店里,丹增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白,天上落的是雪粒,他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没过膝盖的白雪中,无法抵抗寒意。远处,在绝对不该出现马儿的雪原上跑出了一匹烈马,嘶鸣声悠长激烈,盘旋在空旷的天地间。他跟着那马一直走……睁眼就是华丽的天花板。
好酸。
无处不在的酸意从脚底而升,顺着脊椎抵达肩头。回忆开始复苏,丹增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很多场面,有奶酪条,有格桑花,最后是一尊欢喜佛。
挣扎了几分钟,丹增彻底睁开眼睛,开始思念家里的牛粪炉、酥油茶、糍粑……他慢慢坐了起来,唐弈戈的浴袍成了他的睡衣,温暖干燥。
丹增摸了摸睡衣的胸口,又休息了一下就下了床。他扶着墙,要去看看酥油花,可露台上已经空空如也,别说酥油花,他的刻刀和颜料都没剩下。唐弈戈果然不要。
赵祯兄弟睡在宽大的沙发里,看上去疲惫不堪。
丹增先双手合十谢了谢,昨晚他一定照顾了自己好久。随后丹增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先给家人回了消息,又追随着梦境中的欢喜佛,把电话拨给了昨天展会的总负责人。昨天离场之前丹增要了电话。
电话只打了几分钟,丹增说了“谢谢”,又挂断了。
握着手机缓了一会儿,丹增一只手揉着唐弈戈的浴袍带子,一只手将电话拨给了他。
几声之后,这通电话被接起,唐弈戈的声音紧随而来:“你睡醒了?”
“……是,醒了,托您的福。”丹增的声音好难听,“多谢您。”
唐弈戈放下咖啡杯:“你的赵祯兄弟呢?”
“他睡着了,昨晚他一定好累。”丹增将浴袍裹紧,尽可能地裹紧,“我刚刚……联系了展会,我想买欢喜佛。可负责人说……昨天的所有展品已经私人购入,不做流通。”
“嗯,是。”唐弈戈点了下头,“你什么时候有负责人电话了?”
“就是离开之前。”丹增眨着沉重的眼,“展品那边……是您的意思吗?都买下来?”
唐弈戈没否认,他并不好大喜功,但丹增能这么快猜出自己示意了刘霖,看来他要重新评估。或许是自己错怪了他,圣子大智若愚。
“举手之劳。”唐弈戈语气舒缓,自己的举手之劳在丹增眼中是壮举,他心中专属于雄性的虚荣心在膨胀。
丹增休息了几秒,用不服输的语气问:“您怎么能都买?您是觉得……我买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明天晚上10点更新!然后恢复正常时间,下午6点更新!
小舅舅:爱上傻子,老总很烦。
珠珠:我有钱啊!
第26章 收摊儿 “是哑药,
唐弈戈好像看到了一团驱不散的雾气, 虚无缥缈地飘在丹增顿珠那一整套过于好看的五官上。
“你在问我问题之前,能不能动一动脖子上面的脑袋?”唐弈戈问,一切都遥远起来, 无论是那个暴雪中一笔一划送他酥油花的青年,还是躺在床中气若悬丝的病人,都没了。
“我也有钱。”丹增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被子上还有几条羊绒毯,毛毯边缘顺着他的腿滑落,露出一截冻出淤青的脚踝。他的赤脚不自然地踩着羊绒毯, 矛盾地享受着质地高级的面料。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好笑么?”唐弈戈气笑,“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脖子上面是一颗精美的煤球么?”
“所以……您现在是在取笑我皮肤黑吗?”丹增看了看手背。
唐弈戈安静片刻, 将准备说的话咽下去, 想起了凌晨时丹增浑身吓人的通红。“现在回去躺下, 先把药吃了。”
丹增又攥了攥拳头,看着他的“黑手”,叹了一声:“欢喜佛真的不能割爱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唐弈戈觉得他的声音是高烧病人特有的沙哑和黏糊, 又很执着,不顾排斥地钻进自己的耳朵:“等你好了, 我会解释这一切, 现在回去睡觉。”
“可是……”
“你妹妹临近毕业,你也不想她找不到工作吧?”
丹增没应声, 手机里倒是传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唐弈戈也没有和他多聊,手头工作一堆,赵祯会照料他, 丹增顿珠这个人也没有重要到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放下手机没多久,一条新短信震动,打断了唐弈戈的专注。
丹增顿珠:[您不要为难我的妹弟, 他们还小。谢谢您昨晚的照顾,您是一个伟大的男人。]
“伟大的男人”?唐弈戈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过目。他不知道丹增的汉语言文化学到了哪一步,是否能正确理解何为“伟大”。但不理解也有不理解的优点,唐弈戈愿意接受这份依附的诚意。
但他还是回复了:[不让我为难你的家人,主要看你怎么做。]
丹增还能怎么做?接下来的一天半,他格外老实。
仗着年轻、火力壮,恢复起来也是不在话下。睡下午觉的时候,瑰丽还来了一位年纪略大的女医生,在他迷蒙中把了脉象。再见到唐弈戈又是晚上,同时还有一袋塑封好的液体。
“把这个喝了。”唐弈戈把塑封袋递给他。赵祯母亲的诊断和赵祯相差不多,寒气侵体不是这一两天的深度,是反复累积。只不过赵祯没有他妈妈的本事,她可以开药,食疗和药方双管齐下,保守估计三年能养好。
丹增没有去拿液体,反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唐先生,我明天可以出门了吗?”
唐弈戈懒得回答,把领带丢进洗衣筐。
“我不是给您找麻烦,也不是,不珍惜我的身子。主要是……我来北京已经好久,哪里都没去过,我再不发些照片,卓玛和诺布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担心。”丹增恳求意图明显,“我没有跟您犟,我在求您。”
唐弈戈这才走回来,奖励他的态度,将温热的药袋再次递过去。丹增右手接过,深褐色药汁哪怕隔着塑封也封不住清苦刺鼻的气息。
“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跟我商量明天的门朝哪边开。”唐弈戈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瓷白色小碗,碗底是细细切好的姜丝,赵祯的手艺不错。
丹增坐直了些,双腿位置的改变牵动着羊毛毯,眼睛直直地望着,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这是北京的俗语吗?”人倒是听话,陷在眉骨下方的双眼因为药汁的苦而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苦不堪言,苦得愁眉苦脸。一整袋喝光,浓稠黑褐的药都进了丹增的胃,他突然轻声玩笑:“您好像古代的帝王。”
“怎么说?”唐弈戈从伟大的男人变成了帝王。
“古代宫廷剧里,皇帝要是不喜欢哪个嫔妃,就在嫔妃侍寝之后赐一碗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丹增抿了抿嘴唇,咂摸起药材的后调,“所以这也是避子汤吗?”
唐弈戈的胸腔里窜起一股有名火:“你真想知道么?”
“嗯。”丹增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可气又可怜。
“是哑药,你闭嘴。”唐弈戈怀疑这药治标不治本,丹增果然是一个煤球。
丹增闭上了嘴,没再吵人,只不过脸上总漾着笑意,不再是烧成一塌糊涂的茫然。第二天,他还是要喝姜汤和中药,其实丹增不太想喝,可为了能尽快出去,他还是咽下了挥之不去的苦味。
等到3天之后,丹增才知道那扇门往哪边开,他终于出来了。
他们出来得早,这一天微微起雾,给厚重的宫墙盖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谭星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丹增想要去看午门,唐弈戈便带他去看,他们融入了游客。巨大的朱红色门让丹增感受到了森严和庄重,他选了一身藏蓝色的藏袍,银质的嘎乌盒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和宫墙的顶瓦反射着同一色的熹微光泽。
他踩着雪,学着那些穿了汉服的游客的样子,在古树下转了几圈。突然间丹增又恢复了沉稳的站姿,回首去找唐弈戈,他穿着差不多样子的黑色羊绒大衣,竖起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寒风中,他好像不怕冷,站得笔直。丹增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都发出轻快的歌声:“听说故宫有小猫。”
“故宫一直都有很多猫。”唐弈戈唇边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快速消散,“我小时候见过很多。”
“您小时候就来过?”丹增问了一个傻问题。
“来过,上学的时候春游、秋游都来,回去还要写作文。”唐弈戈低头看了看他,在这里,丹增是一个遥远高山下来的“异类”,色彩浓烈地走在一片黑色、黑蓝的羽绒服中。
丹增微微抬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他被故宫的宏大震慑住了,无论是巍峨的宫殿还是高耸的宫墙,或是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都带有唐弈戈的气息。当唐弈戈沉默伫立在红墙之下,丹增认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
人声鼎沸中,丹增忽然想到:“听说,在北京,有的地方晚上就可以看到故宫,是这样吗?”
“差不多。”唐弈戈让他走在自己的里侧,“我有一套小房子,在金舆东华,可以拿故宫当作夜景。”
“那一定很漂亮。”丹增喃喃自语,声音藏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再次看向周围的砖石,忍不住去想唐弈戈的夜景何等壮观。在这里的一切,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对称的铜缸,汉白玉上的蟠龙,以及被无数人走过的金砖路和不开放区域的古树,都是他的夜景?
但这个话题就聊到此处,两个人都没有深入的意思。唐弈戈并没有带人回家的习惯,那风险太大,他并不会为了一时的贪婪冒险。而丹增也不想去看,那磅礴的夜景不属于他,他和唐弈戈的关系仅限于此,也快要到此为止。
他属于空旷的天地间,宽大袖子里面装的是风,胸口的嘎乌盒叮当作响。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唐弈戈的拍摄技术绝佳。
丹增终于发了朋友圈,每一张都出自唐弈戈之手。他特别喜欢太和殿的那一张,摸不清唐弈戈是怎样找到的角度和光线,把他拍成了古老画卷之中的异域景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终于离开了神武门。
离开故宫之前,丹增顿珠回望,和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永久地告别。
上车之后丹增睡了一下,鼻尖从通红变成了正常。睁眼之后,车子在穿越胡同,他顿时又睁大眼睛:“咱们去哪里?不回酒店吗?”
“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回酒店吃麦当劳吧?”唐弈戈放下了手机,上一秒还在处理工作。
“去吃饭?我们吗?我们两个?”丹增有些惊讶。虽然他和唐弈戈已经是床伴关系,但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他会在外面吃,酒店会按时按点送好吃的,丹增也可以自己点餐。
“不然呢?你还想叫上谁?你的多吉兄弟?”唐弈戈笑着问。
“不,就我们吧。”丹增连忙说。
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丹增跟着唐弈戈下了车,走进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四合院仿佛穿越了时空,青砖墁地,古旧斑驳,天井应该也是可以吃饭的,还有围炉煮茶。走过一片山水,他们落座于室内,窗外就是那一整片自然造景,还有人在做小桔灯。
丹增挑了临窗的位置:“这是……咱们吃这个?”
“对,吃这个。”唐弈戈就坐在他的对面,包间里已经准备妥帖,是传统的铜锅涮肉。鲜香在暖意中融化,铜锅里的清汤咕嘟翻滚,丹增好奇地打量着清亮的汤底,暖他的不止是屋内的热气蒸腾。
“你应该习惯吃辣吧?”唐弈戈不太了解丹增的口味,但甘孜自治州是四川省的地级行政区,也就是“川西”,“铜锅没有辣锅,但是调料可以放辣椒油。”
“我可以吃。”丹增脱了一条袖子,露出浅色的立领衬衣,“这么多的小料?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你如果想吃,完全可以一个人吃。”唐弈戈拿起一个小碗,“你自己盛吧,如果吃不惯芝麻酱可以换香油。”
“不不,我想试试。”丹增拿起自己的勺子,兴奋得跃跃欲试。
唐弈戈马上说:“用公筷和公勺。”
这话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丹增脑海中的热度。温度的下降也催生了理智,丹增顿时不语。其实唐弈戈这样做没错,他们只是床伴,吃饭没有那么熟悉。他们的第一次共同进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把界限标注好,特别是在公开场合,两人的链接应该是共享的,没有私人的。
想明白之后,丹增投入到这一场味觉博览会当中:“芝麻酱,糖蒜,香菜末……这是什么?”
“韭菜花。”唐弈戈带很多合作伙伴吃过这一顿,但没有一个人像丹增这样好奇。
“韭菜花?我没吃过,加一点。”丹增马上用公勺加入,探索欲蔓延,“这个呢?”
“鲜红色的是腐乳汁,你左边那一盘才是辣椒油。浅色的那一盘是咸菜末,再深一些的是辣萝卜条碎,都可以加。”唐弈戈已经开始笑了。
“都可以?那我都要。”丹增是个贪婪的人,他喜欢什么都有。一勺一勺加进去,很快,小碗里的蘸料快要搅拌不动,他放下公筷,用公勺盛出来一点,再用自己的勺子送入口中。
“什么味道?”唐弈戈已经料到了结局。
丹增眼里的喜悦渐渐黯淡,认真品尝后懊恼地说:“全加进去,不是很好吃。”他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走着钢丝,左右为难,“不过您放心,我会吃,我……”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唐弈戈伸直手臂,从丹增面前收走了那一碗颜色诡异且质地浓稠的混合物,“这个我吃,你可以重新再来一份,别放太多小料。”
两人的桌面并不小,但因为唐弈戈的动作干脆利索,臂展优越,让丹增误以为他们坐得很近,拉不开距离。他错愕地盯着他,目光穿过冒着热气的铜锅,看着他若无其事搅拌的私用筷子。
热气好像烫了一下丹增的脸。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吃不惯?”丹增捏着答案找问题,原来他让自己用共享餐具玩儿是因为要自己吃?
“您应该及时纠正我,食物珍贵,我确实不应该玩儿。”丹增认真地忏悔着,“我可以自己吃。”舌头变得沉甸甸,突然间自己变成了顽皮小孩儿似的,很陌生又很奇异。他又看了一眼唐弈戈:“我家不让浪费。”
后半句他没有说,在家里,阿妈吃不了的饭菜,阿爸都会顺手放在碗里。
“不要紧,不浪费食物也是我家的家训,其实我从小也被教育不能玩儿食物,家里有长辈走过雪山草地。”唐弈戈的声音不大,热气中却有分量,“我让你玩儿,就有准备给你收摊儿。”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是一个煤球。
珠珠:那我回老家了。
第27章 延迟满足 延迟满足也
丹增看着他的筷子。
筷子上, 自己搅拌出来的蘸料浓稠到可以挂住筷子,腐乳、韭菜花、芝麻、茴香……都在同一个碗里。唐弈戈夹起一块刚刚涮好的羊肉,不带犹豫地埋进那团黏糊糊的酱料中, 滚了一圈。
一滚就滚成厚厚一层,全然不见肉的纹理和颜色,只有浑浊的酱色。
唐弈戈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直接送入口中。
他吃饭好安静。丹增顿珠的心头盘踞出这句话来,好像哪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他在民宿见过很多人, 因为吃不惯高原的食物而嫌弃,或者面目扭曲, 强撑着吞下去, 唐弈戈是一个……吃饭都很好看的男人。像一片薄薄的坚冰丢入铜锅的沸水, 如果不看他吃,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动作。
但是,他吃饭也很快。吃完了这一口, 他看到唐弈戈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大红袍你喝得惯么?”唐弈戈发现丹增一筷未动。
丹增连忙低下头:“我都可以。”
“喝不惯可以让他们换。”唐弈戈说。
声音随着汤底的水汽袅袅上升, 丹增刚刚戳破的小口又被填上,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填补。猝不及防的, 他的手和身体一下震动, 像怀孕牦牛腹中正在成型的胚胎,第一次有了心脏脉冲。他陪着家里的牦牛看过兽医, 兽医怀疑牦牛没有怀孕,做了B超,那一瞬间刚好被丹增看到。是生命的喜悦和旺盛。
“你要不要换熟普洱?”唐弈戈见他还不动。
旺盛的悸动被无限拉长, 故宫的红墙和铜锅的沸腾填充着丹增顿珠旷久的寂静。他再看向唐弈戈,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像高原上瞬息万变翻涌的云海,一模一样。
“可以吗?”丹增也任性了一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弈戈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喝不惯大红袍,都是陪着我爸爸和我舅舅喝。”
丹增点着头,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微妙轻巧。他在听唐弈戈纯粹的声音,反而过滤了他的话。等到杯中的大红袍换成了普洱茶,丹增听到唐弈戈问:“你过几天要不要去天坛?”
“要。”丹增不想了,他要去,“我想去听祈祷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那里祈福。”
“你能听到那么多?”唐弈戈猜这又是他的信仰加成。
“我能,祈福后的声音会留在风里,安静之后,可以听到。”丹增捏着筷子,“您……能再陪我去一个景点吗?”
唐弈戈放下茶杯:“我不想去长城。”
“为什么?”丹增的目标也不是长城。
“因为我陪着太多人爬过长城,连野长城都爬过,路线图我可以给你画。”唐弈戈摇了摇头,“关于长城的作文我也没少写。”
丹增突然间笑了:“我不去,冬天爬长城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去琉璃厂买书。”
“那可以,琉璃厂好去。”唐弈戈说完看向他们的铜锅,“快吃,一会儿凉了。”
丹增这才开始动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他什么都不敢多加,调配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老北京蘸料。吃不太习惯,可他还是吃了个精光,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包间的经理拎着两盏刚刚做好的小桔灯进来,询问客人是否需要。
当经理看向丹增时,他摇了摇头。
当经理看向唐弈戈,他用眼神示意,看了他的正对面。临走的时候,丹增就顺理成章地拎上了两盏,拎上车的时候还在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去了上一次来北京没有去成的景点,也吃了很多没吃过的菜肴。
天坛圜丘坛的天心石,他站上去,闭上眼睛听了时间的回声。后海的冰糖葫芦他拿在手里,好奇地张望酒吧街,听驻场歌手弹吉他。景山公园万春亭,他试着从唐弈戈的角度俯瞰故宫,听他说这里的故事。最后就是琉璃厂,丹增在这边的古旧书店淘到了一本1960年出版的《西藏出行》,扉页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这本多少钱,请问您。”丹增看向了书店老板。
“这个啊,您给个3000吧,童叟无欺!”老板逗着八哥鸟。
“这么贵?”丹增摇了摇头,摸着泛黄纸张上的藏文。正在另外一个书架旁闲看的唐弈戈咳嗽了两声,丹增忽然想到,这些天他总能听到这种咳声。索性他快速地翻阅书籍,翻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等唐弈戈走过来时,刚才那漫天要价的老板突然改了主意:“算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50拿走!”
“真的?多谢!”丹增抱着书谢道。
等他们离开书店,唐弈戈又咳了一声,显然他刚刚听到了原始报价:“我忘了告诉你,你来这边买东西要学会砍价。”
“没关系,最后他给了我50的价格。”丹增翻着书看。唐弈戈也跟着扫了几眼,老实讲,他宁愿写一万篇以“长城”为题的作文也不想学习藏文。
“您看得懂吗?”丹增误以为他感兴趣。
“我当然看不懂,我比较适合看方块字,不太适合看一群飘舞的彩带。”唐弈戈说,“不过我很疑惑,他怎么会突然给你降价?”
“应该是缘分到了吧,在我们那边,买东西不能光有诚意,还有缘分。”丹增又翻了翻书。
车上只有王勇等待他们,作为一个虚假的老王,他这些日子也算把热门景点跑了个遍。丹增先上了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车上多了很多羊绒毛毯,厚厚密密铺在真皮座椅上,每次丹增做进去都热得出汗,热得昏昏欲睡。他上车之后唐弈戈没有上,而是站在车边接了个电话:“怎么了?现在下课了?”
“我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在锻炼身体。”唐誉每天都要和家里人联系,“小舅舅,你最近在乾嘛啊?”
“最近……比较忙。”唐弈戈说。
“是吗?那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唐誉知道小舅舅的事业,“你知道吗,姚冬看了他哥哥的朋友圈,一直夸拍得好看!是专业摄影师吗?”
“不是,是地陪老王。”唐弈戈心不虚地回答。
“这个王叔叔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很熟吗?”唐誉思忖片刻,他不记得小舅舅身边有这样拍照技术绝佳的地陪。
“还好,我没有时间招待,总要找别人帮我分担。”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老王,“你最近多穿些,千万别感冒。”
“我没冻着,而且我体质很好。那你一定帮我好好谢谢这位王叔叔,有时间我请王叔叔吃饭,谢谢他东奔西跑帮我接待客人。”唐誉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反正没见过哪个地陪这样尽心尽力,除了长城没去,其余的景点都拍了九宫格。
“……好啊,有时间我安排。”唐弈戈先把外甥骗过去,又上了车。
“唐总,咱们去哪里?”王勇尽职尽责地问。
“去西藏驻京办。”唐弈戈说。
丹增原本正在看书,瞬间转了过去:“我们去那里乾什么?”
“去买你昨天说的玛森糕。”唐弈戈关上了车门。丹增动了动嘴唇:“唐先生,您是专门给我买吗?”
“不是,我一个从小吃沙琪玛的人突然想吃西藏点心,这个回答你觉得怎么样?”唐弈戈看向精致的煤球。
车子开动,挪出车位时轮胎和泊油路刮擦出刹车片的声响,景点永远人多,能找到一个车位都是幸运。唐弈戈回忆起刚才在书店的一幕,丹增顿珠翻阅古籍,很像从故事集里走出来的人。他一边翻阅一边跟着念了几句藏语,恐怕就是这样的虔诚打动了老油条老板。这里可是琉璃厂,除了明码标价的商店,私人书籍能要出十倍的价格。
就在这时,刚刚还在读藏文的丹增顺着羊毛毯靠了过来。
不应该说靠了过来,而是伏了过来,唐弈戈一手圈住他的后颈,拇指揉动,将细腻的皮肤揉热:“我说过,你只要不跟我犟,别总是惹我生气,我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喜欢丹增的伏身,完全抛给了自己一样。只不过他没想到丹增也很大胆,两腿分跨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车窗外就是人群,车速只有20迈,一时半会儿开不出去。
唐弈戈面对这突如其来又近乎试探的热情,顺手就兜住了他:“我从来不在车上做。”
开车的王勇当机立断地按下了控制台的按钮,前车厢和后车厢中间唯一沟通的挡板缓缓落下。他目光紧盯路面和行人,此刻车上就只有自己,别无他人。
丹增却充耳不闻,一只手扯开了藏袍的毛边。唐弈戈说归说,他也有冲动,一只手顺着丹增开启的领口探进去。丹增急切地打开衣服,将那些手工盘制的纽扣解开。唐弈戈上一次脱他的衣服,就知道这些扣子用了牦牛的毛绒线,现在一颗接一颗在他手里崩开,露出了里面的青色衬衣。
“我说过,我不在车里做。”唐弈戈笑着说,压住了丹增的小腿。
另一只手却贴着丹增的衣裳,将他的白色内衫解开。唐弈戈再次看 到那一片紧实、带给他无比快乐的小麦色胸膛,其实他真没有在车里做的经验,因为他总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显得猴急,显得等不起。
延迟满足也是他很重要的自律手段。
唐弈戈喜欢快感,但不希望自己沉迷快感。
车窗外的行人和他们一层之隔,漆黑的窗膜就是唯一的玻璃纸。
“我真的不会搞车震这套,如果路况好,我们一个半小时之后已经上床了。”唐弈戈刚刚说完,丹增就精准抓住了他滚烫的手腕。
丹增的力气不大,但很急切,仿佛此刻的他已经□□焚身。唐弈戈的手腕被攥牢,在接触时传来那片胸膛的热度。丹增也闭上了眼睛,薄茧擦过他的皮肤,直抵心脏,别看他骑在唐弈戈的身上,其实他被唐弈戈固定在身上。
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唐弈戈没有回避:“我们可以先不去西藏驻京办,直接回瑰丽。”
“唐先生,我想给您看看这个。”丹增已经将上半身剥得差不多了,像一朵荼蘼的莲花,花瓣就是衣裳。
他牵引着唐弈戈的手,塞进了敞开的衣襟,用弹性的皮肤呼应。紧接着他再牵引那只手摸向他保护起来的东西,质地偏硬,就在他的怀中。
唐弈戈摸到了他的护身符。
他们每次上床,丹增都会把这东西摘下来。唐弈戈也没问,不打探他的隐私。
一个方方正正的麂皮小口袋,质地柔软。丹增胸口急促地起伏,像心里装了太多,刹那间要说:“您摸到了吗?”
唐弈戈摸到了:“你要送给我?”
“是,我想送给您一些。”丹增将小口袋拽出来,红丝绳好似是一条脐带。打开口袋之后,里面是一个塑封的小口袋,是抽真空的。唐弈戈见过很多种护身符,有观音,有佛,有佛牌,甚至有鬼怪、狐仙,各种各样。每个人都有信仰自由的权力,他不相信,但从不阻挠别人不信。
可真是他第一次见这样……普通的护身符。
“这是青稞米,是我出生的那年,阿妈亲手挑选的好种子,它们和我同一年出生。”丹增不知道为何很想送他,他觉得这些种子已经管不住了。它们是珍藏起来的沉睡生命,又在不一样的土壤里苏醒。
“阿妈说,它们能保佑我,我也觉得可以。”丹增低头看着他。
青稞米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它们在共鸣,为他们不可能的结果以及迥异的文化。丹增又说:“我家里也有关于饥饿和珍惜的教育,我可以分给您几颗。”
“几颗?”唐弈戈的手掌还在他胸膛上,揉着那坚硬又饱满的颗粒,“我唐弈戈收礼什么时候只要几颗?不应该全部给我么?”
“全部?可能不行,我还要这些米保护呢。”丹增说。
车子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颠,压过了减速带。其实颠得非常不明显,丹增这几天发现唐弈戈的车做过特殊处理,车轮会自己往上抬,哪怕压了路障都没事。可这一次却把他颠得往前伏倒,裸出的肩胛骨让唐弈戈囊中取物。
丹增不说别的,因为他两天后就要离开,机票是不会等人。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我终于登上晋江了,一直崩,这土豆服务器啊!
珠珠:准备跑路咯!
小舅舅:呵呵。
第28章 逃跑的清晨 “你还挺懂
唐弈戈最后还是没收下那份礼物, 理由是他从不收便宜的礼物。
但实际原因是护身符这东西,有些过于贵重。
每一样物品都有价格和价值,青稞米的价格不贵, 但丹增顿珠出生那年的青稞米的价值很贵,会让他们单纯的床伴关系变得复杂。唐弈戈没有接受床伴过于昂贵礼物的习惯,特别是带有明显感情色彩的物品。而他给床伴花钱反而不怎么纠结价格,因为他实力足够。
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下,他很乐意满足床伴的需求, 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大到买一些昂贵的收藏品, 小到买喜欢的零食。唐弈戈自认为自己不无情冷酷, 他也愿意交流, 床伴关系应该是双赢,是你情我愿、摩擦为零,而不是尖酸计较、尔虞我诈。
退一万步说, 就算床伴小小的诈他一点什么, 唐弈戈只会觉得有趣,无伤大雅。
他不是“嫌货”的“买货人”, 他看上的绝对有过人之处。只要不踏足他心里的雷区, 唐弈戈可以把这份关系处理得很好。
丹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下去,唐弈戈伸手拿起一条羊毛毯, 盖在了他需要调养的身体上,轻声提醒他回去别忘记喝药。
西藏驻京办最终也没去,丹增半路想要回酒店, 唐弈戈便发了语音,通知王勇更改路线。车子回到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王勇身后的高科技挡板也一直没有升上去, 星海不在,他摸不准唐总的脾气,不知道后头到底在做什么。
唉,这事,唉,这事。
挡板严严实实,分成了两个独立空间。王勇还以为这些天会是自己陪着丹增先生逛遍北京城,真想不到唐总也跟着。但他也没想到丹增先生如此狂野,这车上还有别人……
唉,这事!唉,这事!
王勇坐在驾驶位发呆,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就安安静静地待命吧。但他潜意识里是坚信他们不会在车上发生什么,因为唐总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人。
等到后车门终于打开,两个人下了车,王勇立即下去开门,也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是平安无事的一路,两个人看着都很正常!
“谢谢。”丹增在唐弈戈怀里睡了一路,车上太温暖,以至于下了车反而冷得一个激灵。
“不客气不客气。”王勇特别有眼力见儿,转身就问,“唐总,要不我再跑一趟西藏驻京办,想吃什么我打包带回来?”
“好,我上楼之后问问他。”唐弈戈的衣着不乱,连领带都是正中。蛊惑很诱人,丹增跨坐在他腿上很乖也很有魅力,但不值得让他打破平日的习惯。
等到两人上了楼,谭星海已经在门外等待。丹增识相地说:“唐先生,您和星海兄弟聊吧,我先进屋看书。”
“那行,我一会儿把中药加热,给你送进去。”唐弈戈很满意他的懂事,而他的话也是一种暗示。有什么需求,我进去给你,你不要自己出来,我们要谈工作了。
丹增点了点头,顺从地进了屋。唐弈戈解开领带,问:“卫琢那边出什么事了?”
谭星海这些日子都在陆卫琢那边,在唐弈戈耳边压低说:“和您猜测一样,科研室那边不干净。”
“几个?”唐弈戈问。卫琢那边的“现代商战”可不止是盗窃专利,也会有商业间谍。
“1个。不过还好,卫琢一直不信任新手,即便这个人已经进组4年,他一直没让他接触核心。这个人还是卫琢的同校。”谭星海回答。
“卫琢办事我放心,先别打草惊蛇,争取顺藤摸瓜,摸出是他个人行为还是一条线。”唐弈戈又一次走向咖啡机,“咳咳……咳。”
“您放心,卫琢那边也是这样想,一直按兵不动。他让我带话,这件事您别插手了,让他去操作,当作锻炼的机会。”谭星海走过来,帮他拿咖啡豆,转而又劝,“罗羽说您上火总是不好,让我提醒您吃药。”
“他就是小题大做,从小就这样。我什么时候生过病?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罢了。”唐弈戈将咖啡豆倒进去,等待咖啡冲泡时又去冰箱拿了中药。陆卫琢是他带大的孩子里最稳妥的,只比他小1岁。以前认识他们的人还开玩笑,说陆卫琢是他的嫡长子。
“行,我不管,让他去操作,孩子大了。”唐弈戈笑了笑,但他的不管可不是大撒把,是稳坐后台,出了事或者没收拾干净,他还要出手扫清。
“其实您比卫琢才大1岁啊。”谭星海也笑了笑,能感觉出来,唐总现在心情不错。
“只大1岁我也是他长辈,我身边这7个孩子哪个都不能放心。”唐弈戈说。他一手带大的,一共7个,最大的就是陆卫琢,比他小1岁,最小的是唐誉,比他小5岁。
谭星海原本想要伸手帮他加热中药袋,可是看情况,唐弈戈没打算给他,是打算亲手加热。“是啊,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您和卫琢像双胞胎似的,身高也差不多,长得也像。我记得有一张照片,特别有趣儿,您捧着奶瓶正在喝奶,另一只手都没闲着,还给卫琢扶着奶瓶。”
“我是他小叔,能不像?”唐弈戈将中药袋小心剪开,深褐色的苦药汁倒入了可以加热的碗。7个孩子里只有1个女生,她是例外,男女有别,其余的6个小不点他都亲手换过尿布。
“等下,您这些天都是这样加热的?”谭星海拦住了他,“放微波炉里?”
唐弈戈单手端着碗,沉稳有力地说:“那你现场教我怎么使用烤箱。”
“微波炉和烤箱都不行,为了这里的安全,您要远离厨具。”谭星海接过来,“我妈前阵子感冒,喝中药都是隔水加热。有锅吗?”
“阿姨怎么了?”唐弈戈又去翻锅。
虽然这是酒店,可长期包房已经成为了唐弈戈的据点,橱柜里应有尽有。有时候家里的阿姨还专门跑过来一趟,生怕他吃不好喝不顺,给他做几天的家常菜。但这些厨具唐弈戈搬动的次数屈指可数,端着锅给了星海,再眼睁睁地看着星海熟练地添水。
“你还挺懂。”唐弈戈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人生短板——不擅于加热中药。
“这药,得长期喝吧?”谭星海看了一眼卧室。
唐弈戈倒是不隐瞒:“两三年吧。”
说完后他和谭星海都沉默了,两三年,这种时限放在一段不可预料的关系里,就像在提前预示结局。不过谭星海倒是放心,唐总就算和丹增分开,他会把药方给丹增,分手的时候冷静地提醒他记得吃药。
前两个也是,哪怕因为他们触及了唐弈戈的雷区,关系终结时唐弈戈也没有失态。当然,无论他们再怎么保证,唐弈戈也没有心软。谭星海很了解他,他是一个只筛选不改变的人,一次踩雷,哪怕之前把你宠得如何如何也自动结束。而最危险的是唐弈戈从不对别人说他的雷区,你踩了都不知道。
哪怕眼下,唐弈戈亲手给丹增顿珠加热中药,端进去喂他,谭星海也不觉得他在动心。他给床伴的宠爱是利他且利己的,大方且谨慎。
“好了,小心烫。”等苦药汁加热完毕,谭星海垫了几层厨房用纸,递到唐总手里。
唐弈戈单手接过来,说:“过两天我派罗羽给阿姨送点补品,你要是想回家陪她你直接开口。”
“用不用把我弟叫过来,我俩换个班?”谭星海开着玩笑。
“算了,小倒霉蛋是个话痨,他在我身边一刻钟,我能踹他十五次。”唐弈戈可受不了,端着中药进了主卧。丹增坐在羊毛毯上,还在看那本书,唐弈戈刚刚把碗放在床头,丹增自己站了起来:“唐先生,我想先把东西给您。”
“什么?”唐弈戈走过去,手自然而然地揉他的颈侧。
“是我给唐誉换的礼物,您说不要酥油花,我挑了这个。”丹增已经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他打开了一个熏香气息浓重的木盒,深红色丝绸衬底上躺着一枚珠宝,光泽温润又有存在感。
这样的东西,唐弈戈愿意接受:“我就怕唐誉不戴,我先替他谢谢你。”
“没关系,小孩子喜欢换首饰,戴不戴无所谓,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丹增送上镶金九眼天珠,“九眼是幸福之珠,我希望唐誉往后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幸福永在。”
唐弈戈的手从颈侧移到了丹增的侧脸,左手掌心捧着他,眼神里有挡不住的喜悦欣赏:“这礼物很好,我希望能借你吉言。我会亲自送到唐誉面前,亲眼看着他戴上,绝不浪费你的心意。”
“还有这个呢。”丹增又转了过去,弯腰拿东西,再挺直了背脊,“我想……把我的酥油灯也送给他。它跟着我在佛堂很久,听我诵读很多年的佛经,可以庇护别人。”
“那你以后用什么?”唐弈戈跨过了询问那一步,直接替唐誉收下。当丹增送上带有吉祥祝福含义的礼物,唐弈戈的手指不禁软下来,弯曲着,指节滑过丹增的耳垂。
“我找人帮你做一盏新的。”唐弈戈揉了揉他的耳洞,丹增把庇护的莲花酥油灯送给外甥,自己也愿意庇护他,“你在我身边可以两个耳洞都戴上,我不会觉得你贪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喜欢就可以,我明天带你去买。”
“不用,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丹增也大胆地摸了下他的脸,手又放在他胸口,“还有那两个大行李箱,里面还有哈达、其他小珠宝和虫草。还有两件大礼,等我完成,我……”
“比起你跟我清点物品,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先喝药。”唐弈戈怕好不容易经历了高难度隔水加温的中药凉透,端起来,放在了丹增的手中。
之后连续两天夜里,他们从未有过的疯狂和持久,两个人都深刻理解了何为真正的精疲力竭。到了第三天清晨,唐弈戈听到丹增起床,在床边穿衣服,但他没有睁眼,因为这两天丹增都是提前起床,出去煮一锅青稞粥,一锅酥油茶。
唐弈戈喝不惯,他仍旧喝他的黑咖啡,想来今生今世也不会尝试那加了盐巴的酥油。
潜意识里,唐弈戈认定这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已经习惯丹增的早餐流程,会先念经,主要食物是糍粑,吃饭的时候和他讲述家乡的民宿和佛堂,讲每天供几碗水、多少香。唐弈戈也会被他带入到情景中,但仅仅是带入,那不是自己去的地方。
等到唐弈戈再次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昨天他们没有拉窗帘,丹增在满天星光下求他。
唐弈戈伸手摸向旁边的枕头,空无一人。
他真正地睁开眼睛,只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镯子。
金镯下方压着一张纸条,是丹增顿珠龙飞凤舞大开大合的汉字草书:[多谢这几天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珠珠:跑咯!跑咯!
小舅舅:你不是说你不认识草书么?
第29章 笨猎人 他把唐总睡
大床上残留着彻夜疯狂的气息。
唐弈戈的眉心不悦地蹙起。
床上有丹增身上独特的酥油香气, 还有他习惯性摆弄的家乡草药气息。两天前他就开始摆弄,有些东西没带来,他还特意去了一次中药店。情欲后的特殊气味又压了草药一头, 昨晚浓郁,现在已经薄如游丝,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下无声无息退场。
但润滑油的气味将这些味道通通压住,两天就用空了一管。
唐弈戈又看向那一枚厚重的金镯子,它沉甸甸、分量感十足地撂在床头柜上。房间里一片安静, 仿佛和它隔空回应。强烈的光线无处不在,给那只手镯照得金光灿烂, 奢华无比, 连它投射到墙面上的光都是金线状, 像一握金灿灿的流沙。
唐弈戈又看向丹增的枕头。枕头上还有几根黑发,从长度上来看,那就是丹增的。丹增虽然不是长发, 但发型接近狼尾, 比自己长,只不过扎不起来。
唐弈戈默默地看了几秒。
再缓缓起身, 被子滑过他裸睡的身体, 他捡起地上的浴袍披上。
主卧里少了些东西,昨晚自己亲手扒开的藏袍不见了, 那双与瑰丽地毯格格不入的藏靴也不见了。奇怪的是,丹增的行李箱倒是一个没少,全部立在衣帽间里, 可昨天放在行李箱一侧的转经筒却没了踪影。
唐弈戈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重,哪怕已经推敲出结论仍旧颇为从容。昂贵的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他又一次回到主卧,拿起了那一只昂贵的手镯。
和青稞种子护身符相比,它的价格倒是高得多。
是传统的扭丝花纹,这样的造型唐弈戈曾经在妈妈的首饰盒里见过,更偏向于女士,但是玉镯不会这样宽。可能因为金镯具有地域性,它的凸起面雕刻了莲花,凹下的地方是金刚杵。以唐弈戈的眼光来看,工艺绝对算不上精细,风格粗犷。但用料十足,拿在手里直压掌心。
他丹增顿珠真是给了自己一个好价钱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变“耗材”了。
更别说那一笔字,写得流畅漂亮,完全脱离了初学者对工整的追求和稚嫩笨拙,都写出他个人风格了,笔划间既有汉字横平竖直的纯熟,又有藏文书法特有的韵律感。
唐弈戈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嘴角先是紧绷状态,而后抻成一条直线,最后缓慢地向上弯起。
“呵。”唐弈戈听到自己很轻的笑声,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怒极反笑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还在办公室,丹增的电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打进来,抛出一个近乎碾平了智商的问题,说他不认识连笔字。后来,丹增还瞪着那双洁净程度堪比纳木错湖心的双眼,说汉字连起来也很漂亮,是山上风吹乱的经幡的模样。
唐弈戈又听到自己的笑声了。
还行,装得有一套,确实是自己没见过的套路和小伎俩,诈得滴水不漏。唐弈戈走向床头,拿起手机拨给了星海。
“唐总,早上好。”手机另一边只响了一声就被谭星海接起,语气平稳,随时随地准备。
唐弈戈走向落地窗,今天的北京终于给了好脸色,光线充足。楼下是车流如织,城市的脉络铺展看,远处的大厦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提醒着所有人今天仍旧繁忙有序,不应该有任何的改变。
“查一下丹增顿珠的出行。”唐弈戈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倒是能听出刚刚睡醒,“所有交通系统,特别是高铁和航空。”
“明白。”谭星海只是迟疑了一下,但立即着手让人去查,也只有他敢直接怀疑发生了什么并且敢问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唐弈戈将金镯扔到了床上。
“……哦。”谭星海不再多问,唐总让他查,言外之意就是丹增不告而别。但谭星海也没料到是刚刚发生,昨天中午他从酒店离开,丹增看上去还挺正常,正在料理台前熬一锅看起来致死量极高的液体,像个高原的祭司。
然后就在刚刚,丹增顿珠跑了。
他把唐总睡完了,然后跑了?
谭星海手下人多,效率极快,很快就有了消息:“查到,丹增的身份证件预订了今天从首都机场起飞的航班,直飞成都天府机场。明天上午8点30分直飞甘孜格萨尔机场,落地时间为9点55分。按照时间推算,现在他人还在首都机场。”
唐弈戈握着手机,没有回音。
“从双流到格萨尔的直飞每天一班,他这个时间段飞到天府,必定要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休息一晚。从格萨尔机场位于德格县错阿镇和甘孜县来马镇的交接,距离甘孜还有44千米,如果他赶不上唯一的这一班,还可以坐车回去。”谭星海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丹增的这一通逃跑,是漏洞百出的小计划,并不是计划周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两个字,笨拙。
先不说这耗时长、转折多的归途,但凡唐弈戈早睁眼睛,他都没法穿着衣服走出房间。而这一路上又有太多的变量,以北京的早高峰强度……不是谭星海非要笑话丹增,丹增现在还没领登机牌。
“所以,咱们需要采取措施吗?”谭星海顿了顿才问。
“措施?”唐弈戈这才开口,他确实有很多措施,“不用。”
“不用?”谭星海问。
“既然他要走,就让他走,我什么伎俩没见过。”唐弈戈没有迟疑,无论是闹脾气还是增加神秘感,他都不认识丹增的出逃是聪明之举。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要走,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对他采取措施?
结束了通话,唐弈戈重新回到客厅,今天早上没有奇怪的粥和酥油茶,但酥油灯还在。唐弈戈略过那盏灯,在他这里以退为进并不是好法子。更别说他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基础。
洗了个澡,唐弈戈换上熨帖的衣裳,离开了瑰丽的套房。门被他亲手关上,他没有大把时间去纠结一个人的离开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午工作如常,唐弈戈除了参加投资项目的内部审议会,还要关注陆卫琢科研室那边的动向。到了下午,他推掉了一个不必要的应酬活动,上车后和王勇说:“咱们去首都体育大学。”
“好。”王勇连忙设置导航的路线。有事情发生,他不是谭星海,哪里敢开口问,不过……前几天坐唐总腿上的丹增先生哪去了?肯定不是回老家吧?要是回老家,唐总不可能让人一个人走,肯定是车接车送,说不定还让别人陪着回去。
所以,丹增先生呢?王勇瞄了一眼右侧的谭星海。
谭星海也看了他一眼:“车里温度是不是太高了?”
“哦,对。”王勇赶忙调节暖风的大小,这些日子真是热着他了,每次丹增先生一上车,暖风都是开到足量。
抵达目的地之后,唐弈戈给唐誉打了电话,在东校门接他。不一会儿,唐誉朝气蓬勃地跑了过来,上车后连忙打招呼:“王叔叔好,星海哥你也好。”扭过身给小舅舅一个大拥抱,“小舅舅你最好,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唐弈戈笑着用纸巾给他擦汗,“你乾什么去了?”
“唉,在准备体测。”唐誉拿过车里准备好的蜂蜜水。唐弈戈早就帮他拧开了瓶盖,看着他大口大口喝,慢慢地看向了他的脖子。
“有人有件礼物要送你,我今天给你带过来,你记得带在身上。”唐弈戈从旁边取过一个木盒,打开后还是那个红丝绒衬底。
“这是九眼天珠,是幸福之珠,戴上之后可以保佑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唐弈戈亲手放在了唐誉的手里。
“这个天珠还是镶金的呢?真漂亮。”唐誉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但九眼镶金确实独特。
“所以你要戴着啊,戴着它保佑你。”唐弈戈伸出手,亲自给唐誉戴好,调整长度,让天珠恰好落在外甥的胸膛正中。他的动作少见得柔和细致,最后还夸了夸:“很好看啊,很配你。”
唐誉摸了摸,笑起来:“谢谢小舅舅,我要是能戴就经常戴。只不过这个首饰太大了,有些明显。对了,这是谁送我的?”
前车厢里,王勇看向了左侧的窗外,谭星海看向了右侧的窗外。
唐弈戈没有看窗外:“是一个人。”
“我知道是人,是谁啊?是丹增吧?”唐誉其实已经猜出一二,“这么贵重的礼物他都舍得送我?”
“他还有几箱子的礼物要送你呢,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唐弈戈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用不了这么多,这份心意我已经收下了。你们是不是该去长城了?北京市内的景点逛完,该往郊区走走了吧?”唐誉摸着冰凉的天珠,“丹增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呢?”
“哦,他啊。”唐弈戈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语气,“他又醉氧了,在酒店里睡得昏天黑地,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外甥整了整汗湿的额发,“你在学校好好的,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的?万一你工作呢怎么办?”唐誉格外黏家人。
“我可是你小舅舅,有什么工作比你还重要?”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脑袋,但同时也看向了自己的手。他仿佛受到了一些影响,以前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有想法,刚刚他居然想到这个动作对一些人而言是冒犯。
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时间,送天珠的人已经落地。回你的空气稀薄的地方去吧。
晚上再回到酒店,客房服务已经完成,床单被褥重归原样,空气里弥漫的是瑰丽酒店最标准的香氛,和酒店大堂的如出一辙,再也没有任何特殊性和私人性。不过那个金手镯和纸张还在床头柜上,客房服务的经理生怕出什么错漏,还把它们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生怕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刚洗了洗手,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唐弈戈的亲姐姐。
“姐姐。”唐弈戈接了起来,“你吃饭了吗?姐夫今天回家了吧?”
“我吃了,你吃了没有?”唐爱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弟弟的胃病,“小罗说你还在上火。”
“我看他是太多话了,到处宣传我身体不行。明天我就得敲打敲打他。”唐弈戈是笑着说,“放心,我一切都好。”
“小罗可没这么说,他说你总是咳嗽又不吃药,也不喝家里的冰糖雪梨,你是不是找我收拾你?”唐爱茉是家里唯一能收拾弟弟的人,在弟弟5岁之前,她还是一个文静贤淑、雅致优雅的大小姐。
直到有一天回家,弟弟跳塌了她专门订制的睡床。那一天,优雅的唐爱茉抡起了自己的鞋底,给了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
“好,好,我喝,我明天就喝。”唐弈戈认输,姐姐对他的疼爱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你让人送来的那个……酥油花,真漂亮,爸妈很喜欢啊,看完就连忙让人又送回冷冻,那是丹增顿珠送的?”唐爱茉笑起来和弟弟很像,“他有心了。”
“啊,对,他做的。”唐弈戈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倒不是他不想喝咖啡了,而是姐姐耳朵尖,能听出咖啡机的声音。
“人家真有诚意,你要好好谢谢他。他大老远从高山来,别怠慢,别累着他。”唐爱茉刚刚查过,酥油花的制作过程不易。
“嗯……好,我没怠慢,我也没累着他,他醉氧,等他休息够了我再好好招待。”唐弈戈可不敢和姐姐说实话。说什么?说他和丹增顿珠认识的第一晚就上床?姐姐的鞋底子马上就到。
通话结束,房间再次回归安静,唐弈戈走向了咖啡机。
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夜色渐深,和昨晚一样的满天星河,楼下的车流也连成了璀璨星河。
唐弈戈躺在床上,戴上了眼罩准备入睡。这个时间丹增顿珠应该也入住酒店了,他以为自己会在酒店安排人手和措施,把他给押送回来?
不会。
唐弈戈翻了个身。
半小时后,唐弈戈摘下了眼罩,重新拿起床头柜的金手镯。
他凭什么给自己留嫖.资!
作者有话说:
唐誉:丹增人呢?
王勇:跑了。(但不敢说)
谭星海:跑了。(也不敢说)
小舅舅:他醉氧。(就不说)
第30章 不可冒犯圣子 风马旗经文
家乡的天色就算暗下来也是蓝。
到了晚上, 群上会睡觉,在蓝色的天里做梦。
每次到了这种时分,丹增顿珠都坚信这世界上的云会开始诞生, 酣睡在山脚下,随着明天旭日东升,白色云团崭新得接二连三升起。每次云升起,他的心里就会多出一些渴望,期盼有浪漫的事情发生。
不过浪漫并不多见。
风尘仆仆下车, 丹增率先看到的是“云起”民宿的灯光。
藏区的民宿各有特色,云起的经幡亮得夺目, 白、蓝、黄、红、绿, 5种颜色被高山烈风卷翻, 猎猎之声灌满了他的身体,从时光长河撕出了一道路。丹增的身体完全轻快了,这些日子他的醉氧反应一直没有消失, 每天都感觉笨重, 时不时水肿,此刻他脚步轻盈, 可以飞成一只鸟。
越走越近, 丹增看到了云起的停车场。
空气好冷,也好甜, 和北京不一样的。丹增在低氧环境中完全活跃起来,在4000米海拔,他的喜悦跟随翻飞的布帛要触碰斑斓的天际。充分饱和的氧气并不能让他舒适, 他甚至小跑起来。
风马旗经文跟随他一起游走,稀薄的氧气让他血液里的红细胞变成了活物。
“丹增!”云起的伙计看到了他,“老板回来了!老板回来了!”
后面两句喊给民宿的伙计们听,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高昂震动,欢迎着他们主心骨的归来。丹增笑着掀开厚重的门帘,酥油茶的气息敷在木头上。“辛苦你们,托大家的福,这些日子还好吧?”
“怎么可能不好?只不过大家都盼着你赶紧回来呢!”阿旺第一时间送上了热乎乎的擦手巾,“肚子饿不饿?”
亲切的家乡语言,热情的伙计,丹增赶忙点了点头,点头的频率和铜盏里的火苗一起跳动。“供水和供香都……”
“放心,我怎么会偷懒呢!”阿旺才18岁,年龄小小的,读不好学就出来帮忙,家里比这边穷苦得多,“水,坚果,香,酥油,还有青稞米!”
“是吗?那我要检查检查。你乖,好好吃饭,不要给我省粮食。”丹增拍了拍他的大臂,他对阿旺还是放心,不然也不会让他进入自己的佛堂。
“我没有省,一天吃这个数的面!”阿旺伸出五根手指,他现在还没进入民宿乾细活儿,在马厩帮忙。
伙计们纷纷围过来,不是送茶就是送奶酪乾。老板这一去可是闹坏了他们,天天期盼老板回来。高大的当地小伙子绕着丹增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表面上看还是那个人,可神情、面貌,又有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是气味!他们一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老板去了一趟山下,带着一股香水味回来了!
厨房开始做饭,打算给老板弄一碗汤面。丹增在家把酥油茶当水来喝, 他一边检查着伙计们的工作,一边走到天井。
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他的院子,也有天井。
装潢得有些夸张,天井的穹顶全部玻璃覆盖,当初也是他一手设计。阿爸和阿妈说他们只会做做生意,装修的时候放权给他,卓玛和诺布都不在,丹增便大刀阔斧。后来,云起的成功证明他对了。
现在他抬起头,星辰就在眼前。偶尔低低飘过一片薄云,伸手可触似的。他又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撑开所有的肺泡,激活了他四肢百骸的熟悉。
顺着一条隐秘的过道,丹增进入了他的佛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丹增还以为全世界每家都像这边,家里都有一间屋子礼佛。佛堂没有外面亮堂,光线陡然温暗,他放下茶杯,虔诚地拜了拜,再走向佛龛,一眼看到青稞米粒的润光。
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庞在暗影中生光。供水的碗收得整齐,干果装满,没有散落的香灰,好似有一团沉静的雾在这里,抬头便是悬挂的唐卡。浓烈朱砂和淬目金粉交织,颜色几乎可以滴落,仿佛丹增一伸手,就能接住金刚那熔金的眼神。
这里是他的心血,不光是这里,整个云起都是。连每一样藏式家具的挑选都是他亲自过目。
丹增几乎没带回什么,转经筒倒是不离身,放在了佛前。虽然身心疲惫,但他还是没有休息,在高原上开民宿不是容易事,他时时刻刻担忧突发状况。果不其然,丹增刚走回天井,一位伙计小跑过来,喘着气说:“老板,有一位客人缺氧了!”
私下里他们更为亲近,会直呼其名或者阿哥,工作时候大家对丹增是心悦诚服。不光是他优越的工作能力和语言,还有他出尘清冷的气质。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可谁也不和丹增顿珠勾肩搭背,就好像……那本来就不能做,丹增是不能随意碰和玩闹的人。
“我去看。”丹增收回疲惫,快步走向云起侧厅的高压氧舱室。这里也是他花大价钱购置,在这边的民宿里是独特一份。不光是他担心云起出事,丹增也担忧着每一位上高原的人。很多人是冒然上来,对高海拔环境失去了敬畏。
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靠着氧舱,揉着太阳xue。
“我再也不来这里洗涤什么灵魂了。”女孩是疼得没了法子。
“别怕,别怕。”丹增温和上前,帮她打开了氧舱,“来,我扶你进去。”
女孩虚弱地点点头,头疼得眼眶欲裂。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老板,云起的老板在网上很有名气,可这时候她只想吸氧。感谢过之后,她被老板扶进了氧舱,顺利躺好。
“你瞧,这里是氧气浓度,我现在帮你开到中高档。”丹增柔声说,“这边可以选择音乐,你喜欢海边吗?”
女孩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选择海浪声。”丹增帮她调节一切,最后给她关上了玻璃舱门。一开始女孩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一个密封的地方,但老板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外面等着她入睡一样。渐渐地,女孩放下了防备心,心安定下来。她想到了网上云起民宿的评价。
“如果能遇上老板那真的太好了!他像冰山雪莲一样,你甚至可以跟他许愿!只不过要特别注意礼节,不要冒犯圣子和民族礼仪。”
丹增一直等到女孩昏昏欲睡才离开,山下的人上了山,多多少少都会不舒适。特别是身体很好的人,这个大都市女孩一看便是平日里的运动姑娘,但这反而成了双刃剑。
身体素质越强,心肺功能对氧气的需求就越大,来了这里就越不舒服。
那他呢?丹增忽然间走了个神。
但他没时间去想,伙计又来找他,有一位顾客不会使用热水器,希望老板去帮忙。丹增刚刚解决了热水器的问题,还没洗手,阿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马场!生了!”
“真的?我去。”丹增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跑向民宿后面的牧场。当他跑进马厩,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立刻甩气尾巴,抬头发出一声声亲昵的嘶鸣。
“隆达。”丹增跑过去,打开了门,将脸贴在马颈短短的皮毛中,“我回来了。”
隆达打了几个响鼻,高兴得踏起前蹄。
丹增勾着它的脖子亲了亲,当初隆达因为性子太烈差点被人处理掉,没人笃定能骑上。现在丹增的嘴唇贴着隆达的耳朵,用藏语低声说:“我在山下遇上一个男人,他和你一样强壮,也和你一样不驯服。”
隆达的脑袋甩动了几下,仿佛在表示不满,不喜欢主人将它和什么男人作比较。
丹增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好好,你是风中的快马,你比任何男人都厉害,他没有你强壮,没有你厉害,他吃草没有你吃得快。你乖,我先去忙,忙完过来陪你。”
紧接着,丹增去看刚刚出生的小马,那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阿旺帮难产的马接生,立了大功,丹增便让他来取名字,过了一会儿,阿旺像抱着自己真爱的女儿,搂着小白马纤细的四肢,给它起名为“雪饼”。
好吧,或许应该自己来取名。
丹增回到云起时还在笑这个名字,阿旺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厨房仍旧可以单点,丹增刚刚路过主餐厅,便听到一位男客人对着一桌藏餐皱眉头:“把你们老板叫来!”
餐厅的服务生是女孩子,丹增上前示意她先离开,双手合十说:“您好,请问我们的餐食出了什么问题吗?”
对于一些熟客,丹增会记得他们的喜好和面貌,但眼前这位年轻男客很陌生。男客像是没想到老板真的来了,语气收敛不少:“这牛肉……煮熟了吗?”
“熟了,您放心。”丹增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小问题,“如果您觉得不好,我请厨房换一份。”
“那这个酥油茶呢,怎么味道这么奇怪?”男客指了指茶杯。
丹增回答:“第一次喝确实需要适应,如果您不喜欢,我给您换一壶甜奶茶可以吗?”
“你……你真的是老板?”男客的挑剔仿佛到此结束,目光扫过这位年轻的老板,包括他耳垂上的饰品,“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真的是老板,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负责。”丹增顿珠哭笑不得。
“哦,这样啊。”男客好奇地问,“行,我可能是不适应口味,慢慢就可以适应了,不用换。咱们民宿有什么活动吗?”
“有篝火晚会和亲近动物的活动,周三和周六,还可以学习藏文、体验歌舞、动手做糍粑。”丹增松了一口气,这个客人还算好说话。
“好,你们还挺热情。”男客在空气里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丹增也嗅了嗅:“藏香,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减少点香。”
男客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喜欢。好了,没事了,谢谢。”
终于解决完今天的最后一件小事,丹增顿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在北京被照料得太好,他几乎忘记连轴转什么体验。不过还好,他想起来也很快。
走回自己房间时要经过一一条长廊,长廊的一侧全是落地窗,丹增看了看时间,快午夜12点了。这个时间的北京……应该还很热闹。他看向落地窗,将黑夜尽收眼底,远山如黛,夜色泼墨,只有风声寂寞。
他又看到了风马旗。
和阿妈一起挂上时,阿妈比着手语说:“你瞧,你的心事是不是飘在外面了?”
丹增顿珠当时说没有。
阿妈就笑,又比:“你的心飞得比旗子还高呢,高高的。丹增,不要小瞧这些旗子,风马旗什么都说,会告诉你。”
丹增当时并不理解阿妈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丹增也回到了他的房间。这是云起最豪华的一间,一进屋就是一幅绿度母唐卡,慈悲垂目尘世。丹增脱下华丽的藏袍,放在衣柜里,打算明天进行清洗。他赤.身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丹增打了个剧烈的哆嗦,全身小麦色的肌肉刹那绷紧。
年轻结实的身体就是他苦修的容器。从17岁开始,丹增便不洗热水澡了,只不过在北京破了例。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唐弈戈和他一起泡在热水里,浴火燎原,他体验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失控,人生已经没了遗憾,他知道了什么是性,什么是极致的性,什么是男人之间极致的性。
丹增从12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和高山上的每一个同伴都不一样。他隐藏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年竟然发觉……这个秘密也在弟弟诺布的身上。只不过诺布比他勇敢,诺布勇于和心爱的男孩子在一起。爱情是稀少又纯粹的珍石,弟弟找到了,学会了牢牢地攥在手里。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丹增生怕是自己影响了弟弟,妹弟的事情都应该是他这个长子肩上的责任。
在冷水中丹增居然体验到了滚烫,太烫了,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唐弈戈他太烫,完全是一块炙红烧热的炭,将他的身体烧穿。丹增察觉到了自己的走神,连忙将脸埋入冷水,继续冲刷内心的躁动。直到敲门声响起。
“是谁?”丹增关上了冷水,裹着浴袍出去。能来他房间的人也就是伙计们,不会是雪饼出了什么事吧?丹增加快脚步,有可能,难产的母马和小马很脆弱,阿旺难道没有彻夜陪伴在马厩里?
脚下的地毯厚密深软,吸走了他双足的水珠。丹增将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不是伙计,反而是餐厅里那位挑剔食物的男客。他一步踏入房间,用身体撞上了门,丹增忽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有一种肮脏的不安。
“请你出去!”丹增刚刚开口,男客忽然搂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压他在墙面上。丹增的嘴被他捂住,有一只手已经顺着浴袍深入了他的侧腰,暧昧地掐在腰上,眨眼功夫他上身的痕迹被剥离出来,男客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狞笑,没想到手下的皮肤这样细腻光滑,放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
“别装了,我都闻出你身上的润滑油味儿了,怪不得你们云起名声大噪,原来老板还能提供特殊服务?特别是你这样长相的少数民族小伙儿,真不一般。”男客原本只是猜测,这名叫丹增顿珠的神圣老板怎么可能身上一股熟悉的润滑油味,是故意沾在身上的?
现在他百分百确定了,拨开这层浴袍,这位被数万网友称赞“清冽如霜”、“与世隔绝”、“连远观都要守礼节,亵玩就是犯罪”的年轻老板,身上全是性留下的红色印痕。
而且还很新鲜,这个圣子刚从哪个男人的床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午工作很忙所以提前更新!
隆达:什么山下的野男人!
珠珠:不气不气,他吃草吃不过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