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简单收拾完餐桌,沈凌星让程朗随意参观,自己则带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程朗的确对沈凌星的住处充满了好奇,他在这间已可以算得上公寓的套房里转了一圈,意外在一间客房里发现了沈凌星少年时期穿过的卡丁车赛服,一个占了足足半面墙的漂亮玻璃架子上,奖杯奖牌荣誉证书摆得满满当当。
这让程朗有些惊讶。毕竟沈凌星开始方程式赛车的比赛后,就再也没回过这里。这些闪闪发光的荣誉,应该摆放在沈凌星在国内的住处或沈家老宅那种地方,而不是这间平日里除了清洁工就无人问津的客房。
而且没有照片,一张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
在国外时,程朗受邀参加过不少车手的家庭派对。在那些车手的房子里,或多或少总会摆放着他们得奖或参赛的照片,最起码也会有家庭合影。
一声口哨声在程朗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只见沈凌星裹着浴袍,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他的头发被吹风机吹得散乱,一些碎发落在额前,柔和了他原本有些凌厉的轮廓。热水澡让他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粉红,露出的皮肤光洁无暇。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身世不凡、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少爷。
“看什么呢?”沈凌星走到程朗的身边,沐浴后,他身上清新的柚子香味变得更加明显。他抬头扫了一遍玻璃架:“卡丁车啊……好久没见到它们了,还挺怀念的。”
程朗道:“它们就一直放在这儿?”
“对。”沈凌星道:“我妈嫌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了,不让放老宅,我也懒得搬回我的公寓,毕竟。”他说着,随意走到一个奖牌下方,指着它做了个鬼脸:“我的最后一个卡丁车赛季以季军收尾,你敢相信?”
程朗忍不住笑了笑,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在沈凌星刚出道的时候,就时常有媒体用这件事质疑沈凌星的实力。
“那照片呢?”他低声问。
沈凌星道:“照片不占地方,所以得到了‘老宅通行证’,现在大概在我妈的相册里放着,等着给将来的儿媳妇看吧。她真的很喜欢那些电视剧里婆婆见未来儿媳,然后跟她们一边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一边说笑的桥段。”
程朗心脏猛地一缩。如今同性婚姻早已普及,很多名人和豪门也非常乐意接受自己的儿子找男朋友。但希望抱孙子的古早观念并没有消失,穷人家都是如此,更别说沈家这种需要继承人的豪门了。
一个声音悄然无息地潜入他的脑海,如同毒蛇吐信在耳边嘶嘶作响:男人或女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和沈凌星也不可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如今他对你有兴趣,随意玩玩,怎样都可以。但走到结婚?你忘记你的出身了吗?
但程朗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所以,你母亲只接受女孩?”
沈凌星微微挑眉,随即一笑:“当然不是,只是举个例子。”
程朗一看到这个挑眉的动作,就知道沈凌星肯定发现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不定还会因此觉得自己不知分寸。一阵羞愧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耳根发热,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沈凌星轻笑一声,继续道:“实话说,我们家,应该说我父母不算很开明,这种不开明又是受我祖父母影响。你懂,那个年代都喜欢联姻,我父母则是这种联姻的牺牲者。不过他们现在相处得还算融洽,各过各的日子,聚在一起也能心平气和的交流。”
沈凌星身为车手,时常上各种八卦小报,但他身为沈二少的私生活却从未以任何形式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程朗不由得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好奇,想要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他的家庭,还有更多更多私密的事情。
他想更深地了解他。
“……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吗?”程朗问。
“不算好也不算差吧。”沈凌星道,“当初最反对我成为车手的就是他,要不是我大哥扛住了压力,根本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我。但,他也不算是完全的混蛋。差不多就是,是的,我有个父亲,我乐于承认,不过不乐于和他共度休闲时光。”
虽然沈凌星没有在说笑话,但他的语气还是让程朗稍稍勾起唇角:“所以你和你母亲更亲近。”
“嗯。她现在是个艺术品经销商,成天坐着飞机满世界到处跑,然后买回家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画。”
“所以才没有地方放这些?”程朗指了指玻璃架。
“就是这样。”沈凌星走到程朗身边,动作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歪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身高相仿,但沈凌星还是要比他稍微高一点儿,做这个动作时,一点儿都不显得小鸟依人,反而因为那条横在程朗腰间的手臂而充满占有欲。
他低声道:“很过分是不是?等你见到她,看到她给你看的那些照片的时候,可一定要帮我说话。”
程朗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我、见、见到她?”他磕磕巴巴道:“我……”
沈凌星从他肩上抬起脑袋,歪头看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你不想去?”
“不,就……”程朗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在第一次约会的夜晚,听着男朋友提起家里的事,说要带自己去见他们。无论是不是谎言,他都应该接受才是。而不是下意识表现出惊讶,就像在承认,他不觉得他们会拥有那么遥远的未来。
可程朗实在是太不擅长于撒谎。
好在沈凌星也没有生气,而是握住了他的手:“宝贝,程朗,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想和你玩玩?”
程朗没说话。
沈凌星道:“我知道承诺以后的事情完全就是个空头支票,我们之间的节奏,也太快了一点。但,宝贝,我对这段感情非常非常认真。你是我第一个恋人,我也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程朗愣了愣,侧过头:“第一个?但……”
“那些八卦小报都是在胡扯八道,我只是单纯喜欢出去喝酒玩乐而已,没碰过任何男女。要是真有六月飞雪,全世界的六月都会是冬天。”沈凌星见他终于肯看自己,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刚刚给你的,是我的初吻。”
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这里给你的,是我的初恋。”
说完,手指慢慢下滑,程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好在那手指滑到半途就改了方向,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当然,初次也是打算给你的。”
程朗的耳朵彻底红透,不过这次是因为害羞。沈凌星晃了晃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现在明白了吗?要是再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误会我,我就要哭哭了。”
程朗眨了眨眼:“哭哭?”
沈凌星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坏笑:“哦哟,看来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对眼泪有想法哦?”
程朗瞪大眼,面色通红地慌乱道:“没有!”
“有也没事,我们是情侣,任何想法,你都可以和我说。”沈凌星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探索。”
程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明明沈凌星拍打的动作很轻,他却感觉有灼烧感在不断扩散,令那片皮肤都变得敏感。
为了遮掩这种感觉,他强忍羞耻:“……我是纯0。”
他身材高大,常年健身,体格也很健壮,绝非那种刻板印象里的下位者。
不过程朗很清楚,沈凌星不会介意。年轻的天才车手长相俊美,皮肤白皙,但散发出来的气场绝不会让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错觉。
果然,沈凌星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是纯1。”——
不得不说,多活十年还是有用的。哪怕没有感情经历,沈凌星也还是比二十多岁的自己敏锐了许多。
最起码,他能看出程朗的焦虑和不安,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单纯觉得对方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
程朗是很沉默,很内向,但他又不是个哑巴或面瘫。当初的自己到底是抽了哪根筋,竟然觉得一个人从来不笑是很正常的事?
夜渐渐深了,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尽数消褪,树林留下黑色的轮廓,只剩下远处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还如灯塔般沉默地屹立。
沈凌星牵着程朗的手,领着他走进了主卧。
房间里的灯光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所有家具都被一层暖色调的昏暗光线所笼罩。四周很安静,安静到沈凌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今天晚餐的时候,程朗的笑容真的好可爱,眼睛稍稍弯着,漆黑的双眸盯着沈凌星,那眼神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让沈凌星感觉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
他原本做好了准备,要使出浑身解数让程朗开心。但事实是,整个相处过程中,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刻意为之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轻松、熟悉。就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就像他们本就应该在一起。
就像偌大世界里两块孤零零的与众不同的碎片终于相遇,拼合在了一起,孤独彷徨的心终于感到完整。
而这份完整,沈凌星已等了十年。
他让程朗在床边坐下,然后蹲下身,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膝盖上。
“你和男人有过经验吗?”沈凌星问。
程朗看着他,轻声道:“没有。”
“女人?”
“没有。”
“我也没有。”沈凌星很温柔地笑了笑,他抬头看着程朗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灯光,在这个角度下几乎透明:“宝贝,我是喊你过来过夜没错,但是我们可以只是抱在一起睡觉,你懂的吧?就是,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我想——”
“我做过清理了。”程朗道:“后面。”
沈凌星愣住了,半响歪了歪头:“……嗯?”
“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程朗脸色微红,但语气里没有分毫怯意:“我的确没有经验,但我是个功能正常的成年男人。凌星,我想要你。”
数秒的停顿后,沈凌星道:“想着我做过吗?”
程朗给了他一个很轻的点头。
沈凌星站起身,拉下了自己的浴袍。近乎赤裸的身体展露在程朗眼前,他上前一步,屈膝跪在程朗双腿之间,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床被间。
“怎么做的?”沈凌星自上而下睥睨着身下自投罗网的猎物,他的眼神变得幽暗,像是冰层,那冰层之下,是比先前还要疯狂的烈火。
“做给我看。”
第82章
沈凌星必须承认,前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和程朗上床,大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甚至有几次只是单纯的发泄。他们上床,做,然后倒头睡觉。
他从未关注过程朗到底想要什么,又对什么感兴趣。从这个角度来讲,沈凌星连床伴都当得不合格。
不过做了那么多次以后,有一点沈凌星很肯定。
情事方面,程朗喜欢粗暴一点儿的,最好是能征服他、掌控他的。
比如此刻,男人全身羞红,头低垂着不敢与沈凌星对视,但等身上衣服全都落到地板上,便能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兴奋。
“你很漂亮,宝贝。”沈凌星压低了声音,从床头柜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递了出去,又伸出手掌帮忙扶住程朗微微有些晃动的膝盖。
程朗从瓶子里挤出一些液体倒在手心,然后伸了下去。沈凌星看得出他非常羞耻,他慌乱,不安,耻于亲手安抚自己的渴望,身体因为沈凌星的视线而颤抖。但他仍然乖巧地、顺从地执行着沈凌星的要求。
沈凌星垂眼看着,不时发出鼓励的声音。他撩起眼帘,观察程朗的表情,手掌悄无声息自男人的膝盖下滑:“喜欢我这么对你吗?”
程朗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沈凌星的手上:“……喜欢。”
“如果太过分了,就拒绝我。记住,一次拒绝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只想确认你能承受的范围。”
“好。”
“安全词?”
程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沈凌星则安抚地笑了笑:“宝贝儿,并不是只有某些特殊关系才需要安全词。”
程朗吞咽了一下,小声道:“酒瓶。”
“酒瓶。”沈凌星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以示了解,“如果是说不出话的情况,那就快速拍我三次,记住了吗?”
程朗眸光一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似乎已经在畅想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况,才能让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凌星咧嘴一笑,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正式确定关系后的两周,沈凌星履行承诺,请团队里的所有人一起吃了饭,正式在程朗身上盖了自己的戳。复健训练也进行的十分顺利,有一个两周后,他终于得到了许可,可以重新坐上赛车,进行实训。
下午,秋风阵阵,十分凉爽,天空高远,湛蓝明媚。
白色赛车如同一道利箭,在赛道上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在蓝天下回荡。赛道旁,人群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就连教练也。程朗坐在观众席的塑料座椅上,戴着棒球帽,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黑色高领毛衣的衣领。
他很少穿这种类型的衣服,衣柜里也大多都是些宽松休闲的外套或工作制服。但现在,为了遮掩脖颈上的吻痕,高领衫已成了一件必备物品。
尤其,昨天晚上,沈凌星还在情深意浓时掐了他的脖子。
在遇见沈凌星以前,程朗本以为自己会对亲密关系下的粗暴行为感到恐惧,可事实是,面对着年轻英俊的恋人,比起恐惧,他感受到的更多还是解脱和满足。吻不断落下,那双温柔的手一层一层剥开了他的防备,直达他鲜血淋漓、痛苦不堪的最深处。
他会痛,但身体上的痛,竟神奇地缓解了灵魂的疲惫,每一次沈凌星给他疼痛,都会将他从那本以为会永无止境的折磨中拯救出来。更别说,结束以后,还会被抱在怀里,温声慢语地安抚和照顾。
情感上,程朗很喜欢那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很是满足。
但理智上,他并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程朗从小在充满暴力的环境中长大,他本该厌恶抗拒它,长大后却偏偏从它身上得到了满足,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沈凌星看起来倒是很满意,因此程朗根本不敢将这份不安表达出来。比起自己的想法,他更害怕沈凌星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满足。
前者是熟悉的折磨,他可以忍受。后者却是一把尖刀,会彻底杀了他。
“嘿。”
程朗回头,看见孟泷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程朗朝她点了下头。
“能坐下吗?”孟泷道。
程朗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但还是将放在旁边座位的水瓶拿走放到了地上,女工程师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落座。
在车场已工作了好几个月,但程朗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关系还是不太亲近。除非工作需要,他很少和任何人来往。
和在国外车队时完全不同。
跟哪里差哪里好或喜欢待在哪儿没关系,只是在国内,程朗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原生家庭,想起自己充满了污言秽语、尖叫殴打的童年。而离开这片故土,漂洋过海去往一个万里之外的国度,显然对逃避很有帮助。
这些年来,程朗匿名捐款,帮助了很多处于家暴阴影下的小孩,唯独不敢直面他自己。
有些恐惧早已植入灵魂深处,哪怕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孩,能轻易打过那个醉醺醺的赌鬼父亲,程朗也还是会怕。
他看过心理医生,但很多时候,内里的伤痛只能靠着自己和时间去医治。
程朗很感激第一次共度的那个夜晚,他问起沈凌星的家庭情况时,沈凌星没有回过头来问起他的。要是知道了自己有个因为亲手打死自己妻子而蹲过监狱,至今还在找儿子要钱赌博的杀人犯父亲,沈凌星一定会把他赶出六楼。
孟泷坐定后,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和程朗一起看着赛道上那辆如同闪电一般的白色赛车。片刻后,她笑着道:“他真的是个超级天才,不是吗?”
程朗知道她在说沈凌星,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女人精致漂亮的面庞,胸膛深处掠过一抹不知名的焦躁:“嗯,他很厉害。”
“好几年前,我就有在关注他的比赛。记得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玩票,但最终,他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所以知道他要回国进行剩余的复健训练的时候,我真的激动得不得了——”
“你想说什么?”程朗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僵硬。他习惯了忍耐,遇见再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做出无礼之举,这会儿却根本压不住胸口的烦躁。
孟泷停住,尴尬地朝程朗笑了笑,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在看向程朗时似乎带了一些同情的意味:“对不起,我总是这样,一开头就停不下来。我是想问,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过不了多久,凌星就能回归车队了。你呢?是跟着一起回车队吗?”
程朗怔了怔。
回归?
这么快?
他艰难道:“我记得复健计划的时长应该是三个月。”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不过显然不适用于凌星这样的天才。”孟泷朝赛道的方向歪了歪头:“如果是我多管闲事了,那么我在这里说句对不起。但如果你不准备跟着回车队,明年二月份我和冯教练准备一起开办一个赛车夏令营,需要一个足够靠谱的机械师。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我们都很期待你的加入,薪资方面肯定比不上F2车队,但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到最高。”
这样的条件,在国内算是很优渥了。程朗是半路出家,又太过年轻,技术虽然优秀,但还够不上顶尖,当初能进沈凌星的车队是一个幸运的偶然,而这样的偶然,显然不会发生太多次。
程朗清楚,自己远远够不到与沈凌星般配的标准,他是个成年男人,不是幼稚的小女孩,灰姑娘嫁入豪门的梦于他而言,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今沈凌星握着他的手甜言蜜语,说着各种未来,但一旦回到车队,回到那个满是鲜花与赞美、帅哥美女如云的环境里,沈凌星对他的热情就会很快褪去,再不存在。
或许根本不需要回到车队,等复健期一结束,沈凌星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朗不愿这么揣测自己的恋人,也不想这么没有安全感的想东想西,对沈凌星施加各种无端的揣测和怀疑。这实在太卑劣了,尤其在他得到了沈凌星的初吻和初次的情况下。
可程朗控制不住。
“不了。”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
“好的,没事。”孟泷笑了笑:“我早就和冯教说了,你不会接受这份Offer的,毕竟总不能异国恋嘛,但他一直坚持,我才来问的。对了,之前没机会单独说,祝你和凌星幸福长久哦。”
程朗朝她点了点头,牵了牵唇角:“谢谢。”
孟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程朗则低下头,手肘撑在腿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由内而外全都糟糕透顶,明明一开始的时候,想要的只是沈凌星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如今他已得到了更多,成了沈凌星的恋人,胸膛里反而空荡且惶恐,心脏不安地颤抖着,仿佛预示到了被抛弃的结局——
沈凌星走下车,朝着不远处拿着检测数据设备的教练挥了挥手,眉梢一挑,尽显得意:“怎么样?”
教练将手中平板递给他:“我现在唯一的困惑是,拥有这种数据的车手,竟然不在F1的赛场上,这实在太奇怪了。”
沈凌星哈哈大笑起来,并没有接平板,而是抬手将其推了回去。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数字。
他的确热爱赛车,热爱那种飞翔一般的感觉,但并不热爱比赛,否则前世也不会在还有能力争夺名次的时候选择退役。
年轻时,沈凌星执着于名利,为了第一甚至愿意与魔鬼做交易。但现在,他已经历了太多,心境不再如当初那般浮躁,如今他只想要挑战自己,年轻且处于巅峰期的身体,加上三十岁顶级车手的经验?放眼全世界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如此美妙的机会。
当然,让他最近如此春风得意的并不是赛车,而是程朗。
沈凌星觉得前世的自己根本就是一头猪,恋爱这么美妙的滋味,他竟然走了这么多弯路才尝到。
卧室里的体验堪称完美,毕竟沈凌星本就对程朗的身体熟悉至极,随着次数增加,玩起一些花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而卧室外的情况?一起吃饭、看电影,抱在一起聊天,在程朗认真工作的时候坐在一旁看他的侧脸……比完美还要完美。
一想到自己的将来,也会有这个男人在旁陪伴,记忆里孤独的空白都会被填补,那栋种满绿植的房子也会迎来自己真正的主人,沈凌星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清楚自己的幸运,有时也会觉得不公,在肆意伤害自己心爱的人以后,竟然还能拥有重来的机会。但也正因如此,沈凌星发誓自己会全心投入,给程朗自己所有的爱和忠诚。
拿回自己的手机,沈凌星四处看了一圈,却没发现程朗的身影,往常这时候,他都会在这里拿着水杯等他的。
【沈凌星:宝贝,你在哪?地下?】
【沈凌星:我训练完啦(亲亲)(亲亲)】
回复只隔了几秒就到了。
【宝贝:抱歉,我没看时间。】
【宝贝:我来了。】
沈凌星挑起一边眉毛,直觉有些不对。他给程朗发了一大堆爱心表情包,同时在心里默默反思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好像没什么不对。床上床下,他都尽心尽力了。程朗看起来也很满足很开心,今天这是怎么了?
也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没到两分钟,程朗就出现在训练室门口,他和教练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走向沈凌星,皱着眉,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我没看时间,对不起。”
沈凌星接过水杯,无奈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仰头灌了两口水后,他盖上水杯:“宝贝,你还没说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在看台上。”程朗轻声道。
沈凌星“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他轻轻牵住了程朗的手,拇指摩挲着男人的手腕,低声道:“怎么了,宝贝,怎么看着有点不开心呢?”
程朗微微一滞,眉眼间出现了一抹惊讶,又很快被掩饰起来。
掩饰的行为,让沈凌星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凑上前,亲了下程朗的嘴角:“不能告诉我吗?”
程朗摇摇头,用牙齿咬住了下唇。沈凌星看着他这个总会在紧张时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满心怜爱,忍不住又亲了程朗一下,安抚道:“不想说也没事的,嗯?我去冲个澡,然后一起去吃饭。”
“不是的,”男人回握住他的手,哑声道:“我只是听说,你快要回车队了。”
沈凌星一愣,这才想起这一世,他们还没聊过这个问题。他瞥了眼训练室外试图用余光看热闹的团队成员:“对,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先上楼等我?”
程朗点头:“好。”
沈凌星搂着他的肩拍了一下,先行走出训练室——
热水澡和例行的理疗按摩后,沈凌星穿着运动外套走出理疗室,刚走到电梯间,便听到一阵隐约的对话声从楼梯道的方向传来。
他对其他人的私人生活没有兴趣,也没有偷听的癖好,但说话的人情绪激动,声音也太过熟悉,让他不由自主地迈动步子,朝楼梯道靠近了些。
顾明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所以呢?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呵……你可真有胆子,是个男人。”
他语气中的愤怒显而易见,沉默片刻后,他又发出一连串冰冷的嗤笑。看来是在打电话。
“随便你怎么骗自己吧。”顾明睿冷冷道:“酒不是我灌进你嘴里的,衣服也不是我帮你脱的,更不是我强行把你那玩意儿塞进我身体里的……成熟点?沈秋宴,你还有脸和我说成熟,一个成熟的男人会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敢承认?懦夫!滚!”
说完,他似乎是挂了电话,楼梯道里一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沈凌星茫然地站在楼梯口,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响起,他才赶忙回到电梯间,按下了按钮。
楼梯道的门打开,顾明睿看到沈凌星,愣了一下。他那张帅气冷淡的混血面容此时泛着激动留下的红晕,眼圈也是红的,刚刚在电话里冷言冷语仿佛恨不能将对面的人一刀两半的人,竟然哭了:“凌星……?”
这瞬间,沈凌星拿出了自己毕生最好的演技,他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明睿哥。”又在看到顾明睿的脸后,适当地表现出了惊讶:“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一点私事。”见沈凌星似乎没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顾明睿推了下眼镜,恢复了漠然的表情:“记得把奶昔喝完。我和程朗说过了,他会帮忙盯着你的。”
沈凌星皱起脸:“羽衣甘蓝就不应该以那种形式存在。”
顾明睿淡淡道:“它以什么形式存在你都不会喜欢的。还有,你的第四次体检报告出来了,明天下午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沈凌星喊住了他。顾明睿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那个……”沈凌星干巴巴道:“我真的很喜欢程朗。”
顾明睿停顿两秒,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嗯。”
“他看起来总是很不安,”沈凌星抓了抓头发,本来只是想要和顾明睿多说两句话,此时的倾诉却带了几分真心的懊恼:“我想给他安全感,但尝试了很多办法,好像还是没有用。”
“那就直接问他。”
沈凌星看向顾明睿:“问他?”
“他是个成年男人,对吧?”
沈凌星点头。
“而且智力正常,语言功能健全。”
“呃……”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问他?”顾明睿道:“还是说,你真的以为,一段感情里用猜的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想着一个人承担所有,而不让对方参与。”
沈凌星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顾明睿轻笑一声,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去好好谈谈吧。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就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再不济还有你哥。”
沈凌星道:“还有你,你也是我哥。”
顾明睿愣了一下,面色一僵,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慌乱。他收回手,抿了抿唇,没有回复这句话,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沈凌星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气。想起上一世自始至终都孤身一人的沈秋宴,沈凌星沉重的内心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好笑。
他们沈家人在事业上或许无所不能,但怎么对待感情都是一样的烂。
顾明睿说得有道理,他早就该和程朗好好谈谈,而不是一个劲地想着前世的经验和缺憾,自顾自地做那些弥补的事情。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电梯按键已经暗了下去,先前到的时候沈凌星完全没发现。他重新按下了按键,同时拿出手机。
拨通后,另一头传来沈秋宴满是疲惫的声音:“喂,凌星?”
“是我。”沈凌星道,“哥,最近有空的话,来一趟车场吧。我有人想要介绍给你认识。”
沈秋宴笑了笑:“恋人?”
“男朋友。”沈凌星道:“是我原先车队里的机械师,跟我一起回了国。我很爱他,所以希望能在出国以前让你也见见他。”
沈秋宴犹豫了一下:“好,我会和秘书说一声,但可能需要你们过来。最近公司太忙了。”
“还有,明睿哥他……”
沈秋宴的语气顿时僵硬起来:“他怎么了?”
“不知道,”沈凌星道:“但我刚刚在电梯间遇到他了,他好像遇到什么事了,好像在哭。”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巨响,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哭?”
电梯到达,沈凌星走了进去:“嗯,眼睛都是红的,你和明睿哥不是好……”他顿了下,把“兄弟”两个字咽了回去:“不是很亲近吗?你去问问他吧,万一出什么事了,你也能帮上忙。”
“我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沈秋宴道:“吃饭的事,这两天定下时间后,我会发消息给你。”
“OK。”沈凌星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按下六楼的按键。
沈秋宴是他的大哥,但身为局外人,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现在,沈凌星要做的,是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83章
穿过大厅,走进套房,温暖明亮的灯光流淌而出。沈凌星换好鞋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抱着抱枕靠在沙发里小睡的程朗。
男人闭着眼睛,脸颊微红,乌黑的头发稍稍有些凌乱,修长双腿蜷缩在长沙发上。睡着的他没了清醒时的那种紧绷感,整个人都很放松。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放轻了动作,慢慢接近,然后轻手轻脚地在程朗身边坐下。他拿出手机安静地翻看消息,过了几分钟,腿上一沉,腰也被抱住,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恋人还沉沉睡着,但先前被抱在怀里的靠枕已经被扔到了一边。
沈凌星轻轻摸了摸程朗的额头,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程朗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动了动身体,眉毛在眼睛睁开以前就皱了起来,沈凌星放下手机,正好对上他还带着睡衣的眸子。
“晚上好,宝贝。”沈凌星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睡得好吗?”
程朗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沈凌星的腿,他连忙坐起身:“抱歉,你可以喊醒我的。”
沈凌星凑上前,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痕迹:“我都没发现你晚上睡得不好。”
“我睡得很好。”程朗道:“只是……有点累。”
沈凌星没有与他争辩,顿了几秒,下定决心道:“我想和你谈谈。”
程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沙发的边缘,坐直了身体。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沈凌星清了清嗓子:“先说车队的事情吧。我预计在下个月中旬回车队,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继续在同个车队进行工作。等我升上F1联赛,你的合同也会跟着我走。你不用担心这是潜规则或者走后门什么的,你的水平是足够的,这一点你自己肯定也清楚,不用我多说。总之,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分开。”
程朗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迟疑。
沈凌星道:“你怎么想?”
“好。”程朗道:“我跟着你。”
这回答在意料之内,若是此前,沈凌星大概也就这么放过,然后高高兴兴准备各种手续合同去了。但顾明睿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段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必须他们两个人共同参与。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沈凌星道。
程朗微微蹙眉:“我的想法?”
“起码也该问我点问题吧。”沈凌星玩笑道:“比如薪资水平啦,将来准备去哪个车队啦,住处啦。”
程朗道:“和你在一起就可以。”
沈凌星微微挑眉,靠近了一点:“宝贝,你有想对我说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先拿出诚意来,于是道:“这段时间,我因为和你在一起,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就是,嗯,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揣测你的想法,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我今天发现你有点不安以后,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让你有安全感,然后……我和明睿哥聊了一下。他告诉我,想要经营好这段关系,我们俩都必须参与其中。所以有什么顾虑,不如直接问你。”
程朗完全没想到,沈凌星会思考这么多,还去和顾明睿聊了他们之间的事。而这些,都是为了他。
手指动了动,但堵在胸口的话仍然难以说出口。
“记得第一次那个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沈凌星低声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为了自己对我说不,拒绝不会影响我和你的关系,但勉强自己一定会。宝贝,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程朗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要将心里的想法一辈子掩埋。
可这么好这么好的沈凌星,将初恋初吻都给了他的沈凌星,理应得到最坦诚的对待。
“……分手。”
沈凌星脸色一变,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一拍:“你要和我分手?”
“不是的,”程朗别过脸,不敢与恋人对视:“我害怕你和我分手。”
沈凌星瞥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怎么能软成一摊水:“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吗?”
程朗摇头。
“宝贝……”沈凌星伸手覆住了程朗的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是因为害怕我听到回答以后觉得不高兴不舒服,那大可不必担心。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为你做到最好。”
程朗低头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片刻后轻声道:“我也想为你做到最好。”
沈凌星到底还是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程朗的唇:“你就是最好的。现在,告诉我问题所在,让我们一起解决它。”
“我的家境……很差。”
沈凌星脸色微变。
前世的事,让他听到程朗的家庭,就忍不住生出怒火。但他还是好好控制住了自己,安静地听着程朗的话。
程朗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作结:“我配不上你。”
“如果你担心的是门当户对这种事,我可以保证这不会成为问题。我家是很有钱,父母也不算开明,但现在的掌权者是我哥。退一万步说,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价和天赋,还需要依靠家庭才能过活吗?”沈凌星道:“如果你说的是生活相处,我想说,应该不会有比我们更合拍的了。在同一个业界工作,平时的相处也很愉快,兴趣爱好也差不多。你怎么会配不上我呢?”
“我……”
程朗咬紧了牙。
脑海里两个不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一个要他如往常对待其他人那般说谎敷衍,将那糟糕的可怕的过去彻底掩埋,仿佛只要逃避,那些过去就能不复存在。
另一个声音却要他完全坦诚,因为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是沈凌星,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就算代价是必须挖出自己的陈年旧伤,那又有何妨?
程朗闭上眼睛。
“我父亲是个赌鬼。我还小的时候,他因为失手打死了我母亲入狱,出狱后再次开始赌博,至今还在找我要钱,我……”
他鼓起勇气,努力地将自己藏起了多年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展露在沈凌星眼前,然后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沈家或许可以接受一个家世平平的男人,但绝不会接受一个有着赌鬼和家暴前科父亲的男人。
短短几句话,却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以至于说到最后,程朗已无法再继续。他艰难地吞咽,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凌星。
他以为会从青年的脸上看到震惊,看到厌恶,最起码也会是怜悯。
可沈凌星面容平静,只在眸子深处浮现出一丝没被掩饰好的冰冷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很冷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程朗愣了一下:“你……听清楚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当然。”沈凌星笑了一下,似乎完全不把这当成一个问题:“放心,宝贝。我会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打扰你。”
没有反感,没有怜悯,只有笑容。就像程朗说起的不是什么可怕的犯罪,而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小事。
这样的态度,反而恰到好处地按住了程朗心底所有的彷徨与恐惧。
程朗困惑地看着沈凌星,试图从青年的眉眼间看出厌恶或惊讶,可他年轻的恋人给他的只有温柔的微笑,眸子里的,也只有关切。
他道:“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的只有你。”沈凌星虽然笑着,语气却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而且做了坏事的人是你父亲,不是你,你没有错,也不该因此受到惩罚。”
程朗怔住。
某个瞬间,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小时候居住的小镇上。母亲还在时,他每天鼻青脸肿地艰难生活,母亲死后,父亲入狱,他暂时远离了皮肉之苦,却不得不承受更多他人异样的眼光。
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爸是个杀人犯,所以他也一定有问题。
而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忍受。
忍受,忍受,却不知道这份痛苦何时才有尽头。像是在一片布满荆棘和玻璃碎渣的黑暗里艰难前行,渴望得到一个出口,渴望结束,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渐渐地,痛苦变成了习惯,压抑着的愤怒和得到解脱的渴望也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死灰一般的麻木。时间或许无法修复伤口,但它总能教会活着的人如何接受。
在沈凌星出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朗都活在那片黑色的世界里。直到这个年轻英俊、骄傲肆意的天才车手用笑容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喜欢,从此,他的世界多了一种颜色。
刚进入赛车车队工作的时候,程朗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和沈凌星同队。真正同队了,他又开始期待更多,贪婪总是不断扩张,让他选择孤注一掷,辞去工作,来到了这家车场。
他梦着沈凌星,不知多少次想着沈凌星的脸和身材发泄,可当沈凌星真的成为他的男朋友,所有的梦境和幻想反而瞬间碎裂,将他抓回了冰冷的现实。
梦里,程朗可以随意畅想,抛却一切,可现实里,他必须面对自己的过去,和自己糟糕的性格脾气。
他们不般配,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如此。过去的一切对他的影响实在太深,以至于就连程朗自己心底深处都在害怕,害怕小镇上的那些人说的是真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而人总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他真心以为,沈凌星在知道自己的家世后,也会产生类似的怀疑,并推开自己。
可沈凌星却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他不该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被惩罚。
麻木短暂地消失了。
一片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埋在心底已久的刀片被挑了出来,鲜血直流,刺痛更像是一种释放。
他独自支撑着自己走到了现在,从未被告诉过,向别人求助示弱也没关系。现在,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心上那块沉重的石头轻了很多。
因为沈凌星。
“我……”程朗开口,又哽住,忙垂下头去。视野变得模糊,有水滴落在裤子上。
“宝贝,程朗,我很开心你能告诉我这些。”沈凌星缓缓搂住了他,手臂勾着他的腰:“我会保护你的,你只需要相信我。”
程朗闭上眼,袒露最深的伤口后,继续倾诉就变得容易了许多:“我很害怕。”
“我知道,宝贝。”沈凌星抚摸着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肩上:“我知道的。”
“我想要相信你,但我总是做不到。”
“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你会喜欢上别人。”
沈凌星闷笑几声:“宝贝,我只有过你。你难道不知道,初恋是最特别的存在吗?”
程朗微微抬起头,与沈凌星对视,他的手指轻轻抓着沈凌星胸口的衣服,眼睛里仍然填满了迷茫,却有一点亮光开始闪烁。
沈凌星扶住程朗的脸,低头,缓慢而温柔地与他接吻。
呼吸和气息交织融合,比起吻,这更像是一场亲密的安抚。程朗感觉到沈凌星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后背,无形中将他这些年来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部抹去,他慢慢地放松下来,专注于这个长长的吻里。
亲吻结束后,程朗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么温柔。”
沈凌星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也喜欢你粗暴的样子。”
沈凌星微微挑眉:“嗯,这个我的确注意到了。”
“我以为我不会喜欢的。”
沈凌星很轻松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你父亲?”
程朗“嗯”了一声:“我以为我会害怕,但我的身体却那么喜欢,这实在……太糟糕了。”
沈凌星脸色终于变了,他皱起眉:“这是我的错。”
程朗忙道:“不,我不是说你糟糕,你很好。”
“这就是我的问题。”沈凌星摇摇头,“啧”了一声,懊恼道:“我应该先问你关于这件事的想法的,而不是直接就自顾自地做下去。这、靠,这太蠢了。”
程朗犹豫了下,主动碰了碰沈凌星的侧脸:“你问了我安全词,也没有伤到我。”
沈凌星却摇头道:“我已经伤害了你。”
他的不小心,他的自以为是,让程朗联想到了那些糟糕的过去,却根本无所察觉,还满心得意,以为一切进展顺利。
沈凌星再一次意识到,维护一段感情,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顾明睿说得没错,这件事,单靠他自己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程朗,无论你喜欢粗暴的还是温柔的,都和你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人喜欢掌控,有些人喜欢被掌控,有些人喜欢平淡,有些人喜欢刺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且只和我们有关。在这场亲密中,只有我和你。你的父亲是个混蛋,但绝不要因为他,就因为自己的感受而耻辱。”
程朗收紧了手指,沈凌星予以他更大力的回握。
“所以,我喜欢粗暴,并不是因为小时候……”
“绝对不是。”沈凌星低声道:“宝贝,谢谢你告诉我。对不起,我没有做好。”
程朗用力摇了摇头,靠近沈凌星的怀里,闷闷道:“是我一直瞒着你。”
沈凌星的轻笑声在他头顶响起:“这件事,等晚饭后,我们再好好聊一下这件事的界限。现在先吃饭,好吗?”
程朗应了一声。
他感觉身体里有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他和沈凌星的未来时,在前方看到了光亮。
程朗没有发现,沈凌星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微微发着抖。
“谢谢你,宝贝。”沈凌星亲了下他的头顶:“谢谢你告诉我。”
第84章
刚喜欢上沈凌星的时候,程朗曾在心里笃定,这份感情绝不会有任何回应。原因有很多很多,就像他们之间的阻碍一样,现实和理智一同告诉他:不可能。
沈凌星的所作所为却将他预想的所有不可能都击碎得彻底。
程朗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近之人,那个充满了糟糕透顶回忆的小镇,他也并不想回去。许多人提到故乡,会思念,会怀念。于他而言,那更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捧着自己破败的心脏,灵魂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命运将他浸泡在恐惧里,教会了他愤怒和仇恨的滋味,这份愤怒又在现实的磨砺下失去了最初的滚烫,自尊自信,是一个有着罪犯父亲的小孩最不需要的东西。
小时候,程朗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可以逃脱,最后却绝望地发现,从一开始,逃离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他不敢与他人交往太深,无法相信他人,喜欢上了沈凌星,也不敢接近。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瞧不自己自己身体里那丑陋的灵魂。他的喜欢、他的真心,全都不值一文。
保持距离,程朗尚可以用沉默作为伪装,一旦接近,被看清真面目,他就又变回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没有人会喜欢他,爱他,更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
沈凌星却留下了。
他坐在程朗的身边,像是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照顾着程朗吃完了晚餐,带着他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拉着程朗进了浴室。
程朗以为他们会在浴室里做,可沈凌星只是帮他洗澡而已。青年笑着哄他半躺在浴缸里,修长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帮他洗头,给他按摩,甚至帮他刮了胡子。
沈凌星之前也会哄着他,宠着他,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将他照顾得这么彻底。
程朗心中惶恐,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他提不起拒绝的力气,其实也根本就不想拒绝。
出了浴室后,沈凌星把他的头发吹干,然后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主卧。
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时,程朗只觉得心头鼓胀,洋溢着一种温暖柔软的感情,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穿着短袖的沈凌星关上灯,掀开被子,和他一起躺进被窝里。
一只手在他胸口处轻轻拍了拍,程朗便翻了个身,靠进了沈凌星的怀里。
“喜欢我这么照顾你吗?”沈凌星低声问。
程朗点点头,鼻尖蹭着沈凌星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需要这样温柔的照顾。就像是之前粗暴的亲密后,沈凌星总会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感觉一样,暖融融的,将他灵魂上的空洞都填补完整。
“宝贝,我知道我们接下来应该还有事情要讨论,但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沈凌星道:“我们改到明天再说,现在就先睡觉吧。”
他亲了亲程朗的耳朵:“晚安,宝贝。”
程朗含糊地说了一句晚安,下一秒就在恋人的怀里睡着了——
次日关于床事的交谈也很顺利,接下来几天,程朗的笑容明显变多了许多,虽然仍有些不善言辞,但已不会再刻意回避或沉默以对。
为此,沈凌星特地跑去顾明睿的办公室,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最后也是成功地被不耐烦的顾明睿赶了出去。
离开前,他装作无意道:“对了,明睿哥,你最近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
顾明睿藏在镜片背后的冰蓝色眼睛顿时冷了下来:“怎么?”
“我这不是快要回车队了嘛,估计也不会在国内过年了,就想着让我大哥和程朗见一面。他说他这周五下午有时间,所以——”
“所以?”
“你们要不要?”沈凌星耸耸肩:“见一下?”
“不。”顾明睿指着门外:“出去。”
沈凌星举起双手,后退着走出办公室,离开前,他飞快道:“周五下午两点半。”
然后在顾明睿骂下一句话以前关上了门,一溜烟跑了——
周五。
“哇哦,这是哪位大忙人啊,感觉有起码一年没见到过他了呢?”
沈秋宴刚从阿斯顿马丁上下来,便看见自己的弟弟站在路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感慨,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为自己扶车门的司机在车里等待,理了下身上的西装,唇角已不由自主勾起弧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受伤那会儿是我去给你办的入院手续。”
“是么?真可惜我完全不记得。”沈凌星大步走上前,与沈秋宴拥抱了一下:“公司最近怎么样?”
沈秋宴道:“挺好的,用不着你担心。”
“你那娃娃亲呢?”
沈秋宴一愣,他推开沈凌星,扶着弟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谁?我可不知道我弟弟还会关心我的婚恋问题。”
沈凌星挑起一边眉毛:“别把你亲弟弟想的这么狭隘,我们可是家人。”
沈秋宴笑了笑:“十五岁可不算是娃娃亲。”
沈凌星歪了歪头,转身示意沈秋宴跟着自己一起往训练中心的方向走:“别转移话题。哥,你应该清楚,虽然这档婚事是爷爷他们订下的,但那只是口头说说,没有真正的订婚仪式是不算数的。”
沈秋宴看向他。他们是兄弟,自然长得也相像,但与五官锋利的沈凌星不同,沈秋宴的长相更加柔和,不笑时唇角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你知道了什么?”沈秋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凌星比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不过有一点很明确。”
沈秋宴道:“什么?”
“我们兄弟俩可能在各自的事业上做得不错,但一涉及到感情问题,就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
沈秋宴抽抽嘴角。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说全,只这几句话,他就已经明白,沈凌星已经猜到了多少事。
他叹了口气:“凌星,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别自恋,我可不是在说你。”沈凌星摆摆手:“是我自己。”
沈秋宴稍稍放松下来:“哦?出什么事了?”
“就是没注意沟通。”沈凌星道:“是明睿哥提醒了我,我才意识到想要维护一段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去努力的,所以很多时候,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而是要彼此坦诚,一起去做。”
沈秋宴:……
是他的错觉,还是他弟弟今天确实一直话里有话?
他轻咳了一声:“我听冯教练说,你的复健情况很理想。”
沈凌星笑了笑,到底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嗯哼。计划是明年拿下F2冠军,签约F1车队,至于你呢,等着投资然后赚钱就行了。”
沈秋宴道:“这么有自信。那你的男朋友呢?”
“我和他聊过了,他会和我一起回车队,包括升F1,也会跟着我一起。”沈凌星道:“别误会,他有那个能力,我只是给他提供更方便的机会。对了,还有件事。”
沈秋宴道:“什么?”
“他父亲是个混蛋。”沈凌星冷冷道:“帮个忙,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需要为此担心什么吗?”
两人已走到电梯前,沈凌星按下电梯按键,转头笑了一下:“完全不需要。”
沈秋宴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两人一同来到三楼。因为清楚今天大老板要来“探亲”,平时热闹的休息区此时空空如也,大厅落地窗边的卡座用屏风做了临时的隔断。
沙发座上,已经坐了个穿着橄榄绿运动外套的短发男人。实话说,沈秋宴一直以为以沈凌星的脾气性格,会更喜欢温婉可人的大小姐,就算是男人,也是娇小白皙的那一款。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得离谱。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方是车队里的机械师,想来也不会多么瘦弱,但真的看到这个身材健壮、小麦色皮肤的高个男人时,沈秋宴还是忍不住挑了下眉。
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男人从沙发上站起身,看似冷漠凶悍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沈凌星先一步走上前去,动作自然地搂住了男人的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哥,沈秋宴。”沈凌星用一种沈秋宴此前从没想过会从自己弟弟嘴里发出的温柔声音道:“哥,这是程朗,我男朋友。”
沈秋宴咬了下脸颊内侧才忍住笑意,他笑着和程朗握了下手:“你好,跟着凌星喊我大哥就行。”
让沈秋宴惊讶的是,程朗外表看着难以接近,其实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握手的时候,他的耳根都红了,但还是依言小声地喊了一声:“大哥。”
沈秋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坐下后,很快就有服务生过来帮忙记录菜单,不过鉴于此时是下午,三人都只点了咖啡,沈秋宴加点了一份火腿三明治。
“我听凌星说,你是F2车队的机械师。”沈秋宴道。
程朗虽然紧张,但没有退却或闪避沈秋宴的目光:“是的。”
沈秋宴道:“到这边工作,是凌星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
程朗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掠过一丝心虚:“是我自己的。”
“哥,”沈凌星故意抱怨道:“你是在扮演我爸吗?”
“是我们的爸。”沈秋宴笑了笑,放任弟弟转移了话题。
沈凌星和程朗一起带着沈秋宴在训练中心逛了整个下午,还顺带着上车展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说他自大也好,怎样也罢,沈凌星现在的状态就是好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曾经,他驶在赛道上,为了名次,为了证明自己,渴望通过那一座座奖杯和闪烁的镜头闪光灯得到或夺回某些东西。
但现在,他踩下油门,只是为了自己,于是无比轻快。发动机的轰鸣、速度带来的推背感,他仿佛在飞驰,灵魂在剧烈的风声中显得自由。
一圈结束,他跳下车,看见场边程朗拿着水杯,微笑着看着他,秋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热气,天空高远。一股热流涌上心口,沈凌星走上前,在拿到水杯的同时,吻住了程朗的唇,将舌头探进了恋人的嘴里。
一旁传来尴尬地清嗓子的声音:“我以为我们接下来要去吃饭。”
“什么?”沈凌星被程朗轻轻推了下胸口,才勉强分开了他们的唇舌,他看向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臂的沈秋宴:“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沈秋宴神情微变,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沈凌星搂住程朗的肩膀,轻笑道:“我说了,我希望你能在我们出国前和我的男朋友见下面,至于晚餐,我相信你在这里有更合适的共餐人选。”
沈秋宴揉了揉眉心,对自家弟弟多管闲事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我说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那就这么继续告诉自己呗。”沈凌星朝沈秋宴吐了下舌头,然后带着一脸状况之外的程朗朝着大厅门口走去:“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并且只要你坚持逃避,它就永远不会变得简单。”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沈秋宴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一直走到大厅,程朗才低声道:“我们真的不和你哥一起吃饭吗?”
“他和明睿哥是发小,两个人最近闹了点矛盾,所以正好一举两得咯。”沈凌星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当弟弟也是很不容易的。”
程朗恍然大悟,走进电梯后,他肩膀放松下来,靠在轿厢上笑了笑:“你哥很平易近人。”
“他当然要平易近人,”沈凌星道:“你是我的男朋友,也算是他的家人了。”
家人。
程朗愣住,沈凌星看出了他的怔然,却只是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第85章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真正寒冷的冬天却迟迟未到,直到十二月的末尾,第一场雪才真正落下。
往年这时候,沈凌星都会选择在国内过完年休完假再回车队。但今年不同往日,因为受伤所导致的空白期太长,他希望能尽早回归车队,多参加几场小比赛热身,用实力拿回正选车手的位置,而不是以车队老板弟弟的身份强权压人。
在车场的最后一天训练结束后,他们和团队成员一起过了元旦,然后打包了自己的行李,乘坐飞机一同回到了车队基地。
瑞莱车队的基地位于英国城郊的一个小镇,沈家最不差的就是钱,更别说老板的心肝宝贝弟弟还在车队里开车,连带着整个基地的设施都十分豪华,车手公寓也宽敞漂亮。
沈凌星的住处在公寓楼的三楼左侧,三室两厅,屋内看得出有家务人员定期清洁的痕迹,空气中浮动着香氛的味道。
虽然沈凌星刚进F2就因伤退赛,但他在F4和F3时期一直都是同个车队,住的也都是同一间房子。因此比起车场六楼,这里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程朗拎着行李箱走进门,在换鞋以前,先四处打量了一番。国内六楼一看便知全然出自设计师的手笔,即便承载了沈凌星的整个少年时期,那种冷淡的感觉也始终存在着。
但这间公寓完全不同,碎花墙纸,奶油色瓷砖,驼色地毯,家具大多都是浅色或木色的。桌上柜上随处可见各种杂物和海报,程朗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从门口的柜子上碰下来一颗不知放了多久的薄荷糖。
沈凌星已经把行李箱和提前送来纸箱们扔到了一起,他向后倒进铺着厚毯子的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进来吧,宝儿。先歇会儿再带你参观我们暂时的小家。”
家。
这个词将程朗的心尖拨动一瞬。他顺着沈凌星的指示从鞋柜下层拿出一双拖鞋换上,公寓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
将行李箱放到了沈凌星的旁边,程朗坐到沙发上,立马就被勾着腰抱进了怀里。
他放松身体,枕在沈凌星的胸口,听着恋人的心跳,感受着沈凌星的手指温柔地穿插在自己发间。
“明天就要去车队了,还有一大堆测试要做。”沈凌星在他头顶长长地叹了一声,抱怨道:“好麻烦啊,休假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程朗道:“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归。”
沈凌星轻哼一声,他捏了捏程朗的耳垂:“你也是吗?”
程朗点了点头。
“好吧。”沈凌星用勉为其难的语气道:“那我就勉强为了我的宝贝,多拿几个冠军吧。”
程朗忍不住微笑起来。休息了一会儿,沈凌星便遵照诺言带着程朗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还给他在步入式衣柜里划出了使用位置,厨房浴室的位置,各种物品摆放的地方,沈凌星就像照顾小朋友一样,一一与他说了清楚。
等绕完一圈,回到客厅,沈凌星紧紧抱住了程朗,低头靠在他的肩上。
“既然同意了和我同居,就再也不准离开我了,”青年低声道:“听到了没?”
程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稳的语气,仿佛沈凌星对这件事,很没有安全感。
想到自己年轻的恋人也是第一次恋爱,更是第一次与人同居,程朗柔和了神情,他回拥住沈凌星,点了点头。
“好。”——
回车队那天,天气是常见的阴雨连绵,沈凌星的心情却十分愉快。法拉利的钥匙在指尖转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他哼着歌走进基地大门,立马被拉炮的彩带所淹没。
“沈,欢迎回来。”第一个送上拥抱的是教练。紧随其后的是经理、工程师……
最后,顶替了沈凌星位置跑了整个赛季的纳菲尔走上前,和他碰了下拳:“恢复得怎么样?”
沈凌星抱着花束,咧了咧嘴:“比最好还要好。怎么没休假回家?”
“懒得。”纳菲尔笑道:“这么大口气,可别在之后测试赛的时候露怯了。”
“把这话留给自己吧。”沈凌星眨眨眼,往身后看了一眼。
程朗穿着棕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先是朝沈凌星笑了一下,又在看到周围的人群后微微蹙眉。
沈凌星朝他伸出手,等两人十指交握后,沈凌星转头,跳过其他人惊讶的眼神,直接看向经理。
“我男朋友,程朗。不过相信你们也都认识。”他让程朗站在自己身旁,笑了笑:“让公关团队做好相关准备吧,我不会玩地下恋情。”
经理知道这是要直接召开发布会的意思,卡壳了一下:“这、什么时候准备比较合适?你刚刚伤愈回归,最近可能不太合适。”
“我知道最近不合适。”沈凌星也不想程朗承受太多公众的非议,他歪了下头,半认真半玩笑道:“选在我得到F2冠军之后怎么样?”
他向来都是这副自信心旺盛的作派,人群发出友善的笑声,经理无奈笑着摇头,沈凌星则将程朗的手拉到唇边,落下一吻。
回归车队的头两周,沈凌星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测试和关心包围着,身体测试、心理测试、圈速测试,至于关心,则大多都集中在他和程朗这段突然公开的恋情上。
当初程朗突然辞职,选择回国,震惊了不少车队里的工作人员。他年轻靠谱,专业能力在业界很有口碑,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再积攒几年经验,就能成功升上F1车队,与那些顶尖车手一同共事。
现在看着他和沈凌星一起回归车队,还公开了恋情,众人这才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真正原因。
沈凌星并不吝啬于在他人面前公开表达对程朗的爱意,他让程朗一起住进了自己的公寓房间,对于辞职的解释,也直接美化成了他们之前在车队的时候就有秘密关系,程朗追到国内,他们才正式坠入爱河。
这种后知后觉勇敢追爱的爱情故事,观众们都相当买账,纷纷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紧接着,是队内的测试赛和赛季前的公开练习赛。和前世一样,他顺利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首发车手位置,接下来,他会用前世积攒下来的经验,得到一个又一个第一,走上一条比前世更加光辉灿烂的路。
一切似乎都走在正轨上,可随着赛季即将开始,沈凌星越来越经常做噩梦。
梦的开始总是混沌不清,眼前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困惑、迷茫、烦躁、愤怒,如同一张沉重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然后他看见了程朗。
前世的程朗。
男人坐在木质吧台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一个劲地往自己嘴里灌龙舌兰。而沈凌星则在舞池里,被十分钟前才见面,已经忘记名字的金发女郎握着手,跟着音乐节奏一同扭动身体。
巨大的音乐声中,内脏好像都跟着在一同震动,酒精和绚丽的灯光让沈凌星几乎睁不开眼,他笑着,闹着,侧过头,却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程朗。
程朗竟然也在看着他。
专注地、平静地……
无可奈何地。
梦境结束时,沈凌星满身冷汗地苏醒,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梦为什么会让他感觉那么不安。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索着,想要用恋人的体温将这份不安驱逐干净,却摸了个空。
脑海里残余的睡意顿时消散一空。沈凌星坐起身,在房间内环视一周。
路灯的灯光从窗外流入,屋内的陈设淹没在一片模糊的暗色之中。这个房间对沈凌星而言陌生又熟悉,他前世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F2赛季,一半有程朗存在,一半孤身一人。
午夜时分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前生今世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沈凌星摸索着起床,整个人却像是溺进了过去的洋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白天时尚可以忽视的愧疚与隐瞒所带来的压力在夜晚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将他拉进了漆黑的缝隙中。
推开主卧的门,客厅同样漆黑一片,隐约可以听见街道上酒吧的吵闹声,然而那吵闹声相距太远,反而衬托得呼吸声更加喧嚣。
沈凌星短暂地环视后,在阳台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程朗披着长毛毯,正靠在栏杆旁,侧头垂着眼,看着楼下街道的景象。他的指尖一点星火明明灭灭,是香烟的火光。
吸烟是偶尔的事情,更多时候,程朗只是靠在栏杆旁,任由香烟燃烧着自己,白雾缭绕,向上漂浮,最终消散在异国的黑夜里。
沈凌星站在原地,怔然地看着。
重生后,程朗和他在一起,已很少再抽烟,身上香草烟的味道也被替换成了沈凌星最常用的那一款沐浴露。他们散发着同样的气味,彰显着彼此之间的联系。
于是香草烟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前世的象征。
沈凌星想起前世他们分开前,程朗身上越来越重的烟味,他想起他们分开的那无数个夜里,自己也曾像这样,点一支烟,看着它静静燃烧。
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沈凌星走到阳台前,轻轻推开了阳台的门。推拉轨道发出摩擦的声响,这声响将程朗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一惊,回头看到沈凌星后,便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
他想说什么,沈凌星却一把抱住了他,低下头,鼻子贴近他肩上披着的毛毯里。
沈凌星曾经最熟悉的味道包裹住了他,带着潮湿气息的夜风吹过,阳台没有暖气,沈凌星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凌星,”程朗摸了摸他的头发,将毛毯披到他的身上:“进去吧,会感冒的。”
沈凌星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
路灯的灯光中,程朗朝他笑了笑。
沈凌星便也笑了一下,又垂下了眼睛。
先前梦境一般的感觉消失殆尽,前生今世的界限重新分明,他脚踏实地的站在公寓房间的阳台上,打了个冷颤。
“你还知道会感冒,”沈凌星道:“半夜不睡觉偷跑出来抽烟的人分明是你。出什么事了吗?睡不着?”
程朗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到了客厅,重新拉上了阳台门:“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沈凌星垂眼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什么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程朗笑了笑:“梦里你和我在一起,但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真的是个蠢梦,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程朗轻笑起来。
“喂,我认真的。宝贝,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凌星。”
“有多喜欢?”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程朗低声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沈凌星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看见程朗的侧脸,和他微微卷起的唇角,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意,香草烟的味道萦绕在毯子上,也萦绕在他的身上。
他们走在没有开灯的公寓房间里,但陈设都有着模糊的轮廓,他们没有撞上任何东西,顺利地回到了卧室。
被窝里还带着余温,他们在黑暗中紧密地相拥,沈凌星感觉到程朗亲吻了他的嘴唇,便微笑起来。
这不是前世。
他已尽己所能地弥补了所有的缺憾,程朗在这里,是幸福的。他能给他笑容,让他感受到爱。
时间一滴一点流逝,不知何时,程朗已重新睡熟。
沈凌星侧过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重新起身,来到阳台。
远处的吵闹声依旧,近处的居民楼宁静祥和,阳台被一颗小光球悄无声息地点亮。
“他不会想起来的,对吧?”沈凌星垂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些都是前世的事……”
小七漂浮着,冰冷的机械音乍听之下却有几分好奇:【你希望他想起来吗?】
沈凌星斩钉截铁道:“当然不。”
【为什么?】
沈凌星皱起眉:“接受任务,需要被改造的人是我,不是他。他不需要承受任何痛苦,更不需要知道那些糟糕的回忆。”
小光球绕着他飞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面前,像是歪了歪头:【人类的情感真复杂。】
沈凌星道:“所以他会想起来,还是不会?”
【正如您所说,那都是前世的事情,那些痛苦,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凌星眉头稍松。
【但是,宿主,命运是有痕迹的。在我过去执行的任务中,那些任务对象的爱人几乎都会和他们一起重生。】小七认真道:【我研究了很多资料,事实证明,爱情对一个人灵魂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管理局所能完成的世界线重启操作。】
沈凌星道:“世界线重启?等等,你说他会受到影响是什么意思?”
【根据前辈们的经验,您的爱人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但爱着您这件事,已成为了他本能的一种,无论重生多少次,他都会爱上您,这是一种注定。】
“可他记起来的是痛苦的回忆。”
【我也不清楚。】小七茫然道:【或许那代表着,即便他在痛苦中,也仍然爱着您。】
“……”
【您希望他记起来吗?】
“……我想不想,到底有什么影响?”
【我可以帮忙删除掉那些痕迹造成的影响。】小七道:【不过,根据系统推定,您不应该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的话,您将永远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沈凌星哑口无言。
他手肘撑着栏杆,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笑,笑着笑着,他转过身,慢慢滑坐在地。
他本就不该被原谅。
他本就该永远永远活在愧疚和无人能够理解的痛苦中,永远走在偿还的路上,直到死去。
胸膛一阵一阵撕裂一般的疼,沈凌星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慢慢蜷缩起来。
梦里不安的感觉,靠着栏杆抽烟的程朗,香草烟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夜色下,却逐渐响起哭泣的声音。
他重生的太仓促,连一场正式的眼泪都没来得及为被自己辜负的恋人流。他匆忙地走在重生的路上,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他忙着弥补,忙着忏悔,忙着让他爱的人得到真正的幸福,忙着去做那些他前世就该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他要让程朗幸福,却忘了自己心底有一个洞,美好的事物填进去,却缓缓地消失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心底无数次的道歉,却已无人能够接受。
阳台仍亮着,这光芒让程朗知道,小七仍然在等待他的回复。
可他已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没有脸面接受,又没有勇气拒绝。
在程朗面前装得游刃有余,但沈凌星说到底,也只是个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就做错了事的普通人。
这个夜里,小七最后还是带着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消失了,沈凌星则因为在阳台哭了一场成功让自己发了烧。程朗向车队请了假,待在公寓里陪着他。
沈凌星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他眯眼看见程朗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调整敷在自己额头上的毛巾,低声抱怨了道:“好冷。”
“让你再不穿衣服就去阳台。”程朗亲了亲他:“都一月多了。”
“不要亲我。”沈凌星别过脸:“会传染。”
“我不怕。”
“不可以。”
程朗摸了摸沈凌星的下巴,眉眼弯弯,似乎很喜欢他病中任性的模样。
沈凌星别着脸,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对不起。”
程朗道:“又不是你想生病的,真要说也怪我,不该去阳台抽烟。”
沈凌星把脸转回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问:“宝贝,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嗯,”程朗道:“开心。”
“我有让你感觉幸福吗?”
程朗摸了摸他的眉毛:“当然。”
沈凌星看到恋人眼中温柔的神情,这份温柔与笑容,他前世一次都不曾见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无可奈何的孤注一掷,也不曾被亲生父亲亲手埋入泥土。
这是他的爱人,他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的宝贝。
沈凌星也笑了起来。
同时,他将昨天晚上,没能给出的答案说给了小七听。
第86章
“又是他,沈凌星!本赛季第四场比赛,第四个杆位,第四个冠军!这位车手正在用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统治F2赛场!”
“实话说,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位车手的表现已经完全颠覆了我对‘天赋’二字的认知。在去年第一场的亮相赛中,沈凌星选手因为碰撞事故早早离开了赛场,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恢复期。相信所有人,包括我,都对这位车手回归后的表现抱有质疑,但他用实力告诉了世界,他回来了!”
“更可怕的是,赛季才刚开始,他的积分已经与第二名有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领先,这样下去,他甚至可能在赛季中段就提前锁定总冠军。”
“老兄,我好像看到了一颗F1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希望我们的工作人员足够给力,让围场里那些翘首以盼的F1车队经理能够好好排队,不要造成踩踏事故……”
广播里,解说们正打着趣,大屏幕上,被称为“天才”的年轻车手走下赛车,他身形修长,抬手摘下了头盔。他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却分毫不影响他英俊的相貌。
程朗被碰了一下肩膀,这才回过神,将视线从远处的屏幕上移开。他看见自家车队工程师脸上大大的笑脸,便也笑了一下:“巴诺。”
“这是爱情的魔法吗?”这位意大利工程师有着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沈的表现太惊人了,我感觉我正在亲眼见证历史的诞生。”
程朗双颊浮上羞涩的粉红,他和沈凌星的恋情在车队公开已过去了几个月,但面对同事的调侃,他还是时常感到不习惯。
“哇哦,”巴诺惊奇地看着他:“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程,你竟然是个容易害羞的人。爱情真是神奇的东西,不是吗?”
程朗笑着摇了摇头,他抬头看见沈凌星的身影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便不再理睬同事的调侃,拿起水杯迎了过去。
这几个月于他而言就像梦一样,赛场上发光发亮,被无数人赞叹追捧的天才车手,到了赛场下,就成了他爱撒娇的黏人男友。尽管还未正式召开发布会,但沈凌星周围的朋友,还有车队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在国内车场,还有刚回车队的时候,程朗总会断断续续地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沈凌星会和他上床,会亲他,却分毫不喜欢他,只将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玩物。
每当梦境结束,程朗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掏空一般疼痛不已,他甚至感觉到了绝望,因为如果沈凌星真的对他无意,那么他做任何努力,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但那天沈凌星发现他在阳台抽烟后,那些梦境就再也没有打扰过他。就像雨过天晴,阴云不再。
采访结束,回酒店后,沈凌星接了个电话。
程朗看着他的神情从惊讶变得笑容满面,又皱起眉,似乎十分不满,最后他背过身,对着落地窗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回头走向自己时,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出什么事了?”程朗问。
“程凤国被捕了。”沈凌星道。
程朗用了一小段时间才想起程凤国是他父亲的名字,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他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沈凌星,等待着熟悉的慌乱与恐惧降临。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脏仍然在胸膛里维持着频率正常的跳动,大脑也很平静,没有恐慌,没有地震。
一切都很平静。
“宝贝,”沈凌星走近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俯下身关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朗自己都感觉有些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他出什么事?”
“去年你和我说过你父亲的事情之后,我就让我哥着手去办了这件事。”沈凌星观察了下他的神情,发现他没有出现任何不安的情绪,不由歪了下头,像是困惑又像是不解。
他在程朗身边坐了下来,继续道:“赌博、诈骗、故意伤人,连带上以前你母亲的事,从重判了十八年。不过放心,他不会有机会从里面出来的。”
程朗道:“你刚刚不高兴,是因为觉得时间太短了吗?”
“不短吗?”沈凌星向后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眉间露出些许戾气:“他早在几十年前就该死了。”
程朗笑了一下。
沈凌星吃惊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程朗摇了摇头。
“为什么?”沈凌星扒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都靠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你在这里。”程朗道:“所以一切都值得了。”
沈凌星愣住,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程朗。程朗侧过脸,看见窗外的夕阳映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看向他人时漫不经心的浅棕色双眸此时盛满了自己的面容,专注与喜爱一览无余。
于是程朗再一次微笑起来:“你不会让他再接近我。”
沈凌星道:“永远都不可能。”
“那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沈凌星的神情闪动一瞬,程朗几乎从他脸上看到了挣扎和痛苦,但那显然只是错觉,因为沈凌星很快就笑了起来。
“嗯。”他轻声说:“没什么好怕的了。”——
中途休赛期,沈凌星带着程朗回了一次国,不过不是为了休假,而是去老宅见父母。
沈家老宅位于城郊,比起宅邸,那更像是一座庄园,足足六层的豪宅,还拥有侧翼结构,如同旧时代的城堡,旁边就是一整片树林和一个高尔夫球场。
沈母是个皮肤白皙、气质高贵的女人,她穿着素色旗袍,卷发垂落,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程朗下车时,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程朗,对吧?”
程朗手足无措地打招呼,紧张感让他表现得十分窘迫,沈母却没有在意,笑眯眯道:“我叫杨婉晴,凌星应该和你提到过我的职业,不过我最珍贵的收藏不是艺术品,而是我可爱小儿子的各种糗照。”说着,她还朝程朗眨了眨眼。
“妈!”沈凌星慢一步从车里钻出来,抱怨地喊了一声。
杨婉晴哈哈笑着拉着程朗往房子里走去,理都没理儿子一下。
沈凌星碍于还有从国外带的礼物放在车上,没法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正好碰见穿着休闲服的沈秋宴提着高尔夫球杆沿着小路往这边走来,看到他,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回国了?”
沈凌星道:“嗯。你今天怎么在家?”
“心爱的弟弟带着男朋友回家,工作自然要往后排。”沈秋宴往车里看了一眼:“程朗呢?”
“被妈领走了。”
沈秋宴了然一笑:“也该轮到你了。”
沈凌星正想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眯起眼来:“等等,什么叫轮到我了?上一个是谁?”
沈秋宴挑起一边眉毛,全当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拎着手里的球杆筒往家里走去。正好这会儿管家从屋内匆忙赶来,沈凌星便把盯着礼品的事儿交了出去,自己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不想沈秋宴竟然童心未泯,将手中杆筒随意塞进了一个下人的手里,朝着家门的方向快速跑去。
沈凌星咧嘴一笑,像他们孩子时那样,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可惜从门口到大门的这段路对于两个成年男人而言实在太短,还没跑几步,沈秋宴的手就握在了门把手上。
沈凌星眯起眼,越过门前的台阶,正要抓住沈秋宴的衣服后领,却见大门敞开,却不是沈秋宴开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冷冷地瞟了在门口幼稚地追逐打闹的沈家兄弟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哦~”沈凌星只呆了几秒,就发出了了然的声音,他刻意将尾音拉得很长,附带着充满调侃意味的上下起伏。
“闭嘴吧。”沈秋宴翻了个白眼,进屋换了鞋。
沈凌星笑着道:“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得可太多了。”沈秋宴道。
“那只能说明你少说了。”
“少说了什么?”
“谢谢。”
“不客气。”
“是你应该向我道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客厅,沈父坐在单独的沙发上,正神情严肃地盯着坐在杨婉晴身边、满脸局促又十分好奇地看着相册的程朗,顾明睿拿着马克杯,翘着腿坐在长沙发的尾部。
沈秋宴哼了一声,偷偷在背后朝沈凌星比了个中指,不等弟弟报复,就快步向前坐到了顾明睿身边,动作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
沈凌星简直难以相信接手公司后就变得沉稳成熟的大哥竟然倒退回了起码十年前的水平,他啧了一声,知道在父母面前自己从来讨不到好,便在经过的时候踩了沈秋宴一下。
他满意地听到倒吸气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坐到了程朗身边,开始在母亲翻自己糗照的时候,为自己多少挽回一点颜面。
晚餐时同样顺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沈凌星知道自己的父母对联姻一事有着很深的“执念”,所以才在回家以前,他特地先和沈秋宴打了招呼。不过从顾明睿也在家这一点看来,他的大哥早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和压力。
他是沈家的小儿子,含着金汤匙长大,事业也相当成功,但在这样的豪门里,再深的感情,都不如实打实的权力。对父母而言,沈秋宴的一句话比沈凌星的十句话都管用。
沈秋宴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前世的沈凌星看得清楚明白,所以那时候,他在自己的婚事上,还有顾明睿的问题上,他都毫无犹豫地选择了沈秋宴。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狭隘。如果他在婚事上坦诚,他就不会失去程朗。如果他多关心些顾明睿,多问几句,或许这两个人也不会就那么错过。
重来一世,他改变了很多事。
晚上,沈凌星带着程朗来到了自己童年的卧室,洗过澡后,程朗乖乖地坐在床边,让沈凌星给自己吹头发。
等头发干透后,他们位置互换,沈凌星眯眼享受着恋人的服务。吹风机的声音消失时,屋内显得格外安静,他睁开眼,却感觉侧脸被轻轻啄了一下。
“谢谢。”程朗说。
沈凌星转头道:“因为终于看到了我的那些照片?”
灯光下,程朗半坐在他的床上,脸上带着笑,双眸温柔,爱意一览无余:“也有那些原因吧,不过……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会有家了。”
沈凌星从他手中取下吹风机,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转身半跪在床上,将程朗抱进怀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程朗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歪着头,眷恋地将侧脸贴到了他的肩上:“我知道。”
【叮咚!】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沈凌星半抬起头,看见小光球浮动在空中。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
【解绑已完成。】
【宿主,您真的不后悔吗?】小七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类,【明明只要让您的爱人得到前世的记忆,您就能得到原谅。】
沈凌星笑了一下。
“不后悔。”他抱紧了怀里的恋人:“怎么可能后悔。”
小光球还是不明白,它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身体,逐渐消散再半空之中。
程朗动了动,转过头,看着沈凌星的侧脸:“凌星?你在看什么?”
沈凌星与他对视,温柔一笑:“我在向星星许愿。”
“许愿?”
“嗯。”沈凌星撩起他的额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愿我爱的人永远不再受噩梦侵扰。”
第87章
001睁开眼的瞬间,舱室内的感应灯光便一同亮起,呆板的机械音在房间四面回荡:“早上好,0-0-1号管理官,新的一天开始了,祝您工作愉快。”
他撑坐起身,走进一旁的浴室开始洗漱,镜子里的男人长相俊美,神情冷漠,如同一个仿生人。擦干脸上的水渍,001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漠如同深井的眼神上下一扫,确认外在形象无异,便转身走出了浴室。
穿衣服时,机械音再度响起:“收到一则来自技术部门的求助信息。收到一则来自任务部门的求助信息……查询到一则会面申请,0-0-3号管理官将在数据分析部门与您见面,请于十分钟内到达。”
001扣上衬衫的纽扣,将身上的制服整理平整,最后戴上帽子,大步走出舱室。
灯光在他身后熄灭。
今天的管理局很混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慌张的神情。但人群的恐慌,并没有影响到001,他始终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甚至没有对此情此景产生哪怕分毫的好奇。
他在这里工作了数百年,见证过最糟糕的觉醒事件,也亲手处决过无数试图叛逃的任务员。不客气地说,就算下一秒主脑就要爆炸,001也不会动一下眉毛。
哪怕那意味着他的死亡。
五分钟后,001的脚步停在一间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前,他抬起手,然而门在他敲门以前就打开了。
坐在办公桌后方的,是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他微笑着,那笑容十分虚假,一双长腿随意翘在办公桌上,悠闲得像是要去度假。
“您好,初代管理官大人。”003并拢食中二指,抵在额边做了个没有一点尊敬可言的敬礼动作,“这似乎是……我们在那次处决后第一次见面。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允心。我知道您不喝咖啡,所以就不费心给您倒了。”
001走到江允心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他淡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没有说话。
江允心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笑了起来。
“赫林和您的眼神很像,很空,很冷漠……在系统里长大的人都像这样吗?哦,对了,赫林是005号管理官,负责数据部门,您应该见过他。”
001仍然沉默着,不感兴趣。
“好吧。”江允心遗憾地耸了耸肩,“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数据分析部门发现,A74265号小世界出现了一个新的觉醒者。”
编号以A开头的小世界一般是管理局掌控下质量最高的那一批,能量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无论重启多少次都不会出现差错,百年来始终维持着最稳定的运转。
相对的,这种世界一旦出现人物觉醒的情况,百分百会成为一个大麻烦,就算成功将其处决,人物消失后留下的剧情漏洞如何填补,又该让谁去填补也是个问题。
虽然可以从其他小世界随机抽调路人角色,让他们“穿越”到那个小世界里,后续能不能维稳,又是另一回事。
001早年做过很多处决觉醒者的任务,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数都数不清。这种事,对他而言,和平常那些监测能量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差别。因此,他只是问道:“任务部门无法自行处理?”
江允心微笑道:“这个觉醒者非常狡猾,他很善于隐藏,据我推测,在我们发现他以前,他已经经历了数百个轮回。这些轮回和死亡为他提供了巨大的能量,也让他拥有了曾经的觉醒者不曾拥有的能力。”
他将腿从桌上放了下去,转而伸出掌心,掌心之上,一颗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光球出现。
“他可以在不同的小世界中穿梭循环。”江允心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在不同的数据流中乱窜的光点,“他取替其中的角色,经历他们的命运,在乐趣消褪后跳转离开,只留下一大堆被扰乱的世界线。就像是在游乐园里玩耍一样,其他的小世界则是他的游乐设施。问题在于,让一条世界线重回原样,和维护游乐设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对等的。”
江允心放下手掌,光球也随之消散:“我们必须尽快处决他,这也是主脑的意思。”
我们。001道:“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处决他的人。”
“是的。想要抓到这个觉醒者,就必须拥有迅速跳转,穿梭世界线的能力。而这件事,只有管理官能做到。”江允心耸了耸肩:“我倒是符合条件,但很可惜,您知道的,我此前因为意图叛逃,已经被下了无限期的限制令。剩下的管理官里,唯一拥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您了……初代管理官大人。”
“任务请求?”001说。
江允心笑着歪了歪头:“主脑已通过。”
“权限设定。”
“全开。”
001站起身,江允心也跟着站了起来。无需多言,他们一前一后地朝传送室走去。
路上他们遇见了不少工作人员,他们的脸上仍然带着慌乱和惊恐,这是任意一个正常人遇见觉醒事件最正常的反应,万一不小心真的让觉醒者逃出小世界的束缚,整个管理局都会遭受帝国和星际议会的打压和怒火。
但这些恐慌,在他们看到江允心和001一同出现后,尽数转为了惊讶和喜悦,似乎已经看到问题被解决的未来。
他们会喊江允心的名字,也会叫他“江管理官”。但对001,他们始终只称呼他为“初代管理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001没有名字——
进入传送舱,久违的晕眩感很快弥漫上来。001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豪华的单人病房里,病床上半部分被抬高,让他可以坐靠着,周围则是各种检测机器。他的右手手背上还连接着一根针管,透明的药水袋已经半空。
地球,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水平,种族为人类。
001半阖上眼,启用权限开始在当前世界线搜索觉醒者的踪迹。他虽然名义上是管理官,但权限和拥有的能量比其他管理官要高出许多,几乎等同于主脑。也正因如此,不少人都认为他会是下一任管理局局长。
他们的认知是正确的,事实上,001在上一任局长退任前就被邀请成为管理局真正的管理者,但他拒绝了。
金钱、权利,对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而言,与路边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世界线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几秒钟的时间里,一个大致的模型就已构建完毕。001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是一名上市集团的总裁,无父无母,年入过亿。觉醒者名叫方云心,是001在这个世界里的……准小舅子。
砰地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001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浓妆艳抹、年纪看着却不大的女人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她扑到了病床上,脸上的化妆品将洁白的被套抹得乱七八糟。
“呜呜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吧!”
她看向001,脸上表情空白一瞬,似乎想要喊眼前男人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001淡漠地看着她。
蒋夏,贫困女大学生,三个月前在学校举办的校友会上帮忙,结果被原身看上。原本她还对帅气多金的原身很有好感,却意外得知对方有未婚妻,还即将结婚,于是任由原身威逼利诱也不肯松口。
现在的剧情,应该是蒋夏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忍受屈辱前去陪酒,却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受不了客人的咸猪手和经理明里暗里的暗示,只好选择了至少外表英俊帅气的原身。
想不起名字这一点很正常,001本来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过这只是个很小的问题,就像管理局里有着一个和他同样编号的教育系统,但大家仍可以用“初代管理官”这样的称呼来指代他。
几秒后,在001的操纵下,蒋夏的神情恢复了正常,她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喊:“总裁……”
“知道了。”尽管001是来执行处决任务的,但拒绝扮演角色,很可能导致世界线崩坏,白白损耗世界能量。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台词:“回去吧,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蒋夏抽噎着,困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个总是缠着自己不放的男人态度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但她没有多想,得到承诺后,便站起身,抹着眼泪走出了病房。
001重新得到清静,他转头看着自己扎着针头的手背,思考着要不要拔掉。
这时,一道充满困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为什么?”
001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个穿着黑色条纹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孩子,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瘦削高挑,一头张扬的金发,飞行员墨镜卡在额头上,有点痞痞的味道。
他定定地看着001:“为什么你没有名字?你以前……应该有的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正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记忆,但结果只可能是一无所获。只有001能看见的能量波动在少年周身泛着涟漪,数据流环绕成一个小小的磁场。
觉醒者。
通常情况下,这些知道了小世界真相的角色都会在察觉到外来者入侵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谁都不会傻到把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当成盟友。更别说是001这样,活了数百年,拥有强大能量的管理官。
偏偏眼前就是一个异类。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觉醒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病床的方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好奇而兴奋的光:“我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的人。”
是胆子大,还是无知?
001皱起眉,至少他无法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对死亡的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觉醒者继续问。
足够近了。
处决的好时机。
001瞳孔深处转变为深蓝的颜色,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从房间四壁流淌而出,这一小部分的世界正在通过他的权限进行解体,如同免疫细胞一样准备着排除异己。
“不说话吗?”觉醒者似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靠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存在,甚至还自来熟地在床边上坐了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我的意思是,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喂,吓傻了吗?”
他戳了戳001的手,001一个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开心?
觉醒者微笑道:“看来还是听得到我说话的嘛,你叫什么名字?呃,你有名字吗?”
数据流下一秒就要触碰到少年白皙的皮肤,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而镰刀下让整个管理局都陷入了恐慌之中的觉醒者并没有如001预想中那样逃跑,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在沉思过后,他笑着朝001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让我给你取一个吧。”
数据流倏然停住。
001看着他。
“看来你真的没有名字啊。我想想……简陆,怎么样?”觉醒者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毫无怯意,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孤独的等待后,终于找到了同伴的喜悦:“我叫方云心,云是天上的,所以你叫简陆,我们一个天,一个地,刚刚正好。”
001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处决,完成任务,回去继续重复与过去数百年来毫无差别的每一天。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的却是:“为什么姓简?”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主角的姓。”方云心终于听到他说话,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神纯粹且明亮,分明已经经历过数百次轮回,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打磨得失去原样。这个少年却仍然保留着一份充满好奇的天真。
数据流退回原处,世界线的排斥力被抹消一空,房间恢复原样,阳光铺满地面,窗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无比鲜活。
而简陆看着方云心,只是在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有想要的东西的。
一个名字。
第88章
管理局里关于初代管理官真实身份的推测有很多,就连帝国高层和星际议会的人,都有一大半认为他是仿生人,是主脑诞生时的副产品,而非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类。
最好的依据就是他的寿命。时光荏苒,如今的帝国已经拥有了最尖端的科技,但在延续寿命方面仍然进度缓慢。相较之下,001这个活了几百年,还青春永驻的怪胎,自然被划分到了“非人类”的行列。
只有管理局的极少数高层知道,所谓的青春永驻、不老不死,其实是经历过多时空穿梭所产生的副作用。这样的副作用在早期的任务部门极为常见,只不过其他人的副作用方向是早衰,大多在四五十岁时就如同白发老叟般活活老死,但初代管理官拥有极为强大的能量,那些能量将他从衰老的边缘拉了回来,将他永远留在了年轻的时候。
后来不少管理官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许多权门得知了这个秘密,纷纷想利用管理局的穿梭技术达成“永生”的梦想,好在这股疯狂在几个重要人物因副作用活活老死在传送舱里后就结束了。
虽说如此,001仍然是个异类。不仅是因为他的寿命,他的权限,更因为他那和001教导系统几乎没有差异的冷漠性格,实际上,就连系统001,在某些时候都比管理官001更加有人性。
一个没有名字、权限极高、无所不能的人形机器。
但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名字。
简陆。
一个由本应被他在第一次见面就处决的觉醒者给他起的名字。
一个本不应让他产生奇怪情绪,以至于让他选择留下来弄清自己困惑的名字。
“姐夫~”
穿着飞行员外套的金发少年抱着一大束向日葵钻进了病房,明黄色的花朵与他本人相映成辉,为原本苍白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他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又在看到病房内的情况后瞬间垮下脸来。
“什么情况?”方云心盯着正在为简陆整理身上西装褶皱的女人道:“她是谁?”
简陆侧过头,先是在他手中的花束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道:“我的助理。”
他们相遇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在遇见方云心以前,简陆从不知道自己心底原来有欲望存在,哪怕微小,也仍然是有的。他曾和其他人一样,几乎将自己排除在人类的行列以外,可那时候胸膛里涌动的陌生的感觉,却让他感受到了自身情感的存在。
简陆想弄清到底是什么唤醒了他体内的感情,并且直觉告诉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就再也无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做出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他用虚假数据屏蔽了所有可能受到的来自管理局的监管,并和方云心进行了一场谈话。
简陆没有向方云心表明自己的身份,他还没傻到那种程度。但他明确告诉了对方,在小世界线中进行多次穿梭,并做出不符合角色身份的行为,是一种对世界线的破坏,严重时还会导致整个世界的毁灭。
他原本决定,一旦方云心显露出无所谓的态度,就会立马处决掉这个古怪的觉醒者。主世界和小世界的权限的确不同,但小世界里的一切同样是真实的,角色也同样拥有着情感,这种真实带来巨大的能量,维持着管理局运转至今。简陆或许像个机器人,但这不代表他会放任一个祸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为所欲为。
好在方云心并没有那么做,他先是惊慌失措,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些事,又可怜巴巴地问简陆,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为自己之前去过的那些世界线做弥补,分毫没有为自己开脱责任的意思。
简陆观察过他的反应,确定他没有在表演或说谎,才告诉方云心,那些问题会被完好解决——被他在管理局的同事们——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维持世界线稳定运行。
方云心答应了,正好他的角色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加上他姐姐是简陆的未婚妻,于是开始天天有事没事跑到医院来,一口一个姐夫,外人都以为他是在故意装乖讨好简陆以讨要好处,顺带着帮姐姐看着不让其他女人趁虚而入,但事实上,他只是想要黏着简陆而已。
这种亲密感来得太快也太紧密,简陆问过他原因,方云心倒也没有隐瞒,很诚实地说,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
他在最初的世界里反复循环了太多次,就像一块被反复浆洗的毯子,从开始的鲜艳到最后褪去了所有的颜色。那个世界很大,有着无数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理解他的孤独和不安。得到穿梭世界线的能力后,无聊有所缓解,孤独仍如影随形。
直到简陆出现。
寻找同伴,是人类的本能。尤其对一个在黑暗中独自一人行走了太久的灵魂,同类的温度,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
助理抚平了简陆西装衣角的褶皱,站起身,默默退到了旁边,整理简陆留在病房内的行李。方云心瞥了她一眼,走上前,将花束塞进了简陆怀里。
简陆抱住了怒放的向日葵,方云心的手却没有离开,他手指轻轻勾着花束上的丝带,另一手从花朵中抽出了一张浅绿色的卡片:“祝贺出院,姐夫。”
简陆垂眸,看见卡片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祝简陆平平安安”七个字。
他盯着代表自己名字的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那天接受这个名字后,世界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开始认为这是他本来的名字,可此时看来,仍然感觉有些陌生。
他也和其他的管理官和工作人员一样,有了自己的名字。
简陆看向方云心,道:“谢谢。”
方云心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了左侧的小虎牙。
此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简陆抬头,门口处,秘书低着头,毕恭毕敬道:“简总,车已经到了。”
简陆点了下头,抱着花束朝门口走去,经过门口时,秘书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帮忙接过他手里的向日葵,却被随后跟过来的方云心狠狠瞪了一眼。
“干什么呢?”十九岁的少年仰起下巴,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这是我送姐夫的花,你想碰就碰?”
“这……”秘书看了简陆一眼,见大老板没有表明异议,忙低声道:“抱歉,小方少,是我的问题。”
方云心哼了一声,看向简陆:“姐夫,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简陆道:“公司。”
“刚出院就工作?”方云心道:“我要跟你一起去。爸妈和老姐把我的卡和车都没收了,我现在无聊死了,不要一个人待着。”
说着,他咧嘴一笑:“顺带也帮我姐姐看看公司里有没有什么女人想要勾引你。”
简陆淡淡道:“随你。”
方云心看了眼满脸惊讶的秘书,脸上满是对自己演技的满意。
刚坐到车上,他自来熟地钻进后座,升起了与前座之间的隔板,然后凑到简陆面前,邀功一般歪着脑袋:“怎么样?我表现的还不错吧?”
简陆查看了下数据流:“与原身偏差值为45。”
“45?!”方云心震惊地瞪大眼:“骗人!怎么可能这么高?我哪里做错了?”
错在太真诚了。
简家和方家只是商业联姻,没有任何情感因素,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按照设定,方家大小姐的确喜欢简陆没错,但方允心对自己这个姐夫顶多只有点利用之心,像这样天天探望还送花,走到哪儿都黏着,自然会放大与原身之间的偏差值。
但简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少年小狗一般的眼睛,片刻后视线移向窗外。
身旁,方云心紧张道:“这么高的偏差值,会不会对世界线产生影响?我们是不是分开比较好?可是我……”
若是往常,简陆根本不会屑于去做这种基础的解释,可他听出了少年语气里的不安,莫名还是开口道:“偏差值的标准,不过是这个世界中其他人对你的看法。如果有人觉得你表现得与往常不同,这个数值就会增长。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人对你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不用太担心。”
“哦,那就好,我怕给你添乱嘛。”方云心轻轻拨了拨向日葵的花瓣:“那世界线呢?也可以和原先不同吗?”
简陆回头看向他。
“就是,你真的要去跟我姐姐还有那个谁一起演这种狗血烂俗爱情故事,然后娶她为妻?”方云心皱了皱鼻子:“感觉好奇怪。”
“奇怪?”
“奇怪。”方云心点头:“非常非常奇怪。结婚只有两个相爱的人才应该去做不是吗?你会和原世界线中的一样,爱上她吗?”
简陆道:“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方云心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
我没有情感。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这些回答在简陆脑海里短暂掠过,喜欢、愤怒、后悔、伤心、痛苦……还有爱,这些情绪对其他人而言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对简陆而言,它们全都是空白。
“不知道。”简陆说。
“不知道你还说。”方云心轻哼道:“所以你会娶她吗?或者说,你一定要娶她吗?”
简陆道:“按照世界线,这是必须的。”
“即便你完全不喜欢她?那也太糟了。”
的确很糟。所以简陆在管理局从来只负责处决叛逃者和觉醒者,而不会真正参与到任务部门的那些事情里。他无法动心,没有情感,连假装都很困难,又怎可能通过扮演来维持小世界稳定。
这时方云心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真的很怀疑你能不能做到。”
简陆看向他,有些怔愣。
在管理局内近乎无所不能的初代管理官,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谁质疑他的工作能力。
更无奈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反驳。
方云心笑嘻嘻道:“所以,我有个提议。咳咳,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制作出……替身?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可以替代我们在世界线中生活下去而不被其他人发现不对的那种数据嘛?”
简陆稍稍蹙眉,直觉接下来的提议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世界线一起玩啊!”方云心眼睛亮晶晶道:“星际?丧尸?野外生存?灵异!神魔——”
他越说越兴奋,最后搂住了简陆的胳膊:“那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反正我们只要不破坏世界线,不和主角产生联系,只是简单地在角落里玩一下就好了,不是吗?”
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只是一来没人拥有简陆这么高的权限,能在世界内操作数据进行替换,二来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全都经历过统一培训,在系统的影响下,谁也不会产生这种疯狂的想法,除了方云心这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怎么样?”方云心晃着简陆的胳膊。
“这不是个好主意。”简陆道。
方云心眨了眨眼,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拒绝。”
“就算是我们,在小世界里死亡也会受到牵连。”
“那我们就小心行事嘛。”
“……”
“简陆,”方云心笑着把脸凑到他面前:“你就不好奇在那些世界里生活是什么感觉吗?”
一颗微小的尘埃在心里落地,有点痒痒的,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勾了一下。
数百年来,简陆的生活千篇一律,即便去过的小世界数不胜数,却没有哪一个他为此停留,他只是进行自己的工作,然后回到管理局,回到那间舱室里,闭眼、睁眼,重复一天又一天。
他没有情绪,没有想法,没有不满,于是也不会寻求什么改变。
直到现在。
和另一个人,一起去不同的世界,体验不同的生活。
简陆眼神微动,低声道:“向我保证,你会听话。”
方云心的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保证!”
反正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再继续又有何妨?反正一旦出问题,他就会立马处决掉这个觉醒者,然后离开。
简陆这么告诉自己,然后问道:“你想去哪里?”
第89章
巨大的银色飞艇缓缓漂浮在浩瀚无垠的太空之中,餐厅的落地观景窗外,星子闪烁,银河粉紫相间,不停闪动着,如同一幅铺满了无数珍贵钻石的画卷。些许碎石浮动在半空之中,不断接近,又被飞艇周围铺设的引力场推开。
方云心一手晃动着酒杯,另一手放在身上运动外套的口袋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观景窗外的景色,满脸惊叹:“这实在太美了……”
简陆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方云心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了他的脸,屈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简陆!这么漂亮的景色在前,你就一点感慨都没有?”
简陆在主世界早已看惯了这一切,他看了方云心一眼,不明白自己应该有什么感慨。
“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方云心戳了戳面前的玻璃:“美景,”又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美酒,”最后坏笑着抓住简陆的胳膊:“美人。”
简陆看着他:“是很漂亮。”
方云心耳朵红了一下,握着他胳膊的手也轻轻晃了起来:“是说我吗?”
“银河。”简陆道。
方云心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继续欣赏窗外美景去了。
右手边传来友善的笑声,简陆转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朝简陆微笑道:“新婚旅行?”
简陆点了点头。
方云心原先所属的小世界,和他们相遇的小世界是一个年代和世界观。在那种背景下,普通人想要前往太空观景,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在简陆同意参加这场“冒险”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在太空飞艇里展开故事的世界线定为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方云心还为他们尽心挑选了一对新婚夫夫的身份,并在简陆根本没问的情况下给出了详细的解释:有了这层身份在,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小世界角色因为他们天天形影不离黏在一起的行为产生疑惑。
“当年我和我妻子也是这样。那时我们攒了半年的钱,只为了一趟完美的蜜月旅行。”老人露出半是怀念半是伤感的神情:“年轻人,好好陪陪你丈夫吧,多表达你的爱意。命运无常,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如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初代管理官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说教,身为不老不死、永生的存在,幸福或是痛苦,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再低的深谷,终会过去,再高的巅峰,终会结束。在永无止境的时间面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色彩。
命运无常?
再无常的命运,在名为“永远”的时间河流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简陆没有经历过得到和失去,也不明白老人究竟在说什么,他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会的。”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看出了他根本什么都没明白,戴上帽子,慢悠悠地离开了。
简陆收回视线,却见方云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他的妻子不在了。”
简陆道:“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的事好不好,要是他妻子还在,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里?”方云心转过身,仰头喝了口酒:“简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小世界里有句话,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应该听取那位老先生的意见,好好陪陪我,多表达表达你的‘爱意’。”
说到“爱意”二字的时候,方云心咬了下唇角,明显在忍住笑意。
爱。
一个简陆认识,却不理解的字。他认真道:“该怎么表达?”
方云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简陆会这么问。他移开视线,抱着手臂,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等最后一口酒喝完,他才道:“就是……主动一点吧。”
简陆没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仍然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年,显然并不认同这算是一个答案。
方云心叹了口气,只好耸了耸肩,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个词是什么来着?觉醒?觉醒以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更别说爱上谁了。对父母应该有吧,但刚觉醒那会儿实在太乱了……”他含糊了一下,“所以我也记不清了。”
简陆点点头。方云心觉醒后,在原先的小世界里经历了数百个轮回,这种轮回不是指一条世界线里的从始至终,而是死亡后,就会立马重回最开始觉醒的那个节点,一次又一次。
数百次死亡,足够逼疯一个人,记忆紊乱已经算是最轻微的症状表现。
他正想结束这个问题,却见方云心稍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坚定:“不过,我很肯定,这是一种坚定、忠诚、美好至极的感情!”
简陆猝不及防撞进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肋骨里再度翻腾起他们初见时他感受到的那种陌生的涌流:“所以,我要对你忠诚。”
方云心耳朵一红,双颊也染上了红意,他连连摆手:“不对不对,这个话题从一开始就歪了!”他压低声音:“我刚刚说的那是玩笑话。爱意是爱人、情侣之间的,我们是朋友!”
简陆道:“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一对爱人。”
方云心瞪大了眼:“但、呃、但,我们……呃……”
他磕巴了半天,最后低下头,一只手捂住红透了的脸,一只手抬起来,示意简陆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下来,重新抬起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但我们现在只是路人角色啊,不用这么尽心扮演也行的!反正也对世界线没有影响。”
“不是世界线。”简陆道:“是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方云心眨了眨眼,丝毫没有掩饰眼里的困惑:“感觉?”
简陆点头。
“你以前不知道吗?”方云心问,不知为何,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不。”简陆道:“在此之前,我更像是——”他截断了“系统”二字:“仿生人。”
“什么感情都没有、像机器的那种?”
“嗯。”
“哦。”方云心轻轻道:“所以你才会答应和我一起冒险?”
“是。”
“那这应该算是我要支付的旅费。”
简陆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会有陌生而温暖的感情在胸膛里涌动的事情:“差不多吧。”
“好吧。”方云心笑了起来,然后握住了简陆的手,捏着手里的空杯子朝长形餐桌走去:“那么,第一课开始了——如何表达爱意。”
他们在餐桌旁停下,然后方云心把空杯子交给了简陆。
简陆拿着那个空玻璃杯,面露不解,方云心这时歪了歪头,朝桌旁端着托盘的机器人使了个眼色。
简陆了然,刚要走过去,又被拉了回来。
方云心道:“你就不问一声我想喝什么?”
“你想喝什么?”
方云心道:“橙汁吧,不想喝酒了。”说完,又朝着桌子示意了一下。
这次简陆顺利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想吃什么?”
“巧克力蛋糕,要上面带草莓的。”
简陆拿着橙汁和巧克力蛋糕回来的时候,方云心已经在吧台的拐角处找好了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他走过去,发现方云心面前已经摆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洒满了致死量可可粉的提拉米苏,还有一杯拿铁咖啡。方云心笑着把托盘推到给简陆留的那个座位前,朝他眨了眨眼。
简陆将托盘放到方云心面前,然后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这是给我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下午茶组合。”方云心笑着道:“我猜你肯定没吃过,尝尝。”
简陆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放在托盘上的叉子。
他吃了第一口,还没尝出味道,就被沾在上面满满当当的可可粉呛得咳嗽连连。
简陆一手捂着嘴,一手有些慌乱地去拿咖啡。他的旁边,方云心爆发出得意而开心的大笑。
晚上,方云心和他一同换上了西服,在飞艇为客人准备的舞厅里起舞。简陆不会跳舞,方云心倒也是个耐心的老师,教他基础的步法,手如何放,跳舞的时候又该找什么话题。
当第一支舞曲结束时,方云心在灯光下朝他露出开心的笑容,眉眼弯弯,天花板上垂悬而下的吊灯,在他眼里闪动着粼粼的光:“你学得真快。”
简陆皱眉:“我踩了你好几次。”
方云心哈哈一笑:“相信我,你真的很优秀了,我刚开始学的时候都快把对面的脚给踩烂了。”
第二首乐曲响起,方云心再次将手交给简陆,他们滑入舞池。
“你应该问我,我是和谁学的跳舞。”方云心道:“一对真心相爱的爱人,会想要了解彼此的所有事情,对对方的一切都保持着新鲜感和好奇心。”
一个经历过数百次的轮回的灵魂,会什么都不奇怪。不过简陆还是问道:“和谁学的?”
“在之前的某个世界线里,我有个哥哥。他要和他喜欢的男孩子去舞会,但紧张的要死,所以把我拖过去提前预演。没想到我完全不会,他气得了个半死,但我花了半个夜晚成功学会了怎么跳这种舞。”方云心道:“不过,我也只会这种最基本的就是了。”
简陆道:“那些世界线你都记得?”
“我全都记得。”方云心将额头轻轻抵在简陆的肩上,让简陆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那些记忆背后的感情,我已经有些忘了。爸爸,妈妈,朋友……无论是哪一种感情,都在不断离我而去。我明明没有忘记,他们也都在我身边,可一切都让我觉得很虚假。”
简陆稍稍收紧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不过还好,”方云心重新抬起头,笑着看向简陆:“你出现了。我知道那种没有感情,没有知觉,麻木的感觉有多糟,所以我一定会帮助你,让你重新想起一切。”
不知为何,简陆将那句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仿生人。”
方云心却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笑着道:“胡扯八道,你百分之百是人类。”
简陆怔住了,他发自内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还如此笃定连我自己都怀疑的事情?
“因为你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方云心说:“你和我,在一起。”
舞曲悠扬,节奏轻快,舞池中数对舞伴相拥在一起,低声私语,亲密无间。
可在这一瞬间,简陆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和方云心。
第90章
层层叠叠的黑色云层中闪动着闪电,雨水倾盆而下,海面漆黑一片,翻涌起的海浪足以让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感到胆寒。
船长站在晃荡不止的船舱里,看着桌上的海图,面色沉重。突然,船长室的门被撞开,满身雨水、狼狈不堪的大副闯了进来。不等船长开口呵斥,他就开口,惊慌失措:“不好了!王子他不顾阻拦,非要到船上帮忙收帆!”
船长脸色大变,用家乡的语言骂了一句脏话,一把抓起自己的配枪朝外面走去:“一群饭桶!拦不住不会把他绑起来吗?!”
大副战战兢兢跟在后面,心中腹诽:谁敢啊?那可是国王唯一的孩子,王国的储君!
甲板上,简陆眯着眼,艰难地往前挪动着步子。脚下的地面因为雨水海水变得湿滑不堪,他又穿着繁杂的贵族服饰,几乎寸步难行。浪涛声、水手们的呐喊声、绝望的求救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尽数被巨大的雷声所淹没。
身后船长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殿下”的呼唤声,简陆却连头都没回一下,一边往船头的方向走,一边注意着下方深不见底宛如深渊的海面。
倏然,雪白的闪电将天地映得一片光明,一抹宝蓝色在海面上一掠而过。
简陆叹了口气,在身后惊恐的叫骂声中,他朝着海面一跃而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简陆保持着冷静,在海水中不断下沉,他没有费劲睁开眼睛,而是保持着冷静,任由自己浮沉。
很快,一具冰冷滑腻、却十分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带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划去。简陆在心中叹了口气,抬起手,闭着眼捏了捏抱着自己的生物的腰,手掌下方是鳞片的触感。
对方僵了一下,停下动作,紧接着终于明白了什么,重新抱住了简陆,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一颗冰冷的珠子顺着渡了过来,简陆将珠子咽下,胸膛开始起伏。他仍处于海水之中,却获得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简陆放下手臂,继续装成毫无知觉的昏迷者,让对方继续拖着自己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双冷冰冰的嘴唇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等一下,我有个问题。虽然这个世界有美人鱼,能够变成人类,你也的确是王子殿下,但细节差得很多啊!我甚至会说话!所以,等会儿真的会有公主经过把你救回去吗?”
简陆开口:“是你说想要亲身体验那个童话故事的。”
“反正这也不是那个世界嘛,真正的主角们在那里玩霸道海盗爱上我呢。反正对世界线产生不了影响,要不咱们就做一点小小的改动?”
“什么改动?”
“我先把你送上岸,然后变成人类,装作发现了你,再把你带回城堡。怎么样?这计划是不是很完美?”
简陆睁开眼。海面上狂风暴雨,如同世界末日,海面下却平静祥和,闪电的光照进海底,照亮了抱着简陆的生物的轮廓。
那是一条金发白肤的男性人鱼,赤裸着上身,露出修长且结实的身体,从腰部开始的下半身则是宝蓝色的鱼尾,那尾巴美得不可思议,哪怕在深海里,也蓝得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石,每一片鳞片都闪动着光,像是价值连城的珠宝。
人鱼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天真懵懂。但简陆知道,方云心只是在装可爱,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就范。
结束太空飞艇的度假后,方云心待腻了豪华昂贵的套房,便缠着简陆,让他和自己一同更换新的世界去玩。他特地选了一个与某个童话故事背景高度相似的小世界,海边、王子、人鱼,充满悲伤的爱情。方云心拍着胸脯保证,简陆一定会因此找回某些东西。
不过经过在飞艇上的相处,简陆觉得方云心选择这个世界,最大原因其实是想尝试当人鱼的滋味。
“知道了。”简陆说:“听你的。”
方云心先是开心地弯起眉眼,又紧接着忧愁道:“你说,我变成人类以后,应该从哪儿找衣服穿呢?”——
简陆王子殿下出船航行遭遇暴风雨,失足坠船,却奇迹般被陌生金发美少年救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国的大街小巷。更让人称奇的是,那名漂亮的少年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国王赐予的爵位,他只有一个要求:与王子结婚。
对王子的婚事,国王更属意邻国的公主。奈何此事已被民众们知晓,加上简陆自己都没有异议,万般无奈之下,国王只得答应了这桩请求。
晚宴的舞会上,明亮的烛光之中,王子殿下臂弯里挽着金发黑眼的少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随着乐声响起,他们翩翩起舞。
“你看,我就说当初教你跳舞是对的。”方云心小小声道:“多实用啊。”
简陆道:“你不用装哑巴了?”
方云心哼了一声:“我宣布,方云心版本的美人鱼会说话,不用当哑巴。”
简陆听到他带有任性意味的轻哼声,不知为何,心底却是一软:“你说了算。”
方云心笑了笑,简陆却忽然问道:“你怎么了?”
方云心愣道:“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有点怪。”简陆说。
方云心看着他。
简陆回看过去。
“有进步。”方云心道:“这都能看出来,还学会关心了。非常大的进步,方老师要给你评个A+。”
简陆道:“出什么事了?”
方云心叹了口气,小声道:“变人太久了,脚有点不舒服。不过这倒是契合原著了。”
简陆收紧了手指:“你回去休息的时候没有变回去吗?”
“我哪敢啊,都是仆人,我们又不住在一起。”方云心被看破后也不装了,委屈地抱怨道:“赶紧让我们结婚吧,我已经不想当人鱼了。”
简陆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他朝舞池旁边走去。他让方云心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到国王面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了方云心身边。
“走吧。”简陆道:“我说你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去休息。”
方云心“哦”了声,乖乖跟在简陆身后出了舞厅大门。他道:“我的房间在西翼。”
“你和我一起住。”简陆道:“国王已经应许了。”
“什么!”方云心吃惊道:“真的可以吗?”
“因为你不舒服的理由是花了太大力气救我,又独自身处陌生的地方,休息不好。”
简陆身后,方云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子殿下,您真是太聪明了。”
蓝色的月光铺在走廊上,与烛光一冷一暖,却融合得恰到好处。简陆听着他的笑声,心脏传来舒展一般的感觉。
回到寝宫,简陆遣散了所有下人,又让心腹在门口守着。他看着方云心脱掉礼服,走进房间外侧靠近露台的浴池里,洁白修长的双腿化作宝蓝色的鱼尾。
“呼——”方云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向后仰着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肉的放松。片刻后,他朝简陆招了招手:“你也下来呀,殿下。”
简陆走上前去。寝宫内,只有零星的烛火微微摇曳。浴池的水干净澄澈,水面晃动着,蓝色的光芒粼粼闪动,却一时分不清是从露台流淌而入的月光,还是池中人鱼的尾巴。
他脱掉身上的衣物,展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瘦削的腰线,浸在池中的人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简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肌肉线条清晰的腹部,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感到分毫的不悦或被冒犯的感觉。
踏入池中,冰冷的水将身体包裹。简陆刚在池中坐定,怀中就挤进了一具柔软的身体。
他抬手,用湿润的手掌将额前的碎发一一捋到脑后,随后搂住了方云心的腰。少年人鱼靠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然后滑腻冰冷的鱼尾搭到了简陆的大腿上,尾鳍轻轻拍打着,让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简陆垂眸,透过池水,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正搭在那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宝蓝色鱼尾上,来回抚摸着,动作之温柔轻缓,连他自己都惊讶。
“王子殿下。”方云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人鱼形态的少年,连吐息都是冷的,手指从简陆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小腹:“您知道吗?鲛珠是人鱼最珍贵的宝物,他们只会将它送给自己的挚爱。鲛珠只有一个,所以他们一生中,也只会有一个伴侣。我的鲛珠已经送给您了,您可不要辜负我呀。”
简陆眼睫微动,他知道方云心这是在演戏,心脏却因为对方话里的某些词语产生了奇怪的变化,像是狭窄封闭的缝隙被打开,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于自己心底的部分,感到满足。
方云心继续自说自话:“我打听过了,王国中早有关于人鱼的传言,人鱼的眼泪和鳞片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人鱼的肉则是长生不老的灵药。王子殿下,要是别人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该怎么办?您会保护我吗?”
简陆侧过头,看见金发少年表情委屈,眼里却带着狡黠的笑意。
一个天真无知的觉醒者,正在向本应负责处决他的管理官寻求保护。
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出现在简陆心里的答案,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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