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早是在景叙堂那次聚餐, 众人离席前夕,林景曾拉着李舶青去看她养在前厅的鱼。
巨大的玻璃鱼缸,造景是青、蓝, 绿混着沉底的茉莉珊瑚。映入人眼帘, 是多彩的另一方天地。
荡漾的水波中,缓缓流动的彩色, 上演着另一种生物成群结队的沉默。
陈放、贺祁连, 温廷琛三人散步到后院里聊天, 浅夏的夜微凉,贺祁连问二人要不要吸烟。
温廷琛向来不沾烟酒, 小酌已是怡情,不去接他人递来的烟,反调侃他二位要爱惜一下身体。
贺祁连笑, 转头看陈放。
谁料他也摆摆手拒绝:“有人不喜欢烟味。”
贺祁连调笑他:“有人?是指你那位未婚妻,还是这只小鸟。”
院里和前厅隔着一面宽阔的落地窗, 里外不闻声, 却能相互看得清。
李舶青微微弯腰, 将脸贴得与玻璃缸很近, 正仔细瞧里面有多少种鱼。
陈放眼神淡淡游走, 和身边的人说, “后者。”
他发现李舶青学会了他的坏习惯, 是笨拙的模仿。明明不喜欢烟味, 却依然要点燃才行。而后总是要摆香氛,喷香水, 轻轻漱口。对尼古丁既厌弃又沉迷,奇怪的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坏习惯上。
只是后来他发觉,她的坏习惯不止于眼前他看到的。
在场只有温廷琛没什么爱人的经验, 却也属他旁观者更清。陈放这是第一次带女朋友见他们这几个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好友。虽不多说什么,但怎么不算一种静默的宣示主权。
他开口提了女朋友三个字,陈放没讲话反驳。
“怎么想的?我家老爷子也听说你在外面养了人的事了,是你太粗心,还是有人太敏锐?风声走漏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嗯。”陈放知晓,却不作反应给旁人。
说来也可笑,陈家长辈并不觉得在外有情人是一件不可取的事。用陈父的话来说,只要娶了该娶的妻子,随便他有多少人情人都无所谓。不闹到明面上,怎样都好说。
只是养鸟忌讳太上心。
角色的高低,笼中的里外,调换也就在这忌讳的一瞬间。
一旦产生这一瞬间的端倪,长辈的手便伸得长一些,如何整治不了一个灰姑娘呢。
“那你该冷落她一阵才是,不行,兄弟我替你照看照看?”贺祁连态度玩味,生怕人看不破他心思。
温廷琛最口无遮拦:“大情圣采的花够多了,就别抢我们放哥的心头好了。”
贺祁连点头,嘴上说:“我不抢,有的是人抢。”
他说一些只有他和陈放心知肚明的,叫不明白其中含义的人只摸不着头脑。
“你跟冯家那位睡了没?”贺祁连靠在一旁点了烟,冷不丁冒这么一句。
陈放没否认,有一晚饮了酒,他的确带她回过家。
他断了片,记不太清,只懊恼自己何时这样怕另一个人伤心了。他陈放又不是守身如玉的人。
只是因为一句“不要让我做情人”,他的私生活便被下了诅咒了。
“冯玺是个真性情的,我也不讨厌她。”这话是贺祁连说的。
“这世上没有你讨厌的女孩儿,只有没被你发现的。”温廷琛调侃。
陈放的目光随着前厅的玻璃窗,远远地瞧里面的人。
明明那人就在那儿,他却有种抓不住她的感觉。像手伸进那池水中,抓住的是鱼儿的幻影。
“冯玺为人的确单纯,也没什么坏心思。”陈放这样说着,目光始终不曾从他的阿青身上游走。
旁人以为他也逃不过三心二意了,直到他面容覆盖一层冷冷的阴影,幽幽补上一句,“可冯家的手伸得太长,竟也拿阿青来威胁了。”
他平生最恨人威胁,尤其是自以为是的,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都是好兄弟,我不如帮你消化一下,长辈们一看我也沾染了这只小鸟,就知道她对你不重要。不把她当回事了。”贺祁连出起馊主意。
风流一旦成为一个人的标签,那么他欠的风流债就不再是债,而是家族的定心丸。
无人轻信他真的会爱上谁,前一秒与你缠绵,下一秒便将人弃如敝屣。相同的喜爱就是不爱,几家人里,其实最叫人省心和放心的就是贺祁连。
对他这番自以为是的说辞,陈放给递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一旁的温廷琛听着头疼极了,“不懂你们这些前怕狼后怕虎的,也不懂你那风流,我要是爱一个人,破背景我也不要了,我俩一块儿喝西北风吃泡面去。”
他最擅长无意去调节气氛,陈、贺两人看他像看小孩,只盼他没有爱上灰姑娘的那天。
前厅那侧,林景踩在凳子上,捞一条漂亮的彩虹色孔雀鱼,小心捧在手里,低头给李舶青。
她两手捧着,李舶青凑近,鱼尾拍打,翻转挣扎,李舶青被水溅到眼睛,遮着眼往后撤。
两个女孩儿笑盈盈的,不知道谈论什么少女心事,赏心悦目的一眼,叫三人都看了进去。
陈放将这幕尽收眼底,薄唇微启,倒少见这样温柔时刻。
那面巨大的玻璃窗,里外裹着人,鱼缸也裹着成群结队的鱼儿。
外面的人只瞧她们笑,却不知她们的对话并不明媚。
林景谈论起在纽约:“我猜,现在的陈放并不如沈严舟讨你欢心,你会怎么选呢?”
李舶青侧头,看着她笑,她知道林景是个不多嘴的,只好奇她,不干扰她。
只是,她谁都不想选。故答非所问一句:“你我皆池鱼。”-
黑沉沉的夜,路灯已经照不清前面的路。李舶青呆坐在长凳上,望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炎热的夏夜,她却起一身鸡皮疙瘩,沈严舟一言不发地从身侧揽住她。想要引她回家。
少女面色惨白,仿佛看不到身边的人,口中只有一句喃喃,声音如蚊轻鸣,叫人听不太清。
沈严舟侧耳凑近她嘴唇,冰凉的触感拂过他侧脸,只听她一遍遍重复着:“谭岺,怎么办?”
谭岺怎么办。
事到如今,她未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这才应下那日的一句“你我皆池鱼。”
浸入这蹚浑浊水,无法得体呼吸,四面八方的藻黏脚,游不出去便要死。
她不哭,只是一双透着血丝的眼,眼巴巴望着眼前的人,问,“谭岺怎么办?”
她这样脆弱的时刻少有,沈严舟依稀记起和她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一样是为了谭岺。
他站在从无挚友的角度,曾嘲笑过她的天真。却忘了眼前的少女或许只是相较他而言,有着更健全的人格,和更健康的朋友关系而已。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凡是第一瞬只想自保的,好像只是他而已。
他不急着劝她尽快清醒,尽量地小声提醒她,“我们先回家。”
记不清是怎样回到室内,沈严舟知李舶青无心想家门的密码,兜兜转转引路去了他的家。
室内一开灯,晃眼的白光照人又照真。除了沈严舟,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苍白多难看。
她胃部绞痛,找到角落蹲坐下。一遍又一遍地拨着谭岺的电话。对面关了机,不给她任何知晓她动态的入口。
怕地上凉,男人把她抱到沙发上,瞧她冒汗,又去倒水。
刚刚,李舶青将陈放的所有联系方式丢进了黑名单,连同任何与他有关联的,一视同仁地丢弃。
走到现在,她最难过是陈放毁了她唯一的朋友。
数不清第几个未拨通的电话被忙线驳回,她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红着眼问出一句:“怎么办?”
有巨石压迫声带,她嗓音是沙哑的,导致三个字说出口,叫人只听见后面两个。透过她眼神,知她多无措。
眼下,就连一直把利益挂在嘴边的沈严舟也无法规劝她什么。
往常,他和少女都有各自的有利可图,图攀爬高山,又争又抢的够橄榄。筹谋来筹谋去,不过都是为自己站得更高更稳一些。
只是这样佯装成不怕失去的样子,就真的不会失去什么吗?
盯着手机屏幕的李舶青恍然有了新的主意,想起她有封灿的号码,虽然未保存,但之前打过电话她循着日期总能找到。她在通话记录中一页一页翻找,终于找到眼熟的号码拨过去。
长达几秒的等待,李舶青的胃像被什么揪在一起,她低头,一只手按住不舒服的位置,一边祈祷着对面的人不要是回国便丢弃号码的那类游子。
“喂。”对面接通了,她松一口气,着急出声,“你好,请问谭岺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她猜测,不管他们二人过去有过怎样的情感纠葛,眼下的情况,他至少不会也不应该丢弃谭岺。
谁料对面向她传递的只是沉默,良久,沈严舟温热的手轻轻抚在她的胃,听筒那边,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接管了。
“阿青,不联系我,却来找别人吗?”
紧绷的弦终于断裂,被人两端共同拖拽着在脑中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她从未设想、踏足过的一个领域此刻正肮脏地摊开在明面。
是啊,陈放何必多此一举去拉谭氏下水呢?无非是他的合作伙伴中,有着和谭氏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封灿而已。
她的嘴唇微颤,却如何都说不出话。手机那边的声音微弱,不影响沈严舟听出对面的人是陈放。
男人淡定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电话,腾一只手揽过她僵硬的身体,轻轻捂住她耳朵。
第一次,他把自保丢在脑后。
尽显挑衅意味地回应:“陈总,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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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李舶青赶去陈放报上的地址去接人, 沈严舟开车,路上二人默契不发一言。
京北的天朦胧亮,市里昨晚太吵闹, 警笛鸣不断。季节性的长明日, 太阳一出来,昨夜那些肮脏事顷刻也见了光。一起早, 网友又要在网络见证多少人生死。
李舶青赶到时, 陈放正坐在封家老宅的会客区, 和封灿不知在商讨些什么。
“谭岺在哪?”她风风火火地来,全忽略陈放看她的眼神, 只看旁边的封灿。
她才得空仔细打量这个人,长了一张沉默寡言的脸,穿西装便褪去一身青涩感, 眼神里带着又狠戾又假性的温柔。像一只带着颗粒的砂壶,温润的外形叫人误以为倒出来的会是温茶, 去触时才发现壶把藏着缺口, 叫抓的人划伤了手, 只留下血渍。
谭岺就是这样碰了个血流不止。
封灿惜字如金, 瞧李舶青来, 眼神只往楼上递一递。她马上转身往上面去, 不顾这里空气里的火药味多浓重。
她的战场已不在这里。
沈严舟没跟上去, 慢悠悠看看会客厅的沙发, 礼貌问:“方便招呼下我这个客人吗?”
封灿点点头,示意他来, 替他倒一杯热茶。
陈放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个男人面对面,谁也不理睬谁。沈严舟怡然自得地饮茶, 开着玩笑环顾四周,说道:“这宅子看着旧了些。”
“是有些旧了。这是我家老宅,最近才拿回来。”封灿说着,吃水不忘身边人,“还得感谢陈总。”
“陈总神通广大,想必也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这话是沈严舟说的,听上去是夸人,却总藏着暗暗的嘲讽。
他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办不成什么,留住一个人,仅仅靠手段是没有用的。
陈放轻笑他,“办不办的成至少都有得办,无需靠爬女人的床去求些什么。”
他演都不演了,眼下这情况,倒像是在和沈严舟争风吃醋。
就连封灿也察觉到二人之间的醋意,抬眼看,何时见过生意场上叱吒风云的陈放这样了。
沈严舟不去理会旁人的冷嘲热讽,这话只有李舶青说起来刺耳,旁人的风吹不歪他。
他稳稳地坐着,也跷起腿来,拿出一副贵宾姿态,饮了一口面前的茶,发出享受的声音,评价:“好酸的茶。”
他知晓李舶青最看重什么,如若说之前陈放还是他的对手。眼下,他已然被判定出局。
没了冯家撑腰,陈放几句话就能叫他在圈里失去上桌的资格。但沈严舟不偏不倚,非拿出一种你奈我何的游刃有余。
新戏马上就要开机,陈放大有办法叫他无戏可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想他陈放是有精力整情敌,还不如花花心思在如何挽留李舶青身上-
二楼房间内,封灿的“女朋友”靠在门框上看着谭岺,似乎是怕她想不开。
见李舶青来,女生自动让出位置放她进房间,期间递给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李舶青瞧她不像是坏人。
“谭岺。”屋内一片狼藉,怕是更早的时候,谭岺已经发过疯,眼下却安安静静,抱着膝坐在一堆杂物上,眼神空洞。
看她这样,李舶青心里越不是滋味。
从前谭岺骄纵,遇事常常挂在嘴边一句——“天塌了有我爸顶着。”
每每听到这句话,李舶青总是羡慕。
羡慕她的天真有人守护,羡慕她无需高情商地去顾己这个顾己那个。她只需要尽可能地做自己就是正确的。
这个世界中被大部分人默认的规则,都束缚不了她。
而现在,这种时刻,谁也说不出任何有用的安慰。
李舶青轻轻拍她的肩,想告诉她自己会守着她。张张口,却如何都说不出话来,只好坐在她身旁,用手掌的触感告诉她。
半晌沉寂,是李舶青敞开心扉,坦白自己那段上不得台面的情,将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错。
她从未有个交心的朋友,和谭岺,从前也是能保留则保留。眼下,在一片崩塌的废墟之中,她终于迈出一步,把自己所有的少女心事告诉了对方。
被隐藏的丑恶,悉数瘫在明面上。
她说,“谭岺,我总是利用你。包括参加你的生日会,都在我为自己谋路。”
生日礼物一样也不昂贵。陶瓷的挂件不值钱,只需要两个小时她便能再做几个。她总是索取,却从未给过谭岺什么。眼下只觉亏欠。
“不是的。”谭岺的泪落下来,终于开口。
她喉咙千斤重,低压压的声音反驳,“不是的,青青,你谋生只是因为没家人替你谋划。你怎么会有错?”
李舶青一愣,想不通谭岺是怎样做到在这种时刻仍然可以用最柔软的方式来击溃她的。
等反应过来时,谭岺已经紧紧抱住她,“青青,一切都是我错了。”
谭封两家往上数三代,前者受过后者恩惠。最早她和封灿是人人羡煞的青梅竹马,不过命运弄人,谭氏踩着封家上了位。
封灿从高中就没了爸妈,靠着现在“女朋友”家的接济出了国,勉强完成学业。
谭岺说,要不是自己一直追着封灿不放,或许也不会给他机会找到谭家的破绽。
这个把恋爱看得很重的女孩儿突然醒悟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恋爱脑。”
李舶青摇摇头,企图让彼此都不要怪自己了。
“我不想喜欢封灿了。”谭
岺擦擦眼泪。
“好,不喜欢了。”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带你走。”
“我想妈妈。”
李舶青哽咽,她知道谭岺的妈妈已经去世好久了。
谭岺不再落泪,意识到自己口渴,忽闪一双眼,望着李舶青说想喝水。
李舶青侧头,想拜托外面的人去倒,谁料谭岺轻轻拉她手腕撒娇,笑一笑,“我不喜欢她,你去。”
她当下点头满足她,起身出门,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对,谭岺这时候怎么笑得出口。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恶寒,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快。
谭岺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一片小小的瓷,攥在手中,正用力朝自己颈上扎去。
李舶青扑过去,引得门外的人发出一阵尖叫。楼下的人听到声音,当下便做反应。
跑在最前面的是封灿,这时候他竟担心了。
李舶青死死抓住谭岺的手。没料到她个子小,但力气出奇的大。人一旦铁了心求死,潜能会被大大激发。李舶青眼看就招架不住,无奈,只得唉声恳求一句,“谭岺,求你了”。
她不听求,红着眼不说话,连牙齿都在发劲。
直到李舶青说一句,“谭岺,我手疼”,这才叫人放松警惕。
她趁势掰开谭岺手指,利器夺过来时,才发现是她亲手做的那只小狮子。
打碎后,便是锋利的瓷。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彻底在她胸口碎掉了。
见失去工具,谭岺抬脚便往阳台跑。二楼不算高,离地面却也有叫人慌神的距离,这一跳不死也残了。
李舶青见不得她这样冲动。
人活一世,“活”字最重要。无外乎身外有或没有什么。
楼梯口出现三个人,李舶青侧头,瞧见那个她曾真心爱过的男人。内心翻涌不断,是迫切的逃字。
她在一瞬间做了决定,用力将那片破碎的瓷挥在自己的手腕上。
——阿青!
——小舟!
两个声音齐出,忙不迭拨开眼前的人往前冲过去。
鲜血顺着李舶青纤细的手指往下流,她抬起手臂,叫谭岺睁大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现在不怕死。那谭岺,你怕不怕我死?”
谭岺一条腿跨在阳台上。
夏季风,热浪裹着她长发往前吹,她从漆黑的缝隙里瞧见地上的殷红。
“滚!”陈放用力推开沈严舟,慌忙解下胸前的领带,一圈又一圈,用力缠在李舶青的手腕上,打横将人抱起来外外走。
不敢耽误时间,沈严舟不争到底谁该抱她,侧身腾出路来,目视着陈放带她走。
一切好像回到那个初雪夜,他在包厢里,看着那扇门一张一合。小舟就跟他走了。
那时候他们都看不出彼此眼底到底藏着什么,只是忘不掉,想探究,去好奇。
现在,他再和旁人怀里的少女对上目光,一个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当下便知她最放不下的是谁。没有跟上去,回身,瞧谭岺已经被封灿从阳台上拉了下来。
他再回给李舶青一个安心的目光,叫她别担心。
“童宣,去医院!”陈放尚未在人前有过眼下如此失态的时刻,急得一双眼睛赤红。
李舶青靠在他胸口,瞥见他冷汗,这才抬眼问一句:“陈放,你真的爱过我吗?”
爱我,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谭岺睁开封灿的手,趔趄起身往外走,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挂绳上只剩下半个小狮子。怕她受伤,沈严舟上前接过来,把绳子解开,随手丢了。
“那是青青送我的。”谭岺委屈。
“等她伤好了,再要她给你做。”说完,见封灿还想上前,沈严舟出声阻止,“封少爷别再留客了,我们走了。”
沈严舟转身往外面走,眼神示意谭岺跟上他,说会先送她到李舶青家,还贴心问她知不知道密码。
谭岺跟在他后头,“知道,但你不用管我,你跟去医院吧。”
沈严舟侧头,幽幽地看她一眼:“她为你连死都不怕了,会放心你一个人吗?”
这一句又叫人哽咽了,谭岺红着眼,心里满是担忧,“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别去添乱了,她没事,浅浅一道口子死不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顾着往前走。
谭岺气他淡淡的语气,追在他加快的步伐后面,“你又不是医生!”
沈严舟侧头,抬手给她看手腕。
男人的小臂线条也好看,抬起来,肉眼可见的青筋从手背延伸。日光下,如果不仔细看,瞧不见他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死不了,放心吧。”
谭岺愣在原地,这一刻才明白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这世间人,都是各有各难处。”——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有点长,因为担心自己写嗨了叫看的人不舒服。
这章大篇幅去写了青姐和谭岺的友谊,我有想过大家会不会不爱看,但是割舍不掉,还是想写。
包括沈严舟没有追着青姐去医院,反而留下照顾谭岺。写这里时我担心男主不围着女主转会不会不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人物自己的决定。青姐做到这一步,她更担心的是谭岺。一个对视其实沈严舟就懂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刻他帮她安心,她也信任他(其实我觉得这是真正懂彼此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是个糖)
小谭会振作的,接下来几章内容看青姐甩掉陈放这个坏男人。
第43章-
去医院的路上, 童宣本想劝一句陈放。
想来他是急昏了,开口报地址,是飘进一根羽毛便能叫陈家上下马上知晓的私立医院。
陈放不想那样多, 也不瞧童宣眼神, 只抱着人在后座上,循着毯子去盖住嘴唇泛白的人。
男人不抬眼, 低沉的声音呵斥人:“不能开就滚。”
油门踩到底, 童宣在死气沉沉的背景中闯了数不清的红灯。
李舶青意识渐渐混浊, 她睁不开眼去看人,只靠在男人怀里, 恍惚被带回最好的那个夏天去。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而今为什么,就两败俱伤成这样了。
她想不通, 也不愿再想,只盼陈放最后还能怜惜她, 放她走。
“陈先生……”她虚弱, 闭眼前还有最后一句柔软的恳求, “请你放过我。”
车里不开窗, 无奈的空气流窜在空调的通风口。
他抬手去掰冷风的出口, 不叫这冷吹拂在他的阿青身上。
这样决绝的言语, 叫车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童宣不敢言, 从后视镜里瞥见陈放阴沉的面孔。眼神阴鸷,透着扭曲的狰狞-
赶到医院, 李舶青的伤口及时处理妥当。她自己知道轻重,下手有把握,看似可怖的伤口, 只是伤到皮肤表层,进行了简单的清创缝合,医生又开了些抗生素给她。
或是因先前没有充足的睡眠,伤口没什么事,她人却倒在病房里睡晕了。
陈放站在床前看她,几个月来刻意冷落,叫他如今翻涌的情绪再克制不住。
他恨上许多阻碍他的人,唯独忘了阿青的无辜。
“陈总,老爷子电话。”童宣小心推开门,用蚊子一般的语调,小心翼翼说着话。
陈放闻声,回给他一个出去等的手势,再转身,弯下腰去替床上的人拉一拉被角。他动作轻,怕惊扰熟睡的人,走前,还不忘在她额前落下轻轻一吻,俯在她耳边,竟还记得:“生日快乐。”-
小岺山庄连夜被掘地了三尺,院里那尊谭岺母亲的雕塑被砸得七零八落。斑驳的坑洞下,内里的璀璨是叫人眼花缭乱的各式古董物。
旁人道这里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只是横竖也不该被人私藏。
谭氏不冤枉。
梅兰刚刚带着女儿搬入谭氏在市区的豪宅,查封也是在眨眼间。不仅如此,谭君越的债务她也要背上一半。
相好大半年,一张结婚证就要她背上了债。
她又选错了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兰的存在减轻了谭岺的负担。只是眼下,谭岺根本不在乎这些。
沈严舟送谭岺回李舶青家的路上,她突然要求转弯,要回谭家的别墅,说是带一些东西走。
车房都被法院回收,她最多带点自己的衣物和母亲留下的遗物。大小姐知道这些,却也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怕人多眼杂,沈严舟在远处停了车,没跟着下去,留了庄廉电话,叫谭岺有事便打。他今晚要连夜飞别城,去赶明日要紧的开机仪式。
心里放心不下李舶青,待谭岺下了车,他不分三七二十一,给陈放拨电话。
那边竟然接了。
“她怎么样?”没什么客套话,沈严舟的礼貌演都不演了。
“我的人不劳烦你费心,你还是顾好自己。”陈放那头说着话,路上有鸣笛声,听声音判断他已经不在医院。
沈严舟知晓他接电话这样的沉着,李舶青大概是已经没事。他也不恼,尽可能保持着镇定,“她何时是你的人了?”
“不说我们的关系,仅仅说你这只偷东西的狗……”陈放讲话不留什么情,“等她醒了,想找你便会找你。不找,那你最好别太伤心。”
他这样说着,却也断然不会叫沈严舟再有机会接近阿青了。
陈放挂了电话,又瞥一眼开车的童宣。车子正驶进陈家的停车区,陈放捏一捏眉心,轻声下一声命令,“你找的人可以动了。”
童宣熄了火,下车替他开门,应下这件事-
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李舶青想翻身,瞥见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没敢太用力。小心撑着身子起,想喊人,嗓子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瞥见床头的呼叫铃,她抬起没受伤的手去按。护士响应得快,见她醒了,马上贴上来试她体温,看她伤口,嘱咐她别上劲,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她。
李舶青问她陈放去哪了。
“陈先生有事先走了,要你在这养一养,换几次药。”护士看看时间,“晚些他会回来。”
李舶青也不再找人,低头摸索自己手机,“我手机呢?”
护士马上去旁边的沙发上给她拿东西。
陈放早差人给她备好的日用品和换洗衣物,都整整齐齐摆放在那儿。
这家私立医院气派,病房的精致的套间,沙发、冰箱、电视,一切都按照五星级酒店的标准来。叫人躺在床上,不知到底是进了医院养伤还是度假。
护士翻找一通,却不见有手机,“没瞧见手机,是要联系陈先生吗?这里有座机可以用。”
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床头上摆放一台座机。什么年头了。
李舶青起身拿起听筒来,手指利索去拨通一个号码。
是她自己的。
没有余地去等待忙音,回应的是号码已关机。她察觉不对,又给陈放拨打过去。
她平生就背诵了这两个号码,一个是自己,一个是陈放。
那头很久才接电话,应该是看到来电显示,猜到是她从医院打的,接起来便没犹豫:“醒了?”
他那边声音杂,背景里有人呛着嘴,隐约几句语气难听的,却听不真切具体在说什么。
“你把我手机收走了?”李舶青撑着身子说话,不小心扯到左手受伤的地方,吃了痛。
陈放不回答她问题,注意到她发出的细微声:“伤口还没好,别乱动。等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看你。”
“陈放,你什么意思?”门外一开一合,有人替她送了晚餐进来,透过缝隙,李舶青瞥见外面站着四五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个个健硕的体格,严肃的脸和五官,眉眼都无情又狠厉,黄昏也要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看管她的人太多,她此刻真成了笼中鸟。
“你囚禁我?”握着电话的手失了力,她薄唇微颤,不由起了一身的冷汗,“陈放,你怎么敢的?”
那头的人不再讲话,电话线拉得很长,不合时宜的在听筒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护士想小心提醒她该吃东西了,见她面色难看,以为是伤口又感染,担忧地打断她电话:“是不是伤口疼了?”
电话线被甩出去很远,李舶青用力扯断座机的连接线,重重甩到地上去。门外的黑西装听到声响,开了门来查看。
透过宽厚、黑沉沉的肩,李舶青瞧见那亮着冷光的走廊,目光游离个来回,发觉,自己果真是插翅难飞了-
《她死永生》的拍摄地选在珠海,飞机一落地,烦闷的潮湿感扑面。沈严舟最受不得这样骇人的黏糊。身上似被成群的蚁虫攀附叮咬着,一冒汗,由外到内的渗透。
庄廉自围读便没走,今日这阵仗关曦也带着人在。
这次的艺人宣发团队是公司临时找来的外包,三五个人,便宜却不专业,各个透着清澈。公司明知沈严舟的身价飞涨,还是这番不办人事的态度,关曦也对此有些不满。
于是她放心不下,亲自来带了。
一下飞机,沈严舟便在庄廉、关曦二人和安保的簇拥下从专用通道走。
外面挤满了接机的粉丝,里里外外包裹着,叫这本就恼人不畅的空气裹挟着各种陈旧的味道刺鼻。
沈严舟戴着口罩,不免也觉周遭潮热的湿气难闻。
人群里有人递礼物,他向来不收,抬起头,又眉眼一弯,抬手拒绝了。
有人捧着一束花,显眼的红玫瑰,既艳俗又突兀。那人挤在人群最前面,个头不高,手臂粗糙,晒得极其黑。男人的手,指缝里带着泥,经过人身边,汗味裹着烟草味,衣服不知上次在何时清洗。
有人被推搡一下,皱着眉回头,珠海的温度本就叫一些味道天然有着扩散发酵的优势,害得周遭的人都捂鼻子。
“大叔,你跑错地方了吧!”有人喊这男人一下,周围人都不明觉厉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在接沈严舟的机。
直到他越过围栏,精瘦的身子一跃,带着尖刺的玫瑰砸在沈严舟头上,连带着一句划破空气的大嗓门:“你这个不孝子!”
人群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沈严舟的脸被尖刺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艺人就靠这张脸吃饭,见男人还想再砸一下,关曦及时伸手去挡,赤手一把攥住了,忍着疼,把沈严舟往后一推:“庄廉,带小舟走。”
关曦平日里被叫一声姐,她个高,骨架也大,人群里妥妥的显眼大姐大。抓花束的手用力一弯,玫瑰刺破她手指,她一脚将那男人踹在栏杆外。
现场人群乱作一团,庄廉趁乱将沈严舟引到了车上。
上了车关门,他急着去摘沈严舟口罩查看他伤势,斯文的脸上渗出浅浅的血痕来。一双眼尽是可怖的惊恐。
“严舟,刚才那人是谁?”
不等当事人回答,关曦急匆匆跑上车,跳上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没系好。摆手叫身边的司机马上开车回酒店。
后座的工作人员打开手机,微博上铺天盖地的水军。
短短几分钟,沈严舟被打的视频已经传遍了。
关曦的电话不断,她挂断一个又一个,回头,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便捷急救包,里面消毒用品应有尽有。
她为人这样周到,听到工作人员说视频已经发酵,却也不紧不慢,尽量安抚艺人情绪。
“我父亲。”突兀的一声应答,沈严舟缓缓开了口。
潮热的空气中,阴魂不散的海水卷着浪追上来。
那个人,是他父亲。
第44章
换过几次药, 李舶青的伤口逐渐结痂,过程叫人又痛又痒,难忍着不去碰。
陈放每天来医院看她, 套房的门锁上, 不顾她手腕多伤,霸道去将她那只不能用力也不能挣扎的手拴在床头上。
趁着四下无人的夜, 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行要她。没有措施, 大言不惭说想要她的孩子。仿佛生育就能将一个人捆在身边似的。
他夺走她身体, 也夺走她尊严,不给她机会喘息。
阿青不顺从他的时刻里, 他又会将手往下探下去,湿润的触感抹擦在她腿上,男人只是说:“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她眼里升起的全是恨意, 男人不在乎这些,只送她浸泡在恨意里一次一次抵达她的制高点。
他不去从她眼里找爱, 不知从哪里说服了自己。
爱恨同源, 阿青的恨即是爱。
他一次次, 一遍遍, 既高贵又虔诚地从她身上下来。泛着水光的细指滑上来, 捏住她下巴, 又怜惜又狠戾, 问她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她闭上眼, 越过他的肩,看到摇晃的天花板, 声音说给自己听:“我错在从开始,就不该和你在一起。”
后面几日,趁着白天上洗手间, 李舶青总是把自己关在里面,用力扣掉刚刚结好的痂。伤口反复发炎,流脓。医生给她打一针破伤风,她仍然咬着牙,一次次去扣。
陈放知道后,拴她那只手的铐子便没再取下过。
私立医院人不多,住院部楼层安静,陈放挥霍财力叫她独自占着整层。她想呼救,却无人在意她。
座机被拔了线,陈放铁了心地不再放过她。
这天夜里,陈放又来,他面色隐在黑夜里,阴沉,一身的邪气,仿佛整个人都变了。李舶青不认识这样的陈放,每每瞧见他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抖。
凑巧她来月经,鲜血染上丝绸床单,陈放半跪在她面前,褪了一半的衣缓缓滑下身。
李舶青抬头,朝男人露出一个笑。难看的表情,叫陈放转过头去不再想看到她。
“我想出去。”
陈放替她换好卫生巾,阿青愣愣地躺在床上。
“可以,你名下那套别墅装修好了,我们就去那住。”男人起身。
“我不想和你一起住。”
“嗯,我平日忙,不会常过去。”洗手间传来他清洗双手的水流声。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和你分开,结束!知道结束是什么意思吗?”李舶青放大了音量。
陈放擦着手出来,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从容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衬衫的袖子往上挽,胸前多解开了两枚扣。他只是坐着,也呈现一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所有厚重的阴暗面统统覆盖在他身上。
这才叫李舶青看清这个人。
这个人不会爱,也不能爱。
“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李舶青总试探要手机,每回都被拒绝,仍然不放弃。
“你不需要联系什么人。”
陈放将学校那边都替她打点好了,他的公司分分钟可以为她开好一切的证明,即便她人都不出现。
“我想知道谭岺怎么样。”
“还有时间关心别人?”
陈放有些笑她天真,“即便谭家破了产,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资产也够你这样的人遥望几辈子了,担心什么?”
他这话客观是没错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何时非要与干不干净的金钱有关。
“你把人想得太丑陋。你千不该万不该,是拉了谭家下水。”
陈放对她这话感到不解:“不走夜路怕什么鬼?冯、谭要是清白,我又抓得住什么把柄?不过是顺水推舟,加速他们的消亡而已。”
黑白是非,眼下都不是重要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不懂这一切的导火索是最不该建立在她身上。何况那是谭岺。
她现在只想知道谭岺好不好,知道她是否振作起来了不再求死,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我、要、我、的、手、机。”
陈放瞧她倔强的眼神,虚弱的唇色发白。终是瞳孔微动。他起身,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燕窝,叫她喝掉,“喝完给你。”
李舶青单手去接碗,不是很方便,男人这才在她床边坐下,持着汤勺,一点一点送到她口中去。机械的动作重复,他手上的青筋是这样好看。
好久之前,李舶青被陈放送去打过九价疫苗,头一针叫她发了高烧。那时陈放出差,夜里赶回来,她就委在酒店的床上,被他一点一点喂汤。
她出一身热汗,汗一干身体便变得冷,冷白的肌肤透着冰凉,手掌摩挲上去,只留耐人寻味的余温。
陈放细心给她擦身子,彻夜守着。
而今,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又一层的狠戾,恨不得将她砍断手脚囚禁在此一辈子。只因为她生出了羽毛,想着飞了。
从前光会走不会跑,会跑了,便想着飞。当李舶青想振翅,便想到那位同盟。她发觉,自己真的不爱陈放了。
如愿拿到手机,陈放坐在她身前,盯着她动作。
不敢贸然去打什么电话,李舶青开了机,未读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成光在她生日那天发起过一次视频通话,见她没接,气鼓鼓补了一句:「装什么大头蒜!」
宁峥也找过她一次,少爷清高,从前拒绝这回装死不回,他也不再发什么。
沈严舟的聊天框暗着,没有任何未读信息。这个人把她忘了。
最后是谭岺,她前后发过十几条,无非是问她怎么样了,中间穿插她找过陈放,知道她没事就放心了。最后一条是她的小作文,占了满屏的长度,发信时间在今天下午。
「青青,我决定回美国继续上学,下次见面可能要好久之后。
我爸爸去世前悄悄给我安排好了一切,你尽管放心。我已拿到当地绿卡,去那边也有人照料我。
前几天回了一趟家(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我家),我妈妈留下的遗物基本都可以带走,剩下是一些我的衣物。其实除了一些昂贵的奢侈品带不走,我行李还挺多。
我碰上梅兰了,她太好笑了,那天趾高气扬搬进来,又灰头土脸被赶走,看见我时一脸的铁青。
但她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坏,骂骂咧咧走之前,还问我钱够不够花。好感动,我都想管她叫声妈了-_-||
哈哈开玩笑。
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多梦,夜里清醒的时候多,这才想起之前和你在纽约,有段时间你总是这样。我听到动静,就知是你又独自站在阳台吸烟。
很多次想和你聊聊,怕你觉得我没有边界感,就不敢太冒然。
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一开始得知是和你一起去纽大交换,我暗暗有些瞧不上你。
你太漂亮了,A大无人不知的漂亮,我几次撩拨的男孩们目光也总是为你停留。我有些嫉妒你,总偷偷看你,你没注意到吧?
你许多的选修课我都有报,偷偷跟着你,想在某天突然抓你一把柄!揭开你不为人知的一面。但事与愿违,你秘密虽多,却叫人心疼。
去纽大前我第一次和你搭话,你朝我伸手,说请多指教,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天呐……美我一大跳!
我不想嫉妒你了,我想和你做朋友,也谢谢你真的和我做朋友。
那天在封宅,瞧见你这样,又瞧见姓沈的手腕上那道疤,才真真正正明白什么叫作人活一世的难处。幼年长辈总叫我忆苦思甜,我不懂,我这辈子没苦过。在此之前,只以为自己为情所伤是这世上最苦的小可怜,如今想来,这些算什么?
另外,我和封灿已经结束。只是,我没办法恨他,他也没办法恨我。事到如今,父辈的恩怨就此了断,我们也无法再相爱。太可笑了!我那么喜欢他哈哈哈。
你知道吗?我爸去世前,叫我有心就换个专业去学,至少还可以谋生。他觉得我选哲学是贪玩,我觉得他太老古董。哲学怎么会没有用呢?哲学教我自救。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哲学是世界之科学!嘻嘻。
说来说去这么多,为的就是叫你别再担心我。陈放说你养伤要减少用手,玩手机不方便,等你有空再联系我吧。
另外,宁峥最近向我打听你,我没回。不过他人不错,如果你不想要陈放,也不想要沈严舟,宁峥是个好选择。至少在我那群狐朋狗友都装死的现阶段,他是唯一关照了我的。
ps.最好
谁都别选,男人不是好东西。」
读完这串长长的消息,李舶青抬眼,发觉自己不自觉流下了眼泪。陈放紧紧盯着她神情,没去窥探她屏幕,不知道她怎么就哭了。
谭岺向来乐天派,少有阴郁的时刻,只是遭遇这样大的变故,前几日还在一心求死,今日一看,又换上那副小太阳的面孔,佯装自己没事。
嘻嘻哈哈的字眼夹杂其中,好似叫读到的人真正看到了她隐藏在屏幕后的脸。其实,她也在流泪。
李舶青回了她信息,叫她安心进修。没等再说什么,一个突兀的陌生号码便打了进来。她伸手想去接,下一秒,陈放从她手中将手机抽走,顺势按了关机键,告诉她该睡了。
李舶青静静地坐在床上,叫陈放替她解开这只手。
“你要保证你不再伤害它。”
“那你保证放我出去。”
他不应答,环顾这间套房四周。他不说好,上前叩开那手铐,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这里的确不该久住。”男人双唇嗡动,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她被打横抱着,赤着脚连双鞋子都没穿。浅黄色的吊带长裙迎面吹着晚风,门被从外面打开,西装保镖得到眼神,前后开着路,去停车场开车。
上电梯时,李舶青不适应,搂着男人脖子,语气放软了,“我想自己走。”
陈放将她放下来,叫她双脚踩在自己的鞋面上,示意旁边人去给她拿鞋子。
这时间李舶青就乖巧地等,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得一个空隙,推开陈放,往一侧的安全通道跑了。
保镖见势要追,被陈放伸手拦下。五层楼的高度,她光脚跑得出这栋楼,却跑不出这片区。
一口气出了这栋楼,李舶青一样不敢回头,她随便拦住个病人,向他借用手机。对方瞧她慌张,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帮。
男人抬眼瞥见刚刚下来的陈放,对方一个眼神,他将要掏出的手机又慢慢缩了回去,声音微微颤:“陈总。”
一声恭敬的陈总,叫李舶青再度陷入插翅难飞的境地。
她干脆回过身来和他对峙,脚下不知何时卡了石子,正隐蔽渗出血来。
“陈放,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
男人不讲话,只面无表情睨她一眼,直她是长了利牙的猫,尽会装模作样地示弱。
阿青是个谎话精。
第45章
李舶青搬进这栋陈放说的, 所谓买给她的郊外别墅。整日照常被人看管着。
一位贴身阿姨,慈祥的面孔,对她寸步不离。
别墅里没有设置电话、网络, 她想娱乐只有一间书房。无聊, 就拿几本书,光着脚找到三楼的预制婴儿房, 躺在铺满柔软海绵的地上打着滚看。
这环境的确很好, 适合养病, 巨大的悬浮窗,米白色的蕾丝窗帘, 被风吹起来,摇摇晃晃的阴影打在人身上。
陈放从外面办完事回来,站在婴儿房外面, 解开领带静静地凝看她。
“原来你更喜欢这间房。”他不脱鞋,也不进来, 就站在外面, 和她隔刚好两步路的距离。
廊上是暗沉的, 照不进光的阴。她身后吹进来的, 混着发丝鼓动, 在暗影里纠缠不休的, 却是和他吹在一处的穿堂风。
“这里最有安全感。”
淡蓝粉的装潢, 天花板每隔一掌便坠着一串精巧的贝壳装饰, 开窗时泠泠作响,日光下流光潋滟。躺在温柔的海绵上, 眼波流转,像是坠进海里。
这里很温馨,像远离一切尘嚣的庇护所。
陈放却说, “阿青,我们的孩子就住在这里。”
李舶青缓缓坐起身来睨他一眼。她不吃饭,也不喝水,她只待在这里抱着书消磨时间,与眼前的人无声地对抗。
她懂陈放在说什么,薄齿轻咬在发干的嘴唇上,渗出的血色将她的唇瓣包裹成白雾透出的浅粉,“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别做梦了。”
说完话,她又像水流似的滑下去,不进食的时刻难熬,只是说话都耗费力气。
她也不激烈去反抗,知道跑不掉,便干脆不跑了,看陈放是不是真要瞧着她饿死在这儿。
“叫医生来,不进食就输葡萄糖。”陈放接起一个电话,有事,便又要出去,走前他又嘱咐身边人。
李舶青躺在地上缓缓吐气,腕上那道疤又暗暗地发痒,她声音低,却也能叫人听得清,随着细细的风磨得骨头疼:“陈放,我死都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是吗?”男人反问一句,却始终不松口有别的话。
他转身往楼下走,不去听她最后又说了什么。
阿姨站在门外,瞧她翻个身,面朝着门外,瞋一双眼,开了口:“你连我的骨灰都别想得到。”-
时间紧任务重,那日沈严舟和关曦商讨后,照常参加了剧组的开机仪式。
他个人的舆论和项目开机在同一天,霸了一天的榜,倒也叫《她死永生》意外又获得一波曝光。平台的预约人数当天便破了三百万,叫各方的金主爸爸们又是一个合不拢嘴。
那之后,剧组也不是没有过换角风波。
温廷琛那方持续逮着沈严舟发财,各个营销号逮住他的过去不放,梅兰事件也二次被发酵。塔罗博主连夜出视频预测他星路……人人都赶着蹭一波热度。
这种事娱乐圈里见怪不怪了,庄廉着急,关曦却不紧不慢,叫他别乱阵脚。
戏还是要照常拍的,但沈严舟个人情绪不佳,迟迟进不了状态。好在男女主角的设定为姐弟,都有各自丰满的成长线,分开拍摄也并不影响进度。徐导干脆放了沈严舟半月的假去处理私事,这段时间,大家紧着先拍女主的戏。
若非徐导看中沈严舟,事情也不会还算可控。
沈严舟不习惯南方城市的湿温,当日便返回了京北,之后便待在家里锁了门,叫团队去处理网上的事。网上各种声音都有,咒骂也层出不穷,有一群看似有组织有规律地去扒着他的原生家庭解读。声势浩大,就连昔日的高中同学都匿名出来倒油。
沈曼给他打过电话,他拉上窗帘关了机,连网线都拔了。
夜色深沉,屋里紧紧拉着帘,月光也找不到出口。
吃完了家里最后一盒盐酸舍曲林,沈严舟坐在客厅里发呆,他口渴,冒汗,想开空调,又瞥见最角落里那只陶瓷杯。
李舶青没有再联系他,不知是不是好了伤,反倒把他忘了。
她有没有看到新闻?是否也窥得他原生家庭的冰山一角了呢。这样的话,那两个人岂不是已经算是走心的关系了?
一边想着,他把空调按开。
是26度。
不是23,也不是24,偏偏是李舶青调好的26。微风,空调的出口朝上,不正面吹人。
冷风过得慢急了,寒气是一点一点腾空,又蔓延,叫人只得站在那静静地等,若是等不及……
若是等不及,便要被打。
一双晒得黢黑,粗糙的短手,将扣掉了电池的空调遥控器砸在沈严舟后脑勺上。而后起身,踹一脚缩在角落里的那只小土狗。
扔下一张揉搓成不像样的两块钱,吼人去买电池。
他不喊疼,起身把遥控器捡起来,转头冲着满脸火气的高明冲说话,“爸爸,两块钱不够。”
他这时才上初中,个头刚刚开始蹿,便和高明冲一般高,男人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戳他太阳穴,嘴里骂骂咧咧,“和那贱女人一样拜金。”
贱女人是骂沈曼,沈严舟这时还没改姓,一样随姓高。
高明冲又甩在地上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少年不紧不慢蹲下身去捡,高明冲看准了时机,又踹他一脚,害他跌个跟头,就那样坐在地上。
那只土狗瞧见,夹着尾巴上来拱沈严舟,试图将他推起来。
力气小小的,沈严舟却叫他大黑。
“大黑,我没事。”他把钱攥紧在手心,干涩的触感,划拉在掌纹间。他半撑着桌子站起身来,依旧面无表情。
高明冲最厌烦他这副不惊不惧的稚嫩,照着他膝盖又是一脚,叫他仓皇往后倒去,身子重重砸在墙面上,架子吱嘎吱嘎响,却没物品掉,更叫人明确这家徒四壁。
“老子最他/妈烦你这装/逼劲,和你那贱/妈一样。”
沈严舟不理会他,站定身子,拍一拍裤子上的脚印,蹲下身抱起大黑一起走,嘴上说着,“我去买电池,爸爸你先用风扇将就下。”
他不吝啬叫爸爸,一口一个的顺,好像在面无表情地唤醒这亲情。又明显的不认真对待,更叫人恼怒。
高明冲瞧着他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在桌面上,“哐当”一声,门也一并被合上了。
沈曼是半年前走的,起诉离婚,赢得漂亮,却不要和高明冲的孩子。
沈严舟后来从旁人的闲言碎语将沈曼和高明冲的过去拼凑了大半。
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沈曼自己争气,靠奖学金走了出去。大学几年来都不常回家,寒暑假都在外打工。临近毕业那年,她被外公一通病重的电话叫了回来,再之后,就被绑着嫁给了高家。
街坊邻居嚼这舌根嚼了十来年,沈曼难捱的日夜都被融化进零星的碎语里去。
听上去沈曼认了命,但两家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外婆一死,再没人拦得住,她便铁了心要离婚。
早前,沈严舟盼着她能带自己走,沈曼答应了,却没履行。
“大黑,我们跑吧。”这天出了门,他没去买电池。
听高明冲成天念叨说沈曼去了海城,他便想去找一找,如今算上这十块钱,刚刚够他买一张长途的票去海城。
他把大黑托付给镇上一家五金店的老爷爷,一身衣服一双鞋,就那样出发了。
寒气顺着顶往下蔓延,沈严舟的汗滴在岛台上。
漏水的陶瓷杯被他重新拿出来,又尝试滴了水进去。不端起来,便见不到水流往外渗,他突然觉得胸闷,起身打开窗帘,瞧见外面的月也暗沉,才知今日是个阴天。
怪不得气氛这样烦闷。
他起身套一件帽衫外套出了门,帽子套在头上,压得刘海刺眼,他不带手机,借着昏黄的灯,走小路去李舶青租的房子。
上楼时走廊上便亮着灯,这里是一梯一户,灯光是感应的。
他不知道李舶青的家门密码,只是站在外面,看门上贴着的水费缴纳单,便知她是不在家。
她会去哪儿?
开学了,难不成又回了A大那边去住……
身后传来一阵节奏飞快的脚步声,沈严舟再回头,余光瞟见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挥着包甩在他身上。
嘴里大喊着,“死变态还我妹来!”-
沈严舟的客厅终于见了光,开了灯,一亮堂,就瞧见他这样整洁的人也有这样不拘一格的时刻。
行李箱扔在客厅,衣服随意扔着,吃剩的……是泡面。
沈严舟替成光倒一杯水,自己找颗水煮蛋,慢悠悠滚着脸。
成光也上网,知道他是谁,一下软了脾气,有些紧张地抖着腿,“对……对不起啊,你不会告我吧?”
他们这些公众人物告起黑了一告一个准,何况还是他先动手打的人。
“不会,我没事。”沈严舟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他腿抖得太厉害了。
“你是李舶青她……哥?”这话是沈严舟问他的,他对李舶青的家庭情况不了解,只从对方言语里获取到一点信息。
“算是吧,我爸是她大伯。”成光解释着,这才想起来起身自我介绍,他知道这位大明星的名字,但对方肯定不知道他,“叫我成光就行。”
男人点点头,在旁边坐下,问他为什么一直守在那儿。
成光这才开始大吐苦水,“哎吆别提了,我先是找到A大去,那边宿管说她压根不住校。我又挨个问,问到她公寓去,那边物业又说她早就搬走了,搬去哪也不知道,我就在那来回问,差点就要报警了!好在有个搬家师傅和我聊得来,终于问出来她住哪儿……”
沈严舟敏锐,问他为什么找来京北。
“她微信不回,电话也打不通,家里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派我来抓人回去。”
沈严舟一愣,手中的鸡蛋顷刻间便碎了,网状似的裂痕,蔓延出蛋清特有的腥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来。
成光的意思是,李舶青失联了。
沈严舟起身去找手机,太久不用,一时也忘了扔去了哪。在他翻找间隙,身后的成光起身,就站在客厅里干着急。
“那个,你是不是和她是朋友?你找的到她吗?真的比较急……”
在床缝里找到手机,暗下的屏幕中窥得自己的脸,他看清自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屏幕一亮,又听后面的人继续说——“她妈妈病危提前释放了,正急着见她最后一面。”
第46章
落地纽约后几天, 谭岺仍然没有收到李舶青的回信,心里隐隐透着不安。
她虽不觉得陈放是个好人,却也没往更深的坏去想。
思前想后, 她给沈严舟打电话, 却也一直打不通。直到看到新闻,才知他也出事, 社交平台上正热讨着他的私事。
脑子再不转弯的谭岺也意识到, 这是陈放腾了手在收拾情敌。
万般无奈, 她给国内唯一还说得上话的老同学宁峥打电话。
宁峥应下李然的邀约,下半年要待在国内录节目, 眼下人就在京北。谭岺一个电话打过来,这边天刚刚亮,宁少爷正在晨跑。
提及李舶青名字, 宁峥笑笑:“原以为是她撩完就跑,合着是你也联系不上她了。”
谭岺不想说太多去暴露李舶青隐私, 只提一句, “姓陈的看上她了。”
京北姓陈的能有几个, 宁峥竖耳朵听, “那是个惹不起的, 这水我不蹚。我宁家不想步冯谭后尘。”
话直接了点, 难听, 却是那么回事。
陈放心狠是出了名的, 这也才是接了陈家一半的权,叫家里那些亲疏不分的亲戚们都不敢多嘴。办事利落不留把柄, 旁人攀上了是好,得罪可得罪不起。
谭岺以为他是不会帮忙了,有些失落, 谁料半晌对面又说话了:“这事我没能力办,但可以试试。”-
《实习生:投行季》还在筹备阶段便官宣了实习生名单。公式照做得急匆匆,没有太精致的棚拍照,全是学生证。
其中,来自A大的李舶青那张最为惊艳,短短几小时被转载各平台,叫人惊叹A大这位怎么没评一评之前全网热炒的最美校花。
颜值高、智商也高,做明星比打工强。
陈放看到这消息,便猜想是有人开始为找她发了力。舆论闹一下,他陈放也难抵一时。
男人背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童宣见陈放坐在那皱眉头,知他是伤口疼,小心问一句:“要不要去医院?”
他起身穿好外套,叫他开车,马上回一趟郊外。
宁峥这边刚刚挂了李然的电话,谭岺那边跨过黑夜又追问了来:“少爷,你动作这么快?”
对面有些尴尬地回她:“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动呢。”
刚才的电话,李然说已经在准备官宣了,动作之快,原是已经有人抢了先。
谭岺得知不是宁峥做的,也诧异地“啊”了一声-
在陈家老宅外的两条街蹲了陈放好几天,终于等到他出来。沈严舟机智,见他市区和公司都不在,便把蹲守点换成了他老宅。
成光不熟路况,坐在副驾驶,沈严舟开车跟。
成光紧张地哆嗦:“有种……无间道的感觉。”
沈严舟斜看他一眼,觉得他有些憨傻,和李舶青完全是两类人。
更早时候,沈严舟连夜给李然留了言,拜托她提前官宣,别管有没有用,起码叫这片网络搜得到这人的名字。后面若还找不到人,闹事也方便。
李然倒是很爽快,响应快,也不多嘴,权当他俩玩暧昧小
游戏了-
陈放一进门,阿姨指指后院,李舶青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又眯着一条缝打量那围栏。在想,深夜里趁着保镖不注意,跑出去能否借到手机?
这别墅选点太可恶,虽气派,豪华,却偏僻,颇有荒无人烟的寂寥感。
陈放冲过来抓她手,叫人心惊。
她本就绝食抗议,这阵子轻盈不少,轻轻一捏就骨疼。
“干嘛?”李舶青想甩开他,却被人直接扛起来。她趴在他肩上,用力捶打,叫童宣看在眼里,想制止,却被陈放一个眼神吓回去。
“你带我去哪儿!”她月经走了,她担心陈放白天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和她要孩子。
“结婚。”
趴在男人肩上的李舶青一瞬安静了,“什么?”
从前不是说,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他妻子,只能做情人吗?现在倒好,赶走一个冯玺,就能娶她了?
“结婚,听不懂吗?”
“你疯了。”
“是,阿青,我疯了。”到门外,他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手却不松,紧紧握着她的小臂,就那样盯着她,“我最后悔是没早点疯。”
若是早一点,阿青还爱他,他悄无声息地领了证,把她藏起来,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端?
他总设想这些路,每一条没走过的,却不敢深想。深想后做事仍然不通不畅,仿佛哪条路都被堵死了。
陈家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阿青的。
他后背渗出血来,嘴唇发白,身形渐渐摇晃,摇摇欲坠要往前倒。李舶青伸手想接他,手伸出去,身子却下意识往后撤。
陈放在神志不清的时刻也瞥见了。
——阿青真的不爱他了。
陈放往前倒去,李舶青最终还是选择接住他。双手覆在他背上,湿漉漉的。
沈严舟的车冲到门外停下,成光下了车,正见这一幕,冲上来将李舶青拉开,照着虚弱的男人就是一拳。
保镖反应快,马上围过去。成光被人按住就打。
李舶青微愣,低头瞧见这双手上全是血时,又抬头瞥见陈放,他还睁得开眼,就死死盯着她。
恍惚间,回到某个夏夜,同样的一双眼。
她说,“陈先生,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陈放照常地不讲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眉骨。如今想来,他眼底暗藏的,又何止她瞥见的这冰山一角。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打了……”风一吹,李舶青萧条的身形晃一晃,像经历过大雨又被折断的树枝,掰起来也不干脆。直到肩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她侧头,发觉是沈严舟给她盖了一层毯。
一时恍惚,面上表情的再不受控,有些奇怪怎么又是这个人来接住她的无助。
“放心倒,我接得住。”
他尾音落下的瞬间,她便虚弱往下倒去,薄如纸片的背,蝴蝶骨硌在人手臂,忍不住叫人揪心。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她侧头,头埋进男人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着不属于那栋别墅的空气,语气里竟带着埋怨。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他的声音沉甸甸,一下和着风涌入她耳边。重复着。
陈放扶着那扇门站稳了,背上的血迹越深越渗人,黑外套,看不清那刺眼的红,却只叫那片黑更黑了。他面色也不好看,苍白的,一双眼却直勾勾看着他的阿青人拐走了。
童宣跑过来扶他,看陈放脸色不好,摆手便叫打手也停了。保镖下手有技巧,成光哎哟哎哟叫着,浑身的骨头疼,脸上却愣是看不出伤来。往那一站,又体体面面的。
他又跑回车上去开门,喊着沈严舟,“舟哥,愣着干嘛快带她上车啊。”
沈严舟微微侧头,不急着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伸手撑着人站着,眼神像是询问她,是否对那个人还有话说。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保持着这样的体面和镇定,好似赢家永远是掌握着主动权的人。
他也猜到高明冲那家伙是陈放派人找来的,只是他要眼前这权贵亲眼看着,有些人,有些事,是万不能太傲慢应对的。
权力和钱财或许可以换来许多,却换不来李舶青。
李舶青的爱是赤诚的。
更令人嫉妒的是,这份赤诚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给过陈放,只是他不懂,也接不住。
“阿青。”陈放喊她,声音里不再只是听不出情绪的威胁,倒是换上一丝恳求,“你真的要跟他走吗?”
他陈放什么时候会求人了?
李舶青抬眼递给沈严舟一个眼神,男人心领神会,松开手,微微颔首:“去吧。”
她镇定,对抗身体每一寸的疲。走向陈放的每一步都扎实,像草像树像风,像来像去,都不是她自己。
春的骨韵,天的倒影。水的灵魂,山的底色。“青”有一万种定义,就有一万零一种活法。
树挪死人挪活,这次,她走定了。
“我不是跟他走,也不是跟任何人走。”走到男人跟前,她仍仰着头看他。不同的高度,却没有人处在低位。
他们各有各自的活法。
不懂爱的,那她就不爱了。
陈放盯着眼前这张脸,褪去十八岁的稚嫩,一样的机灵、聪慧,漂亮。却因为爱他变得消瘦,干涩。
和那张说着“我爱你”的脸在时空中诡异地重叠,字叠着字,音叠着音,最后却说:“我只是要走而已。陈放,我只是要走。”
她不是跟任何人走,只是要走而已。
她说完便转身走,没有后悔,也不停留,更不关心他背上的伤从何而来。
关心是蔓延的希望,她不要这藕断丝连,只要自己。
童宣上前,开口想拦她,这回要她走的,却是陈放自己。
他只转过身去,一头扎进空荡,却毫无人气的别墅去,大厅里回荡着呼吸。
他说:“让她走。”
这句话盘旋盘旋,最终又落回到他心里去。
“青苔入镜……回忆是一行行无从剪接的风景。”他恍惚回忆起阿青坐在他车上,总是戴着耳机听一首歌的场景。
下雨天,她不扰他在车上处理工作,哼着歌,紧紧盯着窗外潺潺滑落的雨水。不算小幅度的冲刷,街上人都忙不迭跑。
他闭眼休息,揉一揉眉心,侧头,就见阿青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他戴着眼镜,以为是自己太疲惫吓到了她。
少女笑一笑,给他看手机的音乐播放器,歌词正好唱到“青苔入镜”四个字。
她问:“陈先生,我是你的青苔吗?”
他诧异,问为什么是青苔。
“它耐寒,耐旱,生长慢却吃时间。它往往是一块石头上最先长出的植物,为往后的‘生’创造无数的条件。只是,它不离开,永远黏附。”她用悦耳的声音向他说,“你总是冷冰冰的,像爱我又像不爱我,可不是石头吗?”
他被逗笑,却也吝啬给对面的人太爽朗的回应,只是将那点温存显在嘴角,又吝啬又苦涩。
而今想起来,她手机里那首歌,叫作——《听见下雨的声音》。
只是那晚的车窗隔音太好,他未曾亲手打开,去真正聆听到窗外的声音。
第47章
李舶青手伤入院的当天, 陈放便被一个电话急召回老宅。
陈老爷子信佛,月前上山吃斋多时。因为不喜人多吵闹,原是想等陈放安稳订了婚后再下山。往常这种大场合都是陈放的父母亲主持, 他自然不需在场。
没承想陈放在这期间办了件大事。
陈老爷子说话最管用, 却不常管小辈这些情爱事,只是冯家是他亲自选的孙媳, 隔代交好, 面上这体面竟就这样毁于一旦。
何况, 这权贵场进进出出,众人摸爬滚打多年, 又有谁能真正清白了?
他日有心人东山再起,抓住把柄,他陈家基业一样也要荡一荡。
“家里早先知道你送出去一只鸟, 还以为只是闲来逗趣一下,要知道为她闯出这么大的祸, 在纽约那地儿, 就该趁着夜里乱给她做/了。”
说这话是被陈老爷子一贯宠到天上去的陈良, 陈放的小舅。整日不学无术的, 废柴一个。
陈放站在大厅中间, 周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各人心里都有盘算, 他说话也不好听:“冯家的手伸得深, 婚事还没成呢,就往公司安插开人。我不动手, 等你们这帮废柴眼巴巴地看?”
早先陈放察觉,这才一点点去找,去裁, 内部血液动荡,他费力换了好大一批人。里外都是他心血。
“这是什么话啊?”这回讲话的是陈放的小姨,“不就是为了个穷学生,自己拎不清还有理了……”
陈老爷子咳嗽一声,叫众人闭了嘴。
他知陈放这事做得快狠绝,一点风声没漏,办得漂亮,却也后怕得紧。人上年纪,做事就不敢太绝。即便他知陈放什么性子。
小辈们智商都欠费,也就陈放够格做个掌权的。他要陈放听话,又欣慰他不太听话,同时,又怕他太不听话。这风筝线拉拉扯扯的,收放卡壳,总归还是要尽在他掌握才行。
“这事就过去,家里会为你物色新未婚妻人选。”七嘴八舌吵来吵去的恼人,老爷子发了话,知道陈放还有歪心思,又补一句,“你那只鸟,想怎么玩我管不着,玩残了玩坏了,也是你自己的事。但想要名分,小放,这京北她走不出去,也立不了足。”
那日对话后,陈放的母亲知道他是铁了心非那女学生不娶,心有余悸地给他出主意。
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
一,生米煮成熟饭,生个儿子。母贫子贵,这陈家她跨一半。二,彻彻底底的分,相看两厌陌路人,至少还能护她个周全。
是抓还是放,要他自己选。
他选一。
将李舶青关在别墅里,这样隐蔽,却不知是哪飞进来的眼线,兜转又把消息传回去。
又一次召回,避不开的家法伺候。
一条小羊皮鞭,当众人面,老爷子亲手在他背上甩了十下。用的全是巧劲,一下比一下实,打得皮开肉绽,毫不留情。
事后又柔声细语放话,要叫人去喊那阿青来见见。
当天,他选了二-
多时日未进食,李舶青上车便干呕,闻到封闭空间吹起来的冷气,胃里直犯恶心。
沈严舟周到,湿纸巾擦她手,鲜红的血迹一点点擦净,露出她原本的肤色。最后,又从后座掏出一兜橘子给她。
这回换成光开车,顺着导航,往沈严舟家里去。
李舶青靠在沈严舟肩上,一点一点吃他剥好的橘子,不忘问前面开车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成光不敢说话,这时又凑巧进来个电话,成光停好车接了。挂下电话,不说话不发车,愣愣地停在路边,叫气氛凝固了。
李舶青瞧他丢了魂似的僵直在前面,起了起身子问他:“怎么了?”
身旁的沈严舟伸手去揽她头,往自己身边带一带,轻轻去捂她的耳朵。
看成光这神情,他大抵猜到个不好的方向,怕李舶青受不住,身体心理都遭打击,会晕过去。
成光不敢转过头去看李舶青眼睛,身子弯得低低的,恨不得只说给方向盘听。
“……你妈妈去世了。”
一辆急躁鸣笛的汽车绕过路,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成光打开了双闪,湮进泛白的日光里。
沈严舟当机立断,“我看过了,京北到周城不算远,五百公里,我和你换着开,深夜前一定到。”
成光有点哆哆嗦嗦,“我,我没开过高速。”
“那我来。”沈严舟说着,便要下车去驾驶座换人,李舶青紧紧抓着他,看瞳孔还在涣散。
她的思绪停在成光刚刚那句通知里,飞走了几缕魂,心神俱震后,是平地上发晕,眼前是天旋地转的漩涡。叫人沉溺在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夜。
李淄用了七刀砍死成创,因为李舶青背上有七道烟头烫伤的疤痕。
动静太大,她光个脚从隔壁屋跑来,没开灯,趁着月色看清楚床单上的污浊。
李淄没哭,只是回头冲她笑一笑。
李舶青那时年纪小,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头高,又沉稳,就总叫人误会她深沉。她也确实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发抖,却不叫,只是咬紧了牙关,靠在门外的墙上发颤。
她说:“妈妈,你快走,我不报警。”
又一道响亮的鸣笛声,一辆辆汽车绕着他们开,成光生气地锤几下按钮回应着愤怒。
红蓝光在眼前闪烁起来,在一声又一声刺耳的轰鸣里,叠在李舶青浑浊的瞳孔,扩散一圈又一圈。
那一天,李淄还是被带走了。
“小舟,听得见吗?”沈严舟发觉她在无意识地憋气,面色是苍白里透着的潮红,好不舒展。
他好怕碰碎了她,只好用指腹去轻轻摸她紧绷的嘴角。
下一秒,李舶青吐了-
快到周城地界,李舶青看上去冷静许多。沈严舟车开得又快又稳,路上经过服务区一概不停。两个男人在这车里都紧张,一句话不敢搭。
最后是李舶青喊停,说饿,要去服务区吃点东西。
成光自然不理解她,语气像个大家长:“先回去再说吧。”
她头贴在侧窗上,眼神懒散睨一眼开车的沈严舟。他不说话,却看得出疲惫。
“人已经死了,我们赶得再快又能改变什么吗?”她语气淡淡的,声音却沙哑,“这样一刻不停地开夜车也危险,你们想死我不想。”
“我一周没吃饭了,就那点橘子,你指望也给我收尸吗?”她又说。
人在心情低落时,情商也自动减半,说话不管不顾的。
谁都知道方才她开车窗,叫风掩盖哭声的把戏。眼下,理智又上线顶了包。
成光叹口气回头看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停车,驾驶座的人已经开口了:“下个服务区我们休整一下。”
到了服务区,成光去洗手间。
沈严舟又套上那件连帽衫,口罩鸭舌帽加帽衫,生怕人不知道他神秘。李舶青瞧他这样,忍不住说,“你别下车了,想买什么我带回来。”
遮挡只叫人瞧得见他眉眼轻佻:“你有钱?”
“……”她连手机都没有。
进了便利店的门,叮铃一阵风铃响,这深夜里路过的少,店里就他们两个客人。李舶青挑选来挑选去的,还是拿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就是加餐了。
“你不吃?”李舶青坐在座位上,瞧沈严舟前后忙着替她接水泡面。
“不饿。”
他把面端上来,怕她口渴,又去买了些饮料。
李舶青却说想喝酒,被他严词拒绝了。
有钱的是大爷,李舶青也没办法,转过头,狼狈扒拉面前的汤面。
便利店里放音乐,语调缓缓的,混进空气里,凝固成叫人头昏脑胀的微小颗粒。李舶青伸手,轻轻捧起泡面桶,用力吸着汤面,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
沈严舟坐在旁边看她,从他的高度,恰好瞥见她掉下的眼泪混着热汤下肚,她却只肯给人听见“嘶溜”声。
他不拆穿她,往桌面上放一包纸巾,起身往外走了。
余光里瞥见门一开一合,李舶青放下泡面桶,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和着咸辣口的热汤滑进嘴角。胃里翻涌着,如果不呼吸,不放声哭,恐怕又要全部吐出来。
成光在外面抽烟,见沈严舟出来,默默递上一根给他。
沈严舟摆摆手,“不习惯这个味道。”
“挺好,那丫头也挺讨厌这个。”成光把烟收回来,说话间又给自己续上一根。
是吗?
沈严舟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轻笑,那她可学坏了。
“这事闹得。她小时候就这样,整得我有点害怕。”气氛尴尬,成光干脆蹲在地上和沈严舟闲聊起来。
沈严舟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好奇起李舶青的小时候。
成光嘴没个把门,一股脑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全说了。
旁人终其一生摆脱不了的黑夜,寥寥几句话,就从他人嘴里这样概括。
那次重大变故发生后,李舶青有段时日就像没事人一样。不哭不闹,做事有条理,见谁都有礼貌地叫人。旁人说这丫头冷血,但成光觉得她是丢了魂。
成光家住顶楼,连接着天台。那地方平常除了晾晒被子也很少有人上去。
成光几次瞧见李舶青夜里起夜,悄悄去天台坐着抹眼泪。
“那阵子可给我吓坏了,不敢睡觉,整天盯着她。”
现在说起这个他还心有余悸,怕李舶青想不开,整日里逗她。上学路上抢书包,偷摸给她单车的车轱辘放气,然后又一边取笑一边推着车和她同路回家。
在学校整日瞧见她,总是做着鬼脸喊她,“臭丫头,冷脸怪,学霸了不起是不?”
“所以她一直挺烦我的。”烟烧到末端,成光甩手在地上掐灭了。
沈严舟这才开了口,“没有。你是个好哥哥。”
只是手段幼稚,傻傻的。李舶青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清,不然也不会和他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这么多年。
沈严舟最清楚她睚眦必报的性子。
二人这样谈论着,初秋的一阵风袭来,风铃摇曳,那边的亮光处,李舶青买了一堆零食,推开门,正朝着沈严舟摆摆手:“哎,那个谁,过来结账。”
沈严舟三个字烫嘴,怕旁人听了会留下痕迹。
她最知道前途多重要。只是“那个谁”三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又有些亲昵。
她就靠在门内,只露半个身子出来,长发和微风纠缠,灯光衬得她那样白净,脸上连一颗痣都没有。
沈严舟看愣了片刻,叫李舶青等不及,又喊他一遍,“快点!”
男人这才起身往她那边走,回应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些宠溺意味:“来了。”
这叫旁边的成光一时间摸不清状况了,纠结他们到底是朋友呢,还是恋人?
他也不示弱,站起身来喊:“结账怎么不叫我?”
沈严舟一只手握住门把,另一只置在李舶青肩上,推着她一起往里走。
听见成光喊,李舶青不急着转身,往前靠一靠,身子不偏不倚,被男人整个抱在怀里。
这姿势隔着老远看就觉暧昧,成光都有些不好意思过去。
“你个穷学生有几个钱!”李舶青语调高一点,像再侧头,只瞧见男人眼睛紧紧盯着她看。
“看什么?”她问。
不顾及这样的气氛多亲密,他们的关系尚未能有如此坦然见光的时刻。
只是,他瞧她泛红的鼻尖、眼眶,心里竟然觉得她可怜又叫人怜惜。
为什么总是背着人才能哭得放肆些呢?
这样想着,他往前推一推她,门一关,就结结实实,只剩下他留给李舶青的拥抱。
男人低头,俯在她耳边,手掌轻轻抚在她头顶,“小舟,你为什么总要躲起来哭。”
第48章
李淄走得不好看, 胃癌,她本就瘦得不成样,模样就更叫人同情。走前一直念叨着阿青, 嘴里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人有牵挂总会吊一口气多睁一会儿眼, 只可惜这口气不够足,最终也没撑到阿青回来。
地方越小, 事传得就越快。
周城就是这样一个人死人活都要被言语跎蹉的小地界。
抵达周城, 李舶青让沈严舟先找个酒店休息, 小地方人多眼杂,她的说法是, “你在会很麻烦。”
照常地把人推开就是了。
沈严舟最明事理,干脆找个商场停了车,准备补觉。临了李舶青走前, 他又把自己的备用手机和密码一同给了她:“用上面的微信直接联系我就好。”
李舶青收下,转身将要走, 又想起什么回头, 还未开口, 男人已经看穿她要问什么, 抢先回答了。
“支付密码是手机密码倒过来。不用报备, 随意。”
“好, 谢谢。”李舶青说完三个字, 转头推着成光走了。
南城的葬礼流程复杂, 李淄过往的家已经回不了。成家大伯伯母多付了一夜的住院费,想多待几个小时等李舶青来。
下午, 成光已经通知他们找到李舶青,却没说这段时间她为什么失联,只说有私事处理。成家夫妇也是明事理的, 半句话没多问,静静拖着时间等。
顺着电梯来到六楼,李舶青刚踏进走廊,便听到值班的护士正在值班台打着语音吐槽,说今天有个病人去世,拖到现在家里人还不带走。夜里巡逻,她都要绕着那间晦气的病房走。
成光瞧她语气轻蔑,有些不悦,想上前理论。
李舶青伸手拉回他,自己掏出手机,转身寻到电梯口的亮光处,快速地敲键盘。
不过一会儿她便打一个礼貌的电话出去,听起来像是商定好了什么。
“哪个病房?”李舶青回头,轻声问成光。
“607。”
“好,你先去,我马上。”
成光狐疑歪一下头,“你干嘛去?”
李舶青笑笑,眼里透着疲惫,却不叫人看到她脆弱,“你先去病房等我。”
“你好。”
敲敲值班台的桌子,李舶青问护士,去哪里找得到轮椅。
护士打着哈欠,随手给她指了指方向。
李舶青没说谢谢,也没马上走,只是森然一笑,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人。
最近这段时日,因为绝食,李舶青本就消瘦得厉害,再衬托上医院昏暗的夜灯,叫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既漂亮又诡异的苍白感。
护士被看得发毛,态度不免卑微起来,“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李舶青张张口,一字一句说,“医院里来来往往很多死人,他们专盯背后嚼舌根的跟着哦。”
护士打个激灵,趔趄往后倒去,差点要一屁股摔下凳去。
见她惊恐,李舶青也不再多言语,拍拍手,转身走了。
推着轮椅找到607,李舶青照常冷静,一如既往地先叫人,再讲事:“伯父伯母。场地我已经看好了,定了他们的一条龙服务,马上就能到。我们现在把我妈妈推下楼吧。”
利索的办事效率,连推人的轮椅都找来了,叫成家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知道,在见到李舶青以前,两位长辈一直练习的话术全是安慰她的。眼下见她这样淡定,话又都哽在喉咙里了。
见他们发愣,李舶青也不耽误时间。
她绕过人走到病床前,瞧李淄的脸被一块儿白盖得结结实实。她不喜欢,伸手掀开。
纯洁之下,是李淄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和浑身上下形同槁木的死气。李舶青双手打了个颤,白布甩在地上,有些恍惚。
这才清晰地叫脸、手,身体都感知到,上次那个和她还能对话自如的人,眼下真的变成两个字——死人。
“成光,搭把手。”李舶青没什么力,耳边声音吵,心神不宁,只好求助旁边的成光。
瞧成光把李淄抱到轮椅上,李舶青这才直起腰,病房的窗户开着,深夜的救护车一样挣扎着叫。
她倏然发觉一件趣事。
原来,人类真的可以这样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回音-
周城的传统是人死要哭路,儿女抱着相片,走在棺材最前头,披麻戴孝一路将已故人送回家里去。
对李淄来说,过往的家已散,在这土生土长的南城,她是已无一户小天地为家的孤魂。李舶青便干脆把习俗取消了。
她知李淄脾气,一生在外最怕一件事,就是麻烦别人。因此,一条龙的殡葬服务最适合她。
生者图个省时省力,交钱办事。至于亡者,亡者就是亡者,对生者的事一概不知。
总之谁也不亏谁。
火化时间定在清晨,初升的朝阳最合适照耀在死气沉沉的一具躯体上。温暖、明亮,有种搭建起通往极乐世界桥梁的感觉。
以为有蕴意,实则是习俗已然被摒弃,李舶青只想和妈妈待一晚而已。
她要在夜里独自守灵,大伯和伯母都想陪着。
至于成光,他虽和李淄不亲昵,但幼年也得过一些被照看的恩惠,儿时记忆不算清晰,但总不该留李舶青自己在这儿。
“是我想自己
待着,好吗?“李舶青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留下。
走前,成光还是放心不下,又给沈严舟拨了个电话-
夜里寂寥,李舶青换一袭素衣,委身在灵堂和李淄说话。
从最不起眼的童年趣事讲起来,丁点细节都不过分。
沈严舟来时,李舶青正自言自语说起儿时一次同小狗打架,被咬了屁股的事。正把自己逗乐。
看她这样,男人不免也觉得揪心。
提着些吃的和她一直想要喝的酒,悄无声息地放在她身边。冷不丁把人吓一跳。
男人不说话,周到先给李淄献上花,点炷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拜了拜。
走完这流程,才在李舶青身边板板正正坐下。
“怎么来之前也不和我打招呼?”李舶青还心有余悸,捂着胸口侧头看他。
“深更半夜自己蹲在这里笑,咱俩谁更吓人?”这回换沈严舟奇怪的看着她。
不和他贫嘴,李舶青坐稳身子,问他:“不好好休息,来这儿干嘛?”
“来到陌生地界睡不好,与其干瞪眼,不如陪陪你。”男人的语气听不出是调戏还是真心,只是悦耳地说着,“我猜你也需要人陪。”
李舶青不说到底需不需要,只缓和气氛地说话,“你这样成天飞来飞去的,难不成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失眠?”
男人不说话,单手拆一罐啤酒,递给她,“给,今天允许你喝一点。”
还用得着他允许了?
李舶青不接话,只接酒,她也知道沈严舟帮了她大忙了,过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真要谢,就拜托阿姨保佑我们吧。”
“保佑我们?”李舶青问,“保佑也该是保佑我吧。”
“我对你这么好,顺便保佑我一下怎么了?”沈严舟眨巴一双无辜好看的桃花眼,细细的黑眼圈,也瞧出他累了。
“好,可以。”不忍再说他,李舶青转过头去,就算替李淄答应下了。
沈严舟来后,李舶青便不再自言自语,气氛反倒沉了。
二人起初肩并肩坐着,随着时间的消磨,逐渐变成了你靠着我,我依着你,一高一矮,靠在一起竟要睡着了。
李舶青后腰的蝴蝶文身有着季节性的复发病,入了秋,来得便快。增生,厚厚的突起,抚摸上去,颗粒感摩挲。
换季便要过敏,烫、痒,越去挠越是刺。
李舶青有些不适,伸手去掀开背后的布料一角,叫旁边的沈严舟拿罐冰啤酒替她冰一冰。
男人睡眼惺忪,沙哑问她:“怎么了?”
“过敏了。”
男人用力睁睁眼,拿过已经挂满水滴的啤酒,小心用手掌拂去那冷凝水,擦得干干净净,才去贴她的肤。
望着这只不安分的蝴蝶,沈严舟忽而问她:“疼吗?”
陈放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
她不回答,神情也叫人捉摸不定,只是往后背伸出细长的手,去接男人手中的冷罐,换自己举着,随后问他:“沈严舟,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身后的人愣神,挪动身子,靠得她背更近一点,冰凉的手指一样抚在她身上。
“在它变成蝴蝶以前,是一个个狰狞的烟头伤。”文身的主人说,“看是看不出,但摸得出来。你试试,就在蝴蝶翅膀上。”
在翅膀上,盘旋着,连接着,绘制成一个完整蝴蝶的路径上。
她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动作变得更轻盈,像一只漂浮在海面的羽毛,不知道要游到哪个方向去。
男人怕隔着时光去弄疼她的旧伤疤,就这样借着指腹,缓缓在纹路上游离过去。
他又问:“疼吗?”
这回却不是问蝴蝶了。
这疤痕是李淄下定决心和成创结束的导火索,也是李舶青埋了十几年的痛。
她身子坐得再正一些,侧脸叠着这间屋子的最中间,那张李淄年轻时的照片和她处在相同又不同频的时空里。映衬着忧郁的光。
沈严舟看不清她表情,只听她语气轻轻,向他吐露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伤,是我自己烫的。”
她偷烟蒂,偷打火机,深夜里对着镜子一声不吭地拧下这些印记,只为唤醒李淄的理智,要她带自己离开。
却不曾想过,这个不懂事的举动,竟成了纠缠她每个日夜的“罪行”。
她怪自己,也怪李淄,更怪那个可恶的父亲,最终兜兜转转,也只够格怪自己。
见身后的人沉默,李舶青也知晓自己这样的分享太沉重。他们彼此之间,是有过不走心,不讲心事的约定的。
她把衣服盖下去,站起身,像要对李淄忏悔似的,面色凝着,庄重。脚步却被定格在原地,步伐是千斤重。
直到后腰那块起了过敏反应的皮肤传来温润的冰凉,她的小腹被人用手掌拥住,往后拉回去。侧头看,才知是沈严舟弯腰,吻在了她的蝴蝶上。
他的身姿优越,高,姿势是一只腿半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抚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则试探性地只勾住她手指。
指缝中纠缠的,何止这一点含糊不清。
纵使不信鬼神,在这灵堂,李舶青也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翻身推开他,红着眼眶,就那样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眼前人不说话。
沈严舟这时才站起身,开始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我小时候捡过一只小狗,在我离开我那不成器的爸爸,去投奔我妈时,把它托付给了一个老爷爷照看。”
……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高中又被送回镇上读书。回去寻小狗,就听说那位老爷爷已经去世了。”
李舶青追问他:“那狗呢?”
“狗吗?在我刚刚离开那几日它就回家了。大热天里,循着路回那个我都不屑回的家找我。死掉,臭在那了。”
沈严舟走后,高明冲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坊邻居只说他是去外地打工,这妻离子散的家待着没意思。
沈严舟说话时面无表情,下颌紧紧绷着,流畅的曲线,却叫人忍不住去看他眼睛。
她稍早些仔细看过沈严舟给她的备用机。上面只有微信,没有其他任何社交平台。按之前的计划,沈严舟现在应该在剧组,现在却出现在这儿,说明有变故。
她好奇,便在网页悄悄浏览过近期的娱乐新闻。
除了她参加的节目已官宣,剩下便是针对沈严舟铺天盖地的通稿。有好有坏,将他的过去扒个底朝天。
那个在机场,仰着头举着花去敲打他的人,就是他父亲。
她原以为沈严舟不会主动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也自做打算地允许自己欠妥这一回。不管谁被动谁主动的拉扯,只是不要求回报的倾诉。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她不言语,瞧见男人好看的睫毛起了雾,这才上前,仓皇伸手,用指尖拂去他眼前的水雾。伸手抱住他。
这拥抱像求又像给,触感是勉强串联起两个孤独的灵魂。
世间万般生灵都寻家。
他们拼了全力想逃走的地方,也曾是一只小狗苦苦寻回的路。
苦涩、斑驳,逼仄,却也有着珍贵的,某一个瞬间的地方,就是家。
鼓起一阵秋风的灵堂,又阴郁又明晃的暖灯,透着绝算不上温馨的色调。
她在此刻,当着一个活生生人的面,才终于肯哭出声来,不顾面子,也不顾里子,哭得既狼狈又不漂亮。
男人沉默着低下头,用下巴去蹭她的发,回应她的,是更坚实的拥抱。
词不达意的彼此恻然,最终只是变化成恰到好处的拥抱。
然而——
拥抱是灵魂的热吻——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烂悬杏》求求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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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作者生存不易,老婆们疼疼我
第49章
炉内温度高达1100℃, 就是这样可怖的毁灭性高温,反复地燃烧,将一具被人牵挂的躯体气化成一堆骇人的骨骼碎片。
碎片经历过冷却、取骨、粉碎, 再仔细研打成更细小的尘, 兜转交还给牵挂的人。
沉甸甸的思念,最终也化成沉甸甸的灰, 吸进鼻子里便是又痒又闷。憋个喷嚏在鼻腔, 一憋就是一辈子。
发作不出来, 只染一生红眼。
李舶青自始至终都没言语,该掉的眼泪她掉了许多, 眼下是白昼人多时刻,她留给旁人的印象又换回了单调的,客观的沉着。
李舶青不打算将李淄就此埋葬在墓园里, 到时候她和母亲的见面又会变成逢年过节跋涉的探望。不如带在身边贴切。
她个人是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的,也没人有资格说管她。
伯父伯母时间赶得紧, 来不及为李舶青置办一些带回京北的东西, 便塞了成箱的米面油给她。这东西最质朴, 也最实在, 老家人送礼收礼都是这几样最讨喜。
沈严舟不便露面, 就停了车在殡仪馆外面等。
成光借来推车, 和她一起往车上搬。
黑檀木的骨灰盒, 无功无过的常规, 李舶青小心捧着,一路走在他后边。
成光也不啰嗦了, 话出奇的少,不像平常那样欠揍,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瞥见沈严舟的车, 副驾驶门开车通风,他就倚靠在上面闭着眼休息。
听见成光喊他开后备箱来搭把手,他迷迷糊糊睁眼,应着“好”字照做。
见要搬的是米面这些东西,神情一愣,却也没说什么。眼角带着丝丝笑意。
成光狐疑看他,“笑什么?”
“现在的氛围很奇怪。”
成光打量他现在撸起袖子干活的劲,也会了他的意:“的确像个便宜女婿。”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舶青一个白眼横过来,叫两位男士都闭了嘴。
安置好所有物品,成光目送李舶青上车,趴在车窗外嘱咐一句李舶青:“有事往家里打电话哈。”
李舶青坐在副驾驶,轻轻“嗯”了一声,待男人发动了引擎,这才摇下车窗,回头回应一句,“谢谢哥。”
一个“哥”字叫成光怔住了,他不适应这个称呼,扭扭捏捏站在原地挠头,像条发痒的毛毛虫。思忖半天,直到连汽车的尾气都看不真切,才迈开步喊一句:“哎!我忘记要和那个谁的合影了!”
车上的两人从后视镜看到成光的样子,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骨灰盒放在车后座上,系了安全带,绑得牢牢的。李舶青怕沈严舟觉得晦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抱歉。
开车的人笑她:“昨夜跟你一起守了半个夜呢,要嫌晦气就不会来了。”
“你打算拿回去就放家里?”他又问。
“嗯,打算种盆花。”李舶青语气淡淡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这样好吗?”沈严舟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有些亵渎长辈。
“我妈生前就喜欢养花啊,我反而觉得,这样她更乐意。”
沈严舟张了张口,有些不好去接她的话。
“不过她种一株便死一株,我打算种仙人掌。”
……
这下沈严舟真的不敢接话了,等个红灯间隙,他停了车,干脆打开蓝牙开始放音乐。
这期间又不经意打了个哈欠。
连轴转了两天,总共眯了也不过两小时,他的睡眠现在严重不足。不过,更佩服的还是李舶青,她没怎么睡觉,竟然还能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直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他好奇,“这是你的家乡,怎么像第一次来似的。”
少女转过头来,反问一句,“是吗?”
“可能是因为心境不同,现在看就有些陌生。”
“是有新的感悟吗?”
她不回答,只是开着半扇窗,趁着惬意的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感受被风关照的片刻。
“沈严舟,我们去睡觉吧。”她倏然开口。
绿灯刚好亮了,沈严舟的心也忽闪一下,他顺着路往前继续开,小声说:“你妈妈还在后面放着……”
李舶青忍不住翻个白眼给他,“我是说我们不着急回京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这样开得了长途吗?”
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有八小时的充足睡眠,着急往京北赶实在危险。
“我住酒店太招摇,你又没带身份证,去哪儿休息?”他车开得慢,细指轻轻点着方向盘,等待旁边人的指示。
李舶青托着腮,像是早就拿好了主意:“离这六公里有个露营地,我们先去市区置办些东西,去那儿赏秋好了。”
从商场里买了一大堆现成食材和洗漱用品,李舶青推着购物车,艰难地回到停车场找人。
沈严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滴一声喇叭打个招呼,下了车来帮她。
她累得满头汗,不经埋怨,“以后谁和你谈恋爱谁倒霉,做演员到底还是做大爷的?净会给自己找舒服的位置靠。”
沈严舟委屈,又做那副绿茶表情,“小舟,昨天还在说谢谢我呢,现在就烦了?”
把一提水甩进车里,李舶青用力关上车门,“两码事。”
置办好东西,李舶青上车,提出想去办理一下手机号的挂失,好赶紧处理一下自己最近落下的消息。
沈严舟正按照她报的露营地地址调试导航,轻描淡写一句:“办理挂失要带身份证。”
无果,她只好靠在驾驶座上闭了眼。
“有必须联系的人吗?”仪表盘上亮起黄色的灯,提示油量不足,男人手指轻轻划着屏幕,寻找顺路的加油站。
“我怕谭岺担心我。”
“是怕谭岺担心你,还是怕宁家小少爷这只风筝脱了线。”停车场是一圈缠绕一圈的环形设计,沈严舟说话时并没有看她,单手旋转方向盘,向着出口越来越近,越来越晕。
李舶青听不出他语气里是嘲讽还是吃醋,她不示弱,只撩一撩耳边碎发,轻声回答,“都有。”
车里的气氛忽而变得尴尬了,两人都没了话说。
李舶青闭上眼假装睡觉,只听见身边人缓缓的呼吸声。
路程不远,经过一段上坡路,靠近山,视线就渐渐开阔。李舶青睁眼,俯身趴在车窗上,张望着远处另一座矗着塔的山头。
旁边人问她看什么。
她回过头来,又忘却方才紧张的气氛,脸上带着清浅的笑,不张扬也不收敛,就恰到好处地点一点旁人的心,说:“我小时候,曾到过那塔顶。”-
在露营地租了现成的双人帐篷,李舶青一句话不多说,钻进去倒头就睡。眼看要入梦,沈严舟却单手撑在她身上,另一只手腾出来拍拍她脸庞,又把她喊起来。
“干嘛?”李舶青不耐烦地侧头,看见他这样,尽管用力地推搡他一下,又翻个身,斩钉截铁说:“不做。”
“什么做不做的?”是谭岺。
闻言,李舶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沈严舟已经靠在旁边,懒散将手机屏幕对准了她。
屏幕那边的谭岺正窝在床上,“青青,是我。”
李舶青愕然,抬头瞥见沈严舟憋着坏笑的表情,气恼地夺过手机,不忘伸腿蹬他一脚。
“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要吓坏了。”谭岺说,“大概的经过沈严舟已经跟我说过了,你还好吗?”
李舶青点点头,主动给她看了自己的手腕,疤痕还是很明显,凑近了看有些骇人,“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我爸生前的好友也在这儿,他们都很关照我。”
“那就好,等这阵子空了,我再去看你。”
自上次分开,两个女孩儿还没怎么好好聊过天,眼下,谭岺那边是睡觉的时刻,她这边也睡眠不足,简单聊几句,二人都打起了哈欠。
见状,沈严舟来做这个坏人,主动靠过来,接过手机,“我们要休息了,先挂?”
这句是问李舶青的。
他高高举着屏幕,侧头对着身边人细声细语。
谭岺忍不住说话:“你俩怎么跟真谈了似的。”
沈严舟耸耸肩,“我倒是不介意。”
李舶青淡淡言:“我介意。”
得到她相反的答案,男人眉眼轻佻,把方才的话都当了玩笑。
“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等之后空了再聊。”李舶青挂下电话,手机还给身边的人,挪一挪身子,钻到最里面背着身去睡。
沈严舟扣下手机放到旁边去充电去,听见外面吵,便打开播放器,放起电台节目。不是助眠的类型,是财经新闻。
帐篷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打闹声,这里除了呼吸便是一个女声正讲到近期的黄金价格波动。
李舶青背对着男人,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你平常就听这个助眠吗?”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沈严舟把外面那层薄薄的外套脱掉了,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
他靠过来,却不伸手抱他,只是轻佻地拉住她一缕发,在指尖把玩:“我以为你会爱听。”
“嗯,的确是我的助眠音频。”
她感受到背后的触感,发尾轻轻扫在她自己的背上,像小蚂蚁游走过,留下挠不透的痒。像痒到了心里去,却找不到那落手的入口去从根源解决。
盘旋盘旋着,身后的手终于停下来,李舶青好奇地回过头,发觉沈严舟已经在财经新闻的熏陶下,睡着了。
他太累了,这段时间,为了她的事操了不少心。她真心感谢,却无以为报。
瞧见男人搭在旁边的手臂,她挪动身体凑近,趴在帐篷中,仔细去瞧谭岺提到过的,沈严舟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他的疤痕在右手,很淡很淡。经历过时间的沉淀,是肉眼看不真切,却注定相伴此生的疤痕。李舶青主动伸出自己的左手靠上去。
她的疤痕很新,和他一比,尽显丑陋。
好在他们好像都不是疤痕体质,如果好好涂抹伤疤,总不会留下太狰狞的疤?
这样想着,她指尖温润点上他的手腕,像素描,一点一点地临摹过去。
直到男人睁开眼睛,朦胧去看她在做什么。
李舶青抛出一个问题,转移了话题,“为什么你伤在右手?”
她注意过沈严舟的惯用手,不是左撇子,如若是自己划伤的,应该是在左手腕才是。她有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想,却要他亲口去说。
沈严舟拉她到怀里,手臂垫在她颈下,压下沉重的呼吸在她耳边。
“上市不足三月,股价一度暴涨超30倍。失控、崩盘,暴跌,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后,让追高买入的投资者,单日亏损近20万美金……”温柔的女声播报一场惊心动魄的数字游戏,没有硝烟的战局每日都在上演,在有太阳的日子,在没有太阳的日子。
不是时间追着人,而是人赶着时间走。
盼好盼坏,时间强化也淡化着他们所在意的一切。
失控、崩盘,暴跌——
他说:“是我父亲划的。”
“小舟,我很惜命。”
“除了我自己,没人真心爱过我。”
他当下想到了谁呢?爱太宽泛了,爱过的“过”字才是“爱”这一课题真正的难解。
李舶青趴在男人怀里,良久不敢出声。
纵使她的人生里经常会有些撒谎的时刻,可面对这个人,她却始终只做到了诚实。
她不说安慰的话,也不做拯救他的光。只肯做一个拥抱、亲吻,纠缠后又克制的灵魂,只肯做他的过路客。
她鼻尖蹭上他的锁骨,手腕缠绕他的手腕,用力地相扣。她的唇瓣软,低着头,只轻轻在上面落下一个轻吻。
唇是温热的,她却说:“我们必须自私地爱自己。”
这是他们利己主义勇往直前的人生课题。
他们彼此入侵、占有、卑劣,怜悯又索取……只是,他们不相爱-
一觉睡到黄昏,李舶青被饿醒了。
眼下才是露营地最热闹的时刻,外面几个以家庭为单位的团体已经开始了野外的BBQ环节,帐篷隔不开香气,味道飘进来,李舶青肚子咕咕叫。
她摇晃一下睡在身边的人,“沈严舟,我饿了。”
被她冷不丁叫醒,他也没脾气,揉着眼睛起身,看看外面淡下的黄昏天,吝啬吐出一个字:“吃。”
他们有从超市买来的预制烤串,车上有冰箱,保存得还好。沈严舟换上一件薄长袖,口罩帽子全方位替自己遮挡。
他叫李舶青别急,先吃零食忍一忍,自己扛起生火烧炭的大旗。
他们旁边就是三五成群的好友聚在一起烧烤,其中有对夫妻,男的烤女的吃,流水线一样。李舶青看着流口水,又看看和烧烤架正大战三百回合的沈严舟。最终决定,拿零食去换肉串吃。
几分钟后,李舶青不仅带回了丰盛的孜然肉串,还带回来一个跟屁虫。
沈严舟的口罩上也是灰,瞧见李舶青站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大快朵颐,又看看她身后的小孩哥,露个狐疑的表情,“哪来的?”
李舶青以为他是说串,指指身后那个帐篷,“那几个朋友给的。”
那里面的几个单身男士瞧见李舶青又回头看了,个个满面春光地招手。
“我说他。”沈严舟指指李舶青身后的小毛头。
“我是来跟漂亮姐姐玩的。”小男孩仰着头说话,特地强调了漂亮姐姐四个字。
沈严舟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轻撇了一下,嘲弄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追着美女不放。
“不准进我的帐篷。”他拿出主人的气派下了禁止令。
李舶青不管他,去车里翻来覆去,翻出下午在超市临时买的象棋,拉着小孩哥在帐篷外坐下,一人坐一边,美其名曰PK。
行云流水的动作,把沈严舟看得愣了,问她:“你会吗?”
“不太会。但我知道口诀。”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
她把她的口诀毫不吝啬地教给对面的小毛头,对方却懵懂:“姐姐,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
于是他们就拿象棋下开了五子棋。
李舶青杀得狠,不放水,几盘下来把小孩哥打服了。太阳下山,她眼看没了消磨时间的意思,再回头看,沈严舟还没生起火来。
不仅如此,他身上全是灰尘。恐怕眼下就算不戴帽子,狼狈的样子也不会叫人认出他是谁。
“放弃吧。我把食材送去给那些人,再要点熟的回来给你吃。”
李舶青自己已经吃饱了。
他这时候非要守护自己那点自尊了,不信邪,偏要吃上自己亲手烤的串。聪明如他的小舟,她替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舶青坐在小孩哥和一个年轻男生中间,喝着酒,撸着串,浅浅聊上几句。
众人得知李舶青是本地人,热情问她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沈严舟站在旁边,竟和唯一的已婚男人一起做了烧烤师傅。
见他表情不自然,一直睨着目光去看李舶青,男人轻飘飘说一句,“有主的男人像根草啊,像根草。”
什么主?主人吗?沈严舟满脸黑线,觉得他是被洗脑了。刚要说话,就瞧他老婆拿走新食材凑过来,对着男人油光满面的脸啵了一口。
沈严舟的神情不好看,饿得肚子咕咕叫,却摘不掉口罩,无法光明正大地吃。怨气满满地斜眼看那旁的李舶青。
不知和人聊到什么,她爽朗的笑。旁边那年轻男的一直盯着她,都快被她迷死了,她还只是浑然不知地笑。
出神间隙,李舶青转头对上他视线。
碰到目光,沈严舟明显有脾气,又转过头去继续高冷烤串。气温高,太热,他把袖子挽起来,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翻转的铁签毫不吝啬地展现。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串诱人,还是烤串的人诱人。
李舶青在不知不觉间凑到他跟前,提了两罐啤酒,又端着一大盘食物,邀请他:“这附近有片浅湖,我们去那边玩玩?”
他想应又傲娇,正踌躇着,旁边的男人接过他手里没烤完的食物,甜腻调笑他一句,“跟你老婆去吧。”
李舶青笑笑,把东西递给沈严舟叫他拿,谁也没去花时间解释,就默认了这样的称呼和关系。
去浅水湖的路上,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亮着两排灯的石板路。
沈严舟问她刚才和那边的男生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聊你啊。”她偏要踩着黑色的走,步伐就变成一跳一跳的,在男人眼前,像只兔子。
“聊我什么?”他跟在后头,仗着腿长的优势,踩在她踏过的黑处。
“他们问我老公是不是有隐疾,不方便摘口罩。”她背着手,走完最后一块儿黑色,回头笑着打趣他,“我说我老公嘴巴不好看,太自卑才会这样。”
找到一处干净的地界,人少,李舶青干脆席地而坐。沈严舟放好东西,靠着在她身旁坐下。
她低着头去寻那两罐啤酒,倒映在湖水的玉手,单手便将罐子拆开,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
她仰头喝第一口,有人却扯过她的手腕。不知何时摘了口罩,露他好看的下半张脸见人,一双唇贴过来,贪婪去争夺她口中唯一的甘泉。
她憋着一口气,被人松开后,止不住地咳嗽。
男人去抚她的背,温柔地替她顺气,嘴角带着挑逗的笑意:“怎么,你老公的嘴不好用?”-
夜里,同新交的朋友们道过晚安,二人简单在露营地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洗了漱,准备再睡个安稳觉,养精蓄锐,明天好一早启程回京北。
熄灯前,沈严舟接到庄廉的电话,说关曦那边为他和公司大吵了一架。
听来大概就是,公司想塞个太子去《她死永生》组里替换他,不惜自降片酬。说是叫沈严舟好好休养,别太着急了。不过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拙劣把戏。
“我跟徐导定好了三天后回归,在这之前,高明冲这件事我会亲自回应的。你记得和关曦姐说,不要为我太冒失。”她不是这样冲动的人才是,大概是瞧他这样孤立无援,也起了恻隐。
李舶青在旁边玩他的手机,下载了一个消消乐,趴在枕头上,静静听他在旁边打电话。
她不出声,翻个身,脚背踢到台灯上,磕碰得疼了,忍不住发出“嘶”一声。
庄廉那边听到动静,听不出个大概,只问沈严舟怎么了。
男人干脆把手机掷在铺上,开了免提,“没什么,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了,就是你爸……就那个高明冲,聊过后,说是要五百万赡养费才闭嘴,不然就要……告你。”
男人静静听着,伸手握住李舶青的脚踝,轻轻往身边拉过来,连带她身后的枕也一起,垫在她腰后头。手掌摩挲,温热覆在她脚背那块红上,他低着头,只叫人看到他长长的睫毛。
他目不转睛只看眼前的红,说的话毫无波澜:“让他告。”——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肥章(ω)
第50章
自驾从周城到京北要五个小时左右。沈严舟停靠服务区的次数却多, 硬生生地去消磨时光,没有重要的事,却始终要停。
走走停停, 李舶青受不了, 讥讽他:“尿频?看看肾去吧。”
他也不恼,靠在车窗前往里瞧她, “好不好你不知道?”
李舶青无语, 仿佛也是看穿他, 慵懒摆摆手,“去帮我买盒云烟来。”
无所事事晒阳光的时刻太惬意也太难得, 身边陪着人,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歪心思害人, 谁也不碍着谁的平和,就会叫人误会眼前是一场随时要化为泡沫的虚梦。
李舶青叼着一根泡泡糖, 靠在服务区外面的长椅上闭着眼晒阳光。沈严舟从旁边买来冰淇淋递给她, 坐下时, 顺手接过她吃了一半的糖。
细小的棍捏在手里, 怕糖果沾了灰, 他把先前没扔的包装纸又盖上。
他不给她买烟, 却给她许多甜食。
李舶青只睁半只眼去瞄他, 瞧他的全副武装, 又不免感叹起来,“还不如在国外的好, 至少不用一直面对一个蒙面人。”
男人不说话,享受这刻宁静,惬意伸个懒腰, 一只手搭在她身后,却始终没有唐突揽她。
她更自然些,身子一斜便靠上去,撕开冰淇淋的包装,又随意丢进他手心。
男人像是有感应,面朝前方,提前伸了手去接。他墨镜下该是有笑容,却叫人瞧不真切。
李舶青吃完冰淇淋,擦擦嘴起身,又接回他手中的糖果,往嘴里一塞:“走吧。”
二人准备继续启程,李舶青知道他心思,又转过头来强调:“下个服务区不许停了。”
“如果你只是不想面对现实才这样拖延,那我会小瞧你的。”
……
他的确是想延续和她之间这份平和的氛围,什么都不去想,只是玩一玩幼稚的恋爱游戏。
因为一旦下了高速,进入京北地界,回到那灯红酒绿的名利场去,眼前这山这水,又不知何时才能瞧见了。
一切就像一场仓皇美梦,清醒也匆匆,却也叫人习惯地认为破碎是正常的-
人到京北便乏力,即便开车的人不是李舶青,长途也是消磨人的。她被沈严舟送到小区的停车场,他有事处理,又紧赶要赶去别处。
“手机还给你。”李舶青下车前把他的备用机放在副驾驶上。
“你先带着,我有时间会来取。”他开窗又递给她,考虑得比她周到,“就算要还,也应该是自己的东西都找回来之后才保险。”
李舶青瞧出他是有事急着走,换上严肃的面孔,没了常挂在嘴角的轻浮劲,连贫嘴的空隙都消失。
“好,谢谢。”她又伸手接回来。
“不客气。”
高档小区的门禁森严,快递不入户,只统一安放在门口的物业处。李舶青为人周到,私念着租户行走总不如业主方便,搬进来不久便和物业打过招呼,送过一些水果打理。
保安认得她,叫住她,说是有快递。
她近期没买过任何东西,知道她新地址的朋友也不多,贸然有个快递送上门,第一反应有些奇怪。直到瞧见箱子上的署名是“阿青”。
收件人:阿青
字迹是遒劲有力,如山如松如林,有力道,也带锋利。是钢笔。
只有陈放写得出这样的两个字。
她从不质疑他挖掘消息的实力,哪怕是她悄无声息搬来的新地址。
这箱子不沉,却压在心上,一路像块儿滚石,暂时被小小的树干拦截在坡道上,稍不留神便要砸到人。
回了家,她在客厅和这个冷冰冰的箱子对峙许久,始终不敢拆封。生怕那石头砸伤自己。
这时间沈严舟手机又传来提示音,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年轻女生的侧脸,不算漂亮的下颌线,圆圆的小脸,但可爱。好友申请里写着,「为什么拉黑我?」
心里扑通一下,树干被另一块小石子波及,提前叫这条路断了。
拉黑是和暧昧对象在一起时,对待另一个对象的方式。拉黑本身,就是一项暧昧的把戏。留余地就是入侵口。
他们两个都惯用的把戏而已。
这代表着这段关系还停留在最初也是最耐人寻味的时刻,新鲜的潘多拉盒尚未打开,静待着其中一个人先主动。
一声嗤笑回荡在客厅里,李舶青无奈摇摇头。
不曾想,他沈严舟
竟然毫不顾忌到就把这块藏着秘密的手机放心交给她了。
这条好友申请也叫李舶青不再纠结那个箱子的问题,假装无事发生,找了把剪刀来,慢条斯理把箱子划开。
里面有她的手机,几本不属于她的房产证,以及,一张可以任她填数的空白支票。
箱子翻到底,总共也就这几样东西。
只是冷冷的金钱,叫人无法心安理得地处置。
这算什么?分手费?
她无奈地翻看着一本一本的房产证,真不知陈放是在大方还是在嘲笑她。眼下他们没了互相索取的关系,她不会再收,起身,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心里盘算连同那辆停在楼下吃灰的豪车一起丢给童宣去处置。
暗下的樱桃木长桌传来“嗡”一声,她的手机开了机,打开,无数条消息涌入。
除了谭岺那几日后又发过几条落地报平安的消息,宁峥竟再没给她发过什么。少爷是傲娇的,主动久了大概也觉得没趣味。倒也正常。
这期间李然也找过她,向她确认了月底节目正式录制的时间。她第一时间回了可以,并称自己最近有些私事处理,没有及时看到讯息。
李然回她,“小问题。”
沈严舟的手机又恼人地响了,这回还是那个头像:「哥哥」
……
她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面无表情把手机丢在了一旁。
沈严舟原来好这款?
告诫自己不是乱吃飞醋的人,那样实在不体面也正常。即便如此,她还是用自己的手机给沈严舟的微信大号发去一条消息,「请尽快取走你的手机。」
傍晚前,李舶青把车钥匙和陈放寄来的那些房产证、支票全部闪送了出去。
她不知道童宣地址,干脆写在他们办公楼,收件人写童宣,极力避开了和某人的联系。
一切安排妥当,她这才意识到肚子饿,想起之前总是光临的火锅店,便打了辆车,不嫌麻烦前去。
火锅店位置距离她现在的住处不算近,不堵车的话,也要走四十分钟的距离。无聊时,在车上戴耳机闭上眼睛听音乐。
在她尚未到目的地的时刻,社交媒体接连跳动几条信息,全是她主动搜索过的某个人。
刚刚,沈严舟在微博发布了一则声明,彻底向他的父亲宣战了。
李舶青打开那条在几分钟之间就评论上百万的博文内容,简短有力的内容,写——「本人未受过高明冲先生的养育。」
配图是医生的开药证明、他的服药证明、他从小到大各种的住院证明……以及手腕那道,最初的疤痕。
整整九宫格。
不敢看太久,她手指划动屏幕,最后一张图落在他的手腕,是很久很久之前拍摄的,像素有些差,狰狞却具备穿透力。隔着相片,又隔着屏幕给她最猛烈的视觉冲击。
她心一紧,一种夹杂怜悯又痛心的心情盘旋在心头。
是该警钟大响的不忍心。
原来,他从十四岁便开始服舍曲林。
司机经过一个岔路,往前走是出口,下了这条快速路,走向另一个不同的方向。往左走是掉头,走过半程,又踏上归途。
这条路往常总是堵车,在选择直走还是掉头之前,又要花上几倍的时间去拥堵这最后的三百米。
她接到沈严舟的电话,那边传来男人若无其事的声音,还似平日里那样,没有情绪时总觉是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你在哪儿?”
李舶青轻咳一声回他,“我不在家。”
“我知道。”他现在就在她家门口。
“我给你临时密码。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你自己进去……”
“我想见你。”听筒那边的人打断她说话,“我不是来讨要手机的,那东西送你都行。”
一句想见你,她横竖都无法拒绝。她欠沈严舟人情,理应在这种时刻答应他的请求。他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刻给予过怀抱,她也不能太吝啬。
只是,想到他手机里那位“妹妹”,这种模糊的关系越是叫人觉得太奇怪,太有压力。她有些喘不上气,坐直身子,快速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司机以为她是晕车了,有些抱歉:“姑娘,我车开得稳呢,堵车就比较容易晕,我这里有橘子,你掰开闻一闻?”
恍惚间又回到那日搭坐沈严舟的顺风车,他降下半个车窗,从隔壁捧回几颗橘子给她。
橘子是善良的水果。而人生一直要堵车。
明知拥堵也要上车,晕车时下下不去,吐吐不出来,就这样被无形挟持在某处。做了单行路的囚徒。
她的人生如此。
沈严舟的人生也是吗?
“前方拥堵剩一百米,预计通行时间两分钟……”司机的导航按部就班地播报,周遭闪烁的车灯叫人的思绪又一下子扎进沉闷的红海里去。
“师傅,麻烦前面掉头吧。”她望着侧面那条不算堵车的回程路。
“半小时到。”她说完便将电话挂断,一颗心扑通扑通,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下车瞧见超市还没关,九点打折,李舶青挑挑选选一阵,又叫那位儿多等了十来分钟。
她肚子饿,也不想叫外卖,想着回到家简单煮点饭,两个人都填饱肚子,他的心情也该缓解一些。
提着东西出了电梯,她家门口并没有人。正疑惑时,沈严舟从楼梯口露着一双幽幽的眼睛盯着她。
“好吝啬,就不能告诉我密码,让我进去等?”
“我都要回来了,干嘛要让你单独入侵我的领域?”
她说话间去按指纹,开了门,一兜子瓜果蔬菜滚落在地,沈严舟的吻来得快也来得急。
门还未关,这小区狗仔又向来多,李舶青不敢出声,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前。
“哐当”一声,是沈严舟关紧了门,回身,又要凑上来捉她。
“我饿了,先吃饭。”她话里没拒绝,想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两颗洋葱滚了出来,鸡蛋不知碎了几颗。
李舶青蹲下来,一道身影也在同时笼罩住她。
是沈严舟从背后抱住她,半跪在地的姿势,头埋进她颈里,分辨不出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网络上铺天盖地,该是又有无数种声音去讨伐他了。
“你的意思是,先吃饭,才能吃你吗?”
“是吗?小舟。”
“嗯?”
她没回应,顺着他的重量跌坐在地上,回头,有些哄小孩的意味,眼里藏不住的是同情。
“你还在继续吃药吗?”她眼神悲悯。
“焦虑症有缓解吗?外面的声音,有吵到你吗?”——
作者有话说:此妹妹是真妹妹,青姐不要误会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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