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刚开始找程朗的时候,沈凌星试图利用家里的权势,那时他以为从茫茫人海中捞一个人出来很容易,结果打了电话,对面问起要找的人的各种信息,沈凌星一问三不知,才发现自己对程朗的了解有多匮乏。
还是找到车队经理,拿了程朗的资料过来,才弄清程朗在滨城周边一个村镇出生,家境贫寒,上了技校,本来一毕业就该进镇上的修车厂,却在一次校内实习时被前来视察的老板看中,去了京市,又被推荐进了赛车队。
资料上,程朗的证件号、手机号、现今住址,一应俱全。沈凌星以为不会有问题,结果找过去,却空空如也,手机号成了空号,证件也没再用过。
国内的人再三担保,说一有线索,绝对会把人找到。沈凌星应了,自己也没坐以待毙。他知道程朗有多喜欢自己,眼神和表情不会骗人,程朗走了,那他就靠着自己的能力,将程朗重新吸引回来。
他拿了F2冠军,程朗没有回来。沈凌星想,好吧,也是,F2而已,程朗离开前,自己就在F2了,不回来也很正常。
升上F1后,沈凌星付出了比以往加倍的努力,以前他放假的时候,还会和队友们一起去夜店放松一下,现在娱乐活动直接被他排除在外。而他竟也不觉得无聊,胸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咬牙坚持。
第一年,他是季军,已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程朗没有回来。
沈凌星想,他还要更努力。
他要发光,让全世界都记住他,听得见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那时候程朗一定也能看到。
第二年,他是亚军,三分之差,失之交臂。
程朗没有回来。
第三年,沈凌星没有听劝,过度训练,反而受伤,耽误了一场分站赛,倒是拿到了一周的休息时间。强制的。
程朗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的号码。沈凌星想。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受伤的照片,可怜兮兮,引得一大堆粉丝留言关心。
沈凌星花了两天时间翻了所有的评论和私信,被乱七八糟的人气了个半死。扔了手机倒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始害怕程朗不会再出现。
第四年,沈凌星登顶冠军,无数镜头前,他认真地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言论一出,引得一片哗然,经理忙着安抚队内机械师,焦头烂额。
程朗还是没有回来。
十年了。
沈凌星竭尽全力,拿了三个冠军,业内已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年轻多金英俊帅气,名满天下,家世亦是顶尖。
他心里开始出现怨怼。世界上这么多人,比程朗好的、帅的、技术厉害的,实在太多。就这样他还是在找程朗——程朗为什么不肯原谅他?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结果程朗早就死了。
死在镇上,死在村里,被埋进深深的、冰冷的、黑暗无光的地下。
星星在天上闪耀,可地下的人怎么能看到。
“凌星?”音响里,沈秋宴的声音和身后的喇叭声同时响起,沈凌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了刹车,熄了火。
他正好堵在通道这里,身后跟着的是宝蓝色的兰博基尼。他重新发动车子,手伸出窗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对方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伸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谅解。
车子驶入马路,汇入车流之中。沈凌星定了定神,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沈秋宴听他声音还算稳,也安心了:“团队的人一直在盯这件事,直到前天才得到消息,是滨城那边有人给这个身份办销户手续。我派了人连夜赶过去……”
一个奇怪的停顿。
从挡风玻璃倾泄而下的阳光有些许的刺眼,沈凌星重新将墨镜戴上,好奇怪,他很平静:“然后呢?”
“嗯……”沈秋宴身为沈家的接班人,在商场浮沉多年,鲜有这么踟蹰磨叽的时候。
沈凌星很快了然:“没事,你说吧。哥,我已经三十多了。”
沈秋宴叹了口气,一声东西放下的轻响,大概是摘下了眼镜:“去办销户的是程朗的父亲,这人是那边村子里臭名昭著的赌鬼,欠了很多债,并且有非常严重的家暴史,程朗的母亲被他活活打死,程朗是因为能给家里赚钱,才没受太重的伤。”
沈凌星只在社会新闻和热搜上听过类似的事,而近几年,大约是大家也都习惯了,便出现得少了。在蜜罐子和温室里顺风顺水长大的沈二少简直像在听天方夜谭,匪夷所思道:“没人管吗?报警?”
“这在国内属于家务事。”沈秋宴无奈道。“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后一切照旧。”
沈凌星按了按眉心:“……然后呢?”
“然后,我们这边用了一点儿手段让程朗的父亲说了实话。”沈秋宴道:“凌星,接下来的话你听了一定要保持冷静。当年程朗回国,的确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他不是想要辞职离开,他回去,是像自己的父亲出柜,并且断绝关系的。但那个男人没接受。”
昏暗的仓库,白发苍苍的缺牙老人,因为被动了“手段”而眼神浑浊,嘴角挂着涎水和诡异的笑容。
“那小兔崽子花了老子这么多钱,不想着娶个媳妇儿回来伺候他老子就算了,还想断绝关系?我呸!”老人古怪地笑着:“他拿了足足二十万给我,呵呵……二十万管个屁用!都不够塞牙缝的!不过他既然能拿出来这么多年,说明他那个男姘头肯定有钱……”
“我喊他留下吃顿饭,他同意了,个蠢货,水里放了药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打断他的腿,让他没法儿跑,结果一不小心——我真是一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那根棍子是怎么打到他的头的!”
“早知道还有人在找他,就不来多跑这一趟了,人真是不能好心啊,是不是?呵呵呵呵……”
……
“他回了家……?”沈凌星攥紧了方向盘:“他回了家当年怎么会找不到——”
声音突然顿住。
当年得知程朗离开,沈凌星气得要死,心想爱走就走吧,我还差你一个?
最后过了三个多月快四个月,才勉强放下没用的面子,给大哥打了电话。
那时候早就什么都迟了。
程朗一路飞机回国,开了车,去的却是大巴站。大概是害怕车子也被押走,那毕竟是车队的车。他坐上大巴,又多番转车,加上部分路段的监控没法儿保存那么长时间,原本清晰的动线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
沈家的人在找人方面的确下了功夫,但也没做到掘地三尺那种地步,他们去了程朗的老家,晃了一圈,没人说见过程朗,便离开了。
却没想过,程朗多年不曾回家,跟着车队东奔西走,模样早已不同,村里人只知道有一个高个的帅小伙来了村里,却不知道那是程朗。
一念之差而已。
沈秋宴显然早就想通了其中关节,短暂沉默后,他道:“那个男人已经被送进监狱了,确定死刑。昨天我让人给程朗办了葬礼,就葬在他母亲的旁边。我把地址短信发你,等你回国,可以来看看他。”
“……哦。”
“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嗯。”
沈凌星挂了电话。
阳光还是很明媚,天空仍然湛蓝,风从微微打开的车窗吹进,带着海风咸咸的气味。路边打扮漂亮的女孩子正靠在一起拍照,海鸥飞过,叫声响亮。
阿布扎比是F1世界赛的最后一站,选手们在这里激烈角逐,决出最后的冠军。人声鼎沸,聚光灯下,鲜花赞美,是无数车手梦中的地方。
在京市车场复健时,沈凌星抱着程朗,曾自信满满地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带他来这个地方。
程朗身上带着淡淡的香草烟的味道,笑着说相信他。
十年。
每一年,沈凌星都以为下一个赛季,他就能履行自己的诺言。
靠边,沈凌星停下车,点了一根烟。
愤怒、伤心、仇恨、后悔……所有情绪在他的胸膛里搅成了一锅粥。如果可以,沈凌星想要立马飞回去,将程朗那个混账爹一拳一拳亲手砸成肉泥。
但最该死的分明是他自己。
他享受着程朗的好,程朗的付出,他明明知道程朗有多痛苦,还是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程朗不要回报,沈凌星就心安理得的不给。
程朗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出柜?为什么要断绝关系?
因为他以为,沈凌星要结婚了。
他知道以沈凌星的家世,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这种出身的男人的,更别说,贫穷后面还附赠一个赌鬼爹。但程朗从来不是不尝试就放弃的人,一如那年他已身处F2队伍中,知道沈凌星受伤后去了京市复健,明知车队里的位置有多宝贵,还是义无反顾地辞了职。
如果沈凌星再在乎程朗一点,就会发现程朗的不对劲。
如果沈凌星没有赌气,程朗或许在路上就会被拦下来。
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了。
可他没有。
火星点燃了烟卷,沈凌星看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放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草入肺,立马呛得他咳嗽连连。
不好抽。
一点儿都不好抽。
沈凌星咳出了眼泪,最后趴在方向盘上,半天一动不动。
【叮咚!】
一声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凌星一怔,以为是自己幻听。
但紧接着,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响起。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您好宿主!我是渣男改造系统阿尔法7,您可以叫我小七!】
【是渣男没有关系,只要愿意改造,就有变成好人的机会,重新迎来新的人生!】
系统?
沈凌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笑了起来。
“新的人生?”沈凌星道:“很可惜,我对我的人生很满意,我不需要新的人生。还是说,你可以让死人复活?”
他本意是为难对方,没想到那自称小七的系统竟然欢快道:【小七不可以让死人复活,但是可以让时光倒流。】
沈凌星张了张嘴,猛地坐直了身体:“时光倒流?!”
【是的,只要您接受任务,时光就会倒转回到十一年前……咦?】
一颗小光球浮现出身形,在沈凌星面前晃了一晃:【那会儿刚好是您回国进入复健期的时候,我这边显示,那段时期属于您的低谷期。您可以选择拒绝任务,但是!但是机会是珍贵的,最好还是不要拒绝,那个,因为……】
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小七本想模仿管理官大人的游刃有余,然而偷偷盗用话术的结果是四不像,还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得出来,反而像是在劝宿主拒绝任务。
呜呜,管理官大人,做任务好难,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小七正低落的时候,却听沈凌星慢慢开口道:“我接受。”
【嗯?】小七猛地抬头。
“我接受改造。”沈凌星道:“如果你真能把我送回去,就抓紧。”
本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七简直喜极而泣:【好!!】
第72章
二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沈凌星几乎已记不清。
赛车比赛是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角逐,最需要的就是体力和反应力,因此大多车手七八岁就开始跑卡丁车,十四五岁正式开始方程式比赛,其他同龄人还在学校里读书学习,赛车选手们早已游历过大半个地球,经历过比赛无数。采访、训练、队内的人际关系与同队车手之间的勾心斗角,一切因素都注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会很早熟。
车队的庆功宴,平日里队友们一起出门玩乐,酒吧夜店都是常去的地方。而沈凌星情感上再怎么成熟,也是个二十岁的正常男人,有着身体上的需求。不乱搞,只是觉得脏,瞧不上,可如果有干净听话的对象,他也不会拒绝。
面对示好模糊的回应,擦边式的暧昧,都是沈凌星最拿手的把戏。队友有时打趣他,说他眼光太高,随便玩玩的人选,哪里需要那么认真。
然而他们并不明白,对沈凌星而言,正因为是随便玩玩的人,才需要认真选择。共度一生的结婚对象,反而不用多么上心,身为沈家的二少爷,他的选择早已被限定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对方是圆是扁善良恶毒,都没有家世重要。
年纪太小,经历太杂,便将爱情看得低如尘泥,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另选一条路去走。
偏偏就在这最不懂事的时候,他遇见了最应该珍惜的人。
这些年来,沈凌星有意控制不去回想,做没用的后悔。可在某些无法控制的短暂瞬间,他还是会想,如果自己回到过去,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本以为那些假设是白费心力,不想如今峰回路转,竟真的给了他回到十一年前的机会。
一场瓢泼大雨将整座城市都包进了阴郁潮湿的帘幕当中,在那如利箭一般落下的雨滴中,天地间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雨,似乎也只剩下了雨。
还是傍晚,天空却已阴沉如夜,暗得看什么都模糊,路边灯光已然亮起,也同样在雨帘里融化开来。
城郊车场的训练中心灯火通明,大厅宽敞,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与墙壁在灯光下几乎会发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让这个本该沉闷潮湿的雨天变得不值一提。柱子和玻璃墙都贴着巨大的赛车海报,海报上,十几岁的沈凌星抱着F4的奖杯笑得满脸得意。
传送的晕眩感已经结束,方才也已经在手机上确认过时间,沈凌星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自己仍处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疑虑,一颗小光球悄悄飞了出来:【请放心,宿主,时光倒流的确已经完成。】
沈凌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实话说,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处理掉程朗那个混账父亲。却又担心不小心暴露自己重生了的事实,或被程朗误会自己在调查他,这才勉强按捺下冲动。
但他保证,那一天来得绝不会太晚。
叮——
沈凌星抬起头,只见一旁的电梯门随着一声拉长了的提示音缓缓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个高挑修长、戴着眼镜的混血男人,穿着白衬衫,神情冷淡。
他没有走出电梯,而是抬手按住了开门键。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沈凌星身上。
“凌星。”男人道。
看到男人,沈凌星先是怔住,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明睿哥。”
顾明睿点了点头:“来,先上楼。”
沈凌星依言走过去,等他站进电梯间,顾明睿的手也从开门键上松开,转而按下了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声音里,沈凌星道:“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最近。”顾明睿说:“你哥实在太烦了。”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
顾家和沈家是世交,顾明睿和沈秋宴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乎算是沈凌星的第二个哥哥。顾明睿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生下他后,并没有选择和顾父结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不愿受豪门的束缚。
或许正因如此,虽然同样是家中长子,但不同于沈秋宴选择了继承家业,顾明睿升上大学后便离开了顾家。如今,他已是一名业内著名的运动营养师,发表的论文得过许多国际奖项,工作邀请无数,比沈秋宴还要忙。
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顾明睿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回国,有沈秋宴软磨硬泡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他真心将沈凌星看作自己的弟弟。
可惜这些事,前世的沈凌星直到顾明睿和沈秋宴分道扬镳以后才知道。
与故人之间简短的对话,成功驱散了沈凌星心中残留的不真实感,他肩膀放松,吐出一口气,然后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妈早年就说过,我哥有当唐僧的潜质,当年还没人相信,但很显然,时间证明我妈才是对的。”
轿厢门的倒影里,顾明睿的神情柔和些许:“知子莫若母。”
“所以,明睿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留到我复健完成?”沈凌星明知故问道。
“嗯,”顾明睿推了下眼镜:“国内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谢。”
“没必要,反正你哥也给了双倍报酬。”顾明睿道。
正说着,电梯已在三楼停下,伴随着一声拉长了的“叮”,金属门朝两侧打开。顾明睿先一步迈出电梯:“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团队,复健期间,你的所有事务都由团队负责。”
沈凌星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出电梯的时候,他侧过头,用一旁的玻璃反光检查了下自己的发型和衣着,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收回视线,往前大步走去。
训练中心的三楼被设计成用餐和休闲区,这里有着品种全面的吧台和大堆大堆柔软的沙发与抱枕。沈凌星对这里很熟悉,前世复健时,出现任何问题,他的团队都会在这里进行一个简短的会议,对训练计划进行商量和修改,然后根据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喝一杯。
说是团队,人员构成其实不算复杂:一名营养师、三名机械师、两名数据工程师、一名康复医生和两名教练。当然,这不包含其他工作人员,总之沈凌星在车场的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人都会围绕着他进行工作。
机械师……
一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沈凌星抬手,有些心烦意乱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紧张、不安,心脏好像都在发抖,似乎他的灵魂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被身体同化,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穿过一段没开灯的走廊,咖啡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眼前空间宽敞明亮,木质吧台右侧的落地窗旁,几个人正聚在沙发上聊天说笑,桌面上一次性纸杯摆得很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沈凌星的视线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定格。
他不记得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时间和距离是美化回忆的利器。那些丑陋的、不屑一顾的、恨不能再也不见的,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都会被洗去糟糕的尘泥,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
所以,很多在记忆中很美好的东西,真正得到以后,就会失去光芒,变得平庸。如同珍珠失去蚌壳的打磨,重新变成小石子。
可程朗不是这样。
坐靠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蓝与墨绿相间的工装外套和灰色长裤,黑发黑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轮廓坚毅,嘴唇紧抿,眉心间有一道积年累月形成的沟壑,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发怒。外套袖子挽在臂弯处,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
旁边的人在笑再闹,却一点儿都影响不了他。
见到程朗的瞬间,沈凌星的大脑几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男人的脸上身上移开。他口腔发干,呼吸颤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舔舐着那线条凌厉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舌尖恍惚间浮现出香草烟的苦涩甜味。
这个男人,他品尝过、玩弄过,用自己的唇舌、手指,甚至更私密的器官。对方的身体、灵魂都曾维他所有,他们日夜交缠,工作生活,都密不可分。
十一年以来,沈凌星无数次拒绝承认他对程朗的思念是喜欢,是爱。他固执地不愿松口,又无法停下追逐对方的脚步。
而此刻,沈凌星终于向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低头。
嘴再硬,他的心也早就属于程朗。
迈动的步子变得飘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糖上。而随着沈凌星和顾明睿走近,窗边的人们停止了交谈,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当然,主要集中在沈凌星身上。
顾明睿清楚沈凌星的性格,并不担心他怯场,抱着手臂走到一旁。
沈凌星艰难地将眼睛从程朗身上撕下来,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他环视一圈,眉梢挑了挑,脸上便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对我的情况有过了解,不过,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是沈凌星,现役F2车手,七个月前因赛场碰撞事故不得不退赛养伤,前段时间刚完成康复训练。”
他长相本就俊美,年纪又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在场众人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提高了许多,接二连三地跟着自我介绍起来。
有前世的经验,沈凌星用不着费心去记这些人的名字,只是点头微笑着,直到程朗开口。
男人已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沈凌星,视线随机地落在桌上的某个一次性纸杯上:“程朗,机械师。”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而在另一位机械师开口解围以前,沈凌星已先一步笑道:“程朗?好久不见,你不是在车队里吗,怎么回国了?”
重逢的喜悦实在太让人忘乎所以,以至于刚说完,沈凌星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程朗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放弃了在F2车队里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可这个理由不能被摆在台面上,至少现在不行。而程朗又不是个会找理由说谎的人,这么一问,不等同于让人下不来台么?
果然,程朗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沈凌星竟然记得自己,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沈凌星连忙递台阶:“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的?”
程朗神情放松些许,点点头。
沈凌星笑道:“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的假期?”
程朗干巴巴道:“没事。”
他的回答很笨拙,态度也有些冷淡,却让沈凌星脸上笑意更深。
互相认识后,正好也到了饭点,众人便一同去食堂吃饭,顺带确认一下先前训练计划的种种细节。
沈凌星本想继续黏在程朗身边,余光却瞥见顾明睿在朝自己使眼色,只好放慢步子,和对方一起落在队伍的最后方。
沈凌星放轻声音:“怎么了,明睿哥?”
顾明睿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对着这个几乎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家大哥,沈凌星清楚不可能瞒过他,而且,这一次,他也不想再瞒着任何人:“认真的。”
顾明睿捏了下他的肩膀:“谈恋爱是好事,别犯浑就行。”
又是前世没有的对话……沈凌星笑笑:“我清楚。”
第73章
吃过晚饭,沈凌星的训练计划已经在团队的讨论下初步完成。这部分和前世没什么差别,从模拟器开始,逐渐加强体能训练,等各项数据合格,他才会被允许正式回到赛道进行实际驾驶训练。
赛车圈子的酸甜苦辣、荣光低谷,三十一岁的沈凌星都已领略过一遍,实话说,在这件事上,他已没什么遗憾,也不再有任何追求,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夺冠后退役。因此回到十一年前的现在,他最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训练、冠军,他经验丰富,又拥有着二十岁的身体,用不着付出太多,就能回到前世的位置上。
他在乎的只有程朗。
因此,晚饭后,所有人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的正式训练做准备,身为主角的沈凌星却溜出房门按下电梯,来到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空白的电梯间,走廊雪白,墙壁只刷了乳胶漆,没有装饰。
左侧空间很大,在原先的规划里,这里是停车场,现在却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理间,墙上的洞洞板铺满工具,工作台很大,但也很乱。
沈凌星再熟悉不过的蓝色F2赛车被架在金属支架上,一道高大而沉默的身影站在旁边,正进行检查。
程朗。
此刻,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在这有着空荡回音的底下,只有他们两个。
沈凌星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胸膛里的那簇火。积年累月的思念,反复地想,如今连带着当年的悔意一同燃成了占有欲。
他想他,不只是心。说来可笑,十一年里,沈凌星不是没有尝试过和其他人在一起,却连接吻都做不到,到最后,他竟然为了一个连关系都没确认过的男人单身了这么多年。
哒。
哒。
哒。
脚步声逐渐靠近。
程朗低着头,正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他知道这辆车在近半个月不会被用上,但一想到沈凌星,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在车边多留一会儿,似乎只要这样做,他和沈凌星之间的距离也能被拉近。
今天傍晚,青年面带微笑走进休息区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程朗眼前。
他瘦了好多,不过还是很帅。
他的腿看起来已经痊愈了,下雨天会疼吗?
他竟然记得自己……
程朗摸了下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他有点容易脸红,不过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有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沈凌星,想来应该没暴露什么。
辞掉F2车队的工作,只为回国应聘一座私人车场,这件事传出去已经足够被称为疯子,要是再被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是因为喜欢沈凌星,那就全完了。沈凌星一定会觉得他是跟踪狂,从而讨厌他。
在车队工作了这么久,程朗听过很多沈凌星眼光高、人很挑剔的传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家世长相,不可能入得了沈二少的法眼,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想要接近是如同本能一般的行为,就像飞蛾扑火,无法自控。
程朗没什么痴心妄想,只是很单纯地想要在沈凌星最低谷的时候,站在近一点的地方,竭尽自己所能地支持他。
哪怕这份力量很微薄。
“程朗。”
从他身后发出的声音有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低沉,带着笑意和微微的哑。很好听,而且……很熟悉。
程朗瞪大眼睛,转过身,很难说上一秒还在脑海中描摹着暗恋对象下一秒就发现本人站在身后,究竟算是惊喜还是惊吓。
沈凌星却八风不动地微笑着,他的眸色很浅,琥珀色的瞳孔令那双眼睛美得像是宝石。他似乎洗过澡,身上穿的不再是傍晚那件黑色的大字印花外套,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和自己身上的外套是同一个颜色。
这会儿脸红太过明显,程朗忙挥散了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他看着沈凌星,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全名全姓地喊,似乎太客气太冷漠,用车队里“沈”去称呼,好像也不怎么合适。
“你好。”最后他简洁地说。
“你好。”沈凌星朝他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更深:“怎么还没去休息?”
“工作还剩一点。”
“这么勤快,”沈凌星这么说着,迈步走到工作台旁,翻看上面的图纸:“嗯……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团队合作。”
“和其他两个机械师?看来你们真的很喜欢赛车,竟然画了这么多。平时你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吗?”
“嗯。”
程朗想咬自己的舌头。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很多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一点,可此时此刻,暗恋对象说了这么多,自己却只挤出来一个“嗯”,怎么想都不合适。
沈凌星会不会因此误会自己讨厌他?
程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因为拿了工资。”
……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沈凌星一挑眉,漂亮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又像是惊讶的表情,然后他抿起唇,歪头笑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漫满笑意:“哈……看来这下不得不给优秀员工加点工资了。”
程朗有点难堪地低头,借着摘手套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不用。”
沈凌星笑眯眯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就在程朗以为沈凌星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一个问题扔了过来:“你今年多少岁?”
简单的问答还算处于程朗的舒适区:“二十三。”
“比我大三岁。做这一行多长时间了?或者说,你从几岁开始接触汽修的?”
“十三岁,我上的是职业学校。”
“修第一辆车呢?”
“七岁,自行车。”
“哦?”沈凌星手掌向后撑在工作台上,腰臀也半靠在上面,双腿放松随意交叠:“怎么不算是汽修天才呢?”这么笑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正好,我是赛车天才,怎么样,是不是很适配?”
程朗无法告诉面前这个笑眯眯的仿佛会发光的富家少爷,那时自己会去修理那辆自行车,只单纯是为了赚车主给的十块钱报酬。把那张钞票拿回家,交给父亲,晚上就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他在这一行上可能真的算是有“天赋”,但那天赋顶多只能算是无数小石子中间比较圆润的一颗,上帝打开了窗子的一条缝隙,他凑上前去,努力呼吸,勉强换回一线生机。
而沈凌星是钻石。从看到沈凌星比赛的第一天起,程朗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
程朗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弯腰,将一张掉在地面的图纸捡了起来,一道有点无奈的笑声在他头顶响起,然后是一声叹气。余光里,程朗看见沈凌星站直身体,那双闪银色的球鞋停在他面前。
然后,沈凌星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站了起来。
“程朗……”青年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笑着:“好吧,我就直接问了。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凌星的掌心干燥且温暖,程朗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已经开始发烫,且这股热意有着向耳朵和脸部发展的明显趋势。他从没有过被要联系方式的经历,更别说对方还是暗恋已久的男神,一时间他摸不清沈凌星的用意,害怕自己误会,自作多情之下暴露什么,于是含糊道:“刚刚已经拉过工作群了。”——
对于回到过去,重新与程朗相遇相处这件事,沈凌星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不同的情况。
但他从没想过,现实中,自己竟然会在要联系方式这个开头就遭遇滑铁卢。
说来也是挺好笑的,他们明明相处了那么久,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遍,可到了床下,沈凌星却对程朗的脾气性格一无所知。
他感觉有点好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视线落在程朗已经红透了的耳垂上,心又好像被化开一样,软乎乎暖融融的,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
明明前世自己提出要和他上床,发展身体关系的时候,程朗答应得不仅果决,而且很坦荡,床上表现也没半分羞涩。可现在自己主动接近,表示好感,想要正儿八经地和他恋爱,程朗反而缩回了壳里,笨拙又畏惧,像个从没有得到过爱,所以面对善意总会下意识回避的小兽。
不愿显得太强硬,沈凌星笑了笑,适时松开他的手腕,给两人都铺了层台阶:“是吗?我还真忘了,最近太忙,有点不记事。”
程朗把手里的图纸放到工作台上,拿一旁的扳手压住。沈凌星看着那双有些粗糙的双手,舔了下唇,将双手揣进卫衣口袋,免得一个冲动直接握上去。
他正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送人一起上楼,就听程朗开口道:“要是你有维修维护方面的需求,我可以帮忙。”
沈凌星一怔,抬起头,只见程朗仍然别着脸没看自己,但通红的耳垂和脸颊,以及拨弄着图纸边角的手指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尽管胆怯,却还是努力朝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温水煮青蛙的计划瞬间被沈凌星抛在脑后,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加你好友,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私事。”
程朗终于看向他,黑眼睛里有点茫然:“私事?”
“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在车队的时候,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沈凌星眼里盈满笑意。程朗分明清楚此时倒映在那双浅色双眸里的是地下室的灯光,可此时他却觉得那闪动着的光芒是细碎的星河:“实话说,这是我一次对一个人有好感。”
程朗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沈凌星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你不想给我联系方式也没关系,我……”
“想。”
沈凌星停住,他微笑地看着程朗。
程朗却不敢再和他对视,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沈凌星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总算是成功地加上了好友。
“为免误会,”沈凌星在备注界面停了下来,尝过打直球的甜头以后,他不再绕圈子,直白道:“程朗,我想要你的好友,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呢?”
说完见男人的耳朵红得像要熟透,知道对方不善言辞,又十分贴心地补充道:“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追求你吗?点头或摇头。”
程朗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凌星便动动手指,在程朗的眼皮底下,大大方方地给程朗备注为“宝贝”。
程朗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整个人烫得厉害,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沈凌星又问:“工作做完了吗?”
点头。
“我送你上楼休息?”
点头。
“牵手可以吗?”
短暂的停顿。
程朗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似乎担心上面有残余的污渍,然后,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沈凌星不由莞尔,整颗心都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棉花糖里。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程朗的手,然后一点点收紧,拇指指腹安抚地在男人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程朗飞快地投来一瞥,很快,沈凌星感觉到他慢慢地回握住了自己。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想亲他。
想抱他。
想现在立马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里,外套,上衣,然后是裤子,沈凌星会连同他短裤的腰带一起抓住,拉下来。他会给他最好的爱抚,保证他会是湿漉漉的,哪怕是初次,也不会遭受一点点疼痛。
先是门口的地板上,然后是床上,最后是浴室里。
还有窗台……
沈凌星脑海里已经粉白一团,乱得不成样子,然而表面上,他仍然笑得云淡风轻,温柔无比,只轻轻捏了捏程朗的手掌,低声道:“走吧。”
第74章
诚如沈凌星自己所言,他这是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控制进度快慢,什么时候该接吻,什么时候能上床,这些问题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不过他很清楚,既然自己决定了要认真对待程朗,让他成为自己的爱人,那么第一天就钻进对方的被窝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工作人员的宿舍被统一安排在训练中心的四楼,沈凌星的房间则在六楼,整个楼层一半被划分为居住区,主卧客厅厨房一应俱全,另一半则作为私人健身房使用,紧邻着健身房的另一半空间被打通,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无边泳池,泳池旁摆着整套价值不菲的室外家具。
以前沈凌星开卡丁车时,这里几乎算是他的第二个家,后来他加入车队离开国内,偶尔回国也只在家里待着,六楼便不再对外开放,只有每个月两次的定期保洁。现在他因伤回国,也算是让这间楼层重新派上了用场。
将程朗送回宿舍房间后,沈凌星重新走进电梯,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随意拨乱自己的头发。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引入眼帘。沈凌星下楼前已经洗过一次澡,但现在他选择再一次钻进浴室。热水浇淋而下,氤氲的水雾中,他闭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他脑海内浮现。
凌乱的头发,顺从的眼神,沙哑的声音,小麦色的光洁皮肤,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双腿笔直修长,朝两侧分开……
那么乖。
可沈凌星竟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牵过他的手。
方才与程朗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体蠢蠢欲动,可现在有了抚慰自己的机会,沈凌星却反而没了兴致。他记得程朗动情的模样,却不记得对方有没有哪怕一次像今天这样羞涩又欣喜地看着自己,握自己的手,红着脸点头或摇头。
明明那时的沈凌星很清楚,程朗为了靠近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却还是心安理得的一昧享受,觉得只要接受,就已是一种“恩赐”。一次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只愿意接受程朗。是,程朗不要回报,从来都只默默付出,可他身后追求者云云,不求回报的人,沈凌星并非没遇见过。
如今回头,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答案其实很简单:在车队的时候,他就对这个据说很靠谱的老实男人有了好感。
刚刚在地下一层,沈凌星没有骗程朗。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重来一世,他才认清。
想到前世程朗的结局,沈凌星感到不寒而栗,热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仍然觉得心底冰冷。
在自称小七的系统的帮助下,他成功回到了十一年前。可前世的记忆不会因此抹消,悔恨的伤痕深深烙在了他的灵魂里,并且这一次,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沈凌星随意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但很快,他想到或许会是程朗,于是推开磨砂玻璃的门,走了出去。
拿起手机,屏幕因为他身上带着的热腾腾的水汽蒙了一层雾,沈凌星用拇指抹去,解开锁屏。
【宝贝:晚安。】
沈凌星愣住,旋即垂下眼,笑了一下。
程朗难道会用魔法吗?分明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能瞬间将他心底的寒意驱散一空。
【沈凌星:晚安,好梦。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阳光出现,却已不复此前的炎热。夏季彻底结束了。
泳池上方的安全盖被打开,映着晨曦,池水澄澈而透明。
池边,沈凌星做完了最后一组热身,他全身上下不着片缕,径直跃入水中。二十岁的身体在水下舒展,常年在户外训练,却仍拥有一身白皙的肤色,胸侧和左腿膝弯处因手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也只让他的身体多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他的速度很快,肌肉的每一次起伏都蓄着弓弦一般的张力。宽肩窄腰的身材令他看起来极具爆发力,仿佛一头正在捕食猎物的豹子。
到了池边,蹬腿转身,继续往回,如此反复数十个来回后,沈凌星爬上岸,透明的水珠沿着他身体的轮廓不断向下流淌,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和毛巾上压着的手机。
屏幕上,二十分钟前发出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回复。
【沈凌星:早安~】
【宝贝:早安。】
沈凌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沈凌星:一起吃早餐?】
【宝贝:好。】
【沈凌星:给我十五分钟。】
锁上屏幕,他哼着歌走去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已经换上运动服的沈凌星走进食堂大门。因为训练计划,这会儿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见到他,十分热情地打了招呼。沈凌星记得她是负责监控记录自己训练数据的工程师之一,叫孟泷。
“早啊,凌星。”孟泷笑着说,“一起坐呗?”
经过昨天的晚饭,团队里的人和沈凌星的距离都拉近了不少,自来熟一点的已经跟着顾明睿喊他“凌星”了。
沈凌星耸耸肩,抱歉一笑:“已经约了人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更别说对方还是沈家的二少爷,赛车圈子里炙手可热的天才车手。孟泷眼睛一亮,好奇道:“谁?是顾哥吗?”
沈凌星道:“程朗。”
孟泷的表情顿时从好奇转变为震惊,不只是她,同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程朗在车队的人缘不错,在这里却好像不怎么合群。
沈凌星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身影。无心再多说,他笑着朝孟泷等人挥了挥手,快步朝程朗走去。
程朗正在看手机,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宽松,沈凌星很轻松就能看到他的锁骨。
而从上往下看,甚至隐约能看见胸肌的形状。
沈凌星轻轻“啧”了一声,直接坐到了程朗身边。男人这才从手机屏幕上回过神,转过头,还没开口,就被沈凌星按着,一颗一颗扣好了外套的纽扣。
距离很近,近到程朗可以闻到沈凌星身上的柚子香味,他老老实实地坐着任沈凌星施为:“怎么了?”
“你的T恤领口太大了。”沈凌星帮他扣好最后一枚纽扣,又顺手给他理了下衣领,神情里带着微妙的不爽:“里面都看到了。”
程朗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脸瞬间红了。
沈凌星满意地收回手,看桌上没有东西,便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程朗微微皱眉,似乎想要拒绝,还没开口,沈凌星又道:“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有什么不想吃或者过敏的,我来帮你选。”
这话一出,程朗眼神微动,乖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没有过敏。”
“也不挑食?”沈凌星笑着道:“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程朗犹豫了下:“……豆制品。”
“好,保证没有豆制品。”沈凌星握了握程朗的手,起身走向点餐区。
他走开后,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程朗缓缓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心跳的速度,心脏像是要从嗓子里、肋骨中钻出来,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表明它有多么雀跃。手指有点抖,于是他将它们攥进手心里。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提示而亮起,程朗拿过来,解锁。发来消息的是以前车队的工程师,一个不搭配手势就不会说话的意大利人。
【巴诺:听说沈正式开始复健了?】
【程朗:是。】
显示输入中的三个点很快冒了出来。
【巴诺:状态如何?】
【程朗:很好。】
【巴诺:好的,我会告诉纳菲尔,他正选车手的身份只会保留这一个赛季。】
纳菲尔是沈凌星离队后,顶替他位置的车手。
【程朗:让他别太担心,等到下下个赛季,他又会回到正选。】
因为沈凌星会升上F1,对此程朗坚信不疑。
巴诺显然也清楚他的意思,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巴诺:你真的很相信沈。】
【程朗:他值得。】
巴诺发了个充满调侃意味的爱心符号过来。
程朗耳根一热,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的确喜欢沈凌星,但不是因为喜欢才相信。就算没有爱慕之情,他也会为沈凌星在赛道上所展现出的天赋和能力折服。这个人注定会站上顶峰,如同雄鹰注定在天际翱翔。
程朗退出聊天界面,先前翻阅的软件页面便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还明晃晃地写着:“怎么找话题”。
而搜索历史里还有“怎么聊天”“怎么样不会让人无聊”等相似的搜索内容。
沈凌星昨晚的表白,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程朗就像个叶公好龙的人,暗恋对象牵了他的手,他却越发小心翼翼,胡思乱想,仿佛走在悬崖钢索上。
沈凌星的追求者实在太多,漂亮的、优秀的不计其数。而他情商太低,笨嘴拙舌,从外貌到家世全都平平无奇,程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沈凌星会在他们之中选择了自己。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他不明白,但他会好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哪怕沈凌星只是想和他玩玩,拿他当个消遣,程朗也甘愿。
第75章
餐台旁,沈凌星简单地看了一圈,很快便定下了程朗今天的早餐:火腿三明治,培根蛋,和一杯咖啡。
他对程朗的确不够了解,但对方的口味他还算清楚。前世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过夜,有时早晨起来滚到一起,弄得太迟,沈凌星就会动用车队老板儿子的特权,直接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来吃。
程朗一开始只是接受,后来在询问下也会提一点自己的要求。次数多了,沈凌星自然也就记住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回忆总是这么糟糕?
沈凌星自嘲地笑了一下。
取完餐后,还没来得及端起餐盘,他的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男声:“希望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早餐,凌星。”
沈凌星回头,正对上顾明睿蓝色的眼睛。
他笑了笑:“这是帮程朗拿的。”
顾明睿面色稍霁,他回头朝着程朗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注意影响。”
沈凌星反应很快,立马领会了顾明睿的言外之意:他才来车场一天不到,就和程朗表现得如此亲密,很可能会让其他人误会他把程朗当成了玩物。人言可畏,他是车场老板的儿子,肯定无所谓,但程朗的处境势必会变得很为难。
沈凌星笑笑:“放心,明睿哥,我会处理好的。”
顾明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左侧的窗口:“你的早餐在这里。”
沈凌星看着那个餐盘里的燕麦粥和烟熏三文鱼苦了苦脸,好在这些东西他不喜欢,但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端了起来。
走回座位的路上,沈凌星忍不住想,明明前世顾明睿从未开口提醒过他,这一世却再三要他好好对程朗,为什么?
顾明睿同样重生了的荒谬想法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但这是不可能的,前世他回到车队后没多久,顾明睿就和沈秋宴闹翻了,原本是发小的两人彻底断交,顾明睿也再没有回过国,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和程朗之间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前世的自己表现得真的太混蛋,所以顾明睿根本就懒得开口了吧。他虽然好心,但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走到桌前,沈凌星的脸上已经露出大大的笑,他将两个餐盘放到桌上,并将放着三明治和培根蛋的那个推到了程朗面前。
“久等啦。”他笑着说: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程朗露出惊讶的表情。
沈凌星眨眨眼:“怎么样,是你的口味吧?”
程朗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凌星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道:“因为我在车队里的时候就有在注意你啊。”
这当然是个谎言。但他已是一个不诚恳,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诚实的人,再多一个谎又能怎样?
程朗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伤痕累累的心被暖流包裹,从未愈合的伤口中便沁出丝丝缕缕的血,刺痛让他心上死死缠绕的看不见的丝线显形。在爱意面前,他的丑陋与痛苦无处遁形。
只是这种疼和母亲离世、父亲一次又一次的殴打所带来的疼痛完全不同。因为紧接着袭来的,是开心和喜悦,带着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谢谢,”程朗低声说:“凌星。”
谢谢你看见了我。
沈凌星沉默了一秒,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再喊一次。”
“……什么?”
“我的名字。”
程朗有点好笑,沈凌星偶尔会表现出的这有些幼稚的一面也让他觉得好喜欢。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低声道:“凌星。”
沈凌星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青年低头笑了笑,撩起眼帘,浅琥珀的眸子看着他:“但我不想用你的名字称呼你,怎么办?”
程朗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回应沈凌星,可笨拙的唇舌不听话,脑海里也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话。
他有些懊恼,沈凌星却好似明白他的难处,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现在我会叫你程朗。”沈凌星道:“但我希望等我完成复健,重回赛场的时候,已经能用我给你的备注喊你。”
沈凌星给他的备注是……
宝贝。
热流涌上双颊,程朗本能地别过脸,躲避沈凌星的目光,嘴里却努力地挤出了一声含糊的回应。
沈凌星心满意足地松开程朗的手。
循序渐进的诱捕,一寸寸收紧温柔的网,没有刻意的玩弄,只有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真心。
这才是正确的开始。
前世,沈凌星只将程朗当成消遣。那时他非常笃定,自己需要的只是对方这具干净且还算好用的身体。至于正儿八经的恋爱,沈凌星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被赛车填满,他也懒得去懂。
沈凌星只模糊地知道,自己会结婚,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或少爷,对方是圆是扁尚不清楚,但一定是懂得这个阶层的种种潜规则的。这段婚姻或许不是那么有趣,但一定能给家里的生意带来助力,以弥补他当年执意要学赛车,将所有重担都扔到大哥身上的任性。
程朗只是恰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遇见了正身处最低谷、不安又颓丧的沈凌星,才幸运地得到了同床共枕的机会。严格来说,这几乎算是乘虚而入。
沈凌星需要的只是发泄,所以就算换成别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更别说这段关系中,占据了主动方的是他,程朗喜欢他,他不喜欢程朗,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现实却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程朗走了。
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放下,却用了十年都没能将人忘记,他妄想着把人找回来,却拒绝低头,拒绝道歉,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对程朗的感情。他用更多的训练和酒精麻痹自己,他的灵魂挣扎着不愿成长。
直到血淋淋的真相揭露,沈凌星才终于明白,程朗当初在自己身边时,到底有多痛苦、多折磨。
程朗比他年长,对这段关系看得也比他清楚得多。明明知道沈凌星有多混蛋,也清楚沈凌星从未对他认真过,却还是在听到沈凌星提起婚约的事情以后,选择了孤注一掷。
程朗清楚他的家世有多么糟糕,所以选择了独自回去了结,明知渺茫,也还是希望与那个糟糕的父亲断绝关系后,能让沈凌星选择自己的可能增加几分。
他活得清楚,却也糊涂。犯下的所有错误,全都是因为沈凌星。
重生后,沈凌星也会想,或许不去招惹程朗,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程朗选了他,一次又一次。
沈凌星不是好人,前世的事情,他绝不可能向程朗提起哪怕半分,死亡是过于疼痛的教训,而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他曾经的愚蠢与犯下的错,都是程朗不需要知道的。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坦承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对不起”,程朗就会原谅他,并如同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爱他。
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因为那个真正承受了所有痛苦、被他伤得伤痕累累的程朗,已经永远不在了。
宽恕永无可能,便将每个夜晚都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沈凌星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这一世,他会永远地走在赎罪的路上,且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他的痛苦。
一如前世的程朗那样。
好在,沈凌星也心甘情愿。
阳光流入室内,温暖安静,沈凌星看着面前低头吃饭的男人,笑了一下,动了动腿,膝盖在桌下与对方相碰。男人吃饭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他撩起眼帘,有些嗔怪地瞥了沈凌星一眼。对上那双黑色眼睛的时候,沈凌星的心中有无数温柔的感情在流淌。
至少现在,他还拥有陪在他身边的权利——
上午和下午的训练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或许是因为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加上此刻待在这具二十岁身体里的,是三十岁世界冠军的灵魂,内心不再焦躁不安,于是那些曾经让沈凌星感到烦闷辛苦的训练,如今再做,竟然还算轻松。
从模拟驾驶器的椅子上站起身,沈凌星活动了下脖子,还没开口,在一旁监控模拟器状态的程朗已先一步走上前来,将水杯递到了他手里。
沈凌星一愣,旋即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哎哟,”程朗身后,另一个机械师发出了一声感叹,并用玩笑的口吻道:“我们程机械师原来还会讨好别人,真是开眼界了。”
程朗动作一僵,沈凌星则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说话的机械师叫林森,四十出头,沈凌星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刚开始卡丁车训练的时候,林森就在这里工作了。程朗突然出现,用在F2车队工作的经验拿下了机械师的职位,显然让这个中年男人感到了威胁,毕竟这句话里的语气和引导意味都让人很不愉快。
“看来程朗对我的态度很特殊?”沈凌星笑了笑,眼神却有点冷:“那真是太好了,毕竟我现在正在追求他。”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也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程朗完全没想到沈凌星会如此突然地公开这件事,双颊通红,手足无措。这时,孟泷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教练一起走了过来,闻言惊讶道:“真的吗?”
“当然,”沈凌星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道:“其实早在车队的时候我就该开始追的,但因为训练太忙,加上受伤,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本来以为我没机会了,没想到能这么幸运,在国内遇见他。”
说着,他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会有点得意忘形,还请大家多多见谅了。”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孟泷开玩笑道:“那等追求成功,别忘了请大家一起吃顿饭哦。”
沈凌星挑眉:“那是当然。”他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适时转移了话题:“我的数据如何?”
孟泷将手里的平板递给了他:“太完美了!”
教练也面带笑容道:“按照这个数据,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完全恢复,回到赛场了。”
沈凌星垂眼,随意扫过上面的数字。他对自己的状态如何心里有数,于是只是笑了一下,便将平板随意放到了一旁,任由他人随意查看。他看向教练:“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休息了?”
“当然。”沈凌星的态度太过平静,实在不像个被困在医院大半年的年轻车手,让教练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别忘了去理疗室做按摩。”
沈凌星笑道:“放心吧,教练,我忘了吃饭都不会忘了这个。”
他转身,一边拉开身上驾驶服的拉链,一边走向程朗,动作自然地牵住了男人的手:“走吧?”
程朗满脸通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和另个机械师打了声招呼,便和沈凌星一起离开了训练室。
进电梯后,沈凌星看见程朗的脸还是很红,便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生气了吗?抱歉,没征求你同意就说了那些话。”
程朗立马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沈凌星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因为时机太好了。”
程朗有些不解:“时机?”
早上顾明睿提醒以后,沈凌星很快便打定主意,要找个时机让其他人都知道自己对程朗的态度究竟如何。他虽然不是那种四处秀恩爱的人,但也不准备刻意遮掩两人的关系,这份喜欢不是秘密,它理应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阳光下。
而这么做势必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流言,那么,沈凌星的态度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刚刚林森的话和态度让沈凌星很生气,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好的摆明态度的时机。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并不想解释得太彻底,如果程朗知道自己暗地里为两人的关系思考了这么多,这个笨拙的男人一定会为此感到局促不安。
沈凌星想了想,道:“程朗,我是很认真的在追求你,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而无论你会不会答应我的追求,我都不会把这份感情当成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件事,其他人迟早都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们自己猜测,不如我主动公开。你觉得呢?”
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先征求你的同意。”
程朗抿了抿唇,回握住沈凌星的手,他眸光闪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沈凌星先一步走出轿厢,却听程朗在身后道:“我也一样。”
他一愣,回头:“什么?”
“我也喜欢你,”电梯轿厢的灯光下,程朗耳朵通红,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沈凌星:“在进车队以前,我就喜欢你了,回国也是因为你在这里。”
沈凌星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前生今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程朗的表白。
难怪那么多人都执意于一句亲口承认,朦胧暧昧和确认关系只有一线之隔,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程朗。程朗也回望着他,眼神坚定。
“我……”沈凌星张了张嘴,喉头却忽然像是被硬块堵住,他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想要强迫你接受我的表白,你可以慢慢考虑。”
程朗想说什么,电梯门却在这时关上。很难说这时机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轿厢内的灯光被隔断的瞬间,沈凌星竟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又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那个硬块赶走,可很快,沈凌星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异物,而是情绪所带来的感受。
难过。
还有羞愧。
那个奇怪的系统给了沈凌星回到过去的机会,让他看清了曾经的自己随意践踏的究竟是什么。现在的程朗并不知道前世沈凌星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又一次捧出了自己的心,用一双羞涩却坚定不移的眼睛看着沈凌星,说了喜欢。
而沈凌星只觉得自己的卑劣在那双填满爱慕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他闭了闭眼,低头叹了口气,偏偏就是这时候,电梯门再一次打开,程朗走了出来。
沈凌星几乎是本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立马抬起头,但程朗显然已经听到了那声叹气,因为在他面前站定的男人神情不安。
程朗低声道:“你要是后悔了,也没关系……”
“不,我没有后悔。”沈凌星放下手,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重生后他需要做的分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程朗幸福。
程朗没有说话,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沈凌星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只是,宝贝,我一想到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现在才知道,就有点心疼。你应该让我多追你一段时间的。”
程朗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多付出一点了。”
“可是。”程朗说了这两个字以后突然停住。
沈凌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嗯?”
“我真的喜欢了你很久。”程朗轻声说。
沈凌星怔了怔,明白了程朗的意思。
我已经喜欢了你很久,想和你在一起的心也渴望了很久,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吗?
“不是、抱怨。”男人显然从未将自己的内心敞开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两颊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沈凌星:“我真的很喜欢你,凌星。昨天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嗯。”沈凌星轻声道:“我是认真的。”
“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程朗道,“我不想再等了。”
沈凌星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站直身体,朝着程朗张开手臂。
程朗神情紧张,却很坚定,慢慢走上前,抱住了沈凌星。
沈凌星一手勾住他的腰,另一手放在他的背上。时隔多年,再度将这个人拥入怀中的感觉,就像是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碎片。孤独、疑虑、恐惧、羞愧、后悔……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剩下了平静和安宁。
从程朗身上,他感到了家的温暖,只因他知道,无论怎样的自己,都会得到程朗的包容和无条件的爱。
这份爱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或是身价财产,而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沈凌星慢慢收紧了手臂,心脏像是熟透了的西红柿,软烂的,充满了酸甜的汁水。
他低声道:“那今天就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了,宝贝。”
闻言,程朗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放任自己靠在沈凌星的肩上,鼻子埋进训练服里,肆意去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汗水和柚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裹着青年身上的体温,钻进他的心里,填补了他胸膛里的条条裂隙。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沈凌星。
他知道,自己和沈凌星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也看过许多沈凌星出入酒吧夜店的报道。二十岁的天才车手,出身名门,年轻英俊。程朗并不天真,他很清楚,自己和沈凌星不会长久。或许只几个月,甚至更短,沈凌星的兴趣就会消褪,等到他正式回到车队,恐怕连程朗是谁都不会再记得。
可别说几个月,哪怕只能拥有沈凌星几小时,几分钟,程朗也愿意。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了青年带着温柔笑意的双眸,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抓住了沈凌星的衣角。
沈凌星似乎读懂了他眼里的渴求,笑了笑,将他搂得更紧,然后低下头,在程朗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
“其他的等晚饭后再给你。”沈凌星道:“晚上在我房间过夜吧。”
兴奋感如电流般蹿过身体,程朗的身体不由颤抖起来。他拼尽全力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沈凌星送到了理疗室门口,然后借口要拿东西,逃也似得跑了。
沈凌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转身,面对着理疗室的大门,脑海里记忆溃堤般奔涌而出,将他整个吞没。
第76章
二十岁的沈凌星快步从理疗室里走出,皱着眉,脸上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不爽。
经过专业的按摩,他身体上的酸痛的确得到了缓解,但这么一个漫长且糟糕透顶的训练日后,沈凌星想要可不是什么按摩,愤怒和焦躁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膛里流淌,让沈凌星想要砸烂或碾碎什么东西。
那场糟糕透顶的意外中,他膝盖的伤势比想象中的严重,于是恢复期也被拉得极长,再加上后续的复健与恢复训练,他竟然在那间狗屎医院里待了整整七个月!
重新恢复肌肉和行走功能的痛苦过程不必多说,真正让沈凌星感到郁闷恼火的,是回国重新开始训练后,那每时每刻都萦绕在他周身的无力感。体能严重下降,曾经能够轻易做到的事突然变得困难,模拟器的数据也像是一坨垃圾——他到底是有七个月的空白期?还是年长了七十岁?!
再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赛场?在沈凌星原本的计划里,这个赛季夺冠,下个赛季他就会升上F1,参与进世界顶尖的角逐。可现在,他连过去自己的背影都抓不住。
不进反退。
不肯承认此时胸膛里缠绕着的是就此沦落平庸的恐惧,沈凌星宁愿那些焦躁不安是愤怒。所有情绪堵在一处,他急需一个发泄口。
尽管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完成,沈凌星还是选择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准备去跑道上把体力彻底榨干,希望肉体上的精疲力竭能制止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今晚的天气还算不错,秋风阵阵,夹着些许凉意,月光明亮,秋蝉微弱的鸣叫反而让周遭的一切显得宁静。
路边的栾树在风的吹动下发出哗哗的轻响,粉红色的果实坠在枝头,在路灯的映照下微微晃动。沈凌星无心放慢脚步,感受这秋夜的美好,他脚步匆匆,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的运动服放在跑道旁边的更衣室里,沈凌星走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更衣室的门紧紧关着,门缝下方却透出灯光。
有人?
沈凌星皱起眉。在国内训练期间,车场的所有设施都仅供他一人使用,这间小小的更衣室也不例外。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八点二十。难道是保洁?
只犹豫了一瞬,沈凌星就上前握住了门把手,向下一按。
门开了。
更衣室里很整洁,被收拾过,但显然不是保洁,因为他的运动外套还摆在中间的凳子上。
沈凌星的视线定在房间里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更衣室里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头发粗短,肩背宽阔,衣服下方隐约可见肌肉起伏的轮廓。他和沈凌星差不多高,却比沈凌星要健硕许多,小臂弯曲,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粗糙,此时正紧紧抓着一块毛巾,低着头,显然在闻毛巾上的味道。
而那条毛巾,是沈凌星的。今天下午的训练后,他还用这条毛巾擦过汗。
至于这个在他的更衣室里偷偷闻他毛巾的男人,沈凌星也认识。程朗,原先与他同个车队的机械师,他因伤退赛后,不知为何,对方也辞去了车队的工作,回国来到了这座城郊车场。相当于好端端放着五百强企业不去,跑到一个随时可能关门的小公司求职。
回国后,在专门为自己组建的复健训练团队里看到程朗时,沈凌星还惊讶了一下。不过他和程朗也不熟,只是从车队里其他人的聊天里知道对方技术不错,脾气好,不爱说话,但很老实靠谱。
和成天跑赛车、没事就跑夜店酒吧潇洒,总是挂着轻浮笑容的沈凌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尽管有惊讶也有不解,沈凌星也没有去询问的打算。不是同个世界的人,根本没必要有所交集,别人的选择,他又有什么权利去干涉?
不过现在,这个疑惑还是得到了解答:程朗喜欢他,所以跟着他回了国,来到了车场,只为了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老实?靠谱?
沈凌星看向程朗裤子中间那个明显的弧度,不由嗤笑。他双手抱臂,靠在门上,目光扫过男人结实的腰臀和大腿,唇角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胸腔里的焦躁转换成了兴奋,像是发现了一件新的玩具。
这声轻笑终于引起了程朗的注意,他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来,眉头紧紧皱着,眼里充满警惕。尽管是做坏事被发现的那一方,他也仍然表现得充满了攻击性。
当然,这副表情在程朗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沈凌星后瞬间瓦解,他瞪大了眼睛,随后变得慌乱,下意识把手里的毛巾藏到了身后。
这个徒劳的小动作让沈凌星唇角笑意更深,他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道:“你在做什么?”
程朗长得很凶,人高马大,面对沈凌星的质问时,却像一个无措的小孩子,低着头,眼神闪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反应,只让沈凌星更想欺负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程朗微微抖了一下,将东西在身后藏得更深,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哑:“没什么。”
“是么?”沈凌星站直身体,放下手臂。他往前走去,步伐放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一头在正式捕食前,围着猎物打转,玩弄猎物的豹子:“那我怎么看着像是我的毛巾呢?”
程朗抿紧嘴唇,在沈凌星走到面前时飞快看了他一眼,眼神惊慌,几乎有点可怜。
追着队内车手千里迢迢回国,还被抓到在更衣室里闻车手擦汗用的毛巾……这件事要是曝光出去,绝不可能再有任何车队愿意聘请程朗。
而这要人命的把柄,此刻就紧紧握在沈凌星手里。
控制欲和兴奋感在血管中涌动,并通过心脏泵往全身各处,这瞬间,沈凌星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这种感觉阔别已久,上一次还是在F3的领奖台上。
程朗可能以为沈凌星是想拿回那条毛巾,背在身后的手臂明显绷紧了许多。
可沈凌星完全没那个意思。靠近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似乎还夹了点香草的甜。他看见程朗额角的汗水,看见他细微的颤抖,打量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最后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裤子的弧度上蹭了一下。
“啊……”
程朗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了一声闷哼,那滴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水也顺着鬓角滚落,他转过脸,看着沈凌星,脸上终于不再只是慌乱,而是多了一种带着红晕的茫然。
沈凌星与他对视,低笑着:“喜欢我?”
程朗嘴唇动了动,短暂的挣扎后,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有过男朋友么?”
摇头。
“女朋友?”
摇头。
很好。
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子,说对床上那点事没兴趣是不可能的。只是平时训练太忙,懂事干净的对象又太难找,沈凌星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过经验。
却不想,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身边空空如也,失意落魄的时候,最合适的对象反而出现了。
又或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沈凌星急需将那股烦躁的郁火发泄出去,跑道可以满足他的需求,但一具温暖的身体,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沈凌星压在程朗弧度上的那根手指加重了力道:“我只在上面,接受吗?”
程朗睁开眼,看向沈凌星,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外形显然很有自知之明,大概是害怕沈凌星不信,又低声补充道:“……我是纯0。”
沈凌星略微有些惊讶,旋即笑了起来。他伸长手臂,握住了程朗藏在身后的手腕,将那条毛巾随意扔到了一边:“走吧。”
他带着程朗回到了六楼的房间,刚进卧室,就将人压在了门上。
挑逗程朗时,沈凌星表现得游刃有余,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掌控者,借着屋内的灯光,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将程朗看得眼神闪躲,才不紧不慢地捏住了对方的后颈,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时很青涩,沈凌星也有点紧张,但等发现程朗比他更紧张后,他反而放松了下来。他舔了舔程朗的唇瓣,然后捏着人的下巴,把舌头伸了进去。
初次深吻,整个过程都很混乱,沈凌星随意地四处舔了舔,尝到了一点烟草的苦涩味道,他不抽烟,也从不允许他人在自己面前抽烟,但他并不是很讨厌程朗嘴里带着甜的烟味。简单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新领地后,沈凌星轻轻勾了勾程朗的躲在下方的舌头。
让他惊喜的是,这个沉默笨拙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木讷,很快就开始动作僵硬地回应起来。
只是到底是初吻,两个人都不太会换气,两唇分开后,沈凌星看着眼前面色通红、唇瓣也变得湿润红肿的程朗,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的初吻,”他说:“味道怎么样?”
程朗明显愣住,定定地看着他:“……初吻?”
“当然是初吻,不然你以为呢?”沈凌星笑着说,他微微低头,手指隔着外套滑过程朗的腹肌:“不仅是初吻,还是初次,听说第一次的味道很特别……”
他抬眼,与程朗对视:“想尝尝吗?”
程朗的呼吸错了一拍,他用力点了点头,急切的态度让沈凌星再一次微笑起来。
沈凌星松开手臂,后退了一步,在他下令以前,程朗已经跪倒在地,两手小心地扶在他大腿两侧,看了看他的腰带,又抬头,像是一条在请求许可的大狗。
沈凌星微微点了下头,允许了程朗接下来的动作。在程朗专心为他服务的时候,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手指玩着男人又红又烫的耳垂,软软的一块肉,被他捏在指腹揉来捏去,然后那只手又移到了程朗的后脑,抓住了他短短的头发。
很难想象,像程朗这样的男人竟然能表现得这么乖,沈凌星好几次都感觉到他的排斥,最后得到的却是不容置疑的接纳。
结束后,沈凌星身体里的急切少了很多。不过他今晚对新玩具的兴趣并没有止步于此,整理了下裤子,沈凌星捏了捏程朗的喉结,这块突起在方才不停滚动,简直像是在挣扎,当真是受了不少苦:“去洗澡,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干净吗?”
“知道。”程朗出乎意料的没有用点头代替回答,他的声音比之前哑了很多,原因不言而喻。
沈凌星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给他指了浴室的位置,没有给程朗拿换洗衣服的打算,他们都清楚,没这必要。
程朗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正要离开,沈凌星却发现了什么,喊住了他。
“喂,”沈凌星道:“我弄疼你了?”
程朗看向他,好像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
沈凌星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朝程朗的裤子看了一眼。
先前那个非常明显的弧度已经消失了,可方才整个过程里,无论是程朗还是沈凌星都没有对它有过任何的触碰。如果不是因为疼了,那就是……
“哇哦,”沈凌星笑着看他:“看来我的味道很让你满意啊。”
程朗显然感受到了沈凌星眼神里带着的狭促,他面色通红,转过身,逃也似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沈凌星发出了这段时间来第一声充满愉悦的大笑——
不得不承认,程朗真是一个合格且贴心的床伴。在床下,他的嘴巴闭得够紧,工作能力也很优秀,是个让沈凌星能放心把自己的赛车托付给他的机械师。在床上,程朗或许少了些情趣,但有着绝对的顺从,无论沈凌星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接受,绝不扫兴。
胸膛里的燥火有了发泄的途径,身体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沈凌星的状态也奇迹般的回来了。
一周后的模拟器训练,教练看着平板上的数据,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开始赛道测试。”
“终于!”沈凌星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水杯灌了几口,抱怨道:“我都快忘了赛车长什么样了。”
教练道:“你可以去负一层的修理厂重新认识一下。”
“那就不必了。”沈凌星咧嘴一笑。放下水杯,他大步朝电梯走去,经过程朗时,微微侧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程朗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沈凌星满意一笑。
理疗结束后,他在顾明睿的监视下皱着鼻子吃完了晚餐,又灌了杯蔬菜奶昔。那味道真是恶心得要命,上电梯后,沈凌星还是感觉那股草叶的味道在自己嘴巴里经久不散,让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往常这时候,他都会连带着被影响得心情很差,但现在很多事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比如沈凌星很清楚,自己回到六楼后,面对的不会是空荡荡的楼层。有人在等着他,而那个人会给他他的身体最需要的东西。
走出电梯,沈凌星伸了个懒腰,四处看了一圈,很快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找到了想要找的人。他眯起眼,露出一个坏笑,大步上前,右手有些粗暴地抓住了程朗后脑的头发,迫使男人仰起脸来。
同时,沈凌星低下头,将舌头伸进了程朗的唇缝里。
他有意要让程朗好好尝尝那杯奶昔有多糟糕,于是亲得十分黏糊,程朗被迫接受着沈凌星给的所有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喉结不断滚动。一缕细丝从他的唇角流淌而下,顺着脖子漫进衣领里。
几声模糊的呜咽从男人口中溢出,想是求饶,却只让沈凌星吻得更深。
慢慢地,他们一起陷进了宽敞柔软的沙发里。
亲吻变得温柔,变得缠绵。呼吸交融的亲密感柔和了情绪锐利的边缘。沈凌星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意,他松开了抓着程朗头发的手,转变为轻柔的抚摸。
一周的时间并不长,但频繁的亲密足够让身体习惯,程朗的眼神变得迷茫,身体也忍不住轻轻蹭着沈凌星。
沈凌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如同对待一只乖顺的大狗,他放过了程朗的头发和嘴唇,继续了自己的动作。
程朗眼睫微动,却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真乖。”沈凌星朝他笑了一下,舔舔唇角,像一只餍足的食肉动物,懒洋洋地枕在程朗的胸口:“程朗,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我心情不好了想抱你,心情好了也想抱你,都有点儿离不开你了……”
程朗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
这个回答在沈凌星的意料之内,但他还是满意地弯起了唇角:“因为你是我的乖宝贝,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接受,对不对?”
程朗红了脸,没出声。不过这份沉默比起拒绝或否定,更像是一种羞于承认的接受。
沈凌星的手指移动到他的胸口,从上往下轻轻滑落:“我还真有个想法,愿意满足我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也不可能被拒绝,却还是故意问了。
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凌星便笑起来,他拿出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耐心,低声教导着程朗。
程朗自然是顺从的,不过令沈凌星喜欢的是,他顺从于自己命令的同时,显然也从其中得到了真实的快乐。他的眼神、心跳,全都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而沈凌星以前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与自己契合至此。
“教导”过后,他将程朗从地上拉到身边,将男人当做一只巨大的抱枕,眯眼享受着荡漾在身体里愉悦,等他从这种感觉中恢复些许,便又把程朗带到了卧室。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体验,但沈凌星想要的,还是真正的亲密。
他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沈凌星没有过实际经验,但他有很多经验丰富的朋友。
在那些狐朋狗友的耳濡目染下,他对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也早有深刻的了解。初次会是什么样的,心里多少有数。
但现在,他必须承认,再多的想象,都比不上真正的相拥。程朗实在太棒了,哪怕沈凌星没有发展关系的打算,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初次能给程朗,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状态恢复的兴奋感让沈凌星拿出了比以往更多的热情,他们在宽敞的主卧里度过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结束后,沈凌星翻身倒在男人身边,心满意足。要不是他不会也不能抽烟,这会儿来上一根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凌星道:“等这边复健结束,你还回车队吗?”
程朗迟了几秒才回答:“他们已经找到新的机械师了。”
“啧,”沈凌星侧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回。”
车队都是他家的,多个程朗也就一句话的事。
程朗道:“想。”
沈凌星这才微笑起来,他拍了拍程朗的大腿:“那就行。不然回去了想要做还得新找人,太麻烦了。”
程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凌星还在琢磨着再来一轮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训练,见状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程朗弯腰从地板上捡起裤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我去抽根烟。”
“去浴室吧。”沈凌星道。他不喜欢烟味,更讨厌二手烟,不过程朗身上那种混着香草的味道还不错。一般程朗都会去阳台抽,但最近天气太冷了,沈凌星可不希望自己的床伴因为生病无法给自己满足。
程朗背对着他点了下头。没再管那条裤子,只带着烟盒去了浴室。
沈凌星欣赏了一下男人结实漂亮的背部肌肉,然后伸了个懒腰,钻进被子里睡觉了。
第77章
用力踩下油门,速度疯狂飙升。转弯、换挡,一切操作全凭肌肉记忆,沈凌星死死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更快!
引擎的轰鸣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的破空声,碳纤维的车身几乎没有任何隔音能力,这些巨大的噪音一同填满了驾驶舱。普通人可能会觉得痛苦,沈凌星却早已习惯。
冲线后,他跳下赛车,摘掉了头盔,沾满汗水的俊美面容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对自己的成绩如何,心知肚明。
正式恢复赛道训练已经过了半个月,那种在复健开始时出现的无力和阻碍感再次出现,尽管沈凌星每次都拼尽全力,他的数据却越来越差。
团队里的医生告诉他,当初那场碰撞事故给沈凌星留下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他的潜意识里对撞击留下了严重的阴影,以至于每次训练时,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了,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会下意识的有所保留,于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最后,医生用混杂着安慰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沈凌星,告诉他,这种情况在年轻运动员里很常见,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沈凌星有的只是PTSD,而不是YIPS。后者的情况通常更糟糕。
沈凌星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跟PTSD沾上边。他第无数次地诅咒了那个撞上自己的家伙,衷心祝愿对方的现状和职业生涯比自己糟糕一万倍。
态度粗鲁的拒绝了和教练与工程师的谈话,甚至直接跳过了训练后的例行按摩,沈凌星乘着电梯上了六楼,他不在乎自己的肌肉有多酸痛,也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他只想喝个烂醉。
幸运的是,尽管这里是赛车场,沈凌星专属的六楼仍然有许多昂贵的藏酒。拧开一瓶威士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空空如也的冰格让烦躁更上一层楼,他随意找了个酒杯出来,把威士忌和其他几瓶什么酒一股脑混在了一起。杯子里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奇特的琥珀色,而沈凌星完全不在乎喝下这玩意儿的后果,他只想忘记现在的一切。
电梯响了。
他转头,看见程朗朝他走了过来。
沈凌星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厌烦:“我不记得有喊你过来。”
一向顺从的男人竟然无视了他,不仅无视了,还从他面前抓过酒杯,把里面味道刺鼻的液体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水槽。
沈凌星猛地推开程朗的肩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搞什么!”
“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程朗平静的看着他:“不能喝酒。”
沈凌星简直要被他逗笑了。
“怎么,被我上了几次,就以为自己有资格管我的事了?”沈凌星冷笑道:“滚!”
程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没有退缩:“我不会走。”
糟糕的训练,该死的PTSD,医生怜悯的眼神……沈凌星咬紧了牙,怒火炙烤着他的血肉,带来一阵急需发泄的痛苦。他不是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人,可在他胸口处四处乱撞、折磨着他的情绪显然已不容他控制。
沈凌星一把将桌上的酒瓶扫下地面,碎片四溅,他冷冷地看着程朗:“最后说一次,滚!别逼我打你。”
“你怎么打我都可以,”程朗道:“但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男人的态度实在太平静,以至于沈凌星在怒火中竟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好笑。他的确处于低谷,但好胜心让他拒绝任何人的怜悯。沈凌星见过太多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的外貌接近他的人。程朗的关心在他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沈凌星指着满是酒液和玻璃碎片的地面,冷笑道:“是么?好,跪下。”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程朗逼退,却不想男人竟一声不吭,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砰的声响。
沈凌星愣住了,连同满腔怒火都被冰住。
他手忙脚乱地把程朗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还是避不可免地看到了酒液里掺杂的鲜血,腥甜的气味将他的理智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沈凌星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朗:“你疯了?”
程朗却好像没有疼痛的感知,仰头看着他:“只要是你的要求,什么我都会做。有气往我身上撒就好,不要伤害自己。”
沈凌星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惯会花言巧语的沈二少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张口结舌,他再也生不起气,拉着程朗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打电话把医生喊了上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沈凌星把灯光调亮,让程朗脱了裤子,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伤口并不严重。沈凌星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程朗不是没在他这里受过伤,但床上的伤和床下的伤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你真是……”沈凌星维持下蹲的动作,抬头看着程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程朗没说话,看了眼电梯的方向,局促地抓着自己裤子。
沈凌星训练结束后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他看出了程朗的意图,于是站起身,拉下自己赛车服的拉链,脱下外套扔到了程朗身上:“盖着吧。”
程朗默默用沈凌星的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腿,耳根悄悄红了。
他似乎又变回了沈凌星熟悉的那个乖巧顺从的床伴。
这样的转变,让沈凌星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坐到了程朗身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你跪你就真的跪,不怕痛吗?”
程朗低声道:“不怕。”
不怕痛?难道是感知有问题?
但想到他们过往相处的片段,想到程朗的敏感程度,沈凌星又很快抹消了这个可能。他向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响忽然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但神奇的是,正是这样疯狂的行为,反而让沈凌星从无理性的怒火中清醒了过来。PTSD加上大半年的空白期,要是再加上酗酒,回到赛场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程朗先前被当成装模作样的关心,也在不计后果的行为面前变得真诚。沈凌星甚至觉得,就算刚刚自己要程朗的命,程朗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车祸后,沈凌星在病房里发过很多脾气,但从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一样飞快地冷静下来。那时的他焦躁愤怒、全身剧痛,止痛药、安定剂……冰冷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入他的血液,药物带来的冷静更像是一种麻木。
可现在,沈凌星感觉到的却是温暖的安宁。
他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医生很快就到了,保密协议和专业性让他在面对程朗腿上的伤口和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时,没有出现哪怕半点的个人感情。他帮程朗处理了伤口,并在留下两大卷防水绷带以供更换后迅速离开了六楼。
听到电梯轿厢门关闭的声音,沈凌星起身,再次在程朗面前蹲下,看了下他的伤口:“洗过澡了吗?”
程朗误会了他的意思,迟疑了下:“洗过了,但没来得及清理,我去浴室……”
沈凌星摇了摇头,站起身:“去卧室吧,我去洗个澡。”
程朗听话地点了头。
热水澡洗掉了汗水的黏腻,但肌肉的酸痛让沈凌星有点后悔一气之下没去按摩的决定了。简单吹过头发,他穿着浴袍走回了主卧。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暗柔和的灯光中,程朗靠在床上,不着片缕,小腿上的绷带看起来有些刺眼。
这是他们平时相处的方式,但今天,沈凌星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拉下浴袍,爬上床铺,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程朗看着他,眼神有些困惑。沈凌星的回应是撑开被子的一角。
短暂的停顿后,程朗乖乖钻进了被子里,沈凌星搂住了他,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沈凌星到底不是个真正的混蛋,在床下因为愤怒而伤害床伴的行为,他自己也难以忍受。他道了歉,低声道:“我保证,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程朗过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的。”
“你也别那么傻,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让我不要伤害自己呢。”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程朗不说话了。
沈凌星笑了起来,上了这么多次床,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床伴的脑回路这么有趣。
程朗对他的喜欢程度,远远超出了沈凌星的想象,也满足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巨大需求。在最失意的时候,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医生说,我因为那场事故患上了PTSD。”
这句话以超出沈凌星本人想象的平静口吻,呼吸一般顺理成章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程朗身体一僵,仍然沉默着,但沈凌星感觉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笑了笑,面对一个沉默寡言、堪称疯狂地爱着他的人,倾诉突然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
身陷低谷,无处发泄的苦闷、烦躁,连带着对那场车祸另一位当事人的诅咒,沈凌星乱七八糟说了很多,程朗则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不可思议的是,沈凌星竟然没从这单纯的沉默中感觉到分毫被忽视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感觉累了,伸了个懒腰,让程朗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自己。
他喝水的时候,程朗轻声道:“你有考虑过去做心理疏导吗?”
沈凌星哼了一声。医生先前也给过他类似的建议,但要说沈凌星最不喜欢的事,在他人面前表露脆弱绝对名列前茅。今天能和程朗说这么多,在他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情况了。
“不,听我说。”程朗道:“我认识一个医生,他所在的机构有一套专业的针对PTSD的治疗流程,服务过很多业内人士,所以保密方面你不用担心。PTSD是很严重的问题,我……”
他半坐起身,直视沈凌星的眼睛:“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管束你,只是……”
“行了。”沈凌星打断了他的话。程朗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不过紧接着,沈凌星就道:“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程朗怔了一下,忙不迭从床下的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收下号码后,沈凌星关上了床头灯,没有做其他的事,只单纯抱着程朗,就这么睡着了。
第78章
心理治疗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程朗介绍的医生是个四十出头、说话和声细气的中年女人。沈凌星走进治疗室的时候,随意扫了眼桌上的名牌,上面写着程简洁三个字。她显然十分擅长于应付年轻又自尊心极强的病患,整个过程,沈凌星都没有分毫被冒犯的感觉。
结束后,沈凌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状似无意道:“您和程朗是亲戚吗?”
程简洁愣了下,旋即明白了沈凌星的意思,微笑:“不,只是恰好同姓。”
沈凌星挑了挑眉:“病患?”
“不,我们是在一次讲座上认识的。”
沈凌星本已站起身,这会儿又坐了回去,他微微向前倾身:“然后呢?”
“那次讲座的主题是家暴对儿童的心理影响。”程简洁摘下眼镜,放到一旁,语气温和:“结束后,程朗联系了我的助理,并通过我这边的渠道匿名捐款,帮助了很多被家暴虐待的孩子。”
沈凌星略微有些惊讶,毕竟程朗平时吃穿用度都很节俭,沈凌星还以为他是在为了将来攒钱,没想到还有捐款的事。真是个……热心肠的滥好人。
那天不愿看着自己自毁,也是出于这份泛滥的善良吗?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帮助他人?
沈凌星显然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于是完全无法理解,沉默片刻后,他问:“捐款渠道现在还开着吗?”
程简洁有些惊讶:“当然。”
沈凌星点了点头,记下了程简洁提供的号码,发到了自己的理财经理那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个问题,但……就当做好人好事给自己积德吧。
疗程一共持续了一个月,沈凌星的数据也在这个过程里越变越好。虽然仍与曾经的他有所差距,但那种捆绑着、炙烤着他的烦躁已不复存在,每当苗头出现,记忆里程朗血淋淋的伤口就会像一桶冷水,将其迎头浇灭。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后,程简洁站起身,与沈凌星握了握手。
“恭喜,相信很快你就能重回赛场了。”程简洁道。
“谢谢。”沈凌星道。
松开手后,程简洁又笑了笑,这次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调侃:“也祝你和程朗能够幸福。”
沈凌星怔住:“不……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程简洁微微讶异,不过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好吧,抱歉,是我误会了。”
“……没事。”
沈凌星在车队时行事放荡,八卦小报上关于他的绯闻一抓一大把,平时没少被人调侃。放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
可刚刚他却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那滋味太过古怪,扰得他心烦意乱,直到离开医院,坐进车里,都没能平息。
发动车子,音响里,微微低哑的女声哼唱起曲调忧伤的俄罗斯歌曲,天空灰白,一片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沈凌星抬头。
下雪了——
二月,沈凌星的各项数据已基本回到了从前的水平,还隐隐有所成长。农历新年过后,他便带着程朗一同坐着飞机,回到了车队总部。
经过长达十一个月的漫长等待,终于能回到赛场,沈凌星的心情非常不错。私人飞机上,他靠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哼着歌,身侧舷窗外蓝天白云,如同画卷。
程朗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专心看着面前屏幕上播放的电影。一部很老套的僵尸片,男女主角突破重围,携手斌进,最后信任崩塌在研究所唯一一支疫苗前,最后以屏幕黑下来后的一声枪响作为结束。
沈凌星带看带不看地扫了几眼,到了结尾才起了点兴趣,电影的片尾曲响起后,他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程朗的脚后跟:“喂,程朗。”
男人转头过来看他。
“如果是咱们俩遇上了电影里那种情况……”
没等他说完,程朗就领会了他的意思:“给你。”
沈凌星笑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程朗的回答,还是觉得自己实在幼稚。瞥了眼乘务员所在的隔间,他站起身,拉着程朗走进了后方的房间。
在空中拥有一间与酒店无异的卧室显然是奢侈之举,但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将人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沈凌星脱掉了身上的连帽衫,将其扔到一旁。程朗反应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故作羞涩,他解开皮带,抬起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
接吻、抚摸、缠绵。体温和唾液的交换从数月前的生疏演变成现在的熟练,沈凌星从裤子后方的口袋里拿出袋装润滑,挤在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情Yu、掌控欲、占有欲,三者结合,衍生而出的怪物仿佛负责看守地狱大门的三头犬,热度在沈凌星的血液里燃烧嘶吼。
我的。
这个男人,从心到身,都是我的。
这具身体最初时无比青涩,嘴唇、双手、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都不习惯于亲密接触,如今却如同坠在枝头上的果子,已完全熟透,摘下后轻轻一捏,便溢出甜蜜的汁水。
而这一切都由沈凌星亲手铸就。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程朗眼角的泪水,一个奇怪的想法在沈凌星的脑海浮现——
如果他们真的如同那部烂电影里演的那样,在保险箱前面对唯一一支救命的疫苗。沈凌星会欣然接受程朗的退让,然后将那支药剂推进程朗的手臂。
荒唐的念头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程朗原本有些失神的眸子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他,沈凌星勾着唇角,俯下身,将人重新吻住——
回归后,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轨,过去几个月的低谷和挫败仿佛已不复存在。沈凌星的状态越来越好,热身赛结束后,他跳下赛车,听到场中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解说激动的大吼,他听见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不可战胜”“天才”之类的词语。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深呼吸,感受到久违的兴奋如电流般在四肢百骸中涌动。然后,他睁开眼,咧嘴一笑。
是的,车祸、病痛、PTSD,统统都没能打倒他。
他回来了。
用绝对的实力取回首发车手的身份后,沈凌星的生活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中去。不同的是,他不再出入酒吧夜店,也不再四处撩拨暧昧,而是更加专心的投入进训练当中。在有需求时,他也不必再一个人度过。给程朗发条消息,就能得到最美妙的享受。
赛季过半时,短暂的休息期里,沈秋宴终于从杂务中脱身,亲自来到车队看望自己不省心的弟弟。
彼时沈凌星刚拿下上个分站赛的冠军,满心得意,哼着歌迈进会客室,朝着沙发上坐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笑道:“哟哟哟,这是谁啊?日理万机的沈总终于想起了他在异国他乡努力拼搏的可怜弟弟,纡尊降贵前来探望了?”
等走进了,他才发现沈秋宴的脸色难看,眼睛底下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沈凌星立马收了笑意,挨着大哥坐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秋宴按了按眉心。
“得了吧,刚接手公司那会儿也没见你这样过。”沈凌星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什么秘密,是家里要破产了还是怎么的,和我都不能说?”
“家里好得很。”沈秋宴在沈凌星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无奈道:“是……我和顾明睿闹翻了。”
沈凌星震惊道:“你和明睿哥吵架了?你做什么了?”
“不是吵架,是绝交。”沈秋宴道:“而且你怎么能断定一定是我的错?”
沈凌星简直困惑至极,顾明睿和沈秋宴的关系,比他这个亲弟弟还要亲密,在沈凌星很小的时候,沈秋宴还不够靠谱,顾明睿就如同他的第二个哥哥那样照顾他,他在国内进行复健训练的那几个月,顾明睿还特地回了国,作为他的营养师为他调理身体,比沈秋宴还要上心。
实话说,沈凌星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事能让顾明睿选择和沈秋宴绝交。这可是将近二十年的感情。
“我是你亲弟弟,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沈凌星道:“快说。”
沈秋宴苦笑一声,向后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就是有些观念不合,然后我们一致认为,没办法再和对方相处下去了,就友好地分开了。”他用两只手坐了个分道扬镳的手势。
“友好地绝交。”沈凌星道。
沈秋宴踹了他一下。
沈凌星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确很好奇具体情况,但同时清楚,这段关系分崩离析,沈秋宴才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一脸憔悴地过来见自己了。
随意聊了几句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沈凌星的人生大事上去。虽然沈秋宴同样没有结婚,但他的对象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由他们的祖父定了下来,对这位未来的嫂子,沈凌星知之甚少,只知道对方家世很好,父亲兄弟都是业界大拿,颇有影响力。
名门联姻,都是如此,人们只会关心这张结婚证书带来多少地位和利益,至于利益背后的人是圆是扁,根本无所谓。
沈父沈母一开始并不支持沈凌星的赛车事业,是沈秋宴扛下了所有责任,才让沈凌星能够自由自在地追逐梦想。大哥刚毕业就进入了家族企业,几年的不眠不休,背后付出的心血无法计数。
不仅是时间和人生,就连婚姻,沈秋宴也为了家族放弃了选择的权利。这些付出,沈凌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于是同样早早决定了要进行联姻。他选择了追逐梦想,但至少还可以用婚姻帮大哥减轻些压力。
反正他也没有喜欢的人。
“你也二十岁了,差不多该考虑考虑赛车以外的事了。”沈秋宴笑着说:“你是年纪小不错,但你笨啊。开几年赛车,再谈个几年恋爱,差不多就到结婚的年纪了。”
“你说谁笨呢。”沈凌星不耐烦道:“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听家里安排就是。”
沈秋宴露出奇怪的眼神:“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沈凌星顿了一下。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无声浮现。
但下一秒,他就强行将那个身影给抹去。
那不算数。
“没有。”沈凌星硬邦邦道。
“是吗?”沈秋宴竟然有点惊讶,他看着沈凌星:“可我听费瑞尔说,你最近连夜店和酒吧都不再去了,好像还和一个机械师……”
“玩玩而已。”沈凌星打断了沈秋宴的话,他摆了摆手:“结婚肯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你要真担心,就回去好好帮我物色一下,看看谁家有适婚年龄的单身子女配得上你弟弟。”
沈秋宴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即笑了笑:“好,知道了。哥会帮你好好物色的。”
又随意聊了几句,沈秋宴的手机响起,接完这个工作电话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沈凌星独自靠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偷窥了一下其他车队车手的社交媒体,然后退出。
今天的训练已经完成了,晚上的时间还很空。
或许他应该在晚饭后给程朗发个消息。
想到今晚又可以抱着对方睡觉,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站起身,窗外的夕阳如同火烧,染红了半边天空。
吃完晚饭,沈凌星给程朗发了消息,然后走进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以往来说,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朗就该在床上等着他了。可今天,沈凌星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发现卧室里还是空荡荡的。
他皱起眉,拿起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没有回复。
什么情况?没看到?
沈凌星直接打去了电话。
关机。
关机?!
这情况前所未有。沈凌星咬了咬牙,那个笨蛋,不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吧。难道他一点儿都不期待自己给他发消息吗?
又打了个电话,仍是关机。沈凌星抓了外套,想要出去直接找人,又忽然意识到,他连程朗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无奈,他只能放弃。在床上睡下的时候,沈凌星暗自打定主意,明晚一定要好好“惩罚”程朗。
想着种种“惩罚”的细节,沈凌星勉强在欲求不满中睡了过去。
却不想,第二天,程朗仍然不见人影。
再次拨打电话得到关机的提示后,沈凌星终于意识到不对,匆匆找了经理,却被告知,程朗昨天就辞职离开了。
机械师赛中辞职,实在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但一来队内机械师人数足够,二来程朗是沈凌星亲自带回来的,于是经理对此没有半分怨言,小心翼翼道:“你不知道吗?程朗说已经告诉过你了。要不我再给他打几个电话问一下?”
沈凌星却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昨天程朗是不是去了会客室?”
经理愣了愣:“好像是,怎么了?”
沈凌星脸色一沉。
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混蛋,沈凌星知道自己昨天那番话,对程朗而言有多伤人。但……但他也没说错什么啊?他和程朗又不是什么男男朋友,本来就是玩玩而已,自己会和其他人结婚,不是必然的事吗?
就因为这样,程朗就走了?辞职了?
他不会以为自己会去找他吧!
荒唐!
“没什么。”沈凌星冷冷道:“不用打电话,随他去吧。”
这段关系里,程朗才是更喜欢的那一方,他不信程朗能舍得离开自己。
大不了……
大不了等程朗回来,自己多退让几步就是。
沈凌星大步离开了经理办公室,打定了主意要赢下这场赌气。却不知道,这一走,竟让自己和程朗就此生死永别。
第79章
二十岁的自己有多愚蠢、多可笑,是一件需要时间去证明的事情。岁月就像流沙,细小的砂砾不断打磨灵魂,直至磨去所有棱角和偏见,再回头去看,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了成长,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程朗离开后,沈凌星才知道,沈秋宴早就猜到了他有了喜欢的人,嘴上说着会帮他物色未婚妻,实则为他挡下了所有婚约的邀请,还让沈凌星不要小瞧自己的能力,沈家根本不需要牺牲家族成员的幸福来获得财富。而且,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沈秋宴最后也取消了当年的订婚,直到沈凌星选择重生,他仍是独自一人。
人们总是不肯付出努力,妄图走捷径,于是轻易地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自己想要的,觉得放弃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拾起。可世界并非这么运作的,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无论过后你觉得他有多么珍贵,都无法再重来。
沈凌星意识到程朗的离开并非赌气,而是真的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距离程朗辞职,已经过去了七个月零三天。他赢得了F2冠军,得到了F1车队的邀请,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轨。
然而这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的深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撑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笼罩在一片安宁的黑暗里,月光透过一旁的薄纱窗帘流淌而入,温柔祥和。
他所住的社区有不少名人,因此治安很好,隐私度也很高。和车队签约后,沈凌星通过朋友介绍的房产中介买下了这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车库、花园、游泳池一应俱全,前房主很有生活情调,在露台和门前留下了大堆大堆生机勃勃的植物。沈凌星不懂这些,又莫名地不想拔除他们,只好在重新装修后,专门雇佣一个有经验的保姆来照看这一切。
此刻,窗外的葡萄藤架的轮廓印在玻璃上,在夜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
沈凌星的视线缓慢地在屋内移动,墙壁上的挂画、衣架上的外套、床头柜上的水杯……巨大的电视屏幕在这个夜晚化身为一面镜子,倒映出一个坐在床上、茫然无措的青年的面容。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差错。
可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的浮现在脑海,打碎了这虚伪的平静——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当初程朗没有离开,他们就会一起住在这栋充满了绿植、生机盎然的房子里。
当然,这不代表着沈凌星会给出承诺或他们会变成其他的什么关系。只是……国外的生活太无聊,太寂寞,程朗喜欢他,又同样是独身一人,他们住在一起,难道不是刚刚正好吗?
就和当初他们决定发展身体关系一样,各取所需。
沈凌星知道,程朗不仅会修车,还会做饭,也会照顾植物,他喜欢小动物,在国内城郊车场的时候,沈凌星经常看到他在楼下喂小猫小狗,蹲下身,低头笑着抚摸它们毛绒绒的身体。
而沈凌星买下的这座房子,有着一个很大的车库,足以放下他珍爱的宝贝们,旁边还有一个足够宽敞的仓库。他们可以把它改造成工作间,或许偶尔还可以帮助邻居,因为程朗是个沉默却很善良的人。
厨房是开放式的,占地面积也相当可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如果程朗在里面做饭,沈凌星坐在客厅就可以看到。不过他更愿意坐在岛台旁边,近距离看着程朗,他可以帮忙,顺带着偷吃。
窗台和院子里的植物们生长旺盛,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邻居家的小猫穿过栅栏,肆无忌惮地到处溜达,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有小动物在屋檐下避雨……
沈凌星忽然觉得头疼。
他屈起腿,低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究竟源于何处,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此时是否只是因为太过寂寞,失去了一个本该好用好玩的玩具,才如此失落。
但胸膛处的空洞感是真实的,它让沈凌星终于意识到,程朗离开了,却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幻影。他明明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植物、不需要那个仓库,明明更属意那间顶层公寓,却还是买下了这座房子,为了保下那些花草树木,费了巨大的心力。
程朗只是个过客,他们只是在特定时间里满足彼此的需求而已。他不是他的男朋友。
可沈凌星闭上眼,却想起某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身边床铺是空的,不由得烦躁地皱起了眉。这时门外传来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床铺一侧微微下陷,男人的身体带着外面的凉意和掺杂着甜味的烟草气息,撩开被子时,他似乎发现了沈凌星是醒着的,于是轻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沈凌星哼哼了几声,男人便没再说话,放轻动作躺到他的身边,沈凌星一把将人抱住,手臂和腿都缠到了对方身上,等到夜晚冰冷的凉意尽数消失,他们体温交织融合,他才心满意足,重新陷进柔软的梦境。
温暖缱绻的回忆与冰冷的现实对比惨烈,低声骂了一句,沈凌星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上面还留着大堆队友和朋友喊他出去喝酒的消息,他无视了它们,算了下国内外的时差,给沈秋宴打了电话。
他认输了。
他要把程朗找回来——
沈家祖辈当年发家时,手上的生意并非全然干净,给后人们留下了不少问题,不过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沈凌星。与他接头的经理面带微笑,保证会尽全力收集线索,掘地三尺也会将人找出来,带到沈凌星的面前。
在现在这个时代,网络普及,监控遍地,找一个人早已不如当年那样困难,只要程朗在国内找到新的工作,沈家的人就会立马找到他的踪迹。
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信心满满。然而几个月过去,沈凌星都已经在F1比赛中开始自己的第三场分站赛,程朗却仍然杳无音讯。他开始焦躁,甚至打电话给沈秋宴和曾经车队的经理,质问他们究竟给程朗开了多少的工资,让他能逍遥到今天都不去找工作。如今技术变革这么快,一年的空窗期对赛车机械师而言意味着什么,程朗心里难道没数吗?
同车队的二号车手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对方是个三十多岁已经结婚成家的老油条,便给沈凌星提了个好主意,说既然当年程朗是被他的才华吸引的,那么只要沈凌星变得更加优秀,并公开表示自己想要找回程朗的态度,那么程朗肯定会回来的。
沈凌星相信了。
季军、亚军……他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杂志和网络头条,程朗的消息和面容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只在沈凌星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执念。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程朗,也习惯了没有程朗的存在,独自生活。或许也可以继续认识新的人,重新得到那些温暖。
可每当有人接近他、对他微笑、与他调情时,那带着甜味的香草烟味总是会如幽灵般缠上来,仿佛锁链,不肯让沈凌星离开。
或许,是他自己不肯离开。
训练过度受伤的那个赛季,沈凌星被迫得到了两个月的假期,分数因此大受影响。确定自己注定无缘冠军后,沈凌星回了一次国,在家住了几天,又去了一趟城郊车场。
车场里一切如旧,在赛道上放慢速度跑了几圈,沈凌星走进大楼,反应过来以前,他已下意识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他皱起眉,抬起手想要取消,悬停半刻,又缓缓垂下。
叮咚一声后,电梯门敞开。
还是下午,室内窗明几净,十分明亮。当年被打碎一滴的酒早就收拾干净,空位也重新填上了新的收藏。
熟悉的场景,让回忆彻底溃堤。明明沈凌星在这里训练又生活了好几年,只和程朗度过了不到一年,如今回望,却处处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他们在这里相拥、接吻,想起程朗笨拙地握着他的手,沉默羞涩却主动的模样。他想起他们在这里争吵、程朗下跪,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仍然刺痛着沈凌星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远远看见阳台上,香烟的火点明灭,隔着玻璃,程朗靠在墙上,低头抽着烟,心事重重。
他想起程朗每一次的怔愣,无声地低头,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想起程朗无意间提起会做饭后,无奈地在沈凌星地要求下买了东西回来,站在从未开过火的灶台前,动作轻快地忙碌。
他甚至想起程朗工作时的模样。
无数个幻影,让沈凌星的脑海变得无比热闹,可现实却那么安静,如同坟墓。
咔哒。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沈凌星心脏忽然狂跳,猛地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讶的陌生的眼睛。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他皱起眉:“你是谁?”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工作服。于是答案揭晓,是负责打扫这个楼层的清洁工。
提起的心脏骤然落回原处,在耳边荡起巨大的空响。
沈凌星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正要转头离开,却被对方怯怯喊住。
“那个……”清洁工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程机械师离开的时候,在房间里留了一些行李没带走,我问了经理,经理说随意处置,但、但他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帮助过我,我……”
沈凌星重新转身看向她,无视了对方的紧张,只问:“东西在哪儿?”
清洁工低声道:“我放在天台的储藏室里了。如果您不需要,我现在就拿去处理掉。”
沈凌星顿了一会儿,才想起天台上的确有个储藏室,他从女人手里接过钥匙:“我会让财务给你发奖金的。”
顺带把那个经理的工资全部扣光。
女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但沈凌星已无心理她。坐上电梯,他来到了天台。
天台上很干净,储藏室里也没想象中那么杂乱无章、充满灰尘。里面只有一些运动器材,剩下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是程朗的行李。
各种衣物堆叠在一个折叠衣架上,衣架的最下层是一个很大的黑色行李箱。旁边是两个印着矿泉水品牌的大纸箱,里面堆着各种私人物品,充电宝、水杯、闹钟、手环……
箱子上被两块还带着吊牌的全新毛巾盖着,毛巾上还有牙刷,意味着箱子里全都是程朗的东西。
沈凌星一件一件翻看,慢慢感到疑惑。程朗当初走的时候,真的带行李了吗?
他虽然辞了职,却像是根本没打算离开,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这么走了,仿佛还会回来。
看完了上面这个箱子,沈凌星把它搬到一旁,蹲下身,打开了下方的箱子。
然后顿住。
箱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却很少。他看到自己的海报,一件沾着污渍的T恤,一个运动手环,一块毛巾,一个精致的方形铁盒子里放着一大堆后期打印出来的拍立得,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他。
压在最下方的,是一个被泡沫纸裹得严实的正方形物体。沈凌星打开后,发现那是一块被封得很好的签名板,上面是自己的字迹,洋洋洒洒。是他当初开玩笑签给程朗的。
程朗是这么的喜欢他。
可离开的时候,却又将这些东西全都留了下来,连同行李,一件都没有带走。
沈凌星再度回想起那时自己说的话,按在箱子边缘的手指隐隐发抖,慌乱让他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到底有多么过分,程朗拼尽全力,虔诚地将一颗真心捧给了他,他却那样糟践。直到程朗死心离开,都没有悔改。
他两颊滚烫,胸膛刺痛,羞愧感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凌星将所有东西重新放好,打电话喊了家里的人来,把所有东西搬回到老宅自己的房间,又履行了自己先前的承诺,给那个帮他留住了这珍贵一切的女人加了奖金。
沈秋宴听到消息,给沈凌星打了个电话。他简单问了下情况,又叮嘱沈凌星不要因为受伤着急就乱做傻事。
沈凌星笑了:“不会的。”
他答应过程朗,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伤害自己。
次年,沈凌星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了世界冠军。
他站在闪光灯下,面对着无数镜头,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可一如以前无数次那样,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如同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原来这么难。
第80章
沈凌星不认为自己是个长情的人,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记住了程朗,便再也没有忘记。退役后,他便卖掉了自己国外的房产,没有继续从事相关职业,而是选择回国,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程朗的存在。
可笑的是,沈凌星一直以为程朗的离开是因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死了心,可结果却是,程朗一直毫无保留、勇敢地爱着他,没有回来,是因为死在了畜牲父亲的手上。
沈凌星宁愿答案是程朗不再爱他,找到了新的恋人和幸福,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坠入了永无赦免的十八层地狱,尽管小七很快就出现,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他的一部分仍然永远停留在了那里——
负责给沈凌星按摩的理疗师手法很专业,话也很少,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再无其他,环绕在房间里的音乐声舒缓。沈凌星趴在按摩床上,想起方才程朗的表白,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按摩结束后,沈凌星回到六楼飞快冲了个澡,一边吹头发,一边给程朗发消息。
【沈凌星:按摩完了,宝。】
【沈凌星:一起吃晚饭吧?】
程朗的输入栏里立马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宝贝:我下楼等你。】
沈凌星想了想,猜到自己的恋人大概是因为脸皮薄,还害羞着。
【沈凌星:你直接来六楼,我想和你单独吃饭。】
这次回复快多了。
【宝贝:好。】
【沈凌星:期待和宝贝的初次约会~(爱心)(爱心)(爱心)】
沈凌星哼着歌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饮食还处于顾明睿的掌控之下,便又重新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对方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顾明睿的声音带着些平时没有的懒散:“凌星?”
“明睿哥。”沈凌星笑了笑:“那什么,有厨房的电话号码吗?”
顾明睿道:“准备在六楼吃?”
“嗯,和程朗。”
顾明睿“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他什么都没问,又像是什么都问了。沈凌星忍不住笑了起来:“嗯,我们正式在一起了。改天我哥有空了,请你们一起吃饭。”
顾明睿道:“别忘了你还欠队里一顿饭。”
“那肯定是都记得的,”沈凌星走到沙发上坐下,轻松道:“对了,明睿哥,你最近和我哥怎么样?”
顾明睿顿了顿:“我和你哥?很好。怎么了?”
沈凌星发自内心地不想失去顾明睿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前世,沈凌星因为程朗的事情心情乱七八糟,等空下来时,早已无法再联系顾明睿,沈秋宴也不肯告诉他任何事。重来一世,他自然想要尽可能弥补曾经的遗憾。
他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顾明睿却少有地有些急切,追问道:“你哥对你说什么了?”
沈凌星一怔:“没有,我就是……呃,问问?你们不是因为工作原因好久没聚了吗?”
“……”顾明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挂了电话,留沈凌星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过了几秒,一条消息出现在消息栏里,顾明睿给了他发了一串号码。
原来大哥和明睿哥的矛盾这会儿就出现了?
沈凌星若有所思,但很快,他的思绪就回到了今晚的约会。他给厨房拨去电话,微笑着,他一定会给程朗一个最完美的初次约会——
程朗走进电梯,吐出一口气。然而不管他深呼吸几次,身体里的紧张感仍然存在,伸出去按六楼楼层按钮的手指都有点不稳。
等楼层按钮亮起,电梯上升,他向后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脸。
暗恋了好几年的天才明星车手突然主动示好追求,说喜欢自己,现在更是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此刻,他坐在电梯里,要去对方的房间进行第一次晚餐约会,说不定还会在那里过夜。
连最夸张的梦境里,程朗都不敢这么肆意想象。
但事情就这么一件件发生了。他不确定沈凌星说的“过夜”是否会发生那件事,但为防万一,他已在自己的宿舍房间里洗过澡,还做了清理。
后方因不熟练的清洗还隐隐有些刺痛,程朗咬住下唇,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烫,眉心中间那个被沈凌星的嘴唇亲过的位置更是一跳一跳活泼得厉害。
电梯到达的“叮”声响起,轿厢门敞开,他立马受惊般放下手,站直身体,只见现代风设计的宽敞大厅缓缓在眼前呈现。
程朗早就听说过,训练中心六楼的整个楼层都是沈二少私用的。沈凌星还在国内开卡丁车的时候,就在这里住着,后来出了国,六楼便空置了下来。平时除了负责打扫的工作人员,谁都禁止出入。虽然没设密码之类的限制,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平时都不会去动六层的按钮。
这个楼层对不少工作人员而言,就像是寓言故事里上了锁的房间,虽然不会去碰,但私下里总会有各种猜测。程朗还因为太过好奇,有意接近过负责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最后犹犹豫豫,还是没能问得出口。
而现在,他有了亲眼去看的机会。
走出电梯,深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天花板上没有想象中华丽繁琐的琉璃吊灯,取而代之的是低调的内嵌式射灯。灯光没有开到最亮,而是停在一个柔和又不至于昏暗的程度。
大厅右侧,是被玻璃墙隔断的私人健身房和一座堪称奢华的露天无边泳池,左侧的空间则被一扇紧闭的深色双开木门完全挡住,带有密码锁的门把手闪着冷冷的光。门旁是一座颇具复古格调的木质吧台,吧台前整齐码放着一排座椅,还摆了一组深色的真皮沙发。架子上的那些酒,就算程朗完全没研究过,也看得出它们价值不菲。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昂贵的香氛气味,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程朗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想要止住身体里那阵由内而外的颤抖,然而此时此刻,就连疼痛都无法派上用场。兴奋还是恐惧,他已分不清楚。
外套里手机振动。程朗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凌星发过来的消息,内容只有六位数字。
他默念着那六个数字,做了个深呼吸,勉强维持着步伐的平稳,走到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碰了一下。密码锁的屏幕亮起,程朗要输入第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他皱着眉头竭力思考了一阵,又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再次看了眼沈凌星的消息。
程朗一共看了三次手机,才将那六位数字准确无误地填进了密码锁里。
锁舌声轻响,门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比大厅更加明亮的白色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取替了那种似是而非的柔和。程朗下意识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住,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顺着那只手的握力向前倒去,落进了一个充满了温暖的柚子香味的怀抱。
沈凌星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来了,宝贝。”
程朗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几下,最后狠狠心一闭眼,搭在了沈凌星的腰上。
其实无论是沈凌星亲昵地称呼他为“宝贝”,还是此刻正稳稳搂着他的手臂,连那股柚子香味,都让程朗感到无所适从,就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进了他的皮肤底下,正轻轻撕咬碾磨着骨头的每一个缝隙。
他可以偷偷喜欢沈凌星,在背后为其付出一切,不被发现也没关系。阴暗潮湿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才是他习惯的地方,无论是疼痛还是屈辱,他都可以坦然地承受。
可被疼爱、被喜欢、被这样温柔地抱在怀里叫“宝贝”,完全是另一回事。
很小的时候,程朗会在镇上的网吧里帮忙干点杂活,以赚取当晚的晚饭。网吧老板的女儿喜欢国外的电视剧,有次路过时,他看到电脑屏幕上,一个穿着披风、面露獠牙的男人被推搡到阳光之下,在阳光的照耀下,男人挣扎、尖叫、哀嚎,最终化成一堆灰烬。
那时他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是觉得震惊。后来明白了那个男人是一只永生不能见阳光的吸血鬼,却也没有过多感触。
可现在,程朗莫名其妙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并莫名有了一种相似的感觉。沈凌星的微笑、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耀眼的阳光,令他皮肤刺痛,仿佛无处遁形。
但程朗不会退缩。
无所适从也好,被晒成灰烬也罢,他想要拥有沈凌星,想要沈凌星抱他、亲他。哪怕心里清楚,这段感情不过是对方在医院里待了太久觉得无聊的一时兴起,自己很快就会被抛弃,但只要拥有现下的一秒,程朗都会心怀感激。
后颈覆上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似乎是碰到了程朗还有些湿润的发尾,沈凌星问:“洗过澡来的?”
程朗点头。
沈凌星轻笑了一声,没有问更多,原本握着程朗手腕的那只手缓缓下滑,与他交扣,覆在他后颈的手则稍稍用力,同时低下头去。
轻柔的呼吸,温暖又湿润的吐息,柚子的香味,睫毛扫在脸颊上的痒意。
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程朗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记住。
记住所有的细节,如此一来,等到沈凌星离开,还能有回忆在深夜里给他慰藉。
这个念头的强烈程度远胜过紧张和羞涩,于是在沈凌星重新亲上来,并轻舔他的唇缝时,程朗很快就顺从地张开了嘴。
原本宽敞的口腔填进另一根舌头,便突然变得狭窄逼兀,青年的气息混着薄荷水的清香弥散开来,轻轻挑逗着程朗的舌尖。程朗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跟随着沈凌星的动作,笨拙地回应着。
暧昧的水声在耳边反复轻响,让程朗的骨头都有些酥软,他感觉脑海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又前所未有地清醒。沈凌星的体温、呼吸、心跳,接吻时发出的小声音,与他交扣的手指,覆在他后颈的力道,薄荷和柚子的香味……
在程朗快要因为腿软而站不住的时候,沈凌星终于停下了这个吻,他后撤一步,离开了程朗的嘴唇,却没有放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灯光下,青年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饭菜已经送过来了,先吃饭吧。”沈凌星道,“喝橙汁可以吗?”
程朗迷迷糊糊地点头,几乎要感激沈凌星没有让他自己进行选择。他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躺在一块柔软的棉花里,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这种状态下,肯定做不出什么好选择。
在来这里以前,程朗对这顿晚餐做过很多假设和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不会聊天,但既然是约会,两个人沉默地对着吃饭肯定是不成立的。他必须要聊天,找话题,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是,晚餐的过程完全没有那么糟糕。沈凌星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帮程朗倒饮料、夹菜,态度随意地聊起以前在车队里发生的趣事,提起的都是程朗认识的人。
一开始,沈凌星只是问程朗“知不知道”,等程朗点头或摇头后,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慢慢地,程朗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沈凌星才开始和他交谈,问他的爱好、喜欢的颜色、空闲时喜欢做的事。无论程朗说什么,沈凌星都会专注地看着他,满眼笑意,仿佛程朗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等晚饭结束,沈凌星站起身来收拾餐具,程朗才恍然回神,感觉脸颊有点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他也一直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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