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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雪》青春校园小说_林菁之

    第31章


    李舶青的呼吸渐沉, 悲哀地闭上双眼,用力呼出一口气。


    她还在尝试镇定,声音是压制的微颤, 抖得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迫使她的节奏乱成这样:“你们把我当成什么?”


    “阿青何出此言?陈放珍惜你, 我也一样不会对你很差。”男人离她越来越近,用一种哄骗的语气说着, “若非极品, 我从不与人共享。”


    他又试探, “还是说,你想只属于我?”


    他说为何不可呢, 只要她想就可以。


    李舶青往后退去,瞥见那扇紧闭的门下渗入的微光,终于分辨清自己是在为什么颤抖。


    她恨陈放一次又一次叫她做不得体面人。


    此刻, 她好像忘记了这个人长相,内心全然被恨意填得满满当当。


    “贺总, 请你自重。”她尽量保持最后的理智, 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 直至面前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 漂亮的眼睛忽而换上另一种打趣的目光, 嘴角又扯出一个嘲弄的轻笑。


    “你很可爱, 怪不得陈放会留你在身边这么久。”他自顾自说话, 怕她害怕, 又退回到门前把门打开,“阿青, 你应该想得明白,陈放不是在测试你,而是在测试我。”


    ……


    后面的话她没再听清, 只觉得心跳快得叫人随时要晕倒过去。不是对方才还心有余悸,更不是被戏弄的伤心,而是一种被践踏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通过周遭的空气,盘旋进入她身体的每一处,疯狂地嘶吼着,被关在血液里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陈放叫她来的真正用意-


    最终,李舶青换上了一身贺家阿姨同款的干净工服,也变成了这座宅邸的“佣人”。


    吹干头发下楼时,外面的客人已经走得干净,只有这别墅的主人坐在沙发中央沏茶。


    他不发话,也无人走动。


    沈严舟则先她一步整理得当,自在靠在沙发背上等着,从头到脚的清爽。


    庄廉也在,像是候着等沈严舟发话离开。瞧见是李舶青从楼上下来,眼神没收得住,下意识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不着急走的话,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虽在英国待得久,但贺祁连却随了自家老爷子的习惯,爱品茗。


    李舶青瞧见他用的青瓷茶具,刻意问她一句,“陈先生送的那套茶具您喜欢吗?”


    看似一句客套,说着茶具,却意在人。


    贺祁连假装现在才想起来这茬,差人去拿那套茶具来。


    锦盒众目睽睽打开,李舶青这才知晓这是一套白瓷。


    小巧的一套茶具,日光下晶莹剔透。


    璞玉白瓷。


    既有玉温润,又有瓷风骨。


    无瑕的釉面里,淌进的碧绿或橙红,都是借着光去看雾中物。


    沏茶的人不懂,品茗人也不必懂。


    只有李舶青懂了。


    她被陈放比作这白瓷,不动声色嘲弄她无法自主、不能决定的颜色。


    不论是沈严舟还是陈放,又或是眼前的贺祁连。


    站在谁身边,她就是什么颜色。


    他嘲弄她缺失的主体,又不要她当别人的白瓷。


    想明白这层深意的李舶青,忽地抬手去接那锦盒,一个众目睽睽的失手,叫眼前的价值连城变成一片废墟。


    既然如此,她何必做白瓷-


    “算了,不怪你。”面对眼前的一片狼藉,贺祁连倒是显得大方,随意挥一挥手,许诺不会追究。


    李舶青不在意他的假惺惺,要他尽管去向送礼的人讨赔,转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出了别墅,李舶青找一处角落抽烟。最传统不过的女士香烟,仓促在口中点燃,吸得急了些,叫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开始咳嗽。


    情绪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整个人便被这口烟呛得头昏脑涨。


    她蹲下身,一阵反胃,分不清是不是饿了。


    剩下的烟不想再抽,有风,它燃得快,赶上不停追赶的时间。在手中变灰变干,一点一点落下来。


    直至有人接过去,咬住她留下的红色印记,轻轻收下一个尾。


    他也止不住地轻咳,调侃,“我承认你吸烟的样子很美,但这个味道实在难忍,我没办法学明白。”


    李舶青抬眼,瞧见是沈严舟站在他身侧,一副成熟做派,教育的意味快要溢出来。


    “没人让你学。”她说。


    “我很好奇你,所以想要感受你的感受。”他说着,揿灭留有她唇印的烟。


    李舶青低头,不想接这个话茬。她环顾四周,寻找送自己来的那位司机,这才发现对方压根没有等她。


    眼下她也看得明白,方才刻意要贺祁连拿那套瓷具出来,也正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陈放这个举动,说是在测试贺祁连这位好友,不如是说在警告,叫有贼心的都考量一下。


    这有贼心的,当然也包括李舶青自己。


    只是陈放千算万算,恐怕也没算到沈严舟会出现在这里。


    陈放最在意也最轻视的“情敌”,此刻正轻松地询问李舶青,“要不要坐我的车走?”


    看天色晚,这里不好打车,李舶青内心本来动摇了。只是,又想起方才那番难堪的情景,那打碎的白瓷,她对眼前不知好意里藏了多少假意的男人也没由来地生了抵触。


    “不用了,谢谢。”她低头打开手机,难掩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这眼神叫沈严舟一愣,轻松的神态瞬间被击溃了。他不明所以,方才自己还曾为她解围过,这么快就忘了?


    良心呢?感恩呢?天理呢!


    这里一时半会打不到车,李舶青关上得不到回应的打车软件,干脆看起导航。


    从这里到市区,少说四十公里路程,不坐车难不成走回去?


    刚刚拒绝过沈严舟后,她又有些后悔了。


    见男人没走,又问他,“刚才你听到多少?”


    刚才是指贺祁连把她堵在房里时。


    她知道沈严舟不走的用意,不管是看个热闹还是真的担心她,那样令人难堪的时刻,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见证。


    看他眼睛就有时就变成照镜子,浮现的全是她人生最狼狈的时刻。


    想闭眼不去看,又忍不住一探究竟他内心。


    “不算很多,从你开始生气吧。”


    即便只是沉重的呼吸,沈严舟也透过缝隙听到她的愤怒。


    不是面临困境时的慌张,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愤怒。这是最深层的李舶青。


    她可以永远扮演温柔体面的人,但遇事的第一反应,总是竖起周遭无形的尖刺,由内向外地散发着敌意。


    她或许很少露出无助又可怜的目光去祈求什么。


    只是一次又一次怪罪自己,为何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所以第一反应才是生气。


    在这一点上,沈严舟和她有着相当的默契。


    “没想到大明星这么八卦,留下来只为听普通人的墙角。”李舶青冷漠,和他说话就装也不装体面。


    “我好心留下来英雄救美,你就这样揣测我?”


    “那你救了吗?”李舶青无语,“我自己囫囵来,也能囫囵走。别太小看人了。”


    踏进这间山间别墅,察觉这儿的主人姓贺时,李舶青不是没想过退路。


    大家都是聪明人,何苦自入圈套,自讨苦吃。如果贺祁连这时会被小头控制大头,那大不了她也把智商丢到一旁,全都毁灭好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李舶青表面虽然总是云淡风轻沉着冷静,但内里十分莽撞,最擅长拉人垫背。


    “是是,自救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沈严舟看着她笑,回头,招呼一下远处的庄廉开车过来,“你确定不走?我要赶飞机,真的不管你咯。”


    他语气里带着刻意,仿佛看穿她的后悔,偏偏不说邀请的句子了。看她怎么下这个没有的台阶。


    庄廉开车过来,摇下驾驶座的车窗,给了一个气口,冲李舶青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妹儿,顺路啊!”


    ……


    李舶青被这个称呼雷到了。


    抬头,只见身边的沈严舟也露出疑惑。


    这是庄廉挣扎许久才想好的称呼,称呼李小姐太客套,称呼舶青又太没有边界,叫美女轻浮,叫同学别扭,只好故作轻松叫一声妹儿。


    此间气氛被庄廉恰到好处地拉回来,倒是显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谢谢。”她只对此道谢,却不松口上车,只待沈严舟再开口邀请一次,内心盘旋越不清白越复杂的情绪。


    “谢什么?我现在不顺路了。”沈严舟果然知道她意思,但偏偏不给她机会了。


    李舶青:……


    “你现在穿着一身女仆装,走几步说不定能喊到车载你。”他故意说这话气人,却不抬脚走,一脸的笑,等着李舶青开口要上车。


    李舶青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被情绪操控,差一点忘记身上的衣服已不是她来时那一身。


    说是女仆装,其实也并不难看。是纯黑色的过膝长裙,脖颈处围绕一圈小小的白色蕾丝。


    紧身的,版型恰好修饰出穿的人纤细的腰线,衬得她呈现出完美的S。


    越是这样被挑衅,李舶青越不想如旁人的愿,她抬头,反问面前人一个问题,“怎么,喜欢?”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故意调戏他。


    “还是更喜欢你的卡通睡衣。”


    庄廉马上把车窗摇上去,不想再听更隐私的话语。


    这时,沈严舟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最后一个回头,目光示意身后的人,“现在开口求我,还来得及,不然只能委屈你自己走下山了。”


    幸灾乐祸的表情,明知她最吃软不吃硬,却坚持用这样的语气去惹她生气。


    她当然不会自己上车,不仅不上车,也不会真的徒步下山,费力不讨好地去逞强,反而坑害自己。


    她有的是办法让人求着她上车。


    于是,一个利落的转身,李舶青重新往贺祁连的别墅方向走去。


    天色黑得深沉,她在路灯下,肤色被衬得发亮。


    “你去哪儿?”男人不解她举动。


    “事已至此,在这儿过一夜也没什么。”


    沈严舟觉得她疯了。


    顾不上和她装腔斗嘴,男人匆忙下了车,一步顶她两步地追。冲到她身后去,伸手结结实实捞住她,揽她脖子,转身,使出掳人的气势,硬是强行把人塞进了车。


    “开车。”男人重重关上车门,庄廉在同一时刻踩下油门。


    后座上,李舶青顺势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来,歪着头靠在座椅上,露一个得逞的笑容。


    见她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沈严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她耍一通。


    谁知下一秒,这个女人又说话了:“其实比起他们,或许你这样的更适合我。”


    沈严舟用炙热的目光回应她的话,好奇自己在她眼里算哪样。


    她漂亮的睫毛忽闪,哑光的唇釉,又分明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粉。


    她答——“你很好骗。”


    第32章


    “送我去这里。”车上, 李舶青低头给沈严舟的微信发去一个定位。


    高档小区,和她住宿的那片区域不说是两个方向,也相距甚远。


    “这是哪儿?”沈严舟低声问她。


    “明知故问?”


    李舶青不明说, 他便猜到了。


    “不顺路。”男人瞬间变了脸, 对前面开车的人也说道,“庄廉, 一会儿找个最近的地铁口放下她……”


    李舶青打断他说话, “坐地铁我要倒三趟。”


    沈严舟转过头来, 表情是“关我什么事”。


    见他执意,李舶青也不再强求, 她最擅长以退为进。低头,转而去找陈放的微信。


    他们不太聊闲天,界面上干干净净, 除了转账就是转账。李舶青屏幕调得亮,清一色的转账记录被沈严舟尽收眼底。


    他突然好奇,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李舶青一愣, 听者有意, 尽管男人的语气平平, 她还是皱起眉头, 语气不悦, “比你的9999多。”


    前面的庄廉开着车, 从车前的镜子里瞥见身后的二人气氛已变微妙。沈严舟不动声色地去熄灭她的手机屏, 阻止她向另一个男人发出信息。


    他身子却不靠过去,和她一左一右, 只有膝盖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


    “如果我给得更多,是不是就没他什么事了?”


    李舶青不回答他,轻轻皱了皱眉心, 眼神瞥向窗外。


    车里不只有他们两个,她不想说太多的话去暴露什么。即便是难听的话,也会叫人浮想联翩。


    “庄哥,前面随便找个路口停吧,我打车。”


    “你去哪儿?”这次是庄廉问她。


    来不及让她开口,沈严舟先她一步报上地址。


    庄廉是活地图,不需要导航便知,“顺路的,机场也是那个方向。”


    庄廉虽然知道车里的气氛尴尬,但他聪明,知晓沈严舟心思。他嘴上说着不顺路,却仍然把地址报出来,无非在心里还是想送她一程。


    沈严舟这人平常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对待包括梅兰在内的任何女子,都是浮于表面的绅士,只有庄廉知晓他虚伪。


    虽然不知道沈严舟眼下的情感生活到底如何,但他敬业的态度深入人心,爱惜作品胜过爱惜自己。


    庄廉以为,他够有事业心,也该适当做些跟随内心的事情才行。


    “谢谢庄哥。”李舶青嘴甜,对待善意也回馈善意,一口一个庄哥的叫着,身边的人倒是先不乐意了。


    “装哥装哥,听着怪装的。”沈严舟的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静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李舶青白了他


    一眼,笑道,“你也蛮装的。”


    男人不说话,藏起眉眼间的不悦,细指探索在灰暗的低处,向身旁的人手边探去,以一种逼迫的挟持态度,紧紧扣住她的手指。要牵手又不牵手,只是几支漂亮的手指叠在一起,你我缠绕。


    她也没躲开。


    这一段车程不算短,遇上京北日常的大塞车,车流更是挤成窄窄的游龙。每辆闪着红光的鳞盘旋在中部,同样的一眼望不到头。


    沈严舟的航班是晚上十点钟,快九点时他们还堵在路上。


    堵得太久,李舶青又困又饿,睁不开眼的间隙,肚子也咕咕叫了。


    再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也显得像是轰鸣。


    庄廉迅速就把车内的音乐打开了。倒是周到。


    沈严舟嘴角带点笑,抬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即食鸡胸肉给她。


    ……


    “谢谢,但是堵车堵得我头晕,吃这种东西恐怕会让我吐在车里。”


    男人无语,鸡胸肉随意一扔,再回头,瞥见隔壁车上有小孩在剥橘子。


    他戴上口罩,摇下车窗,厚着脸皮伸手便讨要,“小孩,给哥哥点呗。”


    小孩回头,向身边的大人递上求助的眼神。


    他家长不吝啬,抓起橘子便往对面递过来,夜色黑,看不清沈严舟的脸,只瞧得见他轮廓,戴口罩也遮不住的气质。


    为表谢意,沈严舟转头又递回给对面两瓶昂贵的矿泉水。是某次参加活动时的品牌方送的,车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吃的,水却有的是。


    “诺。”关上车窗,沈严舟把橘子往二人之间的车座上一放,“吃柑橘总不会恶心了?”


    “谢谢。”李舶青也不客气,总共几颗橘子,悉数揽入自己怀里。


    沈严舟不和她抢,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只觉可爱,紧紧盯着她嘴唇,道出一句,“橘子真是一种善良的水果。”


    只是这小小一瞬间,车内弥漫的全是它清新的香气。


    连同眼前的人都变得甜美起来-


    紧赶慢赶把李舶青送到了地方,下了车,她站在车外道谢的对象却是庄廉。


    “谢谢庄哥。”道完谢,她目光丝毫不往后侧另一个人那里移动。


    像看不见,转身便要走。


    身后的人却出声叫住她。


    她回头,以为沈严舟又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花言巧语要说,却不想对方只是从窗前丢下一件外套给她。


    末了,还不忘嫌弃似的扫一眼她身上的所谓女仆装,“真打算穿这身去见人?”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吗?”在李舶青眼中,这身衣服没什么特别。如果不特地去强调它是某栋豪华别墅中,阿姨姐姐们统一着装的工作服,也并不会叫人浮想联翩。


    衣服是靠人撑着的,又不伤风败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但她显然误会了沈严舟的想法,这个人的脑回路不正常。


    他说:“太性/感了。这样见他的话,结果不会太好。”


    他对不属于自己的人也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欲,不吝啬表现。


    本想收下外套的李舶青听到他这样说,自觉他又是在玩一些绿茶的把戏,干脆把外套丢回给他。


    后退一步,站定在路边的花坛前,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她挑衅,不在乎车上还有第三个人在听。


    “怎么不好?我生理期刚刚结束,忍了很久,正是有需求时候。”


    即便知道是故意气他的玩笑话,但沈严舟笑不出来,暗暗生气。


    他在路灯下轻抿一下嘴唇,抬眼瞧见前座的庄廉在听。一个冷冷的眼神递过去,透过后视镜打了人一巴掌似的。


    “开车。”最终,外套他自己收回来,车窗毫不留情地摇上去-


    待那辆车消失在十字路口,李舶青才给陈放拨电话过去。天气预报今日有风,在车里时并不觉得凉。如今却断断续续席卷,她又后悔起方才没留下那件外套。


    听筒里,是持续不断的回音,直到忙线挂断对方也没有接听。她不执着,转头,换童宣的电话拨过去。


    陈放日常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别处的房产,他只有度假或有特殊情况才去。


    一般她到访,保安也不会真的放人,真正踏入这处豪宅小区的时刻,只有坐在陈放的车里。


    “喂?童大哥,陈先生还没回家吗?”


    童宣已经结束了工作,但还是对她的电话做到了真正的秒接。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他不好解释陈放的动向,怕对面这个女孩儿太机敏。


    说来说去也只会是一些车轱辘话,李舶青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便说没事了,干脆地挂下电话。


    挂断后,她再打开和陈放的通讯,对话框上的内容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她在微信上愤愤敲下的一行给他的留言。


    「你什么意思?」


    对面不仅没有回复,现在,连她的电话都拒接。


    嘴上说着不要她离开,却一直做着推开她的事。


    有时候,就连李舶青自己都混乱起来。


    一道由远转近的车灯从身后晃过来,不比路灯照得清。李舶青站在阴影里,瞥见那是陈放的车牌。


    驾驶座的窗户没关,是李舶青从未见过的场景。


    陈放破天荒自己开车,没有司机随着。


    他专心做事时总要戴眼镜,轻微的近视带来的作用只是增添他的不怒自威。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不显。


    副驾驶上坐着只用瞥一眼便知晓的那位可人儿。


    那只男人隐藏在暗处的手,此刻正和她交织在一起。十指相扣。


    李舶青呆愣地站在原地,视线始终不敢挪开半分。有些东西,要亲眼见才能叫人深刻。


    直到小区外已经没有那辆她熟悉的车,她低头查看陈放的聊天框,始终是零回复。


    她好生气,看到冯玺刚刚发布的朋友圈。是一张二人牵着手的照片,昂贵的对戒闪着显眼的光。


    她深呼吸,干脆给冯玺点了个大大的红心。


    1、2、3……


    她蹲在地上数着时间,很快,她死气沉沉的手机终于有新的消息提醒。


    是红色的,刺眼的朋友圈消息。


    她用发抖的手指去点开,发现是在她列表躺尸的沈严舟的工作微信。


    这种时刻他总是不忍心错过的。


    一个习惯在社交平台装/死的人,眼下这种行为,只能是故意。


    她在心里暗自骂人,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时,一件外套倏然搭在她肩上。


    再回头,本应离开的某人又再次折返了。


    “怎么?解决不了需求,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男人半蹲在她身侧,替她盖上外套,嘴上却仍然本着不吃亏的态度去调侃她。


    是风或是沙尘,她眼眶泛着微微的红。


    沈严舟伸手,冰凉的指腹在她的卧蚕处小心翼翼地揉搓着。


    她的睫毛微颤,扫在指尖,痒痒的。


    男人虽然笑着,眼神却悲悯。


    李舶青清楚,只要他想,便是看什么都深情的脸孔。分不清是真还是演。


    眼前的人轻声问她:“小舟,要不要我?”


    他问的是要不要,问题很模糊,叫人分不清是哪一种的意义。


    她不躲避,歪头,侧脸压在男人宽厚的手掌之间,像是一捧被托起的花束。


    支撑她的手掌使着小心翼翼的力。


    “你不用赶飞机了?”


    “可以往后推。”他温柔。


    “那你的前途事业呢?也不要了。”


    “前途是争来的。”男人笑笑,“人也是。”


    今晚这样好的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他认得陈放的车,在方才那条路上,早早看到了陈放的归程。只是顷刻间便萌生新的想法,干脆叫庄廉掉头回去,停在街对面,一直观察着李舶青。


    往常再佯装锋利的人,一旦只留她一个在那儿,便会放松警惕。失望失落的瞬间凝聚在眼中、面色,和肢体。


    在她蹲下身的瞬间里,沈严舟已经抄起外套下了车。


    他戴一顶遮脸的鸭舌帽,不动声色地靠近她身侧。适当的几句话,就又叫对方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陈放是谁,他们谁都不要再提了。


    “沈严舟。”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带我去你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时间大概会在3号中午,要早点看,怕被锁。


    第33章


    论起床笫之间的服务意识, 李舶青亲试,认为沈严舟比陈放强一些。


    前者虽然只有留在纽约的几次仓促露水情,时间过去许久, 但身体却还记得。


    那种被人推着情绪, 一点一点吞噬的感觉犹新。


    用心的服务为她所带来的愉悦亦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在这之前,李舶青一直认为, 爱的行为只有与真心爱的人发生才能获得正向的反馈。


    实则不然。


    陈放太粗/辱了, 除了初次那会儿还算温柔地对待, 往后他越发不知道怜惜。总逼迫她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更是常有。


    一些令人心情不悦的时刻,他也总会拥有将爱变成惩罚的本领。


    沈严舟不一样, 他善于拿捏人心,进退有度。


    他熟练,也有服务精神, 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


    比起自己的享受, 他更喜欢盯着旁人的表情变换。


    是好或坏, 轻轻皱一皱眉, 他便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只不过, 李舶青显然不够了解眼前这个人。


    时差切换回国内, 沈严舟体贴的服务变了味道。


    他尽管展示轻巧的指腹, 尽可能牵制她主动送上的薄唇。只是蜻蜓点水的回应, 再别过头去, 故意不肯落下更缱绻的吻。


    房间里开着灯,他私人的主卧是冷冷的浅灰色。


    头顶的琉璃灯晃眼睛, 李舶青仰头,忍不住伸手去抓被角到脸上,想要遮一遮刺眼的光芒。


    沈严舟把被扯开, 手掌抚在她腰上,再转到她小腹,游刃有余迎着灯光看她,


    她轻喃想要关灯,房间的主人却不许。


    指尖游过她身体,蘸水写诗,是不留痕迹的轻拓。仅仅留下无关明暗的途径。


    见李舶青的眼神已经不再聚焦,像是已经游离到何处去,他始终磨磨蹭蹭,不肯弯腰给/她想要的。


    是攥住一角被单的人自己先忍不住,问他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沈严舟只是笑,连周遭空气的流动节奏都掌握。


    他吝啬,像挤牙膏,始终只是给一点,再给一点。


    肌肤触碰在蚕丝布料上的摩擦声很轻,潮汐渗透整间房。


    处在弱势的人觉出自己是被耍了,不愿再被掌控,翻过身去,绷紧了腿执意要逃。


    沈严舟当然不放过她,这种把她圈在自己地盘的机会并不多,何况这是她主动要跟来的。


    他终于肯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前托住她的下巴,随着她的幅度低下去,不忘问她,“要我,是吗?”


    此要非彼要,李舶青分不清他是指现在,还是将来。


    她无暇思考,只是眼前的人不断地问她,“要我,还是要他?”


    她抬手回抱他,只回答了此刻的问题,“要你,我要你。”


    他居高临下,不再克制,绅士礼仪只是对无关紧要的人,此刻,他只是尊重她的答案——要就给她。


    屋内明晃晃的灯光,却叫人如何都睁不开眼去看清。


    静悄悄的夜被拉得很长,久到不止一个瞬间。


    久到永恒。


    只是李舶青远远低估男人的坏,在某些刚刚好的节奏之后,来到她将到又未曾到过的末点。


    男人及时刹车,叫她再也忍不得,用力攀住他的肩,收不住表情地皱眉骂他。


    见人越是恼怒,始作俑者越开心,仿佛在实施自己的“报复”。


    他趴在她耳边,只管呼出暧昧的气息,轻咬她的耳尖,提出自己的要求——“小舟,叫我的名字。”-


    次日在陌生的环境醒来,李舶青恍惚吓了一跳。再瞥见床下为她所摆放整齐的拖鞋,回想起昨天随沈严舟来时,她应该是把衣服随意都丢在了地上才是。


    可是眼下,卧室里干干净净,除了摆放在枕边的一身干净新衣。那身从贺祁连那穿来的裙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连同沈严舟本人,都从这里消失了。


    换好衣服,李舶青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印象里,昨天她被某人直接扔进了卧房,手机好像也被扔在了哪里。


    此刻,这整间房子都冷冷清清,除了李舶青自己,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呼吸。


    人在陌生环境,难免警惕。


    她有些害怕,小心翼翼从卧室里往外探头。


    眼神大概巡视一圈,确认沈严舟人真的已经不在这里,才放心地巡视起来。


    从卧室到客厅,她巡逻一圈,终于在岛台上找到了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


    “还挺贴心。”她小声嘀咕一句,手指刚刚碰上手机的边缘,沈严舟的语音就已经弹出。


    屏幕显示现在是早上五点,天色已经很亮。


    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洒进来,李舶青站在岛台前,犹豫片刻将电话接起来。


    “醒了?”


    “嗯。”说是醒了,但还未真正开机,她行为略显迟钝,握着手机听筒,木讷转头,去打量方才没有看到的角落。


    “站那发什么呆?”


    李舶青一愣,神情逐渐醒过来,“你家有监控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去看天花板,巡视一圈,终于在靠着角落的地方发现那个球形状的监控。


    “嗯。一般时候不会打开,但今天你在。”


    李舶青无语,“我又不会偷你东西。”


    那头传来男人的轻笑声,“别把人想得太小气。”


    说话间,听筒外传来好听的语音播报,李舶青意识到沈严舟是在机场,便不想再多打扰。


    她刚要提出挂电话,想尽快离开这栋房子。


    不料想同一时刻,沈严舟已经在微信上发送一串数字过来,听筒里又传来他因为没休息好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酥酥麻麻的:“门禁密码发你,方便你进出。现在我要起飞了,你也去睡个回笼觉?昨晚我们都辛苦了。”


    ……


    前面两句还算人话,最后一句却噎人,说的人不觉羞耻,听的人不想接话。


    李舶青轻咳一下,敷衍挂掉电话,当真听他的,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她这人的睡眠习惯很好,不认床也不认枕,只要没有心事,想睡便睡得安稳。


    只是眼下躺回床上,却意外精神,明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真正进入过深度睡眠。


    沈严舟很舍得花钱,他的床上四件套意外的舒服,只是她翻来覆去的,却难以入眠。满脑都是昨夜目睹陈放带冯玺回家的场景。


    陈放的住处,她不是没有深入过,只是很少在那里过夜就是了。尤其是他常住那几处,她虽然总是去,却不是女主人,连牙刷都是客用。


    但冯玺却拥有他住宅的绝对使用权,不管陈放爱不爱她,他本人客观上是属于她的。


    陈放要求她删掉他未婚妻的微信,她并未遵守,反而故意去点赞,耍弄一些小把戏。


    在意识到这些所谓的小把戏并不能牵动陈放的心时,她又觉得那颗红色的心,在置自己于小丑的境地。


    为这一些事前前后后扰乱着心,李舶青蜷缩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床上,用力捏紧了被


    角。浑身上下都被一种无力感压着。


    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整座城市已经苏醒。


    沈严舟的飞机那边刚刚落地,他及时向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漂亮的电子邀请函,做得简约又大气,上面署名陈放&冯玺。


    「小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参加?」-


    京北进入恼人的炎夏。暑假,李舶青想要的实习机会悉数都没着落,她不想求陈放,更不想去求那位眼高于顶的贺总。时间只好放在所谓的学驾照上,整日顶着烈日去驾校学车。


    童宣尽责,替陈放全程陪着她。还配着一辆专门的房车,停在驾校的树荫下。


    自上次白瓷事件,陈放整个人仿佛消失。


    他不发信息,偶尔通过童宣递话,仅仅几次和她的通话,也是简短的,得不到任何回音。


    李舶青猜他是在筹办他那堪比生意场的订婚宴,他这种人的婚事不比常人,牵扯的人和势力都多,想来是要费些心思的。面对这场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订婚宴,双方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无事发生。


    这诡异的和谐无人打破便会持续。


    暑假学车的人多,大部分是一些学生。对驾校中有李舶青这样的角色,年轻人感到好奇,教练更感到稀奇。真觉得这漂亮的女学员神了,到底是何方神圣?练个车又是助理又是司机,好大的阵仗。


    像女明星,却又在网上查无此人。


    成堆的人上赶着巴结她,问东问西,正事都忘了做。


    这样受尽关照的日子持续两天,当事人便受不了了。告诉童宣,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驾照她不想学了。


    童宣把话听进去了,次日再去习车,场地里只剩下教练和她一个。问就是,姓陈的把这里包圆了。


    ……


    李舶青汗颜,想快点结束这奢靡又夸张的生活,干脆早出晚归地晒了两个星期,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拿下了驾照。


    她是个绝对的考神,就连考取驾照都是从头到尾的满分,输了百套的题,笔试题一道未错。


    完美从驾校毕业后,她整个人却晒伤了。不似旁人只是晒得很黑,白皙的颈上是一片一片的红。


    童宣很自责,几番叮嘱她是否要去医院看看。但李舶青本人不在意,只道养一养便好。


    刚刚拿到驾照的心情还新鲜,李舶青仔细端详着自己驾照上的照片,开始后悔拍这组照片时没有笑一笑。


    凶巴巴的看起来一点都不面善,像个马路杀/手。


    童宣在同一时刻递给她一串车钥匙,“陈总叫人准备的,算是生日礼物。”


    李舶青的生日就在暑假,只不过要到暑假快结束那几天,眼下还有小一个月的时间。她也知晓陈放为什么将生日礼物提前这么多。


    因为他和冯玺的订婚宴,就举办在她生日那天。


    这一天的日子是谁选的李舶青猜得到。冯玺惯用这些小伎俩挑衅,手段拙劣,还不如她一个学生。


    不过她也不想在意,她对待生日并没有什么感知,自有记忆以来,陈放的确是唯一帮她认真庆生的人。但若没人庆祝,她也接受。


    唱生日歌,吹蜡烛、许愿这回事,她多做几次也不熟练。反而觉得闭上眼睛许愿的那几秒钟,被人注视着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陈放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辆为她专门改过色的奔驰车,中规中矩的价位,不算烂大街,也不至于太过奢侈。


    浅浅的灰青色,更精致一点,一眼看上去,叫人分不清开车的人性别。


    童宣有多余的贴心,在车后面替她贴了漂亮的磁吸贴,上面写着大大两个字——实习。


    这么可爱的实习字样,一看便知是女生的车,不是更会有天生坏种故意别她吗?她习车这段时间,可总是在网络上刷到这样那样的开车经验之谈。


    作为新手,难免要犯怵。


    一边想着,她一边打量这辆车的车身,这才低头瞥见车牌,方才的念头很快就被冲击掉了。


    陈放给她配了一个绝对无人敢招惹的车牌。


    京A开头,接一串连号,最后一个数字是Q——青。


    ……


    太招摇了,不会有人敢在路上贴近她,哪怕她违规超车都要被人相让的感觉。只是,这叫她更不敢开。


    看出她的犹豫,童宣说话了,“如果李小姐害怕自己不熟练,我可以充当一阵子陪练。”


    “不用。”在隐私面前,这时候她倒是壮起胆子了,“我出不了什么远门,不会经常开车的。”


    “嗯,可以不开,但不能没有。”童宣贴心地为她打开驾驶座,“现在您可以开自己的车去兜风了。”-


    租住的小区里有专属的停车位,李舶青开回去的路上一直小心翼翼。


    童宣开车跟在她身后,在她熄火几次后,也紧紧跟着扛住了路况的压力。


    等红灯时,她紧张的双手也不敢离开方向盘。倒计时3、2、1。


    她紧张地发了车,手机这时突然拨进来一个语音。


    没有备注的不系舟打来的,突兀的声音在车内吓得这位新手司机一个激灵。


    她一个恍惚,撞到了前车的尾巴上,一声沉闷,这辆新车便挂了伤痕。


    李舶青整个人发懵,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车主下了车,一边打电话摇人,一边气冲冲往她这里来。


    看到她车牌,戾气收敛了些儿,再想敲她车窗理论,身后的童宣已经下了车来交涉了。


    她无奈熄火,闭眼叹一口气,抬手接了这通语音电话。


    她刚要开口去过一过嘴瘾骂人,谁知对面却说,“一段时间不见,已经厉害到可以自己开车上路了?”


    “你怎么知道?”一时之间,忘了问责这个人,她好奇对方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


    沈严舟开的车已经驶出李舶青那片区域。不说方才已经同行过两个路口,甚至使坏超过她的车。


    她开车笨拙,也有这样技不如人的时刻,叫人看了只觉得有趣。


    “那天趁你睡着,我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不知是不是开玩笑的,换一种语气,他又发起了邀约,“不如今晚一起吃饭,教你怎么拆除?”


    第34章-


    自从上次从沈严舟家离开, 李舶青和他再没见过面。


    他们都不是喜欢在网上聊闲天的人,见面不热情,不见面更显冷淡。


    不过, 沈严舟倒是一反常态, 开始不厌其烦骚/扰她。


    美其名曰是分享日常碎片。


    如好喝的咖啡、漂亮的食物、名人的画展……


    这样一些既无聊又叫人接不了太多话的东西。


    起初,李舶青还会回, 是不痛不痒的:“好喝?好吃?我不喜欢这位画家。”


    结果, 主动找她的这位男士却已读不回了。


    隔几天, 他又用相同的伎俩发新拍的照片给她。


    可能是偶遇的流浪猫,也可能是一张比着剪刀手的自拍。


    前者她会刻意隔五六个小时的时差, 以此报复他之前的已读不回。收到后者时她便只猜他是发/情了,完全不理睬。


    更好笑的是,她发现这些照片会在积攒到一定程度时, 被当事人打包成九宫格放在自己死气沉沉的社交平台。


    满是商务的微博,突然变成一个活人感很重的人设, 不多让人浮想联翩什么。


    李舶青猜他该是有新计划, 毕竟沈严舟这人不善, 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盘算-


    童宣处理完这起交通事故, 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李舶青。


    他的车是黑色, 平日只接客户用, 略显低调的普通宝马车, 不比她那辆招摇。


    “一些划痕而已, 修缮好再给你送回来。这几天你先开我这辆代步。”


    李舶青汗颜:“还敢让我开?”


    “你开得很稳,只是不够熟练, 更要勤加练习才对。”


    李舶青也不推辞,利落换了一辆车,一个路口一熄火地回去了。


    回公寓的路程不算远, 却惊心动魄。


    她整个人像经历了一次蜕壳,掌握一项新的技能后,便是一次新生。


    新生不分轻缓地降临世间各处-


    暑季有最热烈也最难熬的高温,却是多数人更喜爱的季节。


    炙热如心,更是无法一直抓得住的,人人都曾抵达过的热烈。所以即便有时很讨厌,也忍不住挑一个还有精力的日子,穿着清凉漂亮的衣服出门。


    在小区里笨拙停好车,李舶青又走回外面等沈严舟来接。


    站在居民自己开的小卖铺门口,她买完一瓶冰水,正仰着头灌下去。


    手中的车钥匙未来得及收起,明晃晃的车标晃人眼睛。


    沈严舟是自己开车来的,在马路对面停好了车,不下车,抬手给正在饮水的人发个语音过去。


    “到了,上车。”李舶青单手接听,往对面看去。


    路边只停了一辆车,像是刚刚洗过的洁净,车顶半块儿阴凉,荡着绿油油的枝蔓在照镜子。


    车身仍然是低调的漆黑,再普通不过的绿色车牌,泯然众人的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叫的网约车到了。


    沈严舟这人模样招摇,但在处事上却格外注意,能不显眼就不显眼,难得地守得住耐心的人。这一点上,李舶青倒高看他一眼。


    又付钱买了一支雪糕之后,李舶青自然坐上沈严舟的车后座。这下,真叫男明星变成网约车司机,沈严舟不乐意了。


    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幽怨的眼神:“什么意思?叫我来接你,却不亲近我?”


    李舶青为他着想,“坐在前面太容易被拍了,你是无所谓,我可受不住。”


    沈严舟认可了她话里的道理,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开车。


    去餐厅的路上,李舶青一直沉默着吃着雪糕,男人主动和她搭话,“不是已经学会开车,怎么非要我来接?”


    李舶青望着窗外,嘴唇轻轻抿在雪糕最外侧的那层巧克力上,“车子不是我的。”


    换句话说就是,她怕有定位或是监控。陈放发起疯来也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


    沈严舟不用等她说后半句别的,自然是懂,笑她,“你为人倒是谨慎。”


    “当然,毕竟某人心黑给我安插的定位,我还没有找到。”


    间隙中又被骂了,沈严舟也不恼,想起来有东西没给她,等红灯间隙,默不作声伸手,递给她一个漂亮的橙色盒子。


    “又送礼物?”李舶青稳稳接住,打开来看,是一块儿藏蓝色的丝巾,有似银似水白的颜色混入其中,倒是精巧漂亮。


    “谢谢老板。”她收得利索,眨眼就要丢掉包装,装进自己携带的手包中去。


    前面的人从前车镜子里瞥见,提醒她,“戴上吧,会有人喜欢。”


    有人喜欢,谁?


    李舶青敏锐,察觉今晚的邀约不是只对她一人:“今天晚上还有谁?”


    “到了你就知道。”他说,“放心,我舍不得害你。”


    听完这句话,她便沉默。脑海中想的便是,又要被人当作酒桌谈资了。


    往常陈放做过几次这样的事,她十分抵触这样的场合。


    无论是生意场还是娱乐场,她总要变成众人眼中的菜品,被调侃、被展示,被人用眼神一遍一遍清洗。


    她默不作声,又开始暗自生气,不察觉手中的雪糕已经融化大半。


    巧克力滴在领口,变成一粒刺眼的污浊。


    她惊叫一声,急忙从前面拽纸。


    开车的人察觉,淡定地靠边停车,再转身,伸手去帮她接住置在哪里都多余的雪糕。


    “小舟,这就是吃独食的下场。”他接过去,找到车前悬挂的车载垃圾箱,包装纸折了又折,轻轻掷进去。


    李舶青看在眼里,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很爱干净。


    上次在他家里度过一夜便知,不只是洁癖,甚至有衣物若不穿就必须整整齐齐叠放的习惯。


    沈严舟常备湿纸巾,从前面解开安全带,回头,不吝啬展现自己的身高优越,轻松伸手替她擦拭。


    李舶青探身子过去,以为他是要擦她的衣服,谁知只是塞进她手中去,一点一点擦她的指缝,嘴上说着,“换身新衣服吧,正好配丝巾。”


    “我不去。”她语气不悦,“如果只是要我陪你做一些无聊的应酬,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


    她说着便抽手往后撤去,和他拉开距离,试图去打开车门。


    门上了锁,叫人恼怒,全身的力都用在掰扯那按钮上。


    “什么破车。”她自顾嘟囔一句,车门咔嚓一下打开了。


    她全然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下了车,从另一侧打开门,进来了。反应过来想下去的瞬间,她被旁边的人伸手撤了回来,门砰一声关紧了。


    “你什么意思?”李舶青脾气上来了。


    沈严舟也是方才才意识到李舶青为何突然失常,懂她所想后,不免觉得好笑,“小舟,你怎么总是戴有色眼镜看我?”


    他今晚的确约了李舶青去见一个人,也是他自作主张的,但没承想她会这样抗拒。


    不知她是想到了哪一茬去了,他干脆递上手机,翻找出今晚要见的人的相片。


    一位目测年近五十的……女人。


    李舶青几乎脱口而出:“你新对象?”


    沈严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咬牙切齿解释:“近几年一档职场综艺《实习生》的出品人之一,最近在筹备新一季的节目,主题好像是投行。我猜,你会想试试。”


    李舶青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心里对他的咒骂有些不好,但嘴硬,佯装一副傲娇的样子,往座椅后背上一靠:“细说。”


    这回换沈严舟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了。


    “怎么又卖起关子了?”见他不说话,李舶青凑上来,探头过来想听后续。


    她轻轻歪着头,视线努力寻找对方的眼睛。


    “向我道歉。”男人倏然提出这么一句,在转过头来时,眼中又覆盖上些不知真假的委屈。


    李舶青无语,他果然开始魔法攻击。


    “为什么道歉?”她不觉有错,错也是沈严舟事先没有说清楚而已。


    “你在心里骂我了,而且我猜,骂得很难听。”


    沈严舟的笃定叫李舶青震惊,因为她刚才在心里,的确问候了他祖宗好几代……


    但她最擅长嘴硬了,“你想多了,我是个文明人。”


    没有道歉,也不承认,男人干脆说:“我没时间送你回去,要回自己打车回。”


    对方没有给台阶,换李舶青愣了。


    ……


    下车就下车!不多想,她干脆转头去开门,没有丝毫犹豫。


    身侧的男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环住她腰,往后一带,又将她拉回来。


    “干嘛?”李舶青永远吃软不吃硬。


    看男人眼神,大概也知他无奈。


    “你要换身新衣服。”


    “又不要我下车了?”占据上风,她眉眼又弯起来。


    男人故作高冷,低头靠近她,沉闷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上,又暖又痒。


    他不说话,额前被碎发半遮的优越骨,越来越近。


    李舶青注视他,只瞧见他仔细地寻找着后座的安全带,把她身子固定好,一拉一拽,“咔嚓”,锁上了。


    “对不起。”道歉的人变成了沈严舟。


    “啊?”李舶青对他的举动很疑惑。


    沈严舟总是做一些很奇怪的事,很多时候会叫人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他下车,重新回到驾驶座,“下次我会提前询问过你的想法再约别人。”


    他说完,伸手,启用车载的蓝牙给庄廉播出一通语音去。


    “我发你地址,送一身女士的衣服去那儿等我。”他说着要的颜色、款式,还有要搭配什么颜色的丝巾。细致体贴。


    李舶青还保持乖巧的坐姿,被安全带紧紧锢在那里,眼


    神柔半分,目光落在正在打电话的人身上。


    从他的眼睛,顺着鼻尖,缓缓滑落到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尘嚣隐去,仅仅是目光的热烈。


    她始终沉浸在那句“下次问过你的想法”中。最初在意的是“下次”,后来是“她的想法”,最终又落点在“问”这个字上。


    问,她吗?


    她过去的人生中究竟有过多少次被问字关照的时刻呢。她不记得-


    庄廉送来一身保留着传统设计,又在某处布料藏着现代新意的旗袍。


    浅杏色,面上是浅浅的玉兰花纹。


    按沈严舟的要求,他开来保姆车,先一步等候在停车场,连同搭配的珍珠耳饰一并带了个齐全。


    沈严舟停好车,示意李舶青先去旁边的车上换衣服,自己则先一步上楼等她。


    她把这当作男人理所当然的避嫌,毕竟停车场是很容易被人拍的地方。


    在车上换好衣服,李舶青发现意外地合身,不知是不是沈严舟偷偷量过她的Size。


    下了车,她站在车子的后视镜前,细细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这身装扮与她的散发不搭。


    只好询问庄廉,来时有没有带发饰给她。


    搭旗袍便要挽发,利落一些才好看。


    庄廉摇摇头,说没有。


    沈严舟是相当周到的人,既然没有嘱咐他,大概就是不需要。


    听是没有,李舶青心细,知道沈严舟是什么意思,便伸手从颈上拆下那块儿藏蓝色的丝巾,利落将长发撇到一侧去。一边抬手,一边将丝巾绕到头发下面去,试图绑一个像样的新发型。


    “走最右边的直梯,上顶楼。”庄廉提醒她。


    李舶青点头,礼貌道谢,手上的动作不停,一点一点拧着麻花。到电梯时,想腾出一只手来去按按键,不料电梯已经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这地方奢华,有专供VIP行走的直梯,需要刷卡,一来一去的麻烦。好处是,这里注重名人的隐私,只有便捷的语音通话,没有恼人的天眼。


    怕被拍到,沈严舟便提前等在电梯。


    “你没上去?”李舶青抓着扎了一半的头发,见他在这儿,也不惊讶,只自顾走进电梯,转身背对他,腾手去按顶楼的按钮。


    身后的人自然接住她手上的发,小心捧在手掌,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笨拙拉扯三股厚重的黑发。


    李舶青是沙发,不特地涂抹什么时,细看有些毛躁。他轻轻抚着,认真仔细,延续丝巾和她长发彼此缠绕的周旋。


    “你会吗?”任他摆弄的人低声问道。


    “是有过几次经验。”


    李舶青心里想的是梅兰,心里有些异样,便闭上嘴不搭话了。


    最后替她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丝巾拧着麻花的发型便完成了。察觉她不说话,沈严舟低头揽她腰身,又接着说:“小时候,给我妹梳过几次头。”


    顶楼的高度,电梯上行得慢一些,细微的摇晃,是人是眼,唯独不是装载人的这四方厢。


    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你来我往交换的呼吸。


    李舶青仰头,盯着面前亮起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变换。


    她忽然问:“为什么要帮我?”


    他用手轻轻摩挲她的背,感受顺滑的布料所带来的轻盈。


    暗下的黄昏色,这里的冷气开得足,叫人内外的冷,他说:“因为我们是振翅的同盟。”


    第35章-


    早在这次回京北前, 沈严舟曾在线下和冯玺碰过一次面。


    喧嚣不寐的魔都夜,四散的明珠光摇晃,总有照不得的暗角, 一处接一处。


    自上次被陈放一句话拉下了谭氏的牌桌, 沈严舟也不恼,云淡风轻地接受, 叫谁都拥有潇洒的体面的后撤。


    无论如何, 他救助谭岺已是公开的事实, 该有的回报总要有,只是时机问题而已。


    好在谭君越为人不吝啬, 替沈严舟引荐了不少商务。加之有和贺祁连来往交换的利益,借此拿到的烫金名片,也为沈严舟推开一扇崭新的门。


    他如愿拿下了某高奢品的形象大使。即便只是不痛不痒和多数流量比肩的大使, 也已然叫他身价再涨一涨。


    回溯去看更早之前的八卦新闻,像是有着替男人赋魅的魔力, 叫他全然不受影响地重新筛选、洗牌, 加固着更加执着的忠粉。


    某种意义上, 倒是遂了他的意。


    沈严舟来参加某高奢品牌举办的慈善晚宴。


    主题虽说是宴会, 有着十分正当的慈善名义, 却更像是一场更华贵的大型购物节。


    买家的入场券是矜贵的身份牌, 而销售是挤破了脑袋想要拥有身份的艺人。


    越是这种场合, 像沈严舟这样草根出身的艺人, 行走起来就越是游刃有余。


    自带硬背景出道的艺人,可以体体面面地入座, 打着哈哈社交。


    其他的一二三线,无外乎是星二代还是大热门,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代言人或形象大使, 都沦为相同身份——销售。


    拉不下脸的,游离在谈笑以外,拉得下脸的,接得住每句资本递过来的话。


    纵使沈严舟是后者,也难免遇到难缠的,听对方话里话外地给一些难堪。


    他像客又像侍应生,身上从上到下皆是今晚的主角品牌。


    他气质佳,戴身上多少晃眼的物品都不觉突兀。小到那枚小小的领带夹,被他这张骨相皮相都优越的脸衬出不符它自身的价值。


    不出片刻,便叫某家千金出了三倍的价,现场就给摘走了。


    有位曾在别处酒局见过沈严舟的男老板问他,如果自己助他完成今晚所有的kpi,自己会得到什么?


    男老板露出油腻的笑来,在旁人看热闹的教唆中,持续对沈严舟输出着一些不得体的调侃。


    沈严舟强就强在,即便心里是强颜欢笑的,面上的笑容也绝不叫人觉得有半分的假。


    只是越是这样的回应,他的笑看得久了,就越瘆人。


    “问你呢,多少钱能和我们一起玩玩?”老板继续说话了。


    圆桌上有人笑,也自有心善的露难色,只是无人帮腔而已。冯玺从别桌赶来,顺手拍打一下那位起头为难人的老板,指指沈严舟腕上的表,“过来让我看看,我想给我未婚夫买一块儿。”


    冯玺往日不出席什么大场合,近时间里和陈家有了婚约,就开始整日抛头露面,不知是在向谁显摆。


    旁人忌惮陈冯两姓,这种时候就收敛了,不敢多说,心里翻着白眼,也要笑盈盈受着。


    冯玺替沈严舟解了围,叫这场有人晦涩有人鲜亮的晚宴终于还算顺利地收了场。


    晚宴不直播全程,只有一些碎片的视频散落在外。沈严舟姿色上乘,前前后后出了不少的神图。那枚玲珑素巧的领夹,成了卖得最火爆的赢家。


    人是活的,物是死的,但在资本眼中,物有着远比人珍贵的价值-


    活动一结束,沈严舟上了冯玺的车。


    早先发过电子邀请函还不够,她口头又通知一次,提醒沈严舟空出行程去参加她和陈放的订婚宴。特地强调,要记得带女伴。


    沈严舟很难不看穿她写在脸上的目的,只好答:“我不确定能成功邀请她。”


    冯玺也不吝啬分享:“前段时间我和她见过,怎么她好像对你一点也不感兴趣?你的撩妹手段不高明。”


    “说笑了,我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喜欢我。”沈严舟这样说着,心却被那句不感兴趣牵着走了。


    不该做的都做了,不感兴趣的成分占上风,还是感兴趣占上风呢?


    “你想办法。日子是我为她特地选的,订婚宴她不来,会少很多乐趣。”冯玺的鬼点子很多,她不坏也不好,讨厌人也要做令人讨厌的事,“那天是她的生日,这么有意义的生日礼物,不当面送真的很可惜。”


    在听到那天是李舶青的生日时,男人隐在


    暗处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


    他挑拨她和陈放的心思昭然,那张邀请函,他很早就发给过她了。只不过她没有回应,看似无波澜,是否有在深夜里独自心碎了?


    “不行,你必须帮我带她到场。”冯玺在这边下定了决心,转过头来,冲着沈严舟笑一笑,“她暑假很闲的,有着别扭的骨气和脾气,导致一份好实习都没有。”


    说者无意,听的人全收进了心。


    无非是她不肯低头求人,加上又被陈放冷落了而已。


    冯玺盘算着陈放和李舶青的结束,早在这之前,陈放已经答应她不会再见李舶青。订婚宴那一天,她希望这位情敌可以到场,是一个下马威,更是他们这段多角关系的新生。


    “带她来,我会送她一个难忘的生日礼物。”冯玺笑笑,向身边的人下达着指令。


    沈严舟走神,低头,翻找出微信上那张邀请函,视线落在角落的日期上——8月28日。


    他鲜少有叫旁人察觉眼底真实情绪的一刻,冯玺瞧到他某时刻的失神,玩笑地问一句:“不会吧,你对她动心了?”


    “没有。”他合上手机,异样的滋味涌入心头。


    沈严舟永远有分寸,给人一种不会对谁动心,反而只为资源折腰的薄情。


    他最擅长塑造人设,戏里戏外都出彩。想叫人认识怎样的自己,便就做怎样的自己。每个都是他,每个又都不是他。流露的神情和动作,每一个都有所考究。仿佛天生吃这碗荧幕饭。


    只是冯玺不够聪明,看不到沈严舟眼底对自己的厌恶,也看不出,他对另一个人的恻隐-


    出了电梯,有人在包间外面接,沈严舟松开方才还靠在李舶青身上的手。妥帖保持距离。


    门外的人招呼手,说然姐已经到了。沈严舟的步伐不急不缓,手势示意身侧的人也别急,自然跟着他的节奏走。


    “说话文绉绉一些,少提国外的事,她喜欢温婉的。”男人小声提醒身侧的人。


    李舶青接收到信息,马上提起气来,尽可能表现得清雅脱俗一些。


    进了包厢,见到这位然姐,果然也是个娴雅的。发鬓是自然的白,没有特地去用染剂遮掩岁月,首饰不是玉便是珍珠,这样的年头,还在坚持画柳叶细眉。


    瞧得出年轻时也是个风雅人。


    李然瞧见李舶青不俗的气质便欢喜,一问又是本家姓,瞧她就像瞧年轻时的自己。热切拉她坐在自己跟前,问东问西。


    沈严舟向李然介绍的李舶青,是他朋友的朋友,和他的关系则像妹妹。至于这位中间的友人是谁,他没有提及。


    李然和李舶青相谈甚欢,不顾饭桌上的菜已上齐,谁也不动筷。


    沈严舟一言不发饮着面前的凉茶,时不时抬眼,看李舶青把李然哄得花枝乱颤。


    两位女士聊起幽栖居士朱淑真,“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李舶青一字一句接得顺。


    李然表示,她读朱淑真的词总是好似能看得到这位古人就在眼前。悲从中来,叫她不免感伤。


    李舶青微微侧头,和沈严舟对一个视线,都懂这个然姐是个感性的。


    李舶青顺着她的话说:“南朱北李,她的才情也卓绝,不过我最喜爱的还是她的休夫书。”


    李然眼睛一亮,宛若伯牙遇子期,终于找到走心的忘年交了。


    李然喜欢极了李舶青,拉着她不停说话,还要给她介绍对象,话里惋惜:“可惜我婚姻失败,也没儿子,不然真想你进我家门。”


    说着,又看向沈严舟,这才想起这还有一位年轻人,“你和阿星怎么样?前几天她说要进新组,好像还是跟你一起?当初她就夸和你合得来,眼下二搭,会不会有新火花?”


    “小姨说笑了,下个月开机,这回是演姐弟。”


    沈严舟叫李然小姨,这叫方才一直称呼其为然姐的李舶青显得尴尬了。


    李然看她脸色,以为是她尴尬,主动解释:“陶星是我外甥女,和小沈聊得来,他便随着也叫我小姨了。你想叫什么都行,然姐叫着更悦耳。”


    原来李然是陶星的小姨。


    李舶青玩笑,“我倒没关系的,只是以后不好叫他哥了。”


    她弯起眉眼,冲着沈严舟笑。好像平日真的叫过他一声客气的哥似的。


    李然被她逗笑,“不知不觉,倒是给自己抬了辈分?算了,以后你也跟着叫小姨吧。阿星今年都31了比你大好多,我不占便宜了。”


    一顿饭吃下来,李然是真开心了。李舶青条件优秀,能上节目她自然求之不得,说不定,还能阴差阳错造个星。她不想考虑都难。


    饭后三人一同下楼,走到电梯,沈严舟借口忘记拿东西,又折返回包厢里去。


    李舶青随李然进了电梯,按下行键,不等他。


    电梯门一关,李然这才点破,问她和沈严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算是朋友。”李舶青也不是撒谎。


    “上过床还只是朋友?”李然脱口而出这话,语气占尽上帝视角。


    李舶青一愣,这时才肯钦佩眼前的人,不再只拿方才吃饭时哄她的状态,态度诚恳认真了几分。


    “很明显吗?”李舶青问。


    “当然。他和阿星之间就没和你这样的气氛,我本来还想撮合他们来着。”李然看她,“但我看你们也只是上过床,走身不走心。对吧?”


    “何以见得?”李舶青问。


    “你野心太大了,眼里只有欲,没有爱。”李然说,“他也是。你们都太爱自己了。对比之下,对旁人的情感都显得轻飘飘。”


    夜里的行车都打着晃眼的灯。身后的照前路,对面的晃眼睛。


    一道开错的远近光从李舶青脸上闪过。她靠在车后座上,又想起李然最后和她说过的话。


    爱己至上的人,即便彼此走过三分心,一旦有了利益的冲突,站在对立面往往更致命。一路目标一致倒还好,但这总归是一种理想主义的状态。


    做人可以理性,唯独忌讳太理想。


    “你们都太爱自己了。”这句话整晚都萦绕在李舶青耳边。


    李然也说,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她一样也走过这条路,到头来无子无婚姻,看似潇洒无比。只是一路行来,最终都变成那一句——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车行到十字路口,向左或向右,走向不同人的主动与被动。


    前面开车的沈严舟察觉她一路沉闷,侧头询问她:“去我家?”


    第36章


    夜色越是沉, 城市就越鲜活。京北在人眼中即是这样趁着月色才肯活跃的一座城。


    沈严舟不懂,方才吃饭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此刻怎么就变得死气沉沉。


    见人许久不回应, 他默认要送她回去, 心里记着地址,趁等灯间隙调导航。


    “去我家吧。”身后的人这时候也开口了。


    从这去A大那边距离不算近, 赶上堵车, 路上消磨掉好半天的时间。到了地方, 李舶青利索下车,见沈严舟没有下车的迹象, 她站在单元楼外,不上楼,盯着他看。


    被李舶青盯得发毛, 沈严舟问:“怎么了?”


    “不上去?”或是想在这段无法言说的关系中变得更有掌控感,李舶青问他。


    最早和陈放在一起, 她的角色总是会被动一点, 而现在, 不管她爱自己更多还是更自私, 她都不想再有太多被动的时刻。


    李然的话固然残忍, 但她也不必为未发生的事感到焦虑。一旦会发生和任何人站在对立面的时刻, 凭她的果决, 一定要以最小的代价和最快的速度抽离。


    眼下, 在与陈放的这段关系里,她已然在照做。


    “你不是不喜欢我和你抢床位?”沈严舟记得她那天的不耐烦, 故意呛嘴。


    “只是上去坐坐,不是邀你留宿。”


    男人细指轻点方向盘,做出在考虑的表情:“如果最终都要赶我走, 那我为什么还要上去?”


    “你说得对。”李舶青点点头,转头便要上楼。


    沈严舟又急了,马上开始找地方停车:“等一下,我又没说不去。”


    明知她脾气,却总忍不住要逗她。这时刻的沈


    严舟和往常给人的印象都不一样,李舶青也知道他偶尔这样就是纯犯贱。


    她假装上楼,拉开门,又放慢了动作等他。控制门把手的力道和关上的速度,让她足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掌握了主动-


    公寓的隔音虽差,但刻意控制,起伏的呼吸引入空气,便不至于会到扰民的程度。


    室内的空调温度控制在26度,制冷。


    一番巫山云雨,二人都已暴了一身的汗。黏稠,浑浊的津液/厮/混并没有让人的心靠得更近。


    李舶青翻身找到空调控制器,轻轻按了温度键,23度,更清凉一点。


    过渡的体力消耗后。


    身热,口干。


    倚在床头的男人摸索找到手机,细心点开外卖软件,“要喝点什么吗?”


    李舶青却在这时坐起身,捡起脚边的卡通睡衣,利索在男人面前换上了。


    “不渴?”沈严舟凑到她背后来,灰色的蚕丝被顺势滑落,露出白净的皮肤。


    肤白没有掩盖他的鲨鱼线,雕刻般的线条比他们之间的未来还要清晰。


    汗未褪,他的下巴抵在李舶青的肩上,温润的唇轻轻擦过她的颈。


    “你可以走了。”李舶青起身离开床边,往楼下去倒水。


    她身材姣好,穿衣时显萧条,脱衣后,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微弱的线条感将她刻画成一幅美丽的油画。


    沈严舟的视线紧紧跟随她移动,靠近她后腰的背部,衣服未将她背后的蝴蝶遮严。


    仔细看,蝴蝶说大不大,却也算不上小巧。


    沈严舟要两只手才能将其遮住。


    每每在起伏的动作中惊鸿一瞥这只蝴蝶,沈严舟都会出现一种她随时都要飞走的错觉。


    想到这里,他起身穿衣,跟她下楼。


    “真要赶我走?”沈严舟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跟在她身后,看她倒水的手。


    “嗯。”她仰头喝光一整杯白开水,再低头,嘴唇已经又被人捏着下巴捉走。


    沈严舟懒惰,偏要喝现成的。


    李舶青推开他,见男人作委屈状:“小舟,这么狠心。招招手让我上来,用完就不要了。”


    “我说了不留宿,是你自己愿意跟上来的。”李舶青不理会她,开了头顶的灯,走到窗边去点烟。


    倏然由暗转明,男人眼被刺痛一下,良久才适应这强光。看清眼前的人,他伸手过去阻止她吸烟,再环抱她,往墙边拉过去。


    那里有一面全身镜,此刻像吃人的无底洞,将二人的身形全部吞进去。


    “你真奇怪。”男人将她转过去,和他一起面对镜子。


    一旦直视沈严舟的眼睛,她便会想起李然说过的话。


    是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魔咒。叫她不敢再去深想与任何人的关系。


    从与父亲、母亲到陈放、沈严舟,乃至于她自以为唯一的朋友谭岺。


    走马灯一样的回忆涌上来,她回想那句“你们都太爱自己。”


    不知不觉之间,沈严舟已将她的衣服再次褪去。


    “小舟,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什么不肯承认呢?”男人不知从哪来的自信,俯身在她耳边,轻吐并不温柔的气息。


    李舶青抬抬眼皮,瞳孔里全是漠然:“你明明心里没有我,不也装情根深种吗。”


    “我说过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啊。”


    像喜欢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对谁都不吝啬。


    男人抱着她的力道逐渐加重:“所以我们很般配。”


    他又来了兴致,不打算就此离开。


    如果清醒意味着必须赶他走,那干脆就沉溺在不清醒当中。循环往复-


    次日一早,沈严舟赶时间出门拍摄。地点虽在京北,却和李舶青这里各在两个极端的两个方向。


    通知了庄廉不必来接,他要自己开车过去。穿戴整齐后,见李舶青翻身,睡姿奇奇怪怪。


    夏日的清凉空调被,布料滑,顺着身子往下掉。她有不枕枕头的习惯,整个人滑到枕头下方,一双脚露在床沿外。


    沈严舟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离开。


    拉开门,男人迎面撞上谭岺。没算准大小姐见到他的震惊程度,惊叫一声,震得整层楼都颤一颤。


    在隔壁开门喝斥前,沈严舟急忙退回了客厅里。谭岺虽不是这里常客,但她在A大有名,这里租户多数是学生,大多也都认识她。


    楼上,李舶青在谭岺的尖叫声中醒来,趿拉拖鞋,靠在楼梯上揉眼睛,“谭岺?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先别说别的,你跟这死渣男又是怎么回事?”


    谭岺进了门,哐当一声关上,任她口中的死渣男站在那光明正大地听。


    曾几何时还是她男神的某人,已经沦为死渣男了。


    “如谭小姐所见,我来做一些私事。”沈严舟回答她的问题,重音落在“做”字上。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挑衅。不知道的还以为谭岺是正房来捉/奸/了。


    说完,他也不再逗留,道了别便走。


    男人一走,谭岺开始拉着李舶青问东问西,此行所有目的都抛之脑后了。


    “他看起来不是很痴情专一的人,你怎么想的?”谭岺担心她被骗。


    “食色性也,我也无所幸免是个俗人。”李舶青还没彻底醒神,说话间,双眼忽闪忽闪,感觉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昨天折腾好多次,天快亮她才睡下,睡眠严重不足,大脑开机就缓慢起来。


    谭岺很少见到她这种时刻,别看说的话多理智,但理智之下,又藏着李舶青少有的小孩脾气。


    她有些吃惊,却不说扫兴的话,只是提醒:“玩玩可以,别当真。”


    “你还没说这么早找我什么事?”李舶青问她。


    “哦,我同意梅兰和我爸领证了。”谭岺话锋一转,语气云淡风轻。


    这句话叫李舶青瞬间醒了,仿佛此刻在她眼前的人不是谭岺。


    谭岺看出她惊讶,不紧不慢解释,说是听了她的建议,去和梅兰聊进谭家就要结扎的事。梅兰同意了。


    前段时间,谭岺给李舶青发过消息,问如果她爸和梅兰婚后想再要孩子怎么办?


    李舶青回她一句,“这要和拥有生育权的人聊。”


    只是……李舶青记得自己原话没有结扎这提议来着。


    “我回去仔细想过,不是梅兰也可能会是别人,那既然她能答应我这些恶劣的要求,那我同意好了。”


    原来大小姐知道这要求恶劣。不过看梅兰答应干脆,应该也是自己不想再生育,毕竟她已有两个女儿。要儿子这件事,执着的又不是她。


    不知晓谭岺具体是怎么跟梅兰聊的,总之这样的结果,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了,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小姐这次来主要目的,是邀李舶青下周参加她的生日会。


    谭岺和李舶青的生日靠得近。同一个月,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星座,两种个性。


    谭岺没见过李舶青过生日。二人相识其实不久,最常黏在一起那段时日也都是在国外。她以为李舶青生日是她离开纽约后的日子,一直到回国后查阅,才知晓具体时期原来就和她靠得那样近。


    谭岺是个爱玩闹的,也有意帮李舶青在今年大办一场。


    李舶青面露难色,严辞拒绝了。


    往常这种事情若不是陈放记得,她也不会去特地挑那一天有多特别。


    除了18岁时意味她拥有签字权的那天,往后的每一年顶多只是增长一个数字而已。说到底,太在意这样的事对李舶青来说,反而像过家家-


    谭岺走后,公寓里一空,她望着昨夜折腾的狼藉,异样的寂寥感扑面。


    凑巧一个电话打进来,低头查看,是童宣。


    他办事利索,那辆奔驰车已经修缮完成了,说是晚上会开来找她,换掉先前那辆旧的。


    李舶青应下了,这边想起什么,主动问一句:“陈先生最近还在忙吗?”


    那边沉浸片刻,似乎是在和身边的主人公对着眼神。


    “嗯,暂时还抽不开身,有什么事还是直接联系我就可以。”


    她只回复没什么事。兴致缺缺,干脆挂了电话。


    算算时间,陈放冷落她有一阵了。她猜不透他,一边不要她离开,一边又叫她坐冷板凳,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被扰乱心情,她开始打量这间公寓。新的学期面临实习,如果真的能够上那档节目,是个扯断风筝线的好时机。在这一切到来之前,她应当一声不吭地搬离这里。


    傍晚时分,那辆修缮如初的奔驰车已经停在楼下。


    她凑巧趴在窗边抽烟,瞥见楼下那辆车上下来人,烟灰细细一撇,弹到了年久掉漆的边框上去。


    高温恼人。男人没有穿外套,发白的衬衫用简单黑色袖箍束起来。


    夏天的夜暗的晚,室外的蝉鸣仍然叫嚣着这里是夏天。


    配合着男人反着光的镜片,暗涌的张力流淌在朦胧的热空气当中。


    她探下头,发现是许久未见的那位。


    是陈放亲自来给她送车了——


    作者有话说:赶上个人非常忙碌的一段时间,几乎没有睡眠充足的时刻。希望不会有很多病句引起大家观看不畅。后面有时间会对全文进行精修的。


    第37章


    车里开着空调, 待得久了冷,开了窗,空气又灼人。纵是上下不是, 把人整个裹挟在那了。


    陈放漫不经意拿架子, 他不自知自己有多装,只是打电话通知李舶青下楼。像个检查她学习的长辈, 要她展示成果。


    李舶青坐在驾驶座上, 盯着副驾驶上的陈放说, “去哪儿?”


    “随便开,我只有半小时。”他说话漫不经心, 抬手看下腕表,这点时间也似乎是挤出来的。


    李舶青也注意他浅浅的黑眼圈,说是来看她, 摘了眼镜,又是不停地捏眉心。


    李舶青听他的, 踩下油门, 绕着A附近兜了一个圈。


    假期的学校附近人少, 开起来畅通无阻, 她车技全依赖环境好坏, 今日倒得到了最大的发挥余地。


    一路绕着圈回到原地, 陈放解开安全带, “就检验到这里, 我还有事。”


    说完,不忘倾身过来, 在她嘴角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不知何以为。


    李舶青下了车,瞧他已经往先前那辆车前走去。


    她突然起了玩味, 像问另一个人那样问眼前这个寡言的男人,“不上去吗?”


    陈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鞋底都金贵,从不踏足这片区域,果真拒绝了。


    “回去吧,我看着你。”陈放靠在车前,不上车,只静静地盯着她。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李舶青也不气恼,两个人都变成眼下这样点到为止的淡,看不见彼此之间还牵连的线。


    她转身上楼去,又听见男人在背后缓缓吐露一句:“生日如果想出去玩,我叫童宣安排。”


    原来他还知道。


    既然他主动提了,李舶青也不再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转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一种刚刚好被他捕捉的声音问他,“为什么是那一天订婚?”


    “不为什么,日子是她选的。”语毕,他抬手再看看时间,示意她快点上楼。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给她消磨了。


    “祝您早生贵子。”她露一个微笑,眼里竟全是祝福。不知是不是得了某位男演员的真传,耳濡目染,克制仿佛成为一项十分娴熟的技能。


    只是一旦转过身去,上扬的嘴角顷刻间往下压去,心里一万句脏话奔腾而过。


    恨与爱同罪,偶然间,她也压根分不清自己和眼前的人到底在纠缠什么-


    「哪个好看?」


    回到公寓里,李舶青又倚靠窗边,瞧着陈放消失在那里。手机上十分合时宜地收到沈严舟的消息,他是个大忙人,拍杂志拍一天,还在为了搭配什么样的项链好看。


    李舶青看看他发来的配图,一眼选中最简单那个,银色螺旋圈,与链条难舍难分。


    「这个。」她引用第一张图片。


    「我猜你也选这个,我和造型师打赌赢了。」


    「什么?」她漫不经心回复,瞥见墙角那面镜子,抬眼,注意到最近自己的表情是笑着的。


    惶恐,立刻又换上冷淡的表情。


    「晚上告诉你。」


    「晚上还要见?你很闲吗……」


    「我月底才进组,最近的确还算闲。」


    「那也不要缠着我,敬业一点,去钻研角色吧。」


    李舶青觉得他太黏人了。


    夜里,沈严舟果然又返回了公寓,那项链他还戴着,压在她身上时,会随着男人的动作来回摇晃,像是逗小猫用的玩具。


    她忍不住抬头去捉,张嘴,冰凉落入她口中。


    “沈严舟,我应该去参加吗?”


    情到浓时,她却突然走神。


    男人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张邀请函明明是他主动展现给她的,此刻,瞥见她低垂的眼角,却又后悔了。


    “你想去吗?”他问。


    “我想。”她抱住眼前的人,心里却不知道在想谁,“我想去看看,到底会是谁守得住最后的体面。沈严舟,我想赢。”


    这张挑衅她的邀请函,她接了。


    每每看到眼前的少女露出这样豺狼似的眼神,男人总觉得兴奋雀跃。好似看一只别人的小鸟在自己眼前丰满了羽翼。


    他无功无过,只是有着和她相同的轨迹。风里来雨里去,两个人都伸着手努力够自己想要的。


    她和他,无非是两只不属于同根系,却同被排除在外的野犬。


    这种你看见我,我亦看见你的感觉,似乎只有在照镜子时才能片刻体验。


    如果能够看穿彼此的狼狈、痛苦,那么对方的勇气或坚定,又是一种别样的舔舐伤口。


    他很欣慰,主动揽过她的腰,回应她的好胜心——“小舟,我不会让你输。”-


    谭岺的生日近在眼前,李舶青在送礼物这件事上彻底犯了难。想着她那样的人什么都不会缺,礼物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心意。这心意太难找了。


    李舶青不常交朋友也有这个原因,如果说只是点头之交,她大可装作不知道对方的重要节日,装聋作哑地混过去。但谭岺邀请了,她不好推辞。


    在社交软件上刷到一家比较火热的陶艺手作坊,李舶青当机立断,不如亲自做点什么好了。


    那家陶艺店地址在网红商圈,暑期每日的人流不分昼夜的大。李舶青来时,正赶上某家大牌的周年剪彩,有名人到场,隔着两个路口就感受到了拥挤。


    李舶青干脆提前招呼司机停车,徒步走过去。


    天气晒,她戴了防晒口罩,不喜欢灰蒙蒙的视线,没有戴墨镜。她要找的店在里面,地下一层,要进去便要穿过诸多人流。远远瞧见某处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地界,李舶青盘算绕个远路过去,多走几步路。


    这种场合乱,免不了藏着这位那位的私生。有未挤进场地的,借着路人打掩护,和安保人员兜圈,不小心给李舶青撞个跟头。


    她气质好认,哪怕戴着口罩,仅仅是倾斜的长发也叫人恍惚一下。


    一直逗留在人群边缘的庄廉一眼就瞧见了她。


    安保乱,把李舶青当来观摩的粉丝一同往远处赶。李舶青莫名,刚要理论,庄廉已经小跑过来,亮了工作证,“不好意思啊,这是自己人。”


    看是庄廉在这儿,李舶青也大概知道,此刻那个被人群围着,在尖叫声中剪彩讲话的人是谁了。


    “好巧,这都能碰到,我还以


    为是严舟给你打过招呼。“得知李舶青来此的目的,庄廉引她抄近路,从工作人员的通道往地下一层去。


    “谢谢你。”李舶青谢谢他的解围,没有回应和沈严舟相关的事。


    毕竟,字里行间都像在默认他们的假性亲密,很奇怪。


    李舶青把肉/体的关系叫作假性亲密。


    和庄廉道过别,她从躲过人潮的背面下了自动扶梯。楼下的人仰着头看外面,她也一样回过身,去看站在前面,身处最中心的那个男人。


    他正配合礼仪小姐将剪刀收起来,细节的尖端只面向自己。高跟鞋趔趄,小姐身子微斜,他小臂搭出去,叫人抓着站稳。


    行云流水的动作发生在几秒钟之间。


    李舶青的视角暗下去。


    负一层降几度的光,和上面敞亮的人,被这一条自动扶梯分隔成两个世界-


    李舶青的学习能力强,拉坯的试错率很低,上手快,手巧的叫店里的人赞不绝口。


    她做最简单的杯子,最费时间的是上釉填色和装点。


    第一个上色有些不均匀,烧出来的颜色浅浅的,她画的小狮子也融化成一只潦草小狗的样子。淡淡的蓝粉色,最终都变成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微微的浅紫色。


    抱着第一次做烧成这样已经很厉害的心态,她又重整旗鼓,第二次就很成功,烧制的与其说是杯子,更像小碗,觉得不实用,最后利用所剩的边角料,拉着指导的工作人员,和她一起完成一个还算像样的小狮子形象做挂件。


    从陶艺店结束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外面的人流也散去,只剩堵车的余温。


    她只带走了那只碗和挂件,遗弃了那个不算完美的失败品-


    谭岺的生日在KTV办,繁华的市中心,最奢侈的平层包厢。李舶青如约而至,成了在场最面生的一位。谭岺在国内的社交圈杂乱,自己都叫不上大名的也多,李舶青坐在这儿,出众的新面孔,难免引人注目。


    谭岺知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又为自己破例,她感动,一直拉着她寸步不离。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赶上一个电话,谭岺挂断后就急匆匆离了席。


    走前,提醒李舶青不想留也可以走。


    主角虽走了,留下一句今晚全场她买单,现场照旧开香槟。


    有几个聚在一起的公子哥见谭大小姐一走,便没了顾虑,围在李舶青身边转圈。


    嘴上说着调侃话,问她和谭岺怎么认识,她几岁,做什么的,有没有男朋友。


    话越说身体越靠近,李舶青皱了眉,余光瞥见最角落那处,有个面熟的少年正被一堆少男少女簇拥着。


    旁人叫他峥哥,多是殷勤。


    多少金融人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去的宁和资本的创始人,宁荣的外孙——宁峥。


    李舶青常听的电台,有一次专访了宁峥的母亲。


    如今宁老爷子年事已高,对生意场上的事是力不从心,他最宠爱也最看重的小女儿宁雪丛正是现在宁和资本最炙手可热的继承人。


    宁雪丛在专访中,寥寥提过几笔自己的婚姻。在讲述儿子宁峥时,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强人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宁峥是谭岺的高中同学,专业也是金融,一直在国外就是了。暑期回国的零星几次聚会,宁峥的微博发过几次和谭岺同场的照片。


    李舶青细心,在能走的路被冯贺堵死后,她也不愿意开口求人。


    认识宁峥,是李舶青愿意来参加人杂人乱的生日会的原因之一,也是谭岺走后,她迟迟不离开的原因。


    比起光夏证券那样精明的前台,或许,宁和资本这样幕后更沉稳的布局者会更适合她。何况,这是一条全然不会被任何人插手的新出路。


    “把这杯酒喝了,晚上我送你回家。”一旁的纨绔子弟又开了口,李舶青佯装柔弱,算准那位和宁少爷是个路见不平的。


    她起身,往宁峥那方向躲一躲,男生再伸手拽她时,那位少爷已经开口了。


    “再敢露你那咸猪手,信不信让你在地图上绕着京北走?”——


    作者有话说:沈严舟危。


    第38章


    宁峥走到李舶青跟前, 天然的高身形,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定,靠气势将几人吓退了。


    李舶青不说话, 看对方回过身来看她, 这才主动道了谢。


    宁峥管个闲事,却也不是爱和陌生人搭话的, 见她看上去并没多害怕, 点点头应下, 便没再理会。


    有些碰壁,李舶青也不多待, 起身就往外面走。她不主动献殷勤,心想打个照面已足矣。


    零点一过,她敲打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给谭岺发过去, 赶上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站在一层的大厅里失神。


    这附近打车拥挤, 排队的人多, 又多是醉鬼。李舶青没带伞, 找块空地老实待着。


    不过一会儿, 一群人簇拥宁峥从楼上包厢下来。众人吵着要去下一场, 宁少爷请客。他抬眼又瞥见李舶青, 叫众人停了脚步, 看看外面天色, 向旁边的人要了把伞,主动去给人了。


    这时刻的李舶青打不到车正心烦, 迎面收一把伞,她心平淡,一颗石子敲进湖泊, 想要的涟漪终于泛起。


    她微笑去接,口中还是淡淡两个字:“谢谢。”


    宁峥望着她,递给她伞的手突然不肯松了:“我看你也不怕那些人,难道刚刚是刻意等我出头吗?”


    二人就这样同握一把伞的两端,心照不宣,李舶青松了手,“宁少爷说笑了,我只是不想惹事。”


    宁峥起了兴致,给身后的人随意丢下一张卡,让他们自助,握伞的手再松开,将主导权给了李舶青。


    “我叫宁峥,雨天路滑,我送你?”-


    一路行车缓慢,李舶青指点宁峥在小区外停好车。


    小区是单行道,只有这一扇门进出,雨天视野本来就不好,她便不麻烦宁峥往里走了。


    “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宁峥看她下了车,撑伞站在那里招手告别。


    “这么晚,喝咖啡该失眠了。”李舶青笑笑,点到为止地认识,连单元楼都不让他见到。


    宁峥的兴趣被她勾起来了,却也不好强迫人,他下了车,淋着雨跑到她的伞面下。不算宽敞的单人伞,挤下两个人,气氛暧昧。


    “那下次吧。”他说着,掏出手机来,主动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我手机没电了。”李舶青不拿手机出来,尽管去回绝他。


    宁峥以为她是不想留联系方式,谁料她下一句却是,“我把号码告诉你,你去加?”


    宁峥点头,11个数字,她说得快,声音叠在雨声中,总叫人听不清。不得已,他反复问过几次,最后几乎要背诵下来了。


    等好友申请发送过去,他便也知道这是李舶青的把戏。


    不过他不讨厌,只觉得新奇。


    待人走后,李舶青回身往小区走,时间不早,这条路只留着路灯。夏季雨伴着闪,倏地照亮,霎时间像回到白天。


    李舶青步伐快,脚下不免溅起雨水,弄脏了裤脚。


    快到拐角,前面便是她的那栋楼,再抬眼,沈严舟撑着一把沉进夜里的黑伞站在那儿,肩膀露了大半个出去。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又看见多少-


    室内气氛一紧一松,横竖分了两个天地。李舶青装得洒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解释,叫身后的人自便,自己则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再到客厅的窗边,她又去捉烟点,一边说着:“我今晚不想/做,你等雨停就走吧。”


    身后的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看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连瞳孔里都是无奈的笑。


    往常悄悄来到她身边,去和另一个男人暗暗较劲的某人,这时又开始意识到,这样的较劲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他说:“小舟,你怎么总是偷吃?”


    李舶青转过身盯着他,口中吐出好看的烟圈,“你现在是在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展现占有欲吗?”


    男人微愣,露一个自嘲的笑,“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欢我的情人有别人而已。”


    什么叫情人,什么又叫作别人。李舶青不懂。


    他说气话,字眼刺人,自然就把对方置在了下位者。


    这也是李舶青如今最不可碰的雷区。


    “不是你好为人师教我的时候了?利益至上四个字你忘到哪里了。”


    他不上前靠近她,只调侃她名字,“你还真是人如其名的薄情。”


    “别告诉我你动真心了?”她最知道说什么会让人生气,“也可以理解,我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也这样。”


    不过她是对陈放。


    现在这个阶段,她不想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所以要狠心将柔软的部分剥离。


    “送你回来那个人是谁?”不再接她伤人的话,沈严舟上前,越过她头顶,去捡一支落在窗台的烟。


    “宁和资本的小少爷。”李舶青对他坦诚。


    “不求陈放,不求贺祁连,转而换个男人求助了?”看不见男人眼底的情绪,只瞥见他嘴角差强人意的笑意。


    “男人”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试图用最卑劣的方式绑架她。


    这话让听的人不尽兴了,李舶青侧身,一把掐灭手里的烟,抬起头来反问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能靠什么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的学位比你的前途更清晰。你呢?你高贵的娱乐圈除了资本的床还能爬什么?”


    她说话伤人极了,不知道被人踩到了哪一寸,着急反抗,便在对方的脸上身上一通乱踩。


    男人也不气恼,只低头,往下瞧她眼睛。


    霎时间回到最早那个雪夜中去,她还不似如今这般充满尖刺。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赞同,只不过不该是现在,不该是他动了恻隐之后。


    他也依旧看穿她筑造的围墙究竟是为了谁。是她真心爱过的,也真心叫她伤透了心的另一个男人。


    他不唤她阿青,是因为那样鲜活的阿青从来只有陈放见过。


    他遇见的,是小舟。


    男人抽完半根烟,随意丢下烟头,转身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他背影混着窗外的闪,走得果决又干脆,“陈放惹你不高兴了,没必要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样只会让你看起来更狼狈。”


    ——不为什么,日子是她选的。


    某道低低的,沉闷的男声比雷声砸得还要壮烈,她的心从某个缺口处倾注而下一场独属于阿青的大雨。她这才想起自己这几天一直不去想的到底是什么。原来,她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潇洒的抽离。


    “你要是还能好好说话,我们就继续。”她从窗边的沙发站起来,望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说一句看似威胁的软话,怕对方听出她语气中的落魄,又紧紧跟上后半句,“要是不想,那自便吧。”


    “不想。”他毫不犹豫,重重关上门,让这间屋子再次剩下她自己。


    沉闷的关门声和着越发激烈的雷雨天,李舶青瞥见门内侧,沈严舟的伞没有带走-


    未来一段时日,京北连绵雨天,夏季最令人讨厌的便属此刻。


    宁峥前后约过李舶青几次,都被她给拒了。


    太轻松的展开只会被随意丢弃,不管什么关系都是如此。何况,她想要深度建立联系的不是宁峥,而是他的妈妈宁雪丛。


    李然期间约李舶青吃过一次饭,单独,没有大明星在身边陪衬,二人也不必遮遮掩掩找太私密的地方。就随便找一家好吃的餐厅,靠着窗的位置,来来往往的人都无所谓的看。


    赴约之前,李舶青找出一身还算素雅的长裙,头发用木簪簪起来,想起那块儿某人送的丝巾,又别有巧思地绑在了簪子上,飘飘然,很是漂亮。临出门前瞥见角落那把黑色的伞,她又别扭,回头把丝巾摘下了。


    李然还在为选角发愁,《实习生》投行季的报名素人不少,但节目组最终考虑的还是话题度。


    没有卖点的人,再优秀也是无用功,这行优秀的人又不在少数。


    李然坦言李舶青的卖点是够漂亮,“你的专业你的背景我都不在乎,你够漂亮就够了。”


    李舶青不反驳,倒给了她其他的选角提议,“宁和资本家那个小少爷宁峥和我同岁,是牛津的金融经济学人才。他的样貌、背景,我想都是可以点燃社交媒体的话题度。”


    “宁和的小少爷会愿意屈尊来参加我这个小节目,给别家公司当实习生吗?”李然有点犹豫。


    “我猜宁家现在正在内斗,他会同意的。”李舶青说着,歪头笑一笑,“但是邀请他的时候不要说是我推荐,最好什么都不提。”


    宁峥的母亲和舅舅们都在争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虽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李舶青仔细研究过宁和近几年的年报和诉讼记录,公开的派系明显,暗流涌动的继承者之战从五年前宁老爷子第一次入院开始,拉了一条长长的线。


    宁峥上节目没什么坏处,反而可以更有利地使用社交声量。


    李然一眼便知李舶青意思,猜想她大概已跟宁峥有过关联。只不过,猎手从不黏人。


    想到这里,李然突然问起沈严舟。


    “吵了一架,没什么联系了。”战术性地喝水,李舶青淡淡回复。


    “你们也会吵架?”


    李舶青以为李然是在赞叹他们的关系腻到不会吵架,谁料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是:“满不在乎的人是不会吵架的,你们两个看着聪明,但又幼稚的可爱。”


    当事人愣住,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过你们的确般配,可惜……”李然欲言又止。


    “什么?”


    “可惜,你不信他,他也不信你。”——


    作者有话说:吵架那段,青姐最后的意思其实是在休战挽留


    第39章-


    接到沈严舟的求救电话, 庄廉急匆匆赶来。从药店买回感冒药,连同家里空荡如摆设的冰箱一起帮他填满了。


    一个面上光鲜亮丽的人,家中的生活气息极差, 处处透露着和这里的主人一样的禁欲/死感。


    这种时候庄廉就像个大家长, 手上收拾不停,嘴上也念叨不停:“下雨天连小猫小狗都知道找屋檐躲呢, 您倒好, 什么时候犯戏瘾不行?没有摄像机倒是演上琼瑶剧了。淋了雨又回来吹冷空调, 想大病一场等谁怜惜呢这是……”


    这头,沈严舟正头痛难忍, 那头的庄廉絮絮叨叨,叫人听起来像是念经。


    沈严舟瘫在沙发上,用毯子紧紧扣住头。


    庄廉不依不饶, 扯过他毯子,递上一杯冲好的感冒药剂, “喝吧少爷。”


    自前几日淋过一次雨, 沈严舟回家照常吹了冷风, 这才导致重感冒。最开始几天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焦虑症有所缓解, 控制的药物已经不常吃。结果在感冒期间, 又捡了起来。吃到最后, 感冒越来越重, 头也越来越疼。


    《她死永生》的男主角有着更为严重的病态, 会在有外伤时,在伤疤上反反复复掐。身体不舒服时, 又沉迷于在清醒与朦胧之间的反复,然后努力去分辨眼前的真与幻。


    比起真,又更喜欢幻, 分不清是怎样的心态。


    真到感同身受时,沈严舟深刻地和这个角色建立更深层的共鸣。


    他在这期间不停地看手机,那女人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懊恼、生气、郁闷,他干脆把手机关机了。


    有一晚起夜,朦朦胧胧做个梦,还以为李舶青在他眼前。想说些好听的软话时,对方又露出看狗的表情看他了,口中说着更难听的话。


    他醒来,懊恼这人叫他做梦都不安生。


    养了一段时日的病,叫他本就清瘦的脸庞变得更加的窄,扯动嘴唇时,面颊微微地凹陷,像是哪来的病美人。


    庄廉见他好几天不露头,以为真是在专心为月底进组做准备了。


    谁知道一通电话拨过来,是沈严舟终于


    撑不住,奄奄一息地求助:“庄廉,给我送点吃的。”


    庄廉在沈严舟的厨房大展身手,做了四菜一汤,拉着病虚脱的沈严舟起来吃饭。


    饭前,他在厨房翻找杯子倒水,瞥见角落那只模样不算好看,上面印着一只潦草小狗样子的浅紫色陶瓷杯。


    庄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你看见她了?”


    剪完彩时回头,仓促瞥过一眼而已。后来活动结束,从负一层往地下停车场走,他顺路,去了一趟庄廉提过她去的那家陶艺店。


    为了买这只店员口中“一个美女做的失败品”的杯子,他佯装认真挑选,还配了两千块的其他陶艺品。其中,这只杯子最丑。


    “嗯,后来不也送了你几个吗?”沈严舟说。


    除了杯子,其他的他都好心送给工作人员了。


    庄廉咂巴嘴:“就你留个最丑的,什么癖好?”


    沈严舟懒得和他解释最丑的这个是谁的杰作。


    庄廉自以为自己在沈严舟家要用颜值最次的水杯喝水,一边倒水一边嘟囔,“算了,我不嫌弃。”


    闻言,沈严舟赶紧抬头阻止他,时机恰好卡在那水杯漏水的时刻,淅淅沥沥的水滴洒出来。


    庄廉无语了:“又丑又不中用,你留着干嘛!”


    沈严舟上前,伸手将杯子夺过来,倒干净里面的水,往角落里一推:“收藏。”-


    靠在沙发一角看书,趁着午后的阳光好,李舶青睡着,出了满头的汗。


    中介的电话把她吵醒,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对方说找到房源了。


    前两天她刚刚在手机上加了个中介,想要找房子,尽快搬离陈放给她租赁的公寓。她要求不高,无需是太豪华的套间,但位置要好。思来想去,她报了沈严舟家那片区域的名字。


    那片区域围绕京北最大的公园,交通便利,靠近金融街,不少精英人士和小明星都住在那里。她看过房价,这些年虽然前前后后攒了不少钱,但要说买房子,也是天方夜谭,还是租住方便。


    “您大概几点钟方便看房?这片区域抢手,定的话需要尽快。”


    “我现在过去。”她摇摇晃晃起身,准备换衣服,那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小时左右见,可以吗?”挂了电话,她往猫眼前去看,发现是谭岺红着眼来了。


    “又怎么了?”她拉开门,谭岺的拥抱第一时间扑上来。


    “青青,封灿回国了,还带了女朋友回来。”前几日她生日上那通电话就是有人告诉他封灿的行踪,她着急,这几天都缠着那位少年,连李舶青的生日祝福都来不及回。


    今天李舶青有事忙,没时间坐下来听她倾诉,“开车了吗?”


    “在楼下,怎么啦?”还在哭哭啼啼的谭岺吸一吸鼻子。


    “我有点事,路上说吧。”她伸手,向谭岺讨钥匙,“我来开。”


    要不是谭岺来,她本打算开陈放送她那辆车去,但眼下谭岺在,她不好开特别招摇的车出去,解释成本太高。


    下楼的时候,谭岺瞥见那辆停在车位上的车,还是好奇地八卦了:“霍,这大京A。你们这楼里有大人物啊!”


    没心没肺惯了的谭岺,讲述爱情的时候总是容易走神。


    李舶青不理会,上了驾驶座,示意她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下去,大小姐一路瞪大了眼没敢聊闲天。


    到了地方,李舶青马不停蹄看房。


    这小区没出这片她要求的区域,和沈严舟住的小区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谭岺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听着中介念念叨叨,忍不住问,“青青,你要搬过来啊?”


    “对,下学期准备实习,回校的日子不多,就不住那边了。”


    “那你干脆住我那好了。”谭岺开始掏手机查询记录,“这小区我有房,装修过,但是一直没住,未来我出国也短时间不会回来,你可以先住着。”


    李舶青和中介同时愣了,相视一眼,李舶青不语,只看到中介眼中泛起羡慕。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出国了?”


    “就昨天,我今天找你就是要说这个事。”谭岺示意她待会儿说,转头去给谭君越打电话了。


    “喂,爸爸?我壹号园名下那套房子在哪栋?嗯,我想先给朋友应应急。对,是青青,她还是学生,租房也是一笔大开销,能省则省嘛……”谭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留下李舶青尴尬在原地。


    她冲中介笑笑,“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小钱。”


    “看出来了,那这房子咱还看吗?”


    “看,等她打完电话。”


    “就在旁边那栋,走吧青青,我带你去看看?”谭岺挂完电话回来,瞧见中介还在,想开口叫他回去。


    这边李舶青拒绝她好意,“不用了,亲兄弟还明算账,我白住你的算什么?”


    见谭岺还想大方,她不给机会,转身轻推一下中介带路,“不要说了,真想帮忙就帮我看看房子。”


    拗不过李舶青的“明算账”,但上楼时,她又嘟嘟囔囔提了一嘴,“我爸还说,房子甚至可以转到你名下。”


    中介按下电梯,调侃李舶青,“您这闺蜜可太好了。”


    李舶青把这话听进去了,没有多说话,示意谭岺不要再说。


    这套房是精装过的,不过是十年前的美式复古装修,看得出业主的审美很好,整体都不过时。是李舶青喜爱的风格。尤其是厨房,碎花壁纸搭配复古的木质家具,一瞬间恍如回到20世纪的纽约。


    要不是钱包不支持,她真想买下这房子。


    “业主是位女士,二婚嫁了位华人,两口子准备定居海外。这房子空了怪可惜,就收拾了一下准备出租。很多电器都是多年前的旧款式,连不了蓝牙什么的,你要是想换,平台都可以帮你协调。这租价比周遭低一点,相对,房子的朝向也一般,白日里客厅照不了太久的光……”


    中介本分给人介绍,李舶青听着,所谓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她转了一圈,当场就决定要签合同。


    谭岺还在不依不饶,“真不考虑我的免费房子啊?”


    “不考虑。”


    租房的事尘埃落定,李舶青拿到钥匙,这才得空听谭岺讲她要出国的事。赶上下午五六点钟,肚子也饿了,二人决定先去觅食。


    到了餐厅,还未点餐,李舶青问起她出国的事。大小姐毫不在意这事,只说是她爸安排的,要她继续深造,未来几年她都要在美国常住了。


    李舶青还想问什么,只见谭岺皎洁地笑,“封灿那女朋友你上次也见过,也是中国人。不过,我怀疑是他故意找来气我的。没我好看。”


    李舶青不评价,“何以见得?”


    “因为我趁封灿喝了酒,给他睡了,他没怪我。”


    一句话给李舶青噎住了,“啊?”


    谭岺点点头,“我想,他心里应该还是有我的。”


    对他们的故事,李舶青不知道全貌,所以不敢多评价,只是瞧出她语气里的自我安慰,嘱咐她别受伤。


    佯装坚强的人最怕人安慰,谭岺小嘴一撇,马上又要哭了。


    她不说自己是怎么灌醉封灿的,也不说自己在感情里多卑劣。看似浪荡的千金小姐也会有真心,只是问眼前的好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爱的很卑鄙?”


    “总比爱的卑微强。”李舶青对朋友很宽容,“我只是怕你受伤。”


    谭岺像是抓住一棵稻草,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也是,我怕你受伤。”


    她在说的,则是另一个人。


    李舶青的心有一刻飞起一只蝴蝶,小小的,名为友谊的蝴蝶。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走心,毕竟她自私了太多次,即便是谭岺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她利用过。


    有时候,光是想起谭岺懵懂的笑都会觉得自责,那句脱口而出的怕你受伤,或许,她们都是真心的-


    夜里打车回公寓,谭岺开车去了别处。


    李舶青靠在窗前,心中一块儿沉重的石头无法落地。白日里,谭岺在电梯里的那句话叫她惴惴不安。


    不确定是自己太敏锐还是想太多,她没有可以聊一聊这件事的人。


    思来想去,她将电话给沈严舟拨了过去。


    那头的人接得慢,一直响了好久,快临近系统自动挂断的节点。


    上次争吵后,两人都没低过头,眼下这情况,或许谁都憋着个劲。


    “喂?哪位?”那头的人接了电话,一个沙哑的回应,听上去像是感冒了。


    李舶青无语:“是没有给我备注,还是把号码删掉了?”


    “哦,是你。有什么事吗?”他语气冷,沉沉的嗓音,刻意的像是面对仇人。


    “我想问你,梅兰和谭君越是不是已经领证了?”


    ……


    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最后是他憋不住的咳嗽声。


    “打电话不是为了道歉,就是为了八卦?”沈严舟隔着电话都想翻白眼,“这么好奇直接去问你的好闺蜜多好。”


    “不方便问她。”


    “问我就方便?”


    “嗯,你和梅兰亲密一点。”


    话赶话又踩到人雷区上了,沈严舟生气,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舶青无奈,也不再追问他。抱着手机,正无奈踌躇该从哪里去挖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又接到了男人的回电。


    “领了,就昨天。”


    为了她,他刚才厚着脸皮又去找了一次梅兰,害梅兰还以为沈严舟想和她旧情复燃。


    “这么快?”她惊讶于这桩婚事提上日程的速度。


    “怎么?这八卦对你很重要吗?”


    不,不是八卦。是谭岺对她有点重要。


    “我爸还说,房子甚至可以转到你名下。”白日里,单纯的大小姐什么都不知情,还在乐呵呵地冲着她笑。


    “谢谢你告诉我,打扰了。”她无暇顾及去和这个男人斗嘴。现在,她终于捋清楚心里那份不安是什么。


    她猜,谭氏要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几天可能凌晨就更,大家不要熬夜等。


    第40章-


    安排谭岺出国、火急火燎地和新婚妻子领证, 以及白天那句谭岺不知是不是玩笑话的可以将房子转到她名下……怎么看都觉得谭君越很急。


    但是为什么呢?


    夜里,李舶青翻来覆去烙饼,思前想后, 不知自己猜想得对还是不对。


    上次在小岺山庄曾见到陈放和谭君越谈事。陈家的背景复杂, 谭氏珠宝名声再响也不可比拟。他们会有什么可以谈?


    楼下突兀传来几声清脆的鸣笛,叫本就心事重重的人更加心烦意乱。


    她想起身去查看是谁半夜这么没素质, 结果发现是谭岺。顿时就不觉有问题了。


    大小姐有这儿的门禁, 火急火燎上楼时, 李舶青已经提前开了门接她。私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消息,结果对面开口便是:“我不想出国!”


    原是封灿此次回国就没打算回去。


    谭岺本以为去美国离封灿近一些也好, 但眼下这情况,她一走,两个人又要分隔两地。她追人追得岂不是更加难?


    “家里同意吗?”李舶青隐约觉得这由不得她。


    “不同意, 所以我逃了。”谭岺笑眯眯指指自己身后的箱子,“青青, 收留我一阵呗。”


    为躲谭家监视, 谭岺选择了“灯下黑”, 在李舶青的小公寓躲了一段时日。正赶上李舶青搬家, 谭岺充当免费劳工, 一点一点帮忙打包箱子。


    李舶青的东西不多, 除了一些衣服和零星几个限量款的包, 总共不过三大箱。陈放送的奢侈品其实远不止眼前这些, 但都被李舶青零零散散地卖掉,换成了真金白银。


    谭岺知道不该八卦她, 却也忍不住露出探究的眼神。好奇李舶青不在她眼前展示的特别面貌。


    这是李舶青愿意和谭岺交朋友的原因。大小姐看似大大咧咧真性情,但很尊重朋友的隐私,不会吵着闹着要窥探她生活。


    “如果你想知道, 等事情结束我可以告诉你。”李舶青也逐渐被她的尊重感化,有了倾诉的心思,打算在和陈放彻底分手再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谭岺即刻就要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大喊,“好耶,青姐宠我了!”逗得李舶青哭笑不得。


    收拾东西时,李舶青瞥见谭岺的手机多了条绳子,末端连接着她之前送她的小狮子挂件。


    李舶青问她怎么不挂在包包上,这挂件个头放在手机上总是显得沉重些。


    “我的包包太多了,只有手机是贴身不变的。”谭岺笑眯眯说话,叫李舶青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想提醒一句还是尽早出国才好,却说不出缘由。她个人的敏锐并不足以叫蛛丝马迹变成有力的说服,何况谭岺的世界还在围着封灿转-


    搬家当日,谭家像是寻着味来找谭岺。


    李舶青正在楼下跟搬家师傅交涉,谭岺趴在窗户上远远地看见保镖,拔腿就从安全通道跑了。


    李舶青被两位保镖大哥压迫感十足地带上了楼,打开门,发现大小姐连影子都已瞧不见。


    她走得急,只带走手机。


    李舶青猜到她秉性,无非是投奔封灿去,于是不紧不慢搬了家,顺势把她遗留的行李也带到了新家去。


    李舶青的习惯使然,收拾东西需要一气呵成,不可拖延。因为一旦拖延,便会拖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动工。


    送走搬家师傅,她拆箱布置,不吃不喝一直忙到夜里,最终整个人累倒在沙发上,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沈严舟那边像是长了眼睛,很快就给她发消息:「都不声不响搬来我附近了,还说心里没有我?」


    想起上次他开玩笑说给她手机安了定位,李舶青哆嗦一下:「难道你真给我安定位了?」


    「来找我就告诉你。」


    「有东西吃吗?」她踌躇片刻,还是回应了。


    连一身干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李舶青风尘仆仆按下了某人的门铃。


    他开门速度不快,却没有听到什么脚步声,像是就在门口等她,又嘴硬调侃,“不是给过你密码?”


    李舶青环顾玄关,找到一双上次穿过的拖鞋:“怕你提防我又换了。而且,按门铃是礼貌。”


    男人去给她倒水,期间还不忘把那只“偷”来的丑杯子往更隐蔽的地方塞一塞,“你何时对我有礼貌过?”


    李舶青接过水杯,大口喝水:“确实……咳,没有。”


    她又瞧他的餐桌,发现空荡荡:“没吃的吗?”


    “冰箱里有食材,想吃什么给你做。”沈严舟的感冒还没彻底好,说要给她做饭,起身就去找了口罩戴。


    李舶青趴在冰箱前审视半天,慢悠悠回头:“什么熟的最快?”


    乱七八糟加了一堆配菜的豪华方便面很快出锅,沈严舟贴心,身后的酒柜一拉,问她喝点什么。


    “第二排最左边那瓶。”


    “好敏锐,一眼就选中最贵的。”沈严舟夸她。


    “嗯,和某人在一起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


    她又不着痕迹地讲述了自己的成长和谁有关,沈严舟戴着口罩,看不见他嘴角是笑还是讽刺,只瞥见他眉眼轻佻,一声不吭给她倒酒。


    李舶青急着开吃,没注意他神情,低下头,不小心被烫到舌头,一边张嘴扇风一边说话:“好吃,方便面也可以煮得这么香吗?”


    “我有独家秘方。”男人轻笑。


    李舶青好奇他厨艺,“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出道后没什么时间


    了,高中的时候经常要自己做。”


    沈严舟高中自己留守老家,因为户口原因,转学办得慢,沈曼觉得麻烦,叫他干脆在原来的学校读完,这样朋友也不用再换一批新的。根本没有考虑到他压根没有朋友。


    少年模样出众,在校受同龄女孩儿的欢迎,自然也就受男孩儿的白眼。再加上父母离婚,他离开父亲独自投奔母亲,一传十十传百的谣言,等他再被送回来读书,就变成了不孝子的报应。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要自给自足。


    沈曼偶尔带韩枫在周末去看他,驱车六百多公里,不长不短的距离,消磨久了也疲。看他的次数不多不少,每回也都是韩枫这位叔叔带头去。


    沈曼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男孩子要尽早学会自力更生。”


    即便是后来的艺考,陪着他风里雨里多城辗转的也是韩枫。这个继父他当得称职,就连沈严舟刻意挑也挑不出来什么错。但他仍然别扭。


    那段时日气氛尴尬,他连一句叔叔也张不了口叫。戴着耳机,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跟在人身后。


    只是一句“高中时经常要自己做”,沈严舟没再多说什么,李舶青也不问。这一句话,已经黯然神伤触碰到二人之间说好的“不倾诉原生家庭”。


    人人都有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一段不走心的关系是无需知道太多的。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搬家了。”李舶青转移话题。


    沈严舟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看,“附近的业主群传遍了,说有位腿长一米八的美女搬进来,猜你是不是模特。”


    李舶青低头一瞥,是一张她下午在楼下拖箱子的照片。是背影,却也是偷拍。


    她不悦,“这片区域看着高档,实则人却是低俗的。”


    沈严舟赞同她,“嗯,我们都被镜头霸/凌了。”


    室内气氛减压,沈严舟背过身,去一旁找感冒药吃。全程躲着人,怕传染她。吃完药难免犯困,但还是想和人说话。


    这间屋子少有人气,装修都是死气沉沉的冷色调。此刻,即便李舶青的衣服沾染灰尘,却像是闯入这里唯一的色彩。


    她生日就在本周,眼看近在眼前了,沈严舟突然开口,问她生日是否有想要的礼物。


    男人闭着眼倚在沙发上,说话的语气轻轻,像是呢喃:“想要什么,我可以代替神明帮你实现。”


    “没有。”她不用思索,也没有迟疑,“我不喜欢许愿。”


    想要什么时,她会告诉自己,从不许愿。


    “你不信有神明吗?”


    “嗯。”


    “那你信我吧,小舟。”


    轻缓的尾音在幽静的室内延伸,这句话拍打在人心头,叫人产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李舶青再回头,察觉,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李舶青生日的前几天,谭岺来新家找她,说恐怕不能在当天陪在她身边,先来提前替她庆生。知道她不喜欢太热闹,大小姐带了自己亲手做的舒芙蕾蛋糕,说是妈妈在世时最拿手的甜点,有教过她。


    送李舶青的礼物则是她自己制作的尼泊尔手工本。写字的只有首尾两页,是笨拙的手写字,不算很漂亮,一笔一画却工整。


    首页是:祝你快乐。


    尾页是:快乐就够了。


    谭岺平日大条惯了,从未有这样手巧的时刻,叫李舶青不免有些红了眼。


    沈严舟将要离开京北进组围读,和李舶青约定28日那天一定回来。走前亲自来给她送生日那天出席订婚宴穿的礼服。


    敲响她门,看到两个女孩儿正黏在一起腻歪,一时尴尬。


    三人打个照面,谭岺虽瞧不上沈严舟,也没赶他走,要他留下一起给李舶青提前庆生。


    “我还要赶飞机,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沈严舟留下东西便走,不多逗留。


    谭岺却叫住他,“那正好,一起吧,市区不让放烟花。”


    庄廉开车,一下子载了三个人,时间仿佛回到一年前的旧金山。唯一的不同是,谭小姐这次情绪高涨,不似之前的狼狈。


    距离机场不远的一条小路,位置偏,除了黑还是黑,没什么人路过。庄廉停下车,打开车灯,满足谭岺要放烟花的要求。


    说是烟花,实则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小巧的仙女棒。细细的铅笔灰,两根手指便捏得住。可以近距离看它绽放。


    谭岺两手各握一支,嘴里喊着,“青青,点火。”


    李舶青单手递上火机,“cling”声清脆,火花绽放。顷刻间,这处黑立刻有了它的明亮。


    谭岺开心地手舞足蹈,在空气里一遍又一遍画着心形。


    沈严舟在旁边也拿一支,凑近李舶青刚刚燃起的那支,小心去借一点她的光。


    相互叠着,绽放后又轻轻地拉开一些距离。


    谁也不惊扰谁。


    李舶青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中的烟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高高举着,紧紧盯着它燃尽的过程。


    沈严舟则在一旁,轻轻在空中写看不出轨迹的字。


    李舶青忍不住问他,“写的什么?”


    男人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笑盈盈:“在写我们的名字。”


    ——小舟。


    庄廉靠在车身上,抽着烟去看对面三人,在这不易被人察觉的暗角,他们各自燃放起独属自己的花火。留下璀璨的一瞬,留下浓墨重彩的记忆-


    28日前一天,李舶青收到童宣的电话,转达一句:“陈先生明天会有礼物送你。”


    她木讷挂下电话,思考,原来生日礼物不只有那辆车。


    夜总是比白日长的。


    尤其是身边没有陪伴的人,个人的时间就像被拧了反方向的发条,偶尔回过神来时,人还站在几小时前站的地方。


    眼看时间马上就要到零点,李舶青真正的生日终于要到了。


    她摸索找到上次谭岺没放完的仙女棒,趁着深夜出门,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偷偷去放。走到楼下时,撞到一道朝她这边来的黑影,颀长的身姿,短袖,戴着黑色口罩。


    先是一惊,看清楚来人的眼后,她又说:“还以为你是明天回来。”


    “赶在零点前回来,或许浪漫一点。”沈严舟瞥见她手中的烟花,“小舟,在这里放烟花很容易被抓。”


    “这个时间不会的,你不是最擅长偷偷摸摸吗?”


    的确。男人不反驳她,主动接过烟花,带她找隐蔽的地方,“走吧,我知道哪里最隐蔽。”


    找来找去,二人来到公园一角,这里夜里没人看管,放一些安安静静的仙女棒也不扰人。


    李舶青静坐着,点燃烟花,身边的蚊虫便多起来。


    男人贴心,手掌轻轻替她赶着。


    不远处的冰淇淋机24小时连轴转,天气热,她突然想贪凉。便侧头,叫旁边的人去给她买。


    二人间的气氛微妙,横看竖看都是约会,却又谁都不明说。他起身前,低声嘱咐李舶青自己抖抖腿,别被蚊子叮了。


    她说知道了。


    冰激凌机的速度很慢,扫码半天扫不出来,沈严舟看着时间,距离零点还有三分钟,他迫切地转身回去向她说今天第一个生日快乐。


    他频频回头,看到盘旋着蚊虫的路灯下,坐着一个乖乖抖腿的人。心里忍不住地笑她有时候也听话的可爱。


    手机接连弹出几条响亮的提示音,李舶青的烟花恰巧放完了。她空出手,低头去看,一条醒目的新闻入眼。


    “冯氏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现已被捕入狱。名下资产悉数查封,其妻女已连夜逃至海外。经查,此案牵涉多家企业,其中以谭氏为首。据悉,警方赶到抓捕时,谭氏掌权人谭君越已畏罪自杀……”


    恍惚之间,呼吸也被迫停止了,李舶青错愕呆坐着,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的枯木。


    沈严舟买完冰激凌回来,凑近看她手机,雪球滚落在地,裹着黏稠的失重感。


    时间指向这一天的伊始,零点到


    了。


    沈严舟口中准备好的生日快乐如同被谁遏制住,卡在半路,如何都说不出口。


    少女手机上久违的对话框弹出,沈严舟替她把署名陈放的聊天框点开。


    对面吝啬言语,寥寥一句祝福——阿青,生日快乐。


    她猛然从现实抽离,整个人仿佛被重重扔出去,盘旋着,看眼前一切都不清晰。


    原来,这就是陈放要送她的生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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