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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渣攻的一百种方法》虐心甜宠小说_茶茶鹿鹿

    第31章


    二十一岁的盛易安还是个刚接触大荧幕没多久的毛头小子,而二十六岁的盛易安已与各种不同的导演合作过,他走过全球大半的国家,领略过当地的风景,见过不同的人,亲身体验过许多风土人情,从经验到演技水平,都已远超当年。


    现在所拍的电影,盛易安虽然记得,但具体细节还是有些模糊,在工作人员重新布景调光的空隙里,他拿着自己的剧本,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开始临时抱佛脚。


    这部电影说是悬疑,但剧情并不复杂,说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警探为升职所忧愁,为此他甚至希望这个平静的小城,能发生点大案子,以帮助他积攒功勋。


    他很快就实现了愿望,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发生了。在追查时,警探意外发现了这起凶杀案与五年前一起连环凶杀案的关联,他欣喜若狂,知道这么大的案子,只要自己能抓住杀人凶手,升职势在必得。


    调查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地几乎有点诡异了。可让警探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顺藤摸瓜不断追查,越来越多真相浮出水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他的爱妻。


    警探四年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对方精灵古怪、聪慧漂亮,哪怕警探是个不善言辞、不会哄女孩开心的木头,妻子也毫不介意。警探年幼失怙,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妻子是他这么多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温暖的一束光。他之所以那么想要升职,也是因为他想多挣些钱,给心爱的妻子更好的生活。


    在好多次查案办案坚持不下来时,都是因为有妻子温暖的怀抱和等他到深夜的灯光与饭菜,他才没有放弃。


    可现在,最爱的妻子成了嫌疑人,成了凶手,成了罪犯。


    怎么办?


    警探无法接受爱妻是个连环杀人犯,更无法接受失去心爱的妻子,眼睁睁对方在牢里受苦受罪后被押入刑场。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在短暂地挣扎后,他选择回家告诉妻子真相,让她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妻子却笑了起来,走上前,温柔地抱住了他。


    警探推开妻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家。没多久,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满满都是当年妻子犯下罪案时的证据,一件一件,铁证如山。凭着这些东西,警探可以轻而易举地侦破这起困扰了无数老刑警的案子,升职、名望,全都唾手可得。


    警探也从中得知了当年那起案子的真相。妻子原先有个妹妹,学习优秀,健康漂亮,却在回家路上被一群混混抓走欺辱,后来妹妹不堪忍受,跳了楼。而那些被杀害的人,都是当年因为未成年,没被绳之以法的犯人。


    妻子嫁给警探,本来只是为了借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去追杀剩下的那个人。可渐渐地,她真的爱上了警探,她回到老家给妹妹的坟磕了一个头,自私了一回,选择放弃复仇。


    但在看到男人为了升职辗转难眠时,妻子还是拿起了刀,杀了最后一个仇人,然后将所有证据准备齐全,准备将这些东西连同她自己,都作为“礼物”,送给警探。


    警探对着邮件懵了一会儿,头皮发麻,意识到不对后狂奔回家,可妻子已经不见了。


    循着监控一路追查,他来到了妻子最后出现的河边。


    河水奔流不息,水花涌动,千年如一日地冲刷着。警探跳下了河水,四处寻找着。却已什么都找不见了。


    最后,他在河底找到了妻子的外套,那一刻他不想再浮上河面,却被当地的老渔民发现,连拖带拽地拉上了岸。


    外套里装着妻子的手机,手机里删除了所有数据,唯独保留了一段定时销毁的录音,录音里,妻子用温柔的声音对警探说,她心疼警探为了升职日夜奔忙,连觉都睡不好,所以决定自己成为警探的功绩,帮他达成升职的目标。


    她知道,警探太心软,不肯看她死去,才会放她离开。现在她如他所愿,顺着河流离开了,要警探不要伤心也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警探呆呆地看向河水,他也再无法告诉妻子,自己想要升职,不是为了那些虚名,只是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


    电影名叫《礼物》,取自麦琪的礼物,寓意两个主角为了对方付出了所有,却阴差阳错与对方背道而驰。结局妻子到底有没有死,导演并没有说明,最后一幕停留在河面和警探孤独的背影,无论生死,他的爱人都再不会回来了。


    当年的盛易安接下这个本子,原因非常单纯:他想拍一部悬疑题材的电影。至于其中剧情,实话说,他的感触并不多深。


    二十一岁的他不可一世,年轻气盛,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天下再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同理心弱,根本理解不了剧本里那复杂的感情。


    可现在,盛易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池的脸。


    触碰过那极端的、滚烫的感情以后,他冷漠的心脏好像也被唤醒了。盛易安情不自禁地将方池放到了妻子的位置上,而他是个小小的警探,拿着微薄的薪水,努力想要升职,给方池更好的生活。


    而看到他烦恼愁闷的模样,方池一定也会如剧本中那样,为了他而坦白罪行,将自己作为“礼物”,实现他升职的心愿。又在明白盛易安不愿看着他坐牢后,选择跳入河中。


    这部电影拍完后,盛易安虽然得到了最佳男主的提名,却没有得奖。那时他还闷闷不乐,觉得评审有眼无珠。可现在想想,当时连剧中人心情都无法领会的自己,的确不配得到奖项。


    不多时,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来喊,说盛老师,可以开拍了。


    盛易安拿着剧本站起身,却走向了导演所在的位置。


    “导演,”盛易安指着剧本上的台词:“可以从这一幕重拍么?”——


    去河边的路上,盛易安坐在车里,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唇边的火星没有熄灭过。被他甩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方池发给他的邮件。


    看起来那么无害,总是笑眯眯的青年,竟然是五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的真凶,而自己身为警探,却毫无所觉地与他同榻共枕四年之久。


    理智告诉盛易安,不必再去。他是警探,方池是凶手,他们注定陌路。


    可感情却让盛易安双眼通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监控所显示的地方终于出现在盛易安眼前,河水滔滔,岸边聚集了许多人,不知在做什么,可那些人里,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停车后,盛易安跳下车,跑到河边,终于听清了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有人跳河了。


    “是谁?”盛易安几乎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随手抓住了一个人,目眦欲裂:“是谁跳河了?”


    那人吓了一大跳,本不想理睬这怪人,但盛易安出示证件后,他立马答道:“是一个陌生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还年轻得很呢,怎么就想不开……”


    盛易安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警探什么凶手,什么犯人什么不同路,在这一刻,本能占据了上风,盛易安狂奔到河边,在惊呼声中,他跳了下去。


    “方池——”他喊,“方池——”


    可滔滔河水,怎么会回应他的呼唤?


    盛易安恨恨地砸了一下水面,他不甘心,怎么都不愿相信心爱的妻子就这样死去了,若两人真的要死一个,他宁愿是他。


    河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水渍顺着他的眼睛流下,仿佛落泪。盛易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河水里。


    河床被人为掏空过,非常深,盛易安不断下潜上浮,最终在河底找到了一件被石头压着的外套。


    他认出那外套是方池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落入了冰窟,明明在水里,他却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要。


    不要。


    情绪崩溃的瞬间,回忆也溃了堤。与爱妻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早逝的父母,就只有妻子给过他温暖。可现在……


    盛易安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四肢放松,似乎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这时一阵大力从后面将他拖上了水,原来是当地的老渔民感觉不对劲,怕警探在他们这儿出了事,便亲自下水,把人捞了上来。


    上岸后的盛易安浑浑噩噩,留在岸边不愿离开,他紧紧抱着方池的外套,终于感觉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部裹在防水袋里的手机,手机壳是他们一起选的情侣款,手机和手机壳的夹缝里还放着一张百元大钞,这是妻子的习惯,有时遇见一些小店需要现金支付,就可以用这笔“备用资金”。


    盛易安记得,青年第一次从手机后拿出这张钱时,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得意的微笑,似乎想要他夸夸他。


    妻子的手机密码,是盛易安的生日,解锁后,他慢慢地听完了那段很短的录音,然后看着江面,久久出神。


    他到底没能哭出来——


    最后一幕结束,导演喊了“咔”,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摘了贝雷帽,小跑着到了岸边,盛易安正裹着毯子,皱着眉四处寻找着什么。导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握住了盛易安的手,发表了一大段赞美之词。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个演技天才。就在昨天,他还感觉这段戏缺了点什么,可今天,盛易安主动要求重拍,便拿出了近乎完美无缺的表现。这才过了一天啊!


    对着导演的滔滔不绝的夸赞,盛易安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便不耐烦了。方池去哪儿了?他难道不该早早就在岸边等着他,拿着毯子和毛巾,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温声细语地问他冷不冷吗?


    因为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盛易安的感情戏一直是个难题。但刚刚拍戏时,盛易安想象着剧中的妻子是方池,情感的抒发竟没受到任何阻碍,甚至……某些部分,几乎完全源自于他的内心。


    当然,在台词部分,盛易安并没有喊错。他到底是个公众人物,在隐私方面,他向来很小心。


    敷衍过了导演,盛易安借口要换衣服,总算得以脱身。带着满心不快,他朝着保姆车快步走去。


    方池到底在做什么!


    他猛地拉开车门,走上车还没开口说话,身体就忽然被抱住了。


    方池温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很用力很用力,身上带着盛易安非常熟悉的栀子花香味。


    他不禁沉溺在这阔别已久的香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青年在哭。


    盛易安慌了神,顿时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抬手生疏地在方池后背轻拍着,小心地问:“怎么了?”


    前世也没有这一出啊?


    方池摇了摇头。


    他换好衣服后,就下了车,习惯性地走到导演身后,借着监视器看盛易安的表演。


    他看到男人惊讶、挣扎、痛苦、茫然,看到男人在河中无助的呼唤和寻找,最后坐在岸边,茫然着,无家可归。


    看到盛易安眼神的瞬间,方池就知道自己无需再揣测怀疑,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六岁的盛易安。


    是自己离开两年后,饱尝孤独的、寻觅不得的盛易安。


    男人在重生后,抱住了他,说了想他。


    方池知道,没有自己的照顾,盛易安一定受了很多罪。一想到这,他心如刀割,只觉得比濒死时还痛上千倍,眼泪根本止不住。害怕被他人看到,引起误会,方池只好留在保姆车上,等盛易安来找他。


    盛易安靠在方池怀中,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弄湿了对方的衣服,便拍了拍他的后背:“松手。我先换件衣服,等会儿你再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盛易安,”方池突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认真:“你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第32章


    从一开始,方池就没想过要隐瞒盛易安。


    他无比幸运地和盛易安一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能继续留在盛易安身边,好好照顾对方,自然要尽己所能做到最好。而三年前的他,在很多方面还十分稚嫩不熟练,对这位年轻的影帝也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若要隐瞒,只会让对方不舒服不习惯。


    方池来到盛易安身边以前,男人身边的助理总是换了又换,要么是被辞退,要么是受不了男人的暴脾气主动请辞,他来了以后,盛易安的生活才慢慢变得稳定。其实方池能做的并不多,他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背景,只能做到让盛易安按时吃饭,睡足够的觉,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方池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那两年,盛易安是怎么过的,但一定没人好好照顾他。


    因为刚刚的镜头里,盛易安的背影看起来又孤独又寂寞。于是他忍不住就说出了“你别怕”。


    可盛易安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着方池,脑海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他和方池刚认识时发生的事。


    那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偌大的影视城如同一只火炉,烤得人心中焦躁。盛易安原先的助理刚被他辞退,这会儿身边只有几个公司派来专门帮他打杂的年轻人。其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对方长相漂亮,拍过几部网剧,这次跟在盛易安身边,心思并不纯正。


    盛易安刚刚二十,年纪很轻,但圈子里的那些腌臜事早已见惯。他长相俊美、家世不凡,又有诸多奖项加身,这些年里,明里暗里投怀送抱的男女数不胜数。盛易安虽然正值年轻,但有家中父母循循善诱,早早就明白了保持洁身自好的重要性。他有需求,但绝不会让身体的需求影响自己的事业。


    发觉那年轻女孩的用意后,盛易安立马给经纪人姚春婷打了电话,让她把人调走。姚春婷的动作也很快,却不想那女孩被调走前的一个晚上,竟然剑走偏锋,打扮地花枝招展后串通娱记,在晚上敲响了他的房门。


    晚上被一个女人敲门,盛易安当然不会开,但当天他恰好点了客房服务,女孩敲响他房门时,又用了变声器,他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后来那女孩和娱记都被盛家给处理了,可盛易安的心情却因此落到了谷底。


    第二天要拍的,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搞笑片段,盛易安虽然心情不愉,但还是凭借着超凡的演技,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片场里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出他的不快。


    坐回遮阳伞下,盛易安吹着空调扇,伸手拿水时发现水被放在太阳下面,晒得都快开了。他心中烦躁更上一层楼,拧起了眉,还没等他找人发火,一瓶冰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他的手边。


    盛易安抬头看去,对上的是一张普通又陌生的脸。


    那青年单肩背着一只巨大的方包,看着比他年纪还小,身体高挑瘦削却很结实,漆黑双眸中满含关切。


    “盛哥,”青年拍了拍自己的包,说:“您喝这个吧,我刚从保温包里拿的。”


    盛易安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却因为对方长相普通,实在想不起来。


    他挑了下眉,移开视线,没有搭理,也没拿那水。演艺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下毒更是屡见不鲜,他怎可能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青年被盛易安无视也没什么反应,笑了笑,干脆在他面前蹲下来:“盛哥,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盛易安愣了下。


    他的心情的确不好,但他自认演技超群,又不愿昨晚发生的事暴露,细微处伪装得更小心,就连导演都没看出什么破绽。他转过头,再一次打量面前的青年,怀疑对方和之前的年轻女孩还有娱记是一伙的。


    青年却已经放下了自己的方包,拉开拉链,给盛易安看里面的东西。保温包分了两层,上面那层放了干冰保温,是水、水果和冰淇淋,下面那层包着保温袋,打开后是两大盒饭菜。


    “我听说您进了剧组以后,一直没怎么吃饭,就自己烧了点带过来,还有水果,我也都洗好切好了,放了点儿酸奶。”青年蹲在盛易安身前,抬头看他,双眸澄澈,一眼就能看得到底:“您愿意尝尝我做的东西吗?”


    盛易安发现青年虽然语气平稳,笑容也没什么变化,但扶在保温包旁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十分紧张。


    他挑剔不假,脾气差也是真的,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


    “什么菜?”盛易安问。


    听到他问,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将饭盒拿出来,捧到盛易安面前。


    盛易安的记忆力很好,却很少用在拍戏以外的事情上。


    但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当年方池捧到他面前的饭盒里装着什么菜。


    腰肝合炒、红烧虾仁、蒜油青菜。腰花猪肝裹着酱汁,虾仁个头很大,肉质紧实,青菜也很新鲜,散发着香气。


    米饭放了一点椰子油,粒粒分明。


    盛易安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没想到青年会捧出来的菜全都是自己的最爱,而且荤素均衡,色香味俱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眼前的青年,迟疑片刻后,道:“你先吃一口。”


    青年先是茫然,旋即领悟过来,连忙低头拿出一副餐具,拿起其中的勺子分别舀了饭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解释:“我绝对没放其他的东西。”


    盛易安“嗯”了一声,终于禁不住诱惑,接过了青年手中的筷子。


    在吃饭前,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看出我今天不开心的?”


    青年朝他笑了笑:“感觉。您开心起来的时候,气场不是那个样子的。”


    这个答案和没说差不多,毕竟感觉实在是个玄而又玄的东西。


    但对方又的的确确,是那个唯一看破了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六年前是这样,现在也同样是这样。


    方池死后,有很多人安慰过盛易安,父母,姚春婷,工作和私下里交好的朋友……


    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别怕了”。


    他们知道盛易安会伤心会难过,却不觉得他会害怕。盛易安从小到大自主独立,十岁不到就独自跟着剧组跑了大半个国家,遇见什么情况都淡定自如。“害怕”这个词,跟他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可盛易安的确是怕了,方才在河面上,他想起的是他在洋楼、在片场、在公司、在工作室……那么多个他们一同走过的地方,那么漫长的时间,他却再找不到方池的身影与痕迹。


    在其他人眼中,盛易安只是在表演。


    唯独方池,永远能第一眼看懂他——


    方池见盛易安沉默不答,便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想起前世,盛易安用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心脏一缩,连忙收回手解释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盛易安却回过神来,猛地握住了方池缩回去的手,目光锐利,像是紧盯住了主动跳进嘴里的猎物:“为什么是‘再’?说清楚。”


    男人的声音很冷,眉头紧蹙着,神情沉下来时压迫感十足。方池却没有被他震慑,短暂的犹豫后,他捧住了盛易安的脸:“我回来了,盛哥。这两年我不在,是不是没人好好照顾你?”


    盛易安眼睛微微睁大。


    他轻声道:“方池?”


    “嗯?”


    “你……”盛易安罕见地有些失语,握着方池的手松开,转而覆上对方的心口。


    方池意会了男人的意思,主动拉着自己的衣摆,向上一掀,将赤裸的上身展露给盛易安看。


    这里曾被一把利刃穿过,夺走了方池的生命。


    如今,那处皮肤完好如初,没有一点儿伤痕。


    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说。盛易安的神情和身体一起放松了下去,他坐到一旁,勾着方池的腰,将人抱在腿上,然后靠在身前青年的胸口处,听着那鲜活的心跳,轻轻蹭了蹭。


    方池搂住了盛易安的肩膀,另一手轻轻抚摸男人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你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盛易安点了点头。


    “睡觉呢?好好睡了吗?”


    “嗯。”


    “骗人。”方池捏了捏盛易安的耳垂,“以你的脾气,看起剧本来就不知道时间了,没人管着你,你真能记得吃饭?”


    “我记得。”盛易安瞥了他一眼:“反正每天三顿,我都吃了的。”


    方池笑起来,发现眼前的盛易安虽然已与他分别两年,脾气性格却没什么改变,仍然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他又拨了拨男人的头发:“起来吧,先换衣服,别着凉了。”


    盛易安晃了晃脑袋,将脸埋进他肚子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方池便哄他:“盛哥,先换衣服,我去拿给你炖的汤。”


    听到这个,盛易安终于抬头:“什么汤?”


    “今早熬的猪肚鸡汤,还烧了蒜泥鸡翅和水煮虾。”


    每天做了什么菜,方池都会记在专用的备忘录里,以防哪天记性不好,给盛易安做了重复的东西。所以现在盛易安问他,他也能答得流畅。


    盛易安眼神微动,喉结上下一滚,却还是抱着方池的腰没松手。


    “盛哥?”方池摸了摸他的后颈,“你……不想吃吗?”


    两年过去,盛易安的口味已经变了?


    “想要别的。”盛易安说。


    方池忙道:“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做。”


    盛易安看着他,没说话。


    方池与他对视了几秒,才明白盛易安的意思。


    四年里,两人该做的都做过了,且做了很多遍,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摸得一清二楚,早就跳过了害羞的阶段。方池这会儿才想到,自己离开了足足两年,盛易安挑得很,说不定这两年里,都没找过其他的人。这会儿一定憋得狠了。


    于是他轻声道:“我等会儿用嘴帮你,好吗?”


    盛易安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到车后面换衣服去了。


    方池松了口气,下车前,他余光扫到男人结实宽阔的背,忙移开视线,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关上车门,去拿那只被忘在片场的保温包。


    第33章


    盛易安和方池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时,也是在保姆车上。


    年轻的盛易安是影帝、是天才、是天之骄子,也是个普通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他当然是有需求的,但他更看重自己的事业和名声,找一个听话顺眼、绝不可能泄密的情人,在当今这个社会难如登天。因此尽管追求者无数,盛易安却从没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那天夜里,盛易安刚结束一个通告,忙碌多日,终于得到了两天休假,他让司机走高速把他和方池送回京城的住宅,然后降下挡板,靠在最后排的座位闭目养神。


    方池坐在他的身边,给他戴上了热敷眼罩,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手臂和肩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和热敷眼罩的温度,让盛易安彻底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同时,需求积压已久的身体也有了反应,将裤子撑起了一个弧度。


    盛易安感觉到了,但没什么反应,也懒得遮掩。方池是他的贴身助理,平日里他的内裤都是方池搓的,有时他累得很了,也会让方池帮他洗澡,身体早就让方池看过了不知多少次。都是男人,起个反应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方池给他按摩的手很快就从小臂转到了大腿。


    青年不知在哪儿学过,按摩的手法很熟练,力道刚刚正好。方池舒服地调整了下姿势,后座的座椅改装过,足够宽大,能让他半躺下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等到两条腿都按完了,盛易安身体的热度却一直没能消下去。他不由有些烦躁,不耐地“啧”了一声。


    “还有多久到?”盛易安问。


    方池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快进市区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盛易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紧拧着,没有丝毫掩饰情绪的意思。


    他希望方池能如以前一样,看出自己的意思,并识趣地换到前面去坐,给他解决问题的时间和空间。


    方池的确看出了他的不耐和那份不耐的源头,只不过他给出的处理方法,并不是盛易安所想的离开。


    一道清晰的拉链声在车内响起。


    盛易安怔住了。


    他抬手扯下了眼罩,低头,看见方池正跪在自己脚边。青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更显出他手中握着的东西狰狞万分。


    此前,盛易安只知道自己这助理听话温顺,对自己的要求无所不应,却没想到方池竟能做到这一步。他感到一阵滚烫,才发现自己长相平平的助理,其实有一双非常好看且干净的眼睛。


    唇瓣是软的,舌尖也是软的,湿漉漉热乎乎的吐息,让盛易安的身体肌肉收紧又放松。


    酥痒的感觉从后腰一路向上攀爬延伸,最终在他的脑海里溅开舒爽的火花。


    他看得出方池做得很不熟练,但胜在尽心尽力,每一次都让盛易安得到最大的满足。初次亲密,盛易安没能坚持多久。


    结束后,他满足地长叹一声,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子里,方池则帮他弄干净了,才直起身。


    盛易安眯着眼睛,看到方池坐回自己身边,懒洋洋地问:“我的东西呢?”


    他声音沙哑,透着餍足。方池正低头喝水,闻言转头,乖乖道:“咽了。”


    回答完以后,方池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盯着盛易安,似乎想要从男人的反应中看出某种情绪。


    盛易安朝他笑了下。


    “谢了。”盛易安说:“不过以后要是当其他人的助理,可千万别这么做了,这圈子很乱的。嗯?”


    昏暗的车厢里,只有路灯的光亮勉强照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气味,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盛易安看不清方池的表情,但青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得到回答,盛易安伸了个懒腰,得到纾解的身体只剩下的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尝过被伺候的滋味,盛易安再难满足于用手。他虽然任性傲慢,但让自己的助理给自己处理这种问题,实在难以启齿。


    好在方池和他向来很有默契,只要盛易安想了,用不着开口要求,方池就会跪到他的身前,尽己所能地满足他。


    后来一次杀青宴后,喝了点酒的盛易安把方池拉上了自己的床。


    他动作生涩,又急切莽撞,方池流了血,却没有挣扎,而是温顺地搂住了他。盛易安就这么靠在自家助理带着香味的怀里,把自己交了出去。


    从白花花的云端上缓过神,盛易安往后撤了撤,低头,脸上少有地露出茫然:“你流血了。”


    “没事的。”方池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被汗水浸湿后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还想要吗?”


    盛易安看着青年流血的地方,却诚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方池再一次抱住了他。


    那以后,方池虽然还住在客卧,但每天晚上睡觉,都是在主卧里。白天他是盛易安的助理,晚上就成了盛易安的情人,从身到心,无微不至。


    可盛易安到底太年轻了,身上的荣光也来得实在太过轻易。对他而言,方池的爱,和他的家世与天赋一样,是他理所当然会拥有的。


    他从未思考过自己和方池的关系,也没想过方池为什么会为了自己奉献到这种地步。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呼吸,会眨眼。


    直到他失去方池——


    盛易安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湿淋淋的戏服被场务领走,方池则带着保温包匆匆赶回。


    傍晚还有盛易安的戏份。将车门关上后,方池架起车上的小桌,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行了,别弄了。”盛易安说,“你先去换衣服。”


    因为方才的拥抱,方池身上原本已经换过的衣服又湿了几块。他习惯性服从盛易安的话,闻言没想太多,立马站起身,走到后面换衣服。


    却不想刚脱下身上的T恤,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肩胛上传来男人嘴唇的触感,紧接着被吮吸、轻舔。


    就算看不到,方池也知道那块皮肤一定已经落下了暧昧的红痕。他与盛易安有过许多次亲密接触,却还是头回有这样暧昧的亲吻。他小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盛哥……”方池已意识到了男人的意图,耳根脸颊都发起烫来:“等会儿你还要拍戏,不、不能……”


    “不能吗?”盛易安在他耳边问。


    简单的三个字,却轻而易举地剥夺了方池拒绝的能力。


    他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都已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盛易安,如今男人不过是想要亲密,他怎么可能不给?


    方池背对着盛易安,跪到座椅上,闷声道:“盛哥……轻一点。”


    虽然这辆车是盛家专门给盛易安配的,经过改装加固,底盘很稳,但如果动作太大,还是容易被外面看出车子的晃动。


    盛易安轻轻捏住他的腰,从口袋里拿出方才在储物盒里找到的东西。


    方池说的没错,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是做全套的时候。


    但盛易安实在太想要方池了。


    这种渴望,持续了足足两年,也折磨了他两年。如今他再无法按捺那种冲动,单纯的拥抱亲吻、言语上的安慰,已无法满足盛易安分毫。只有彻底的占有,感受对方的存在,才能抚平他焦躁不安的心。


    方池的手指在被抱住的瞬间跟着攥紧,他低下头,眉心紧锁,一滴汗水顺着落下。


    这具身体还不够熟悉盛易安,并不能做到前世那样柔软,相拥时难免疼痛。


    “方池,”他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哑声轻唤:“方池……”


    “盛哥……”方池的心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软成了泥,又化成了水。


    这一刻,他疼的心甘情愿,转过头,眷恋地抚摸男人的脸庞:“来吧。”


    ……


    一次结束后,盛易安终于满足,将用过的东西打结后扔到垃圾袋里,然后抱着怀里的人,低头拿了湿巾,细细擦拭。


    以前做完,都是方池自己清理。想也知道,盛影帝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会照顾别人。


    但现在……盛易安变了,变得会照顾人了。


    这种改变,不仅没有让方池感觉甜蜜,反而让他感到了不安。


    是谁?


    是谁教会了不可一世的盛大少爷,要在亲密过后这样照顾伴侣?


    自己离开的那两年里,盛易安身边真的没有过别人吗?


    不安的种子落下后便如野草般飞速生长,方池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在这时看到了车窗上的反光。


    为了保护隐私,保姆车的玻璃都贴了防窥膜,即便是白天,也能看见玻璃里的倒影。


    他看见倒影里,男人侧脸俊美,气质卓然不群,即使不说话,旁人也一看就知他身份非凡。被他抱着的青年却相貌平平,没有任何出色的点。


    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从家世到外貌,再到个人能力,他和盛易安都有云泥之别,根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当初幸运地进了盛易安所在的剧组,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能成为盛易安的助理,能和这样的男人有亲密接触,已是他的幸运。


    更进一步的事,就不是他该奢想的了。


    第34章


    盛易安并不知道方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的身心都已在面前青年的顺从中得到了满足,做完清理后,又抱着人黏糊糊地亲了亲,才放开手。


    方池穿好衣服后,给两人分好了饭,然后看了眼时间,有些担心地问:“盛哥,等会儿还有戏,你要不要看会儿剧本?”


    盛易安接过小助理递过来的饭盒,他前世已演过这电影一遍,虽然记忆已不太清晰,但毕竟是已经有了经验,再加上刚刚他粗略看过剧本,心里早就有底,用不着那么紧张。


    可那句“不用”到了嘴边,盛易安又紧接着想起了什么,道:“嗯,看看吧。”


    方池便从旁边把剧本拿来给他,然后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盛易安的身边,接过了他的饭盒。


    盛易安翻开剧本,垂眸装作认真翻看的模样,很快,一勺饭菜便递到了他的唇边。


    方池给他喂饭的动作娴熟,没有洒也没有磕碰,每一次都正好是他一口的量。


    今天的菜,全是盛易安喜欢吃的。鸡翅外皮裹满了蒜泥,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虾是葱姜水煮的,没有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清甜,沾了些醋汁,陪着米饭吃下去,丝毫不显寡淡。


    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方池喂完盛易安,简单收拾了下,坐到对面,拿起自己的饭盒,就着剩下的菜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恍然察觉了什么,抬起头,发现面前年轻的影帝不知何时已合上了手中的剧本,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盛哥?”方池试探地问。


    盛易安道:“你走了以后,我找过很多厨师,专门给我做饭。”


    方池怔了下,笑笑:“他们应该做得比我好吃吧。”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前世,盛易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在沉思:“我不在乎好不好吃,只想要再尝一次你做出来的那个味道。我找了很多人,用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做法,但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如愿。”


    方池张了张嘴,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发涩,他低了下头,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已变成笑脸:“应该是调料配方不一样,我等会儿写几张食谱出来,这样……”


    “不用了。”盛易安打断了他:“你不是说,不会再离开我了吗?”


    方池眼睛微微睁大,等到盛易安蹙起眉,眉眼间露出些许不悦,他才回过神,有些磕巴道:“对、对。我……我不会再离开你,所以……”


    “嗯,所以用不着。如果我想吃,你就会给我做。”


    方池直觉影帝所说的这些话里,带着某种更深的意味,但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显然不够他想清楚那意味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有些晕乎乎地点头道:“当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盛易安这才笑了笑。这时场务过来喊人,他便站起身,走下了保姆车——


    傍晚要拍的,是警探和妻子当年来到河边一边散步一边聊天的场景。


    如血的夕阳下,所有景物都笼罩在那橘色的暖调中,河水翻涌着,水花如同天上的云帛,全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盛易安走在前面,扮演妻子的女演员走在后面。


    演员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情感型,一种是技术型。


    前者顾名思义,是靠着共情,来代入戏中角色,以达到扮演的目的。之前那段落水后寻觅的戏,盛易安就是这么拍的。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盛易安都是后者。他更喜欢靠着演技技巧来扮演角色,这个方法入戏快出戏也快,不会因为戏中剧情给演员留下心理或精神上的后遗症。


    这段戏台词很多,但并不复杂,都是些闲聊。盛易安嘴上说着台词,心里却在思考,这部电影里自己剩下的戏份还有多少。


    一部好的、想要拿奖的电影,拍摄周期比起电视剧来只长不短。别看那些电视剧动辄四五六十集,电影则只有一两个小时,实际的拍摄时间,却几乎差不多。


    如今拍摄工作已到了尾声,还有大概三四个场景就能杀青。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星期不到,自己就能带着方池回家了。


    家。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字眼,盛易安想到时,却不由有些恍惚。


    他想起奢华的洋楼,宽敞的庭院,花草树木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可那一扇扇窗,却像是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冷地看着他,总不肯仁慈地闭上。


    曾经那一扇扇窗,无论何时,只要他不在,就是灯火通明。里面有他喜欢的饭菜,有切好的水果,有不用他说就准备好的洗澡水,还有乖顺听话的助理在旁嘘寒问暖,对他予取予求。


    那时盛易安骄傲自满,总将方池所有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他习惯了被爱、被照顾、被包容,却从未思考过这份“特殊待遇”背后的原因,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也该给予一些回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方池视为一个沉默而称职的背景板。就像人类呼吸着空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询问空气的意见。


    可有一天,他的空气消失了。


    方池葬礼那天,有很多很多人告诉盛易安,不要伤心。


    可他没有伤心,直到重生,都没有流过哪怕一滴眼泪。


    他只是觉得空。


    盛易安知道,自己的心底深处破了一个大洞,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都从这个洞里漏了出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就连“家”,也从原本的温馨,一同变得空洞。


    没有人在里面等他。


    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


    没有人陪着他、爱着他、注视着他。


    什么都没有。


    在外界,他是拥有无数荣誉的影帝,沐浴在聚光灯下,行走在镜头与粉丝的仰慕中,要什么有什么。


    可回了家,对着冰冷的、无声的房屋——


    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房子是盛易安的,可里面的温馨与暖意,并不属于他。


    盛易安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导演连同整个片组都愣了,副导演还低头确认了一眼剧本,发现没有这一幕,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导演。


    导演竟然也没有喊“咔”,显然也在思考这是不是盛易安的临时发挥。


    直到男人转身,对着镜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众人才意识到向来极少NG的盛影帝,是真的出了错。


    盛易安和女演员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这次他毫无差错地将这场戏给演完了。


    走下堤岸,盛易安看见方池捧着毛巾和水壶,站在一旁等他。用不着开口,青年就迎了上来,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很烫,但不至于无法入口,是刚刚正好的温度。


    方池则用手里的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让他被河边风吹得有点麻木的皮肤缓了过来。


    “盛哥,”方池说:“刚刚忘记给你吃药了,这会儿河边风又大……头疼不疼?”


    盛易安没回答,拉着他的手,朝着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方池被牵住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剧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紧张地小声道:“盛哥!会被看到的!”


    “看到了又怎么样?”盛易安道:“上车,我们回去。”


    盛易安向来看重自己的隐私,从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综艺和个人采访就可见一斑。当初那个女孩只是拍了张照片,连发都没发出去,就被盛易安掐了整个演艺生涯。和方池发生关系后,他也秉承着门内一回事,门外一回事的原则,保密工作做得极为到位。知道他们关系的,也就姚春婷一个。


    可现在,盛易安竟然摆出了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这又是一个让方池感到陌生的改变。


    青年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眉头拧紧了,直到看到保姆车的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才连忙将那些不悦尽数收起,不敢被身前的男人发现自己眼里的占有欲。


    他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理智这么告诉方池,但内心,方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想前世的事。


    盛易安成为大满贯影帝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极为不错,连其他人都看出来了端倪,同公司的同事还在私下里悄悄问过方池,说盛影帝的脾气是不是变好了。


    然而这个问题,方池还真没法儿回答。因为对他来说,什么样的盛易安都是最好的,根本不存在脾气好坏之分,被问到了,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好像吧”。


    直到姚春婷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公司的金牌经纪人都是有独立办公室的,而姚春婷不止是金牌经纪,还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她的办公室在公司顶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俯瞰整座城市。


    那天,方池照常去了姚春婷的办公室,帮盛易安拿筛选后的剧本。


    却听姚春婷笑着问:“方池,易安他最近心情不错啊。”


    方池是知道姚春婷和盛易安母亲的关系的,闻言点点头:“盛哥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


    “毕竟年轻。”姚春婷道:“剧本在这儿,对了,把这个也带去给他。”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似乎见方池神情茫然,便笑着解释道:“是综艺的台本。”


    “综艺?”方池瞪圆了眼睛:“盛哥他不是不上综艺的吗?”


    “原来是不上的,但最近他好像想通了,主动找我要了这个机会。”姚春婷见他惊讶地神情不似作伪,也很意外:“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姚春婷的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那时的他满心困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盛易安要去综艺,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影帝是因为好奇,准备去节目上散散心,玩一玩。


    直到绯闻曝出,方池才恍然意识到——


    盛易安大概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会心情很好,变得温柔的。


    而那个人,绝不可能是被警告了“和你有什么关系”的自己。


    第35章


    上车后,盛易安没坐后座,而是直接上了副驾驶。他接过方池递过来的感冒药,吃完以后,还有心问了方池一句:“你吃过药了吗?”


    方池道:“吃了。”又顿了顿,犹豫道:“盛哥,要不你还是坐后面吧,坐前面容易被拍。”


    “拍吧。”盛易安冷冷道。


    方池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再说下去,大影帝就要发火了。他闭上了嘴,无奈地发动了车子。


    时值早秋,夏季残留的酷热还未完全褪去,树林里仍然可以听见声嘶力竭的蝉鸣。晚霞染红了大半天空,也染红了滔滔不绝的河水。


    盛易安按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记忆一点点慢慢复苏。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座名为鹿儿镇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村子。导演看中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贯穿了整座小镇的鹿儿河,便带着剧组来到了这里。


    电影并非线性拍摄,而是先在影视城和市内布景里将大部分戏份拍完,剩下那些外景,一并留到鹿儿镇拍完。这样一来既节约了成本也节约了时间,但更考验演员的功底。毕竟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像今天这样,盛易安前面跳下河找老婆找得声嘶力竭,后面又开始和妻子河边聊天散步,不可谓不割裂。


    鹿儿镇既没有发展旅游也没有发展工业,就是个落后的小镇,镇子上连招待所都只有一家,整个剧组都住在里面。


    方池将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时,四周正在玩耍的小孩儿们纷纷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手里攥着手机,比娱记还要八卦。


    盛易安极其讨厌被偷拍,他家世深厚,真娱记还不敢招惹他,反倒是这些小孩儿不知轻重,总跟在他的车后面拍视频。好在剧组不会在这边留太久,加上粉丝们也都懂事,不然用不了几天,这镇子就要成旅游胜地了。


    方池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道:“盛哥,我先把他们赶走。”


    “不用,”盛易安道:“你先上去收拾行李。”


    方池一怔,茫然道:“盛哥,这边的戏还没拍完呢。”


    盛易安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知道,你上去收拾你的行李,然后搬到我房间来。”


    说着,他下了车,转头见方池还傻在原地,不由皱眉:“方池。”


    “来了!”方池回神。顺从盛易安已成了他的本能,虽然不理解,但既然盛易安说了,他按照男人的心意做就是。


    见自己的小助理乖乖跟上,盛易安这才松开眉头,先一步朝招待所的大门走去,走到一半,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朝方池伸出手。


    方池摇摇头:“真的不能被拍,盛哥……这会儿你事业才刚起步呢。”


    盛易安前世有多看重演艺事业和名声,方池极为清楚,他帮不到盛易安什么,于是更不愿成为对方的拦路石。


    他面露乞求,盛易安却面色一沉,走上前来,主动搂住了他的肩。


    方池心里一惊,抬头。


    搂着他肩膀的男人面容俊美,轮廓无可挑剔,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上挑,仿佛带着钩子,能轻易勾走人的心神。男人没看他,只冷冷道:“方池,你这么瞧不起我?”


    方池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被拍到和你在一起的照片而一蹶不振,事业受挫?”前世拿过奖项无数的盛影帝满脸不爽:“你这不是瞧不起我是什么?”


    “我说过了,要拍就让他们拍吧,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更不需要在乎这些事,只需要听我的话,好好留在我身边,照顾我,顺从我,懂了么?”


    盛易安感觉到怀里的小助理在短暂的沉默后,乖乖点了头,胸膛里凝结的那股郁气终于消散些许。


    他带着人走向楼梯,又强调了一边:“不准拒绝我!”


    “好。”方池应道,“但是,盛哥,我的房间在一楼。”


    盛易安“哦”了一声,也不见尴尬,带着助理转了个方向:“走吧,我陪你一起收行李。”——


    演艺圈里,助理对明星了若指掌,而明星对助理知之甚少,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尤其是需要照顾明星私生活的贴身助理,了解明星、照顾明星就是他们的工作。但助理对明星而言,却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存在,与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不同。


    盛易安也曾把方池当成那样的对象对待,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方池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个青年会与以往的助理都不同,会那么尽心尽力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被自己骂了也不恼,被自己嫌弃也只是笑,就算盛易安发了火,迁怒到他身上,第二天,方池也仍然会照常照顾他,仿佛没有任何脾气。


    在这样毫无底线的包容中,盛易安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得到无保留的爱,于是从不自省,本就嚣张的脾气被宠得愈发跋扈。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人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明明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幸福是永恒的,却总学不会珍惜眼前的人事物,更不明白,幸福结束的时刻,很可能就在下一秒。


    盛易安并不为方池的死而伤心,哪怕青年满身是血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失去呼吸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伤心。他没有哭过,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后来回了洋楼,回了家,盛易安第一次习惯性的喊方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瞬间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是一支箭。与他的习惯一同穿过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无法复原的洞。


    后来那空洞越来越多。


    在剧组吃到了难吃的盒饭,回过头,空空如也的时候。


    因为导演或其他演员觉得烦心,走下楼想玩游戏,看到双人手柄的时候。


    读完剧本,迟迟感觉到饿,却发现除了自己身边,周围已漆黑一片的时候。


    姚春婷和母亲都说,他需要好好的休息,盛易安却接下了更多的工作。他不停地压榨自己,回家的时候,他就泡在泳池里,躲在庭院里。


    他感觉家里有很多影子,盛易安想要抓住,却感觉那些影子始终是模糊的。


    于是他努力的回想。


    方池比自己小两岁。


    老家是……安市?云市?


    有个妹妹,年纪很小,父母是……是普通……做什么的来着?对了,方父出过车祸,落下了残疾,所以方池才会出来打工,才会遇到自己。


    方池喜欢的颜色……


    盛易安什么都想不起来。


    准确地说,他不是想不起来,他是从未知道过。


    方池喜欢的颜色、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穿的衣服风格,他喜欢看什么电影,平日休息了会做什么,爱好是什么又是什么。


    盛易安统统不知道。


    方池陪了他四年,为他奉献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身体的初次,就连生命,都给完完全全地给了他。


    方池知道盛易安喜欢吃的东西,就连每个小动作后面的意思,都了解透彻。


    可盛易安却对方池一无所知,仿佛一个陌生人。


    于是就连留在房屋里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既然是个陌生人,那换个其他的贴身助理来,也没什么不同。喜欢盛易安的人多了去了,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愿意给他做饭吃、愿意包容他的人,只要想找,总能找到的。


    姚春婷这么说,盛父盛母也这么说。


    但盛易安对他们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盛易安抱着手臂,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门口,看着方池蹲在地上,闷头收拾行李。


    不同于挑剔的盛影帝,方池的行李没带多少,衣服是统一的、不显眼的白T恤,牛仔裤和黑色短裤组合搭配,还有些贴身衣物,如此就是全部。


    不过他的房间还放了个很大的箱子。盛易安走到箱子旁,发现里面放了一小袋米和小瓶装的油,各种调味品,甚至还有两个插电用的小锅。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就是用这些做饭的?”


    方池没想到盛易安会突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以前大影帝只管吃喝享受,哪里会在乎这些“幕后工作”。他笑笑,解释道:“没有,一般是借酒店或者招待所的厨房来用,带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盛易安拿起一只小锅,好奇道:“用这小锅能把饭做熟吗?”


    “行的,别看它小,其实可以煮汤煮粥,米饭也可以用它煮,炒个菜也不在话下。”方池笑着道:“之前你不是突然想喝粥吗?我就是用这个煮的。”


    他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满的不加掩饰的笑意。盛易安的心动了下,将小锅放回原位:“那它还挺厉害的。”


    “对吧。”方池抬眼对上盛易安的视线,意识到了什么,笑意收敛些许,重新低下头:“我行李收好了,这些直接搬到后备箱放着就行。”


    盛易安点点头,弯腰要搬那箱子。方池吓了一大跳,连忙扑上来:“我来,我来!盛哥,你怎么能做这些?”


    “我怎么不能做这些?”盛易安皱皱眉:“你觉得我搬不动?”


    “不是,”方池摇摇头,却很坚持:“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你不用的。盛哥,你先去楼上等我,我搬完了马上就来。”


    盛易安眯起眼,抬手,在青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方池,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粗活累活都不应该做,只有坐在那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地享受服侍、翻翻剧本才是我?”盛易安道:“我没那么了不起,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说完,他搬起箱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第36章


    盛易安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觉得盛影帝根本就不懂得“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


    普通人应该是像自己那样,为了生计奔波,精打细算每一分钱,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为了家人的医药费和妹妹的学费发愁,在工作和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里寻求几乎不存在的平衡。


    而盛影帝生来就在罗马,家世斐然,天赋超群,他能随手买下市中心一整栋楼,游艇、庄园、私人飞机、私人岛屿……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于盛易安却和超市货架上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盛易安,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普通人?


    方池苦笑了一下。


    盛易安很快就搬好了箱子,他回到方池的房间里,见自己的小助理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道:“走吧。”


    方池点点头,扶起行李箱,却没动。


    盛易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你走前面。”


    过了这么久,电影的事盛易安还能记得几分,但这种自己房间在哪儿的日常琐事,想要记得,实在是有点为难他了。


    方池立马明白了过来,推着行李箱走到前面了。经过盛易安身边时,大影帝手臂一伸,从他手里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箱子里面东西不多,也并不重。方池却好像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盛哥!我来就行!”


    “行了,”盛易安掂量了一下手里行李箱的重量,“你带路就行。”


    从来都是助理给明星提包,哪里有明星给助理提包的道理。但盛易安向来说一不二,方池犹豫片刻,也只能闭上了嘴。


    他带着盛易安从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明显的潮湿的气味。


    三楼是整个招待所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套间。剧组把这一层整个包了下来,导演和主要演员都住在这里。


    盛易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


    方池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滴”地一声后,房门应声而开,他走进房间,将卡插进墙上槽内,打开了灯。


    盛易安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房间确实比一楼方池住的那个宽敞不少,但装修依旧简陋。墙角放着盛易安自己的两个大行李箱,都打开了,一个里面是衣服,另一个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和游戏机。


    行李箱旁边的沙发上,零食和电脑随意乱扔着,耳机和毛毯一起掉在地上。


    拍摄地条件有限,移动板房盛易安都住过,对于住宿条件,他并不挑剔。只是他掂量着手里方池的行李箱,再看看自己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乱七八糟的沙发,不由得皱起了眉。


    以前他只把方池当成助理,对两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在意。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盛哥,”方池走到沙发前,动作利落地将上面的东西给收拾好:“你把行李箱放那儿就行。”


    盛易安“哦”了一声,将手中的箱子放到墙边。


    方池收完东西,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笑了笑:“盛哥,你先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下去给你做,你洗完澡正好能吃。”


    盛易安道:“不吃,太麻烦了。”


    方池笑道:“不麻烦的,怎么会麻烦?你想吃什么?昨天的鸡翅和虾还有剩,加点蔬菜做成香锅吃怎么样?你想吃辣的吗?”


    盛易安点点头,方池得了答案,便要下楼。还站在门口的男人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先洗澡。”盛易安说。


    方池抬头看他,有点茫然。


    盛易安便补充道:“一起。”——


    对方池而言,他在救护车上闭眼后,立马就重生醒了过来。但对盛易安而言,两人的相会却隔了两年多的时光。


    久别重逢,在浴室里坦诚相见,不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


    热水淋下,水汽蒸腾,方池被困在盛易安的怀里,双唇因男人反复地亲吻吮吸变得红肿不堪,连舌尖都是麻的。


    他被亲得喘不上气,胸膛起伏着,却没有半分想要推开盛易安的想法,反而圈住了身前男人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和唇都更主动地送了上去。


    先前在车里是从后面来的,亲吻和拥抱都不方便。浴室里的这一次似乎是想要弥补先前的缺憾,盛易安将他直接抱在了怀里,手臂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腿,方池无路可逃,也根本不想逃。


    “盛……盛哥……”方池断断续续道:“我是不是……很重……?”


    盛易安忙中抽空回了他这句话:“不重。”


    “盛哥……”


    “叫老公。”


    方池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盛易安从未对他有过类似要求。


    沉溺在亲密中的影帝见怀中青年沉默,不满地在唇边光洁的肩头咬了一口。


    方池被咬得回过神,搂着男人的脖颈:“老……老公……”


    他害羞得脸和耳朵烫成一片,盛易安却很满意地“嗯”了一声,说:“想要什么,老公都给你。”


    亲密后,方池被盛易安放下时膝盖都发软了,差点没站稳倒下去,好在男人就在他身边,将他搂进了怀里。


    洗完澡后,方池累得要命,但他还惦记着要给盛易安做夜宵吃,便强撑着要换衣服。


    “别折腾了,睡吧。”各种意义上都吃饱了的盛影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天上午没有我的戏,明早再做也来得及。”


    方池闻言,低头拿起手机查了下明天的拍摄安排,发现盛易安的戏份的确都被安排在下午,便放下心来。


    他让盛易安先去床上睡,然后给两人倒好了热水,又检查了一遍插座开关,这才上床睡觉。


    刚关灯躺下,他就感觉盛易安的手臂伸了过来。


    “过来。”男人道。


    方池听话地挪了过去,盛易安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


    “晚安。”盛易安说。


    方池低头,心疼又温柔地摸了摸怀里男人的头发,轻声道:“晚安,盛哥。”——


    第二天,方池醒得很早,让他吃惊的是,盛易安醒得更早。他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床边玩手机了。


    窗外的天还是蒙蒙亮的,方池撑起手臂,懵了一会儿,才哑声道:“盛哥?”


    “嗯?”盛易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醒了?”


    “唔。”方池坐起身,“你怎么醒这么早?”


    盛影帝对待工作严肃认真,但没有工作的时候,还是经常摸鱼睡懒觉的。


    盛易安放下手机:“习惯了。”


    说完,见方池神情微动,不知怎么,又补充了一句:“那两年也没人叫我起床,我当然只能自己早起啊。”


    方池愣了下:“你没找新的助理吗?”


    “新助理找了,贴身助理没找。”盛易安道:“懒得找。你要起来了?”


    他转了话题,方池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点点头:“嗯,正好出去买点菜。”


    盛易安道:“不是做香锅吃吗?菜应该还够吧。”


    “我想再去买点肥牛卷,”方池笑着说:“之前去买菜的时候,看到有家卖牛羊肉的在卖,都是自家牛肉刨的,看着很不错。”


    盛易安道:“行,那你先去洗漱,我洗漱过了。”


    方池眨了眨眼,迟疑道:“盛哥,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对。”盛易安道:“不行吗?”


    方池当然不可能说不行。


    他只是有些意外。前世四年,无论私下里两人有多亲密,在工作以外的生活场合,盛易安几乎从不会主动与他同行,更别说是一起去菜市场这种地方。盛易安的私人时间要么用来钻研剧本、锻炼身体,要么就是旅游、休息。


    他们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叠的,轨迹却很少真正并行。


    “可以的。”方池连忙点头,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起身下床,“那盛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盛易安懒洋洋地“嗯”了声。


    方池钻进洗手间,飞快洗漱完毕,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他对着镜子,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青年看起来平凡又普通,顶多个子高挑些,气质干净些,但也还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水平。


    方池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努力忽略掉心底那点自卑感。


    走出洗手间时,盛易安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休闲长裤,脸上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即便如此,那与众不同的气质还是难以完全掩盖。


    “走吧。”盛易安拿起桌上的口罩戴上。


    他没要自己给他拿衣服……


    前世,工作外的日常生活里,盛易安的穿着打扮,从内裤到小配饰,都是方池一手安排的。他看了许多杂志,还和公司里的设计师打好了关系,自己天天T恤卫衣牛仔裤的穿,却给盛易安打扮得帅气又时尚。


    忽略到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方池笑了笑:“好。”


    第37章


    清晨的鹿儿镇空气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独有的气息,天空泛着白,边缘已染上了阳光的颜色,河水如丝带,潺潺流淌。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骑着三轮车的小贩载着新鲜蔬菜不紧不慢地骑着车,车把上的手机放着老歌,熟悉的旋律,将人轻而易举地拉回了曾经。


    盛易安平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夜行性生物,据他研究,睡到下午一两点起正正好,一天吃一顿饭也不饿,玩到半夜三四点也不困。当然,这种作息在方池来到他身边以后,就正式废除了。


    不过平时,除非工作,他就算早醒了,也会躺在床上,要么看剧本要么玩游戏。像这样早早起床买菜的经历,于他而言还是很新鲜的。


    晨起锻炼的大爷和买菜的大妈已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聊天下棋谈心,路上也渐渐出现了坐在父母电动车后面、背着书包打着哈欠的小孩子。


    盛易安抬手,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些:“现在小孩儿上学都这么早吗?”


    方池道:“其实我小时候的时候就这样了,越偏远的地方,学生任务越重。”


    盛易安扬了扬眉,发现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听方池提到小时候。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时代:“我那会儿好像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天学,天天都跟着剧组跑。”


    “很辛苦吧。”方池道:“我看报道上说,你拍《云游行》的时候,一周内跑了十二个城市,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盛易安看过去,见身边青年微微侧头过来,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与疼惜,便伸出手,握住了方池的手。


    方池一惊,下意识要甩开,盛易安却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更用力地握着他。


    “盛哥……”方池吞咽了一下,眉眼间带上恳求的颜色。


    盛易安却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没人认得出来的,放心。走吧。”


    方池有些无奈:“盛哥,就算你穿着玩偶装,粉丝都能认出你来。”


    盛易安怔了下,有些怀疑:“真的有这样的粉丝?”


    方池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了,不再纠结于牵手的问题,拉着盛易安便往前走。


    好在盛易安也没继续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跟在方池身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露天菜市场。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地面有些湿滑,混杂着泥土和菜叶。空气里飘荡着鱼腥味、生肉味和各种蔬菜的味道。


    “盛哥,这边路滑,你小心点。”方池说:“这边味道不太好闻,你……”


    “我知道,我来过。”盛易安说。


    方池惊讶地瞪大眼:“你来过?”


    “嗯,我小时候跟着保姆来过,拍戏的时候也跟着跑过。”盛易安看他一眼:“我连山沟沟都住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来过菜市场?”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太格格不入了啊。


    方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落寞:“我都不知道。”


    盛易安道:“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了。”方池笑了笑,那笑意却明显未抵达眼底。


    盛易安看着他,忽然道:“你觉得很烦?因为发现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方池一愣,忙摆手:“没有啊,我怎么会烦?我就是、就是有点儿失落吧。对了,盛哥,你饿了吗?前面有家早餐铺,豆浆油条做得特别好,都是手工的,要不要尝尝?”


    他话题转得很生硬,盛易安却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道:“好。”


    早餐铺铺子不大,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两人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方池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再加一笼小笼包。


    这会儿人还不多,老板很快将他们要的东西端了上来。热腾腾的豆浆醇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小笼包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肉馅和汤汁的颜色。


    受父母影响,盛易安平日里吃西式早餐居多,偶尔方池给他做一顿中式早餐,豆浆也大多是装在杯子里的,这种装在碗里的,他的确头回见。


    摘下口罩,盛易安学着方池的样子,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然后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明明都是简单的食物,搭配在一起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豆浆的豆香浓郁,油条吸饱了汤汁后外软内韧,咸香适口。


    盛易安又夹了只小笼包,味道同样非常不错。方池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心舒展,似乎心情非常不错,这才松了口气。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外面的街道也越来越热闹,阳光洒在小小的早餐铺里,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着桌上食物和热气,也照着对面那个俊美无俦,正安静进食的男人。


    有一瞬间,方池忍不住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与盛易安是一对普通的同性情侣,过着普通的日子,每天买菜做饭,一起吃个早点,日子安稳悠闲。


    男人抬头,看向他。


    “方池,”盛易安道:“真的有那种隔着玩偶服,也能认出我的粉丝吗?”


    方池大脑一空,万万没想到以为已经过了的话题,会在一个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折返回来。


    他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一只突然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兔子,失了方寸,只能慌张地听候面前的猎人发落。


    “嗯?怎么了?”盛易安又夹了根油条吃,神情如常:“吃饭啊。”


    “好……”方池心乱如麻,低头夹了油条,心不在焉地嚼了,然后挣扎着说:“我刚刚也是乱说的,就是……嗯,听说,听说是有那种粉丝……”


    盛易安道:“也是。之前在机场裹着那么厚的衣服都被认出来了,现在的粉丝,一个个都跟练过火眼金睛一样。”


    听到男人这么说,方池的肩膀放松了下去,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早点,却没发现,身边的盛易安看着他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盛老板,您要不要去我们家里看看?”


    雨停了,参加葬礼的人也已经七七八八的散了。灵堂里很冷,盛易安站在一旁,看着方池的母亲一边落泪,一边擦拭儿子的相框。


    方父因为腿脚不便,一下雨就疼得厉害,早早就去休息了,妹妹因为年纪小,也已经睡觉。


    先前在葬礼上,方父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为了救盛易安、二十出头就早早离世的事实,对着盛易安摔了两根拐杖,要他滚。方母和妹妹把他拦了下来,说“小池什么脾气你不清楚?真赶人走了,他得被你气死”。


    那两拐杖,盛易安没躲,一根砸空了,另一根砸在他肩膀上,大概是青了,肿胀着疼。


    他听到了方母和方池妹妹的话,有些惊讶。


    方池和家里说过他们的关系?


    ……话说回来,他们之间,除了明星和助理,雇佣和被雇佣,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盛易安不知道。


    就像出事以后,他给了方家很多很多的钱,却说不清,这笔钱究竟是人道主义的赔偿,还是带着其他什么意思。


    葬礼全程,盛易安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筷子。


    认识他这张脸的人虽然很多,但盛易安本人沉下脸时,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于是一整天下来,也没谁敢跑到他面前自讨没趣。


    直到这会儿,入了夜,人都走了,灵堂变得空荡。留下负责守夜的方母,才突然对盛易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盛易安愣了一会儿,看向面前的女人。


    方母今年五十不到,却已有了许多白发,她红肿着眼睛,擦拭着儿子的遗像,一遍又一遍:“您要是能来,小池也会开心的。”


    方池会开心?


    方池想要自己去他家做客吗?


    盛易安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吗?伯父他……”


    “当然可以,”方母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别听老头子乱说话,他……唉,他就是心疼小池。以前他腿还行的时候,小池也皮得很,天天翘课到处跑,还偷偷自己攒钱出去看什么演出。就这样,小池成绩也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呢。”


    “后来老头子出了事,家里的活就都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小池懂事,心疼我,学都没好好上。班主任说他是985的苗子,可这小子,偏不听话,高中一毕业就跑出去打工去了。”


    “现在小池……老头子总觉得是他的错,要是他还能挣钱,小池这会儿还在上大学呢。”


    盛易安静静地听着。


    关于方池的这些事,他从不知道。


    这个圈子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别说十七八岁,就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儿也屡见不鲜。


    他想起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温柔地包容着自己的青年,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双眼睛。


    他们分明日日夜夜地待在一起,极少分开。如今回望,盛易安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回忆是那么空泛和陌生。


    他说:“好,那就打扰你们了。”


    方母笑着说:“不打扰。”又说了一遍:“小池会很高兴的。”


    当时的盛易安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来到了方家,走进了方池的房间。


    他推开门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那间充满了生活与成长痕迹的房间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


    第38章


    盛易安四岁出道,至今已二十年,这个资历,比不少演艺圈中的老人还要长。


    幼年、少年、青年……他将自己的时间与青春尽数奉献给了镜头,镜头也诚实地将他每个年龄段最美好的样子保留了下来,最后,被方池一一张贴在这个房间里。


    只是这些照片中,还掺杂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产物。


    街道上,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路的盛易安;在采景地不知道和谁正聊天的盛易安;结束训练后离开工作室的盛易安……


    最出格的一张,是少年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打电话,身上只穿一条泳裤,毛巾搭在肩膀上,神情似笑非笑。


    那张照片下方,放着一条用密封袋封得严实的毛巾,和照片上搭在盛易安肩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私生饭这种生物在演艺圈里并不算稀奇,不少明星都遇见过,盛易安也不例外。


    但他没想到方池会是。


    他第一次遇见私生饭,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回忆,即便过去了这么些年,那种厌恶和恶心的感觉也还是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可盛易安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面对方池。


    他慢慢地在房间里走着,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上面承载着他的时光,也承载着方池的回忆。


    书架上的一个木质相框里,方池将盛易安单独从照片上剪了下来,和自己的照片拼在了一起。照片上是一个咖啡馆,盛易安在里面接受过一段采访,并拍下了这副照片。而方池竟然也去了同样的地方,于是拼在一起后,看起来就像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喝咖啡。


    盛易安看着那相框,不自觉笑了笑。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唇角的弧度,迟来地意识到,方池是不一样的。


    和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最后他停在一张穿着玩偶服的照片前。


    照片上那只胖乎乎的蓝色毛绒大猫,和此时站在照片前修长英俊的男人,没有任何一点共通之处。


    可盛易安知道,那只玩偶服里面的人,的确是自己。


    当时在拍游乐园的戏,他觉得无聊,想到处逛逛,又不想被认出来,便找了个机会,跑到换衣室里,穿着玩偶服在游乐园满意地逛了一圈。后来盛易安随意找了个借口把玩偶服买了下来,至今这玩意儿还堆在公司地下的仓库里。


    这件事,连姚春婷都不知道,可方池竟然认出了他。


    怎么做到的?


    盛易安不由好奇,可惜能给他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方父方母都是土生土长的镇民,过着普通的日子,并不清楚什么是私生饭,只知道自己的儿子非常喜欢盛易安,平时爱到处跑着追星,但一不花家里钱,二不耽误学习,一来二去的,也就随他开心了。


    妹妹却清楚哥哥过去的行为代表着什么,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拉住了盛易安的衣角:“盛……老板,您别生哥哥的气,他就是太喜欢您了,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私生饭,知道这样做不好以后,他就再也没做过。”


    “我没生他的气。”盛易安道:“方池走了,这个房间是不是也要清空了?”


    妹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嗯,所以我妈才想喊您回来,觉得您看到这些,哥哥会开心……”


    但两人都很清楚,方池要是知道盛易安来过自己的房间,比起开心,更可能是惊慌失措。


    十有八九会涨红了脸,瞪着眼睛,像只受惊了的兔子,满脸慌张,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到那副模样,盛易安忍不住笑了笑。


    妹妹继续说着:“哥哥去京市打工之后,就很少回来了,行李也都带走了。所以之前哥哥说要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了,东西他也会拿走。现在哥哥走了,这些……”


    “那就把这些都送到我那儿去吧。”盛易安道:“我那边地方大。”


    “您、您要留着吗?”妹妹瞪大了眼睛,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盛易安也从这个表情里,隐约看出了方池的影子。


    “嗯,留着吧。他好不容易攒的呢。”盛易安说——


    事实情况果然也和盛易安想的差不多。他只是稍微揪住了方池不小心露出来的小尾巴,就把小助理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回忆中葬礼的阴潮气息、死后才被揭露的秘密凝成了一团团的阴云,却又在清晨的阳光和豆香油条味中被一点点驱散干净。


    因为盛易安突然提起又轻轻放下的“玩偶服”话题,方池一整顿早饭都吃得心神不宁,胸膛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可恶的是把这兔子塞进他心里的男人却吃得很香,一点儿没受影响。


    吃完饭后,方池带着盛易安去了那家牛羊肉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刀麻利地分割着一大块牛肉。方池上前,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有肥牛卷吗?要今天现刨的。”


    “哟,小方来了!”老板抬头,看着竟然和方池很熟的样子,“有有有,刚刨好的,看看这纹路,多漂亮!”


    说着,便拿起一旁保鲜膜裹着的一盒肥牛卷递了过来。


    方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嗯,就要这个。再来点牛腩。”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下,去切肉了。


    平时存有生活费的卡,都是放在方池手里的。趁着老板去切肉的功夫,盛易安凑上前,好奇道:“你来过很多次吗?”


    方池道:“也不算多吧,毕竟每天都要买菜的。”


    “每天?不能一次买很多吗?”


    “招待所的冰箱不太行,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吃重复的菜。”方池说:“反正也不远,很近的。”


    盛易安道:“辛苦你了。”


    方池看向他,有些吃惊,仔细看的话,眸子深处似乎还有些不悦:“怎么突然说这个……”


    “来了来了!”老板拎着一袋子肉回来:“喏,正好一顿的量,没错吧?”


    方池的话被打断了,便也没再继续。他回过头,看了看老板手中的袋子:“对。”


    老板分别给肥牛卷与牛腩称了重,方池付钱时,老板忍不住看了看他身后遮着脸、气质不凡的高个男人:“这位是?”


    盛易安刚想说话,方池便先一步回答:“是新来的打杂,跟着过来跑腿的。钱付了,老板你看下。”


    “哦哦哦,原来是新来的。”老板看了眼手机:“收到了,上班加油啊!”


    方池笑着应了声,朝他摆了摆手,抓着盛易安离开。


    路上,他们又买了些新鲜的莴笋和菌菇。回到招待所后,方池先从车上的箱子里拿了些调味品,才找到老板,表示要借用厨房。


    说是借用,其实早些时候都是给了钱的,老板自然应了下来,让方池随便用。


    “盛哥,你先上楼休息吧。”方池说:“我去备菜,到中午了再做。”


    盛易安道:“我跟你一起吧,给你打下手。”


    方池怔了下,忙拒绝道:“不用的,盛哥你休息就好。”


    “我想和你在一起,”盛易安皱了皱眉:“不行吗?”


    方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带着盛易安去了厨房。


    招待所的厨房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小平房里,空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屋子里只有一个老式的燃气灶台,一个洗菜池,一张斑驳的木桌。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点陈油味。


    盛易安左右看了看,走到水池边:“菜要洗哪些?”


    方池却没有动。


    盛易安挑了挑眉:“方池?”


    “……为什么?”


    盛易安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问你菜洗哪些,什么为什么?”


    “你变了好多,盛哥。”方池闷闷道:“以前你不会给我做清理,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抱我亲我。不会和我一起出来买菜,更不会说什么辛苦了,还要给我打下手。”


    盛易安顿了会儿,移开视线:“人总是会变的。而且我比以前更关心你了,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方池蓦地提高了声音,又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一步,捂住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盛易安起了个大早,跟在方池身后买菜拎菜,又主动要打下手,可谓献足了殷勤,这会儿却反而被指责“变了太多”。他到底是个大少爷,脸色变了变,也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方池咬了咬唇,垂下眼:“对不起,盛哥,我知道的,那些事和我没关系。”


    盛易安更疑惑了,他虽然生气,但还是走上前,捏猫似得捏住了方池的后颈,强迫青年与自己对视:“哪些事和你没关系?说清楚?”


    “……”


    “说。”


    “绯闻。”青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声说,“还有你其他的感情生活。”


    盛易安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方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我。”


    方池乖乖点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方池想也不想道:“你十二岁拍《风声》的时候,其中有一幕你在雨里——”


    “不,”盛易安打断了他。


    “我说的,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第39章


    方池呆住了。


    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等等,盛易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盛易安看出来了吗?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一直以来……好吧,他虽然掩饰的并不好,但盛易安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助理,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才对。


    脑子里想得太多,反而变得一片空白。方池吞咽了一下,下意识想跑,可盛易安牢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根本无从逃脱。


    好在男人虽然眉头皱着,看着很不开心,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厌恶。


    “……很久了。”半响,方池认命道:“我也记不清了。”


    “那你觉得,我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盛易安道:“我为什么会变这么多,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想跟着你,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的。”方池轻声道。


    盛易安眉头一松,心上也轻快了许多:“既然知道……”


    “你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为他改变了自己。为了他跟着我买菜,学习做饭,连亲密的时候都习惯性地温柔。”方池咬着唇说:“我知道的,盛哥。”


    盛易安:“……什么?”


    男人额上青筋凸起,恼火地揪起了他的领子:“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怎么敢说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方池像是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告诉我的啊,盛哥。”


    “你不是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方池勉强朝他笑了笑:“放心,盛哥,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也不会要求其他的什么东西。我很清楚,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愣了。


    他好像真的对方池说过那句话。


    而且,就在方池问他怎么会突然闹绯闻的时候。


    盛易安慢慢放开了方池的领子,脸上的恼火也转为了怔然。


    “可……”盛易安慢吞吞地、几乎有点委屈地道:“昨天要你喊我老公,你不是也喊了吗?”


    方池顿时红了脸,他道:“我、我……”


    “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拒绝我。”盛易安按了按眉心:“我出去透会儿气。”


    他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空气很好,周围风景也不错,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盛易安捂住了自己的脸,冷静了一会儿,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是我。”盛易安抬头看着天空,尚在平息心情中:“你之前不是邀请我去参加那个综艺么?我接受了……我当然是认真的,公司和姚姐那边我去说就行。不过我有个要求。”


    “我的搭档嘉宾,必须是方池……对,就是我的助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让盛易安面色稍霁。他挂断电话,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回到了厨房。


    洗菜池前,青年围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围裙,正认真地低头洗菜做饭,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流入屋内,令他看起来仿佛会发光。


    他洗菜的动作很熟练,垂下的眼睫,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且平和。只是看着他,盛易安烦躁的心情都得到了舒缓。


    但,什么叫“我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心高气傲,从来只有别人爱他捧他追他的份儿,重生后,他自认为对着方池,已经算是很主动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把他当成了有喜欢的人,还和其他人上床的渣男。


    盛易安“啧”了声,忽然想起了那个绑定他以后,将他送回来的系统。


    那个系统,好像就叫渣男改造系统。


    盛易安按了按眉心。


    他走上前,接过了方池手中的菜盆。青年看向他,语气中满是意外,似乎不该在这时候见到盛易安的身影:“盛哥?”


    “我来洗。”盛易安面无表情道:“不是说了要给你打下手吗?”


    方池往旁边让了让,有些无措。


    前世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发生争执的情况并不少见。方池将盛易安视作自己的男神,但更在乎盛易安的身体状况。


    男人总是不按时吃饭、作息昼夜颠倒,平日里又忙得夸张,几乎没有合眼的机会。方池一开始还不太敢,后面盛易安因为胃病进了一次医院,他就开始冒着被骂甚至被开除的风险,盯着盛易安吃饭、睡觉。


    盛易安也的确骂了他不少次,也用开除威胁了他很多次。最夸张的一回,差点儿在片场对他动手,还不让方池回酒店睡觉。


    但方池的行为,却让姚春婷很是喜欢。她将盛易安当成自己的儿子,自然比起事业更担心盛易安的身体。方池能在盛易安身边待四年,而不是一开始就被开除,也少不了姚春婷从中转圜。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盛易安也越来越依赖他,尽管有时候还会因为一些小事闹不开心,却不会再有骂人和开除的威胁。一般来说,盛影帝会跑到房间或游戏室自己生闷气,等着方池过去哄他。


    像这样,两人争吵过后,盛易安过来继续帮忙的情况,前所未有。


    又是一个令方池感到陌生的变化。


    他低下头,胸膛中翻涌着失落,还有……他根本控制不住的嫉妒。


    普通家庭、普通出身、普通长相,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无法和盛易安这样身为天之骄子的富家公子哥在一起。


    但他还是会偷偷地嫉妒那个,能和盛易安在一起、与之相配的人。


    先前那个话题,是方池先挑起的,他想要知道盛易安改变的原因。可在得到答案以前,他就先一步退却了。


    “喂。”盛易安在旁边喊他。


    方池转过头。


    “傻瓜。”盛易安说:“笨蛋。”


    方池很茫然——


    电影剩余的拍摄工作本就不多,四天后,方池和盛易安在导演的赞美和“以后有机会一定再合作”的道别声中一同坐上了回京的飞机。


    飞机是盛家派来的私人飞机,空间宽敞且十分安静。随行空姐微笑着递上毛毯和一次性眼罩,方池接过后,轻声表示不要打扰,盛易安则一上飞机就躺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空姐走后,方池拉上帘子,将毛毯抖开,轻轻盖到身边男人的身上,眼神中有一点点的不安。


    这四天里,盛易安没有再提起那天他们的对话,却也没再和方池有什么亲密接触,连平时的吻都没了。哪怕在片场,盛易安都不怎么使唤他,凡事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了。


    不过大影帝研究出了一个新的爱好:陪他做饭。


    方池自诩了解盛易安,他们相伴的那四年里,也证明了他的确了解盛易安到了骨子里。


    可现在的这个盛易安,他看不透了,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感觉惶恐和陌生。


    叹了口气,方池收回手,靠在椅子上看自己的平板。上面的搞笑视频里嘻嘻哈哈,他却心不在焉,几乎没看进脑子里。


    手指滑动,一部豪门电视剧的解说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贫穷但上进的女主遇见了英俊多金的总裁男主,用自身独特的气质吸引了男主,让他逐渐爱上了她。最后两人排除万难,举行了世纪婚礼。


    这种老掉牙的剧情,短剧都不屑于拍了,也就以前的老电视剧还能见到类似剧情。


    方池无奈地笑了笑。现实要是也能像电视剧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拦在他和盛易安中间的,不仅仅是喜欢与否,还有两个人的家庭、三观,他们度过的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将成为他们的分歧点。


    更别说,盛易安还不会喜欢他。


    方池划了下屏幕,下一个视频是个美食教学视频,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菜盛易安会喜欢吃,便拿出手机,认真地开始记笔记。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后,飞机在京市机场降落,下机后,盛易安和方池坐上了摆渡车,两人的行李由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运送回家。


    方池拿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习惯性地查看是否有短信和联络。结果还真有,是姚春婷的消息,要他下飞机后来趟公司。


    方池回了消息,然后看着身边的盛易安:“盛哥,我得去趟公司,你先回家。”


    盛易安还有点没睡醒,闭着眼摆了摆手:“嗯。”


    由于是私人飞机,他们的行程并不会被粉丝发现,也就免去了经常能见到的粉丝在机场接机的混乱场面。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分道扬镳,盛易安由家中司机接走,方池则坐上先前停在这里的商务车,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公司里和前世比起来,没什么差别,总是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大厅里随处可见气质不俗的年轻艺人,柱子上贴着的滚动广告上,盛易安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四年前拍的广告,重生前已是旧事,如今却还挂在公司的门柱上。方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方哥!”


    方池的注意力从广告上被拉回。他资历不高,年龄也小,但看在他是那位盛影帝的贴身助理的份儿上,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喊他一声“哥”的。


    喊他的人是个带着圆眼镜的波波头女孩儿,方池记得她,符晓,是姚春婷手下的助理之一。


    符晓道:“姚姐让我下来接你。”


    “接我?”方池愣了愣:“接我做什么?”


    他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也不知道。”符晓耸了耸肩,又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小声道:“不过,我听说,和盛影帝的下一份工作有关。”


    方池更困惑了。


    他拥有前世的记忆,自然清楚,盛易安会在休息一个月后,拍摄一部奇幻亲情电影,作为贺岁档上映,票房非常高。


    “知道了。”方池道:“我去看看。”


    第40章


    走进电梯间,方池又接连碰上了好几个熟面孔。他在公司里的人缘相当不错,本身人就好,再加上盛易安和姚春婷的青睐,人人都愿意停下来和他打声招呼。


    而这些人里,有前世已经辞职了的,也有干得好升职了的,四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让一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现在,他们还在这里,并用亲切的笑容朝方池打招呼。


    “回来了?”和方池一起走进电梯的,是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干练女人。她抱着手中的文件夹,笑眯眯地朝他搭话:“拍摄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方池记得对方也当过盛易安的助理,被挑剔的盛影帝辞退后,她就转成了经纪人,现在手下也有几个小有名气的艺人。


    女经纪道:“不过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儿事,盛影帝还好吧?”


    方池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是说盛易安落水的事。他笑了笑:“盛哥很好,也没出什么大事,后面的拍摄都没出问题。”


    “那就好。”女经纪拨了拨自己的长发:“不过没想到盛影帝也会出失误,这倒是让我觉得有点儿亲切了。”


    方池道:“他毕竟也只是个……”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盛易安说过、却被方池在脑海内否定的话,在这个瞬间,突如其来地在他耳边响起。


    于是方池慢了半拍才将到了嘴边的话补完:“……普通人而已。”


    “普通?盛影帝吗?他可不普通啊。”女经纪笑了起来,电梯门打开,她拍了拍方池的肩膀:“走啦,工作加油。”


    “工作加油。”方池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后,他在模糊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怔然的表情。


    他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易安当初想表达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并不相同。


    盛易安含着货真价实的金汤匙出生,身为顶级豪门的独生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豪车豪宅、私人飞机,挥挥手就是成百上千万的花销,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这样的人,还拥有着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演技天赋。二十四岁的大满贯影帝,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盛易安却实打实地凭借自身实力做到了。


    所以一开始,在盛易安对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方池想也不想地就将这句话划分到了“妄自菲薄”的范畴内。


    可盛易安的意思却不如他想得这么简单。


    方池清楚,盛易安并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显赫的家世和过高的天赋,意味着这个人的身边注定没什么同行之人。他站在金字塔尖,一览众山小,却也高处不胜寒。


    他了解他,所以很多时候,盛易安骂方池,说些抱怨的、不成熟的、一时兴起的话,方池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包容着盛易安,因为……他爱他。


    只是这份爱,不单纯是情爱,还掺杂着仰慕。


    或许是因为穷人家的孩子都要早熟一些,方池十岁那年,同龄人还在开开心心玩泥巴,他却因为在同学家的电视机上看到了盛易安的电影,过早地在心中冒出了向往的芽。


    荧幕上的男孩子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少年人都不同,他俊美、冷静、稳重、令人痴迷。


    小学、初中、高中……方池一路追随在自己仰慕的对象身后,被埋在数千万粉丝的海洋里,如同一粒不起眼的砂砾。他努力地仰着头,眯着眼,将盛易安视作天上的太阳、不可触及的光。


    可盛易安到底不是太阳。


    他是个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人类。他会烦躁、会闹脾气、会因为要身材管理而不开心。


    那时盛易安抱着他,说很想他,又告诉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知道,盛易安是从自己死去的两年后重生回来的,他清楚这一点,也知道这两年,盛易安一定过得不太好,不然不会说想他。


    但现在,他才迟迟意识到,不善言辞的盛影帝所说的那两句话,意思是不是——


    电梯门开了。


    方池回过神,走出了电梯,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下时间。


    三点四十七,还来得及买菜做饭。


    姚春婷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除了姚春婷,还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时尚的男人。方池认出他是姚春婷手下,除盛易安外的另一个艺人,伏景州。


    见方池进来,姚春婷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朝他笑了笑:“方池来了?来,坐吧。”


    伏景州则拿起了茶几上的剧本,站起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姚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姚春婷道。


    伏景州与方池擦肩而过时,朝他笑了笑,然后大步生风地走出了办公室,心情肉眼可见地愉快。方池的注意力却不在对方的笑容上,在盛易安身边待久了,他早就对这些漂亮的皮囊有了足够的免疫力。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手上拿着的剧本。


    剧本封面上写着的《逍遥自在》,正是前世这个时候,原本应该给到盛易安手上的那部电影。


    姚春婷看重且不加掩饰地偏爱着盛易安,手下最好的资源都会优先给盛易安挑选。可为什么,这一世,这部明显质量优秀的电影,却会落到其他人手上?


    方池的脑子有点乱。


    他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姚春婷亲手给他倒了茶,还将桌上的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近乎慈爱,让方池无所适从得几乎有点毛骨悚然。


    他半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小心问道:“姚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姚春婷笑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喏,看看。”


    方池低头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猛地抬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这份文件既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剧,而是一份综艺的台本。


    文件标题是《悠闲悠闲我的假期》,是一档以明星和素人一起在乡下生活为主题的综艺节目。这综艺方池前世还看过,制作人相当有人脉,请的要么是圈内大腕,要么是情商到位的“交际花”,播出后反响非常不错。方池死的时候,《我的假期》已经更新到了第四季。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部本该和盛易安八竿子打不着的综艺,会成为对方接下来的工作。


    “这部综艺的拍摄时间不长,在一个半月左右,节目组的人我都认识,请的嘉宾也挺靠谱的。”姚春婷说着,见方池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咦”了声:“怎么了,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摇了摇头,有些苦涩道:“盛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准确来说,是他主动要求上的节目。”姚春婷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关切道:“和易安闹不开心了?”


    刚坐下时那种毛毛的感觉又回来了,方池冷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会感觉发毛,是因为姚春婷这回对他的态度,不同于此前对下属的欣赏,而更像是家中长辈在看自己疼爱的晚辈。


    “我、没、没有啊,”方池脑子更乱了:“我怎么会和易安闹不开心……”


    他一时说顺了嘴,喊了盛易安的名字。却不想姚春婷听到他这么喊,脸上笑容更盛。


    “来,喝点水,别急。”姚春婷温和道:“易安这次态度很明确,我和他父母都清楚,也都支持,你不用紧张。”


    支持?


    支持什么?


    方池喝着热茶,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一个可能性,已经在他心中冒出了端倪,可他不敢去辨认。


    姚春婷又道:“你这次是头一回上节目,我这两天会多安排几个助理给你们。”


    方池差点把茶喷出来。


    “上节目?”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我?”


    “这件事易安也没和你说?”姚春婷也很惊讶,她挑了挑眉,旋即笑了起来:“哎,那是我多嘴了,估计他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可别告诉他我对你说了,不然他又要生气。”


    方池这会儿已经连吃惊都没力气了,木木地点了点头,又听了几句姚春婷的叮嘱,便带着手里的台本离开了办公室——


    庭院的游泳池旁,盛易安坐在池边,闭着眼哼着歌。音乐从打开的玻璃门内传出,好在这栋楼与其他住户相距较远,不会有被投诉扰民的风险。


    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身体前倾,倒入了水中。


    入水的瞬间,所有感官都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不再真切。临近傍晚时分的阳光落在池面,盛易安仰着头,看着水波粼粼闪烁。


    在这水下世界,他感到宁静,也感到虚无。在西方,河流往往寓意着“生与死的边界”,盛易安无法去往河流,于是方池离开后,他开始愈发经常地泡在游泳池里,幻想着自己身处河流之中,仿佛这样就能与那早逝的灵魂更加靠近。


    闭上眼。


    盛易安正静静享受这份宁静,忽然,他的手臂被一阵大力抓住,随即整个人都被拖上了岸。


    “盛易安!”


    是方池慌张恼怒的声音。


    盛易安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果然也是那张他熟悉的面容。


    青年大概刚回来,身上还背着包,文件在游泳池边散落着,足见赶过来的人有多慌乱。


    “你在做什么啊!”方池顾不上拿毛巾,直接用自己的外套给盛易安擦脸上的水:“你在做什么?”


    他眼睛红红的,似乎误会了什么。


    盛易安道:“我在想你。”


    方池看着他,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于是盛易安慢慢爬上了岸,用湿漉漉的身体抱住了面前的青年。


    是热的、会动的、有心跳的。


    “水下很安静,很适合冥想。”盛易安说:“这是我的习惯。”


    “……哦。”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盛易安不是在寻短见,方池身体一松,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后来的那两年里,他毕竟是缺席了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全凭猜测。虽然盛易安因为自己而抑郁这种事很荒唐,但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有可能。


    盛易安看了看池边散乱的那些文件,随手捡起一页,看了看:“你知道综艺的事了吧。”


    方池这才被提醒正事:“盛哥,那个,综艺的嘉宾,你还是重新找吧,我不行的。而且姚姐和陆姐好像也误会了。”


    “为什么不行?”盛易安在池边坐下,曲着一条腿,将手上被沾湿了的文件折成了纸飞机:“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经验啊,上节目会拖累你的!”方池道。


    “这节目本来就是和素人搭档,你要是有上镜经验就不叫素人了。”盛易安道:“所以,我妈和姚姐误会了什么?”


    “就……”方池红了红耳朵,声音愈小:“他们以为你喜欢我。”


    “哦。”盛易安说,“不是误会。”


    “所以要赶紧解释……什么?”


    “不是误会。”沾了水的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到一半就掉进了泳池里,反正是要重要一份台本回来了,少一张也没什么所谓。盛易安侧过身,看着身边呆愣愣的青年:“我喜欢你。”


    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季独有的凉爽,树叶簌簌,池水荡漾,推着纸飞机晃晃悠悠地往前飘。


    傍晚橘黄的阳光中,放在心尖尖上喜欢了十多年的影帝懒洋洋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喜欢你。


    方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盛哥,”他侧头,躲开了盛易安的视线,艰难道:“别开这种玩笑。”


    盛易安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方池闻言,愣愣地看回去,盛易安却已经站起身来,穿上了拖鞋,往屋内走去。


    他注重隐私,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加上方池会给他洗衣做饭,家里便只请了个固定打扫卫生的阿姨,做完工作就走。盛易安便也没穿衣服,只一件泳裤走到吧台旁,拿起杯子倒了杯水。


    身后,方池捡完了散落的文件,衣服被沾湿蹭乱了,整个人看着都有点乱七八糟的。他一手拎着鞋子,一手将文件放到桌上:“盛哥,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盛易安转头,将杯子放回台面,与另一只杯子挨在一起:“方池,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承认,我是有点……放不下面子,也很笨,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才是对的。但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这几天来我对你态度的转变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池张了张嘴。


    先前在公司电梯上,那个隐隐约约已浮出水面却又被打断的轮廓,于此时再度出现。


    “盛哥……”方池喃喃。


    盛易安却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盛易安说着,轻哼一声:“方池,要是我有喜欢的人,我还会和你上床么?你都猜出来我的那些改变,是因为心动了,为什么不敢猜那个人是你?”


    方池嘴唇颤动,心跳在耳边如同鼓擂,他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盛哥,我——”


    盛易安却不听他的解释,继续自说自话:“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会轻易相信这份喜欢,毕竟,你根本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我也有办法向你证明我的喜欢。”


    “和我一起走到聚光灯下吧。我不是靠女友粉吃饭的偶像,用不着藏着自己的喜欢。”


    “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方池被砸得脑袋晕晕,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那个人是自己?


    让盛易安为之改变、变得温柔变得贴心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前阴暗的嫉妒和不甘,在此刻全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方池的内里似乎已分裂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里的他开心得手舞足蹈,爱心乱冒:“盛哥,我也爱你,我最爱你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却蜷缩成一团,抹着眼泪:“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就算在一起了,也一定很快就会产生分歧,大吵一架后形同陌路。”


    盛易安可不管方池有多纠结,他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知道方池对他的误会后,就在脑海内规划好了现在的一切。盛易安可能不知道方池的个人爱好兴趣之类的信息,但方池这人的脾气还算是了解。


    单纯用话语去解释,方池肯定没法儿听进去,指不定还要觉得自己在骗他。


    于是盛易安干脆直接用行动去证明。


    这档综艺来得恰到好处。如刚刚所说,盛易安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谈什么地下恋爱,方池不是别人,他对他的意义也不是别人比得上的。


    盛易安现在是影帝,以后还会拿大满贯,他会越来越红,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和聚光灯也会越来越多。方池要和他谈恋爱,就必然要被他人所知晓。


    他的小助理或许会退缩,会说什么“我和你不般配”之类的废话,但到了镜头前,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关系。


    盛易安要把方池从蜗牛壳里拽出来,给方池打上自己的标记,也在自己身上留下方池的记号。


    到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他们属于彼此了。


    盛易安走上楼梯,而方池似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口提醒道:“游完泳要先冲个澡再睡觉。”


    听到这声熟悉的叮嘱,盛易安脚步顿了顿,随即一笑。


    他道:“知道了。”


    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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