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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21章 拒绝 我的婚事,不劳诸位如此费心挂怀……


    “我母亲的想法还望你能认真考虑一番,她十分喜爱你,家中不会给你委屈受。”谢于寅道。


    谢于寅承认是谢母看中她,顾令仪沉默了片刻,道理上的确说得通,但眼前谢于寅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顾令仪总觉得他有鬼,当然她并不觉得背后的鬼祟是谢于寅是心仪于她。


    作为江玄清狐朋狗友中的顶梁柱,谢于寅从前没少说她坏话,而且有一次她与江玄清吵架让谢于寅撞个正着,她可听见谢于寅信誓旦旦地和江玄清说他日后娶妻定要娶一个温柔小意的。


    更别说上次见面,谢于寅他们在得胜楼二楼窥伺她与江玄清退婚,顾令仪一眼瞪过去,谢于寅更是被吓得直往后退半步。


    并不完全信任谢于寅的说辞,但暂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缘由,而且对方咬着牙不透露实话,顾令仪也没办法,她只道:“好,我知道了,我还要在这里赏会儿月,你自便吧。”


    她虽然没有分毫要嫁给谢于寅的意思,但也没必要当面拒绝谢于寅打他的脸,此事既是平阳侯夫人主导的,日后让母亲找机会沟通就好。


    顾令仪本只是将赏月当做借口,但谢于寅走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支着下巴仰头看夜空。


    七月初月似银钩,是纤细的蛾眉月。顾令仪视线从月亮上移开,转向北斗,北斗已偏西斜,古谚中有“北柄西指,天下皆秋”,再看泛着橙红光的心宿二逐渐向西沉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夏日已然接近尾声,天不会热太久了。


    ***


    谢于寅往回走,中途又碰见出来寻他的崔熠。


    崔熠上前拍拍谢于寅的肩:“你这是哪儿去了,你这放风放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方才在凉亭遇见顾令仪了,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一会儿。”谢于寅并未隐瞒自己碰见了顾令仪,只是没说具体两人说什么事而已。


    谢于寅从小到大在谢母手底下练的最炉火纯青的本事就是说一半留一半,说一半无伤大雅的实话,省掉另一半容易挨揍的。


    闻言崔熠顿了顿,刚要跟着谢于寅往回走的脚步转了个弯:“你先回去吧,我酒也喝不少,里面有些闹,我也再清净一会儿。”


    等糊弄走了谢于寅,崔熠脚步不停,脑海里迅速过一遍这附近的亭子,再结合方才谢于寅出现的方向,很快锁定了范围。


    崔熠知道,后园有不少凉亭,他不一定能找到,再者说,也许他找到了,顾令仪已经走了。


    但崔熠就是想试一试。


    崔熠是跑着过去的,等跑过第三个亭子,崔熠远远窥见了熟悉的身影,他放慢脚步,调整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顾令仪正仰着头望织女星和牵牛星,它们是夏季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如今已是七月,织女星近乎悬在天顶,银白明亮。牵牛星位于织女星东南方,两星之间由一条银河牵引着。


    “顾令仪。”


    听见有人唤她,顾令仪侧过头,瞧见站在两步之遥的崔熠。


    崔熠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顾令仪耳畔,她戴着一对水滴状的翠玉耳坠,水头极好,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在亭角宫灯暖光下,漾开一点温润又沁凉的绿意。


    崔熠愣了一下神,在顾令仪询问的眼神中,勉强记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从袖中将随身携带的手札取出,交还给她。


    “正巧在这里碰见,便想着将书还给你,虽然已经谢过好几回了,估计你都快听烦了,但还是要再说一次,多谢你借书给我,对我很有用。对了,你方才在看什么?”


    顾令仪接过书,道:“在赏月。”


    转念想起崔熠此前对她是否会借书给别人而耿耿于怀,她叹一口气:“乡试之前这书不会再借给旁人了,你别再纠结此事了,既然已经决定下场,多花时间安心备考吧。”


    其实要顾令仪说,这策论手札是好,但再好也只是“术”,其中的“道”还得靠自己努力。


    崔熠觉得有用的书便不想再让旁人看,实在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但人的心性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与其让崔熠持续被此事烦扰,不如给了准话让他宽心,虽然崔熠的水平八成榜上无名,不过毕竟科考是人生大事,顾令仪无意在关乎前程的大事上与人置气斗法。


    崔熠本还在茫然地抬头望月,确信这月亮只是细细一弯,心想顾令仪果然非比寻常,别人赏月都是圆月,残月她也喜欢。


    听见顾令仪说书札只给他一个人看,也许是今晚的月亮不圆也很美,也许是沈绍元的存在给了他强烈的紧迫感,崔熠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想问你是否愿意……”


    崔熠的神色很郑重又紧张,再配上这个开头,顾令仪眉头蹙起,叫住他:“崔熠。”


    “你不会也要向我求亲吧?” 月光映在她脸上,却不见什么羞涩或期待。


    崔熠心头一跳,还是点头:“是,若你答应,我过两日……不,明日就去你府上下聘。”


    这话却让顾令仪彻底沉了脸色,前脚刚走一个心中有鬼的谢于寅,后脚崔熠就到了,也是来求亲。


    聚众说她坏话,得胜楼里围观她被退亲,故意损坏她的马车……桩桩件件,新仇旧恨通通涌上心头。


    她说为什么谢于寅眼神飘忽呢?这求亲一事怕又是他们几个约着来戏弄她的!


    “方才谢于寅来过,也是说此事。”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克制的讥诮,“我竟不知,与江玄清退婚后,我倒成了你们这帮狐朋狗友间的一项新消遣?我是嫁不出去了吗?要你们一个个推来让去的?”


    这话宛如两道雷劈向崔熠,谢于寅也向顾令仪求亲了?顾令仪认为他心思不正,在戏耍她?


    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两只螳螂以为有蝉急匆匆跑来,一扭头发现这哪儿有蝉?只有一只愤怒的黄雀要向他们痛下杀手。


    “不是,我是真心的……”崔熠想辩白,顾令仪却已不再信。


    “无论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商量好了还是各自心血来潮,”顾令仪后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 “都请到此为止。我的婚事,不劳诸位‘好友’如此费心挂怀,告辞。”


    顾令仪只恨方才自己还和谢于寅好声好气的,若是早些识破,定也要当面骂他一顿。


    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礼节,随即转身离去,翠玉耳坠在行走间晃动着,却不再温煦,只折射出主人的不耐。


    崔熠想追上去拦一拦她,最后停下步子,徒劳地收回手。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顾令仪也不会信,甚至更厌恶他的纠缠和死不悔改。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当日得胜楼,他围观江玄清和顾令仪争执,感叹人没办法剖出真心给别人看,如今就轮到他了。


    ***


    等崔熠回到席间,宴席已经快结束,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宗泽瞧见崔熠,惊讶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崔熠瞥一眼谢于寅,后槽牙都咬紧了道:“在江边吹了会儿风,大概是着凉了。”


    今日是喝也喝够了,消息也探听得差不多,几人只又聊了两句都起身往回走,乘着夜色,沿着青石板,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有崔熠一言不发。


    谢于寅走在最前面,茫然地回头,摸了摸后脑勺,他总觉得凉飕飕的。


    结伴走了一段路,快到分开的路口,江玄清眼,瞥见顾令仪的丫鬟闰成正在与一个宫人说话,那宫人一脸为难。


    走近才听清,原是顾令仪回去后发现耳坠掉了一只,遣人来问。宫人只说夜里难寻,怕要等到明日。但明日官眷们就要离开西苑了,闰成无法,只得道:“若日后寻到,烦请送到户部尚书府,我们小姐必有酬谢。”说罢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江玄清脚步一顿,回头对同伴道:“我帮令仪找找耳坠,你们先回去吧。”


    崔熠没说什么,却径直跟上了。本来几人要分开走的,也确实都散开了,但一个个弯着腰低头看地上和左右的草丛。


    宗泽:“……”


    不是?江玄清和沈绍元就算了,谢于寅和崔熠也这么热心吗?怎么一转眼,大家就都开始找耳坠了?


    宗泽迫于同辈带来的压力,也低头开始帮忙找。


    半个时辰后,谢于寅先撤了,他觉得尽力了,没找到大不了再重新买一副,不必再费工夫寻,宗泽如蒙大赦,忙不迭结伴溜走。


    园子里人声渐稀,只余夏虫鸣叫。沈绍元也回去了,毕竟是在皇家园林,夜间徘徊有些不合规矩,说明日一早他再来寻。


    崔熠没走,他提着灯笼,沿着僻静小径,光晕一寸寸掠过湿凉的青砖、微卷的草叶,埋头找到了后半夜。


    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再寻,他和江玄清走不同的方向,早不知对方在何处了。


    忽而,路过一队巡逻的侍卫,领头的那个叫住崔熠:“崔二公子,可是在寻东西?约莫半个时辰前,江翰林寻到了一只玉耳坠,托小的若再见人寻找,便告知一声。”


    崔熠掌心收紧,含笑谢过:“好,那我也不用再找了。”


    他转身离开,灯笼在深浓的夜色里晃出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晕。


    江玄清好像总是和顾令仪最有缘分,同样在这园子里找了半宿,崔熠注定是一无所获的那个。


    崔熠轻笑一声,可那又如何?再有缘分,不也退了亲?


    月老的红绳系得再粗,又能扛住几剪刀?


    作者有话说:——


    小崔上一秒:被老婆拒绝了,好气哦,但还是要帮老婆找耳坠。


    小崔下一秒:老婆的耳坠被情敌捡到了,更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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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盈人如其名,人生格言是一定要赢。


    一朝穿成了支棱门楣的假“嫡长子”,母亲赵氏叮嘱她:“阿盈,你父亲一定没死,随便读几年书,保住家产等他回来就好。”


    李长盈一口回绝:“不行。”


    随便?


    她李长盈的字典里就没有“随便”二字。


    既要读书,那就读出名堂,读出辉煌!


    当赵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儿过五关斩六将,骑上大马游街当了状元。


    赵氏:李政你个死鬼,再不回来你女儿要怎么收场啊!


    一路卷上去的李长盈却不满意,凭什么她只是“京城双璧”之一?


    李长盈凡事都喜欢独一份儿,她誓要将另外那个给踹下去!


    *


    崔凭出身显赫,天资过人,原以为人生易如反掌。


    后来每一晚挑灯夜读的困意中,李长盈那句“哟,瞧是谁来了?原来是第二名啊!”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李长盈!李长盈!!


    第22章 乞巧 “我们与沈家的亲事,多半是不成……


    崔熠夜里睡得晚, 第二日一大早门被敲得“嘭嘭”作响,外面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哥!哥!快出来玩啊!”


    艰难地睁开眼,利落穿上外袍, 提上这小胖子的后领, 崔熠一把将崔琚丢到崔崇之的书房门口:“烦着呢,别吵我, 吵你爹去。”


    要按平时, 崔琚定是在崔熠手中撒泼打滚不老实,但他这次只是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短腿,便缩着脖子不动弹了。


    崔琚从没见过他二哥脸色这么难看过,直觉告诉他,此时不该惹二哥。


    丢下小胖子, 崔熠转身欲走, 却听见书房里传来崔崇之的声音:“崔熠, 你进来一下。”


    崔熠推门而入,“啪”得一声关上门,将探头探脑的年猪关外头。


    崔崇之正在练字,将自己方才写下的“静”字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满意得不得了。


    这字可真是天然古朴, 意蕴绵长。


    等看够了崔崇之才抬眼,将视线分给儿子一点,一眼看到二郎摆着张臭脸。


    崔崇之稍加思索,便猜出了缘由:“你昨日同顾家姑娘提过亲事了?还被拒绝了?”


    崔熠反驳道:“她没有拒绝我,只是还需观望考虑一番我是否真心。”


    崔崇之听了当即嗤笑一声,臭小子,嘴可真硬的,不就是拒绝了?还什么观察考虑一番。


    不过二郎现下估计就是个火药桶, 崔崇之给儿子留了一点面子,只道:“我和你娘可以帮你提亲,但没办法帮你强娶,既然人家姑娘还要观察和考虑,你也不要太过急躁,心要静啊。”


    崔崇之将他写下的“静”展示给二郎看,语气中没有丝毫对为情所困儿子的开解,满满的都是对自己书法的欣赏。


    崔熠感觉就这两天的咬牙切齿程度,他的后槽牙都快碎了,阴阳怪气道:“父亲你知道如何才能静?”


    不等崔崇之反应,崔熠自问自答:“先要争,争到了,自然就静了。”


    崔崇之:“……”


    胡言乱语,这字是这么个意思吗?


    将崔熠赶走后,崔崇之却再也欣赏不下去自己的字了,被崔熠那么一说,再看这个“静”,之前宁静祥和的意蕴散个大半,既无心再练字,崔崇之转头去找了永安长公主。


    “哈哈,公主,你儿子被拒绝了!”爽朗的两声笑从房中传出来。


    赵澜挑了挑眉:“那也是你儿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你仇人。”


    “不过没立刻有结果也好,我还要与你说一桩事。”赵澜提起自己昨日在宴席上碰见了江家夫人宋氏,同她打听了一下江顾两家退亲可有什么内情。


    “除了说性情不合外,宋氏说退亲还有顾家姑娘想让江家小子婚后外放的缘故,想来顾家姑娘婚后不想待在皇城,毕竟是影响前程的大事,也得告诉你一声,二郎除了跟你去肃州吃苦几年,就没出过都城,这婚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


    赵澜自是知道宋氏的话不能断然全信,但她的身份在这里,宋氏多半不敢乱扯谎,而且若是国公府和顾家的婚事真成了,其中内情一打听便知晓,宋氏若是此时敢添油加醋,那简直蠢到家了。


    闻言崔崇之也有些意外,顾家姑娘日后竟想同夫君一起外放?都城的女娘们可没几个希望夫君赴外任的。


    但很快,崔崇之大喜!


    外放算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二郎有谋反之心?


    而且不在都城好啊,逆贼苗子不在都城更安全啊。


    崔崇之本来还对顾尚书家门第太高,助力太强而抱有微词,此时却觉得这桩亲事再好不过了。


    若是崔熠能和顾家姑娘结亲,不管科考中不中,都给他打发出去,如此一来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崔崇之不怒反笑,感受到公主诧异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劝道:“公主,二郎这几年他在边关吃了大苦,从小到大也从不找我们要什么,如今有了中意的姑娘,难得求到我头上,我们总不好再从中作梗,就全了孩子的心意吧。”


    “娶妻是二郎自己的事,至于日后的前程他心中有数就好,我并不介意,既然你也不在意,那就随他去。只是顾家姑娘拒了二郎,能不能娶到还要看他的本事。”


    赵澜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兄长赵陟长大,年少时又饱经战乱之苦,养出一副坚韧刚强的性子。当初大军出征,敌人突袭后方,还是赵澜与郑皇后两人携手守住后方。


    赵澜说不介意确实是不介意,特地将此事告知崔崇之,也是自己这个丈夫平日里风风火火,上阵打仗不在话下,对待亲人却有几分黏黏糊糊。赵澜怕若提前不说清楚,到时候二郎成婚后要外放,崔崇之舍不得儿子,脑子一热要闹起来。


    至于崔崇之,他如今对顾家姑娘是十分满意,不仅不反对,甚至想帮二郎出谋划策,二郎可得加油啊,别把这么合适的姑娘给放跑了!


    ***


    西苑顾家院落,东西收拾得差不多,都装上了马车,岁余正在院中检查是否遗落了什么,闰成小跑着过来,道:“小姐,江家公子来找,说他昨日在园子里捡到了小姐的东西,来还与你。”


    顾令仪想起昨日遗失的耳坠,许是当时被谢于寅和崔熠气得不轻,没注意旁的,等回了屋,岁余才发现她左耳空落落的。


    闰成补充道:“昨夜我去问宫人耳坠的事,刚好江公子和他的朋友们路过,许是他听到了。”


    既然让人通传,便是想让亲手还给她,顾令仪想了想,她还挺喜欢那副翠玉耳坠的,不至于为了躲江玄清就不要了,便没再犹豫起身出去了。


    而且她自觉没有半分理亏,刻意避着他作甚?要躲也是江玄清自惭形秽,不敢见她才是!


    太液池旁栽了柳树,迎风舒展着枝条,江玄清一身官服立于树下,倒似画中人。


    光看外表,江玄清称得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然今岁也不会被点了探花郎。但显然顾令仪再无心思欣赏他的好样貌。顾令仪发誓,当江玄清这张嘴里说出要当她哥哥的时候,在顾令仪心里,江玄清就比顾鸣玉这个亲哥哥要丑一万倍了。


    省去寒暄,顾令仪直接问:“昨夜你在园子里捡到了我的耳坠?”


    江玄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子,递给顾令仪,道:“昨夜回去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无意捡到?


    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岁余和闰成可提着灯笼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瞧见,还是顾令仪不想折腾她们了,才叫了停。


    特意去寻都没找见,江玄清如何能无意捡到?


    顾令仪接过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果然里面躺着那只翠玉耳坠,日光下正散着碧莹莹的光,透彻得像一汪湖水。


    既然他说无意就无意吧,顾令仪道:“确实是我昨夜遗失的,需要我将另外一只耳坠拿出来证明吗?以免你担心找错了失主?”


    “不用……我怎会怀疑你冒领?”江玄清愕然。


    “还是证明一下吧,”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里面装着另外一只耳坠,将两只耳坠放在一处,给江玄清看,“瞧,和我手上这只正是一对,你没找错失主。”


    她早说过,他于她如今只是一个有些交恶的熟人,一个无意拾到东西的人来找失主,作为失主她自然还是说个清清楚楚为好。


    江玄清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退亲之后,他和顾令仪竟要生疏到这种程度。


    “多谢你将耳坠还我,对了,之前便说过捡到耳坠的人若来找,会给赏金,虽然知道你不缺银钱,但该给的还是不能少……”


    眼看着她就要从袖中取出银钱了,江玄清实在忍不住了,打断道:“顾令仪,我昨夜在园子里寻了一夜,难不成是为了那一点银子?”


    顾令仪却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哦?你不是说你是无意捡到的吗?到底哪套说辞是真的?”


    她这般聪明,还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吗?


    江玄清被顾令仪一句话哽住,头都气懵了,恨不得气个仰倒。


    果然!当初婚约退得没错!


    否则三天两头叫顾令仪这么气他,江玄清觉得自己定会短寿!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想叙的旧也无处可说,东西又物归原主了,江玄清憋了一肚子的气拂袖而去。


    刚走没几步,他听见顾令仪叫住他。


    “江玄清。”


    江玄清迅速回头,紧接着却听见顾令仪说:“我的亲事不劳你和你那帮朋友们费心了,你们实在闲得发慌便多读两本书,好过拿人消遣取乐。”


    顾令仪什么意思?不等江玄清追问,顾令仪已经转身回去了。


    岁余见小姐脚步轻快,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道:“小姐,我记得今早刚换过新衣,我和闰成应当都没往你身上放银钱,小姐方才如何能掏钱给江公子?”


    顾令仪眯起眼睛,狡黠一笑,给岁余解惑:“刚才出门没多想,根本没想起什么钱不钱的,方才不过见江玄清面色差得如丧考妣,临时起意再气一气他罢了。”


    她昨夜受那么一通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江玄清,主动退亲的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是他的。照顾令仪说,受了气生闷气有什么用,当然是要气回去啊!


    果不其然,撒完气瞬间心情好了!


    顾令仪晃晃胳膊,展示袖子里确实没银钱。


    “小姐真聪明。”岁余扑哧一笑,心想江公子怎么敢惹小姐的,这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


    ***


    在顾令仪那里吃了一肚子气回来,江玄清越想越不对劲儿,顾令仪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和他的朋友们怎么就费心顾令仪的亲事了?


    江玄清很快想到了昨日他们几个人在宴席上“拷问”沈绍元的事。


    难不成沈绍元找顾令仪告状了?


    思来想去,定是如此!这样一来,一切都顺了。


    没想到沈绍元瞧着文雅端正,背地里这么爱告状,惹得顾令仪对他们不快。


    可江玄清觉得自己全然是好意,沈绍元是外来的,从前不在都城,为人品性全靠他一张嘴说,若是顾令仪被骗了怎么办?


    昨日一试,沈绍元心思深沉一点马脚不漏,今日就发现这厮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却阴险地去告状。


    他帮顾令仪找到了耳坠,顾令仪却故意气他,想来也是沈绍元在背后抹黑的缘故。从前江玄清觉得顾令仪总是气他,今日一观,才发现从前她对他算是万般收敛了。


    想清楚是谁在从中作梗,江玄清当即想回去找顾令仪解释,可刚走几步,却顿住了。


    若是婚约还在,想清楚原委,知道自己怎么惹顾令仪生气了,江玄清纵是被气得跳脚,也是要回去哄顾令仪的,可如今他不再是顾令仪的未婚夫,不能再时时见到她,见她需要找一个理由。


    方才能见到她,是江玄清昨夜在园中寻了半夜才换来的,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能再见顾令仪的理由了。


    西苑的避暑大部队已经迁回都城,江玄清傍晚下值便回了江宅,一回家就见到母亲坐在正堂之中,身旁摆着两个大竹筐,江玄清老远便闻到了熟悉的清雅香气,走近一瞧,果然是藤萝花。


    “母亲,这是皎皎托人送来的吗?”江玄清惊喜道,寻常紫藤七月已经不开了,当初顾令仪寻了花期久的品种,如今都城还能有藤萝花的,应当只有顾家了。


    宋氏见儿子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讥讽道:“送东西过来的顾家丫鬟说是谢过你帮忙找到什么耳坠,还说什么叫你拿花去找得胜楼的吴师傅,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说到后面,宋氏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斥道:“江玄清,你还记不记得,你和她退亲了!你是闲得没事干了,去给她找什么耳坠!婚约都解了,你还要围着她转?就这么喜欢给她当牛做马吗?”


    宋氏索性站起来骂,越看那两筐藤萝花越碍眼,抬脚一踢,将一筐踹倒,淡紫色的花飘飘洒洒,撒了一地。


    江玄清瞬间抬声道:“母亲!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生你养你,如今是管不得你了吗?”听过百十遍的斥责从耳边流过,江玄清面色如常,只和身边小厮一道将散落在地的花瓣装好,再抬着一起拿出去。


    见江玄清这副不听不管不顾的样子,宋氏有些慌了,她怒道:“江玄清,你这是要不孝吗?”


    江玄清放下手中的筐,回头道:“儿子只不过想吃藤萝饼罢了,如何就不孝了?如果母亲觉得儿子当真不孝,大可现在就去官府告我,如此一来,儿子这官也不用做了,日后天天在家陪你,这是母亲想要的孝顺吗?”


    说完不等宋氏再说什么,再次搬起竹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氏扶着桌子,气得手都在抖,大口喘着气。婚事都没成,只不过送来两筐紫藤花便引得他们母子这般争吵,幸好没让顾令仪进门!


    本来宋氏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玄清永安长公主找自己打听顾令仪,国公府许是有意迎娶的事。如今宋氏是半个字也不想透露了,她巴不得顾令仪赶紧嫁人,除了江玄清,谁都成,好让她儿子赶紧断了这念想!


    争吵过后,两筐藤萝花被江玄清亲自送到了得胜楼,始作俑者顾令仪对母子间的冲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是有意为之。


    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回了顾府,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许是在外面待了几日,回到自己的璇玑院,熟悉中又带着点新鲜。


    紫藤花已经要开始谢了,紫藤花架空了小半,顾令仪在亲手搭起的花架旁静伫了一会儿。


    紫藤伴这院落已久,顾令仪也不至于连根拔起,但应当不会再用花瓣做藤萝饼了。


    她和江玄清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了,从前他送什么帮什么忙,顾令仪全盘接受,此时却是要有来有往,掰扯个清楚。


    顾令仪吩咐闰成将剩下的紫藤花全都摘了,送到江宅去,就当作帮忙寻回耳坠的谢礼。


    本就打算就这么送过去,闰成出门前,顾令仪突然想起了宋氏,这是个性情狭隘偏激的,除了那日在堂姐婚宴上的“再看看”,前阵子也没少给她甩脸子摆脸色,之前顾令仪当宋氏是她未婚夫的娘,宽容了宋氏人格上的先天缺陷。


    此时想想,这两筐藤萝花送过去,宋氏怕是要气个半死。


    顾令仪索性叫住闰成,提醒道:“等会儿别光送,要将江玄清捡耳坠原委说清楚,再提让江玄清去找德胜楼的吴师傅,记得说‘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既然宋氏一定会生气,那索性就让她更气一些好了。宋氏年纪也还不算大,应该勉强能受得住,只要没气死就成。


    ***


    女儿一回府就开始气人,父亲也不遑多让,户部,四皇子赵恒正在同尚书顾士儋“据理力争”。


    “顾尚书,这笔银子是急用,河道眼下正值汛期,你一拖再拖,若误了工期,后果你来担吗?”赵恒接了整修北直隶河道的差事,可每次找顾士儋要银钱简直是难如上青天。


    顾士儋眼都没抬:“整修北直隶河道是陛下给殿下的差事,如何轮得到臣担责,臣需要担的是眼前账目的责。”


    “殿下,此处列支三万五千两,用于石料采买,” 顾士儋指着赵恒折子里的一项,抬眼看向赵恒,“可臣查过北直隶近三年的河工旧账,同类石料,这个体量,最高不过两万两。”


    “殿下这钱,恕臣不能批复,就是再闹到陛下那里去,臣还是这个说辞。”


    赵恒脸色一沉:“旧账是旧账,如今工价飞涨,难道还要户部死守陈规不成?”


    顾士儋都懒得戳穿赵恒,他大前天接了这折子,对比旧账发现价格猛涨后就叫人暗查过了,如今的石料价格根本没涨,如今不直说只是给这个四殿下留几分面子罢了。


    顾士儋拱拱手,只道:“殿下若觉得臣办事不当,可请陛下另派人查账,臣无二话。”


    见赵恒面色铁青,还要继续纠缠的模样,顾士儋瞥一眼一旁的刻漏,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臣该下值了。”


    “户部官员大多惧臣,臣若不及时走,他们也不敢走,”顾士儋将折子合上,递还到赵恒手中,“河工之事,今日便议到这里。殿下若仍有异议,明日早朝后,再来户部接着议。”


    说完也不等赵恒反应,拱手一礼,然后就旁若无人底收拾东西走了。


    赵恒带着他的折子气冲冲地出了户部,暗骂顾士儋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父皇对顾士儋信重有加,这块石头赵恒既绕不过去,又搬不走,只能另想办法了。


    顾士儋到了衙署大门外,正准备登车,恰巧碰见骑马往外走的镇国公,本是礼节性地颔首,不料对方驱马与他同行,顾士儋只好掀开车帘,与崔崇之一路聊过去。


    到了分岔路口,崔崇之热情道:“平日里我们打交道不多,今日与顾尚书交谈甚是投契,等择日我定带着犬子去贵府拜访,还望顾尚书你不要嫌弃。”


    不是?这觉得投缘发出邀请,不应该邀他去国公府做客吗?怎么还能不请自来,要拖家带口上尚书府呢?


    顾士儋自然不能说嫌弃,只好说扫榻相迎。


    忽略掉这点古怪,顾士儋一回府就去了栖春堂,夫人女儿都去了西苑避暑,家中无人,他这些日子直接歇在了官署。


    一进门,不料妻子正在和女儿说话,顾士儋瞬间停住脚步,王氏面朝门口,一眼瞧见顾士儋来了,招呼道:“愣着做什么?事关皎皎的婚嫁大事,你也过来听一耳朵,省得晚上又找我问,要我当你们父女之间的传声筒。”


    顾士儋只好迈步进来,坐在一旁,听夫人和女儿继续刚才的对话。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沈家父母似乎严厉了些。”王氏偶尔会觉得女儿有些行事作风不妥,但她这么觉得可以,可受不了旁人对皎皎挑挑拣拣。


    “沈绍元说他日后基本不会和父亲同地为官,只要到时候他没改主意,让父亲在朝中运作一番,叫他与他父亲的任地避开些,便没什么为难的。”


    顾令仪并不觉得沈家长辈有什么不妥,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尚不能事事支持她,又何况旁人呢?避开极端性情的,再找到合适的相处之道便好。


    王氏听女儿这么说,心却还是悬着,问道:“这是沈绍元高中了,若是没中呢?你与他回兖州,我可放心不下你。我看这亲事容后再议,等来年过了春闱,他确定能高中再说。他前些年是当地的案首,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多了去了,要知道中了进士的前程可与同进士不同,更别说那些落榜的了。”


    顾士儋听得皱了皱眉,这是待价而沽,将人放到秤上量,理智上知道这行为很不可取,但顾士儋没有出言反驳,他也不想看到皎皎日后吃苦头。


    顾令仪也觉得不合适,但母亲的想法也不能不考虑,她折中道:“拖到会试万万不可,若是要等到那个时候,我提前与他相看什么?不如等放了榜直接去榜下捉婿好了。”


    “或者这样,八月乡试在即,此刻再筹备婚约难免分心,等沈绍元中举之后我们再谈定亲之事,乡试名次也能反应他的才学,母亲觉得如何?”


    其实当初和江玄清定亲,顾令仪从没想过江玄清不中举就不和他成亲了,如今这般斤斤计较倒显市侩,但她与沈绍元不过数面,又没什么情愫,不考虑这些条条框框又能考虑些什么呢?


    同母亲商量完,顾令仪还有些恍惚,她好像突然能理解堂姐成亲前的茫然了,可若是拒绝了沈绍元,也不过是在其他官宦勋贵子弟中挑出另一个沈绍元罢了,来回折腾又有何意义?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总归是要找个人来嫁,先就这样吧。


    “行,我这两日找机会知会沈绍元的姨母,那平阳侯夫人我就拒了?”王氏问道。


    顾令仪点头,一提起平阳侯夫人,顾令仪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于寅,然后就是崔熠。


    不过在母亲面前,顾令仪提都没提崔熠昨夜求亲的事,玩笑之语,岂可当真。


    三言两语定下婚事走向,一直沉默的顾士儋在顾令仪告退后问王氏:“皎皎没因为退亲的事在贵女间受委屈吧?没被人说闲话吧?”


    顾士儋年轻时听过不少女子因为退亲被同辈讥讽嘲笑之事,若皎皎遇见了,他定是要去下帖子问候一番对方的父兄是如何教养小辈的。


    王氏摇头:“没有,背后的嘴我们管不着,但保准没人敢在给皎皎面前给她脸色看,皎皎可不是好惹的。”


    王氏对这点其实很满意,比起让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头上去,还是威名在外一点亏都不吃为好。


    ***


    镇国公府,崔熠正在听他爹给他出主意。


    “二郎,你父亲当年就是风华绝代,才能娶到公主,你虽然比为父差了些,但也马马虎虎吧……”


    好不容易忍过了便宜爹滔滔不绝的自夸,终于从一堆废话中摘取出他当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无外乎相约出游、嘘寒问暖,最后再来一个生死之交,就成功了。


    听到这些建议,崔熠心想这和原著倒是对上号了,顾令仪和江玄清青梅竹马,什么出游嘘寒问暖自是不缺,然后江家遭难,顾令仪果断出手相助,这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这套剧情江玄清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主如今都走不通了,他又怎么可能办到?


    “爹,有没有可能你这些招数管用,首先需要互有好感,其次要有特定的环境?”


    就顾令仪现在对崔熠的初始好感度,他下帖子就被拒,还出游嘘寒问暖呢,见他不给他一巴掌都是给面子了。


    “还有什么生死之交,爹你和娘当时那是乱世,倒是有条件。可如今太平盛世的,顾令仪成天在家待着,能有什么危险?我总不能派刺客去刺杀她吧?然后我再从天而降救她?我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


    “如果不是她有危险,那就是我有危险,但顾令仪最近都不出门,我哪怕真死外面了,她也不知道啊。”


    崔崇之本来还满怀信心地分享经验,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了。见父亲熄了火,崔熠也不气馁,如今还没有顾家和沈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那八成要等到乡试后了。


    况且崔崇之还是有用处,靠着这个父亲死皮赖脸地和顾尚书攀交情,崔熠成功进了顾家的大门,虽然没见到顾令仪,但碰见了顾鸣玉。


    酒喝过两轮,崔熠向顾鸣玉旁敲侧击找打听,顾令仪有没有什么孤本没寻到的,他可以帮忙找找。


    顾鸣玉有些醉了,但潜意识里哄妹妹的经验依旧十分丰富,当即对崔熠露出同情之色:“你得罪我妹妹了?”


    随后喝高了的顾鸣玉慷慨地透露了顾令仪一直在寻的书单,崔熠拿到后,发动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甚至还入宫找了皇舅舅一趟,可以说是举全族之力,将书单上的书凑个七七八八。


    崔熠又将书单和书册对照检查一遍,同父亲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去给顾令仪送书了。”


    直到儿子风风火火跑远了,崔崇之才突然想起来——


    不是?今日好像是乞巧节?选今日去找人合适吗?


    崔熠的确没注意日子,他这几日在家中除了备考,就是找书,过得昏天黑地、昼夜颠倒,堪称过上了现代的生活——


    他穿书的时候正在海外当留子,和国内有时差。


    崔熠前一日将书单夹在拜帖里,总算没被再打回来,今日顺利进了顾家的门,他抱着一小箱书,候在前厅中。


    顾令仪依然没让他久等,很快从侧廊走来,上次在此处见她,顾令仪腰间配白玉禁步,这次却是秋香色的香囊,香囊穗子随着裙褶摆动漾开,灵动又飘逸。


    顾令仪好像一直这样,不想见的人直接拒了帖子,不让人白费功夫。若是决定见了,就不会晾着人叫人空等。


    所以崔熠一直有些不明白,她都这样态度明确、通情达理了,江玄清为何还觉得她骄纵呢?


    “你当真找到那些书了?”顾令仪问的直接,那晚顾令仪气得都决定这辈子再不想见崔熠了,此刻却为了书而出尔反尔。


    崔熠俯身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卷《测圆海镜》,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顾令仪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向前微倾了身子:“《测圆海镜》你都找到了?”


    箱子里还有《九章算术》,这书并不出奇,奇的是带刘徽注解的抄本,甚至还有围棋国手的残局手卷。


    崔熠没多说寻书的周折,只道:“都是你要找的书就行,不过你居然还会回回语?”


    顾令仪要找的书单里有一本《回回馆译语》,崔熠特地去宫里一趟才拿到。


    “略懂罢了,所以才需要词典对照,我听说这书刚编成不久还没面世,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崔熠发誓,顾令仪同他说话语气从未这么和煦过。


    “多谢你帮我找书,我最近会抓紧时间看,看完便还给你。”顾令仪将箱子合上,决定撤回自己再也不见崔熠的决定,下次若想找什么书寻他挺管用的。


    想起那日在西苑宴会的戏耍,顾令仪皱了皱眉,神情认真地问崔熠:“崔熠,你是不是很喜欢打人一个巴掌,然后再给一颗甜枣?当然,我不是质疑你,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这个怪癖?”


    根据最近打过的交道,顾令仪怀疑崔熠可能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癖好,他喜欢先得罪人,然后再想办法找补回来。也许他是享受其中的乐趣?不然顾令仪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人究竟为什么反复横跳?


    崔熠有口难言,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想过给她巴掌来着?


    但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崔熠只讪笑,没再多嘴,等他们关系更好些再解释吧,以免前功尽弃。


    看在这些书的面子上,顾令仪不理解但尊重,她想了想道:“你若是有这个怪癖,这书大概够你再戏耍我两次,不过我还是劝你有可能,还是尽量不要这样同人相处,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你出门就让人给打了。”


    “对了,还有一事,上次叶举人借犀角给女儿治病的事解决了,我铺子掌柜去了柳城,也见过了叶举人的女儿,掌柜启程回都城时,叶举人的女儿已经用上犀角恢复了。不过我本想通知叶举人此事,但按他留下在都城的地址去寻,铺子掌柜没找到他,你若是与他有别的交集,可以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等崔熠出了顾府的大门,除了获得叶相济女儿康复的好消息,手中又抱着一个新书箱,都是科考方面的书,崔熠方才浅浅翻阅,都极为实用。


    顾令仪方才说:“乡试前你定是看不完,捡着薄弱的先看吧,等你……等你会试,兴许中途也能用上。”


    崔熠知道,顾令仪那个表情,才不是等他会试用得上,明明是想说等他落榜,来年再考可能用得上。


    不过他捧着一箱子书还是很高兴,起码他不再是顾令仪的眼中钉了,而且还获得了两次犯错豁免权,虽然崔熠觉得自己定不会用上。


    等捧着书上了马车,顾府在视野中慢慢变小,崔熠的笑容渐渐消失——


    等等,送了顾令仪这么多书,她是不是这段时间又不会出门了?


    ***


    今日是七月初七,顾令仪同样没觉得今日与人见面交换书有什么不妥,崔熠一走,顾令仪看了会儿书,本以为今晚母亲去宫中赴宴了,自己便不用再乞巧了,能落个轻松。


    谁知道母亲将身边的李嬷嬷留下了,专门盯着顾令仪乞巧。


    今年堂姐嫁出去了,便只有顾令仪独自展示她烂得出奇的穿针技艺。


    哆哆嗦嗦、十分艰难地在月下将七孔针穿好,一开始家里七夕备九孔针的,后面见顾令仪实在费劲儿,便换了七孔的,毕竟图个彩头,总不能让自家女儿频频乞巧失败。


    随后的“观蛛网乞巧”便是顾令仪擅长的了,将盒子处理一二,然后引蜘蛛入盒,就静等明日清晨观察蛛网了。


    走完流程,顾令仪便急着回去看书了,闰成赞道:“穿针虽说小姐不太熟练,但蛛网乞巧小姐年年都做得很好,想来织女定会佑你姻缘顺利美满。”


    顾令仪笑笑,每年她都选内壁粗糙的木盒子,方便蜘蛛吐丝着力,为了让蜘蛛吐的丝网形状好,她还在盒底抹了花蜜,引导蜘蛛在中心位置结网,而不是缩在角落。


    哪有什么天意,不过事在人为。


    第二日一早,虽然顾令仪昨夜看书看得晚,早上却还是按时醒来,检查过蛛盒,果不其然蛛网又圆又密,乞巧成功。


    顾令仪正准备去吃早饭,母亲却神色严峻地来了她的院子,同她道:“皎皎,昨夜回来太晚了,不想扰你休息所以这时候才说,昨夜孙贵妃大庭广众之下,在乞巧宴上提起你,还说西苑宫宴上四皇子见了你一面,一直同她夸你。”


    顾令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四皇子,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孙贵妃非说他们见了面,谁还能证明她没见到不成。


    顾令仪望着手边蛛盒中晶莹漂亮的蛛网,叹了一口气:“母亲,我们与沈家的亲事,多半是不成了。”


    也许世上真的有织女,瞧见她这般投机取巧,看不得她姻缘顺利吧——


    作者有话说:令仪(没收到书版):崔熠此人颅内有疾。


    令仪(收到书版):崔公子可能只是有些怪癖。


    蜗牛手速的作者为了发这一章,今天特地喝了一碗当归黄芪老鸭汤!没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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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波折 你有真心,可我对你无意。


    “昨夜孙贵妃拉着我对你赞不绝口, 沈绍元的姨母卢氏就坐在我右手边两位,当时我余光瞟见卢氏面上笑意就勉强了,等宴后卢氏更是找到我说之前的事还得再商量一二。”


    “皎皎, 这事是母亲错了, 若是当日母亲不提什么会试之后再定亲,你也不会折中到乡试, 早些定下, 也没今日的波折。”


    平日里母亲说话总是抬着下巴,颐指气使的,此刻却很是低落,顾令仪瞧见她眼下挂着淡淡青黑,想来虽然昨夜没来找自己, 但母亲也是辗转反侧, 压根没睡着的。


    顾令仪摇头:“母亲, 此事怪不到你头上,就算当时我们口头定好了,真正走礼沈绍元总要知会父母,都城与兖州路途遥远, 一来一回要等许久, 眼下的祸事是躲不开的。”


    “而且就算真的定下来,别人听见我们家和皇子扯上关系,哪怕有一纸婚书,人家该退亲还是会退。”


    王氏被说服,她忍不住去瞧皎皎的脸色,看她是否难过伤心,嘴上难得抱怨起丈夫来:“如此说来,我与你都是没错的, 那做得不够好的就是你爹,缘何孙贵妃和四皇子盯上我们家?源头还是出在他身上。”


    浅浅埋怨过丈夫,王氏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昨夜还得多谢永安长公主,孙贵妃拉着我不放,似是要当面把这亲事定下来,还是永安长公主说了句话,将此事岔过去了。”


    乞巧宴上,长公主眉毛一压,似是听得不耐烦了,同孙贵妃道:“没见过的人见第一眼总是新鲜,孩子们年轻提一提就罢了,贵妃怎么还放在心上了?”


    “正是长公主仗义执言,这事才揭过去,不然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方才我已叫人备了礼去国公府,自是要感谢长公主的。”


    顾令仪抿抿唇,幸好昨日看在书的面子上,对崔熠还算客气,甚至称得上礼遇。不然昨日若又让他吃个闭门羹,今早再听见他娘的出手相助,那便有些难为情了。


    “确实该向长公主道谢,如今正值风口浪尖,我不好亲自上门,等此间事了,母亲再陪我去一趟国公府吧。”


    王氏自无不应:“应该亲自再去一趟,不过皎皎,沈家也未必因为此事退缩吧。”


    “若先太子还在,四皇子想娶我的话,沈家与我家相看在前,自是无需避让,可是先太子薨了,这局势就截然不同了。”


    先太子在时,人品才干俱佳,不仅受当即陛下器重,也受群臣爱戴,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之选。


    先太子没了之后,陛下大病一场,在剩下几个明显不及先太子,且各有缺点的皇子中难以做出抉择,没再立太子。


    但向来权势动人心,又何况是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二皇子被告发用厌胜之术克死了同胞大哥,陛下震怒,派人彻查,却查出是三皇子为了除去二皇子而故意设计此事。


    先太子和二皇子都是郑皇后所出,先太子没了,论嫡论长都是二皇子排前头,三皇子便想着剑走偏锋,借陛下对先太子的爱护除去二皇子,可惜事败,被贬为庶人。


    太子之位空悬的那一年,连最小的六皇子都传出被道士批命“有真龙之气,并非池中之物”的消息,臣子们你推举这个,我推举那个,党派之争也初现端倪。眼看着再不立储,朝堂中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了,陛下这才快刀斩乱麻,立了二皇子做储君。


    只可惜,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对太子不满意,没少训斥太子不及他兄长三分本事。


    太子之位不够稳当,那四皇子未来如何犹未可知,这种情况下,沈家会愿意同四皇子交恶吗?


    顾令仪心中早有答案,于是她对母亲说:“与其将希望放在别人那儿,不如我们先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渡过此关。”


    ***


    七月初八下午时分,沈绍元递了拜帖给顾令仪,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快一些。


    这是沈绍元第一次来顾家,最开始他们都在外面相看,等口头说了乡试之后再说定亲之事后,沈绍元便专心乡试,无暇上门了。


    顾令仪望着一身青袍,挺拔如竹的沈绍元,心想他们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却唱完了一出戏台上的聚散离合。


    “沈公子,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沈绍元垂下眼,像是心中反复措辞,顾令仪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沈绍元的手紧握又松开,终于开口:“顾姑娘,我姨母同我说了昨日七夕宴上的事。”


    “对不住,沈某要毁约了。” 他抬起眼,说出他的决定,眼神里带着歉意。


    “家父为人,一生谨慎,在兖州任上,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正如姑娘此前所说,既受父荫,便承父志。姑娘因为父亲的意志而放弃喜好之事,今日我亦是如此。”


    “我姨母正准备找王夫人说此事,但我却不愿顾姑娘你是被告知的那个,既然当初是我向姑娘你许下承诺,求来的青睐,今日反悔,也应当面告知,不可逃避。”


    其实姨母同沈绍元商量,说若是昨日出事,今日便火急火燎退了这桩口头上的约定,未免太过怕事,显得十分小人,最好“思量”几日,再给出答复,可沈绍元坚持让姨母今日便来顾家毁约。


    既行了怕事之举,做了小人之事,又因为怕人说而畏畏缩缩、装模作样,越发令人不齿。更何况既然他们无法解顾家的燃眉之急,就应当早早给个准信,让顾家好有时间另寻他法,而不是为了自己面上好看些,拖着顾家。


    听他说完,顾令仪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沈绍元,他皱着眉头,虽面上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此前相看过数面,顾令仪却觉得,直到此刻她才识得真正的沈绍元。从前一句“端方君子”便能一览无余地形容他,而此刻的沈绍元带着真诚、羞愧、歉疚,还有一点遗憾。


    快到分别之际,在顾令仪眼中,沈绍元才从一个模板式的相看对象变成了一个带着活气的人。


    “我知道了,”顾令仪轻轻颔首,语气中并无怨怼,“既然是相看,婚约又未定,想法有变动实属常情,沈公子的考量也合情合理。”


    顾令仪早有所料,确实没有生气,她家将定亲一事放在乡试之后,也是在权衡利弊。沈家如今因为不想和皇子产生牵扯,放弃这桩婚事同样情有可原。


    你把别人放秤上,也要容别人来掂量你。


    “此事的确是我出尔反尔,今日来的匆忙,不及备什么赔礼,明日会送到府上。”


    “赔礼不必了,” 顾令仪却摇头,想到什么笑了笑,“第一次见面那尾鲤鱼已然打过沈公子的脸了,便算相抵了。”


    沈绍元先是一愣,随后苦涩笑笑,郑重地躬身长揖:“顾姑娘光风霁月,绍元感佩于心,惟愿珍重。”


    顾令仪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无妨。愿沈公子此番乡试,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话都说尽了,便要送客,透过轩窗,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顾令仪吩咐岁余:“给沈公子拿把伞。”


    等岁余小跑着将伞递到沈绍元手中,顾令仪道:“这伞你拿走吧,不用再还了。”


    人都走了,顾令仪推开轩窗,细细的雨丝斜织在天际,润出一层朦胧的湿意。顾令仪自嘲地笑了笑,上一回同江玄清退亲是个炽热的艳阳天,上天是听见她抱怨了吗?故而今日给她补了一场小雨。


    檐角滴落的水珠,一声声砸下来。


    嗯,下雨确实更应景些。


    ***


    在窗边听了会儿雨,顾令仪便打算回璇玑院了,却不想岁余刚撑开伞,门房匆匆来报:“三小姐,平阳侯府的谢公子突然来访,来找小姐你的,但他又没有拜帖,要见吗?”


    顾令仪蹙了蹙眉头,问:“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门房摇头:“谢公子只说是要事,一定要见小姐你才说。”


    谢于寅能有什么要事来找她?但谢于寅这个人懒散,下了帖子被拒后便绝不会上门,今日确实反常。


    顾令仪没多犹豫,便让门房带谢于寅进来,若是他又无事生非,她连着上次没发出来的气一起骂回去就好。


    谢于寅脚步匆匆,门房给他撑着伞,但他身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额,想来是骑马来的,中途遭了雨。


    谢于寅站在厅中,靴子走过的地方留下浅浅水痕,他望着顾令仪,想起来顾府路上碰见打着伞失了魂似的沈绍元,突然滋生出无限的勇气,他道:“顾令仪,西苑晚宴那日,我说的不全是真话,当日我母亲向你求亲,不仅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今日谢于寅下值母亲便提了七夕夜宴的事,母亲是可惜顾令仪竟然被四皇子一派看中了:“顾尚书忠于陛下,并无站队的意思,这事要折腾一阵了。”


    前两日谢于寅便知道顾家谢绝了自家的求娶,选中了沈绍元,可他前些日子也同沈绍元打过交道,也能瞧出他家谨慎行事的家风。


    谢于寅想起当时亲事不成,母亲对他的数落,说他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遇到芝麻黄豆大的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放弃,说是怕麻烦,其实是没一点担当,也难怪顾令仪看不中他。


    母亲骂他的话仿佛在他耳边回荡,谢于寅猛得从座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母亲问他要做什么,谢于寅听见自己道:“我去问顾令仪,沈绍元若是躲了,我娶她行不行?”


    江玄清与顾令仪认识多久,谢于寅和顾令仪就认识了多久,顾令仪从小到大似乎都不需要人帮什么忙,哪怕是江玄清鞍前马后,谢于寅也觉得那是顾令仪愿意使唤江玄清,并非江玄清真的有什么大用处。


    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顾令仪如今遇见了难处,而他这个一事无成的似乎有了一点用处。


    谢于寅的“要事”确实在顾令仪的意料之外,她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不是在说笑?求亲也是你的意思?”


    顾令仪面上的不信任显而易见,谢于寅那点勇气慢慢凝结,眼看着就要碎了,他强撑着吞吞吐吐道:“上次西苑我对你撒了谎,其实除了因为中间隔着江玄清,我有些难以启齿,再就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对你有意的,当初我母亲一问,我想也不想地答应让她去求亲了。”


    “后来我认真想过,大概可能是你和江玄清吵架退亲后,朝楼上瞪了我们一眼的时候。”在江玄清提退婚之前,顾令仪的身份是好友的未婚妻,但他们吵完那一架,顾令仪就只是顾令仪了。


    谢于寅当时站在最前面,顾令仪眼眶是红的,眉眼迤逦漂亮,眼神却冷而利,从他们身上刮过,看垃圾一样。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定住,久久回不过神。


    顾令仪:“……”


    她觉得谢于寅应当不是在骗她,因为骗人想不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


    比起感动,顾令仪问他:“你来找我之事,问过你父亲母亲吗?”


    谢于寅点头又摇头:“我母亲看着我出去的,她之前就喜欢你,不会反对,我父亲很宠我,他也会答应我的。”


    顾令仪心中叹一口气,果不其然,谢于寅比之前多些勇气,有些长进,但总归人难以一夕之间脱胎换骨。


    未告知父母,便是草率。若谢母因为四皇子的事转了想法,抑或是平阳侯碍于朝局和站队不同意呢?


    谢于寅通通没想过,只是想当然地来了。


    顾令仪是如今遇见了难处,但并非无路可走。她还有几个表兄可以选,自家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毕竟若是被绑到四皇子这艘船上,谁也脱不得干系。


    至于选哪个,选个没心上人的就行。哪怕几个都有心上人,她也可以去找个无根基却有才华的举子,官宦之家怕得罪皇子,不敢“横刀夺爱”,可寻常举子一穷二白,靠自己往上爬是难上加难,娶顾家女利大于弊。


    她没有答应谢于寅的意思,但她感念他在这时候愿意伸出援手。谢于寅有心相帮,直言他不靠谱很是伤人,顾令仪索性换个说法,道:“你既有真心,可我对你无意,如今这婚事更是一趟浑水,一人无意一人有心,那便全然是利用了,我不能扯你入局。”


    ***


    镇国公府,同下值晚归的父亲胡搅蛮缠完,崔熠风风火火出了门,正上马准备出发,就碰见他派去顾府门口盯梢的观棋,观棋下了马,汇报道:“公子,今日顾府来了两拨人,先是沈公子和他姨母,然后沈公子没走多久,谢公子也去了。”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问:“谢于寅?”


    不知谢于寅今日去找顾令仪做什么,但惨痛的前车之鉴告诉自己,若是毫无准备地接着去,恐怕又要遭殃。


    崔熠问谢于寅在何处,观棋道他出了顾府就独自去得胜楼喝酒了。


    缰绳一扯,马头调转,崔熠便往得胜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沈:既受父荫,便承父志。


    小崔:我是逆子,不听不听。


    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呀~大家都健康平安~


    第24章 澄清 崔熠莫不是疯了?


    崔熠正咬牙切齿地往得胜楼赶, 谢于寅别的优点没有,腿脚倒是很快,两次都跑在他前面。


    昨夜七夕宴散得晚, 永安长公主宿在宫中, 第二日又同郑皇后一起吃了个午饭才回国公府,等她告诉崔熠顾家被四皇子盯上时, 镇国公还在衙门上值没回来。


    当崔熠告诉母亲他还是想与顾家结亲, 并不因为四皇子的介入而放弃时,母亲没说什么,只说:“随你,小四和孙贵妃想拢住顾尚书,但顾家未必想上这条船, 此事一出, 你倒是还多了几分胜算, 但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本事。”


    得了母亲的准信,崔熠又等父亲下值,确信父母都支持此事, 他这才出发去顾府。


    其实崔熠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反对就不做了, 但毕竟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得了父母同意,后面能少许多麻烦。


    到了得胜楼,崔熠下马,直往楼上而去,二楼有雅间是常年给他们留着的,


    推开门,正在借酒消愁的谢于寅听见声响错愕地转头:“崔熠?你最近不都闷在家中读书, 怎么今日有空来喝酒?”


    “读书读烦了,想喝酒放松一二。”崔熠关上门,径直走入,在谢于寅对面坐下。


    “是吧?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既痛苦又辛苦,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也要学玄清宗泽他们吃这份苦头。”


    谢于寅大吐苦水,诉说一通他对读书的厌恶,崔熠可不是来听这个的,插在一堆埋怨的空隙中问:“那你呢?怎么今日来得胜楼买醉?若是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刚被顾令仪拒绝的谢于寅自是心中无限苦闷,但见崔熠读书读得这般烦躁还分出心思来关心他,谢于寅很受触动。


    亏前些日子谢于寅还觉得崔熠对他态度不大好,总是阴阳怪气、横眉冷对的,想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喝酒了。”谢于寅硬撑着,并不打算坦白。


    崔熠提起酒壶,将桌上的空杯斟满,不紧不慢道:“其实那日消暑宴,你出来散风,我没过多久就去找你了,当时见着你和顾令仪在亭子里说话。”


    “你都听见了?”谢于寅端起酒杯的手一个不稳,酒水撒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


    “是,我听见你向顾令仪求亲了,”崔熠说得信誓旦旦,如同他亲眼看到一样,甚至还补充了点细节,“她同你说话的时候,那对翠玉耳坠还没掉。”


    此话一出,谢于寅如何能不信,他当即反应过来,好像自消暑宴起,崔熠就对他态度有异,原来不是错觉。


    谢于寅当即不敢直视崔熠,羞愧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无耻?所以前些日子才对我那般态度?顾令仪同玄清订过婚,婚约刚解除我就去求娶,觊觎朋友的未婚妻,实在是很下作。”


    崔熠举杯的手一滞,轻咳一声:“你求亲时,顾令仪已经不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了,也还好吧,不算太无耻。”


    当日知道谢于寅先自己一步去求亲,他只是有些惊讶,并不觉荒谬。


    毕竟崔熠以为,对顾令仪产生好感,实在是人之常情。


    闻言谢于寅顿时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崔熠,崔熠居然连这种事都能体谅他,足见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非同一般。


    “所以你今日来喝闷酒,还是因为顾令仪吗?我听我母亲说,昨日七夕宴,孙贵妃似有意为四皇子聘娶顾令仪?你是因着顾令仪要另嫁他人才买醉?”崔熠明知故问,旁敲侧击。


    谢于寅此时对崔熠是没有一丝防备,最大的秘密都叫崔熠直接撞见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他道:“我方才去顾尚书府上了,顾令仪八成不愿意嫁给四皇子,我想再试试顺便帮一帮她。上次你也知道,我不敢同顾令仪袒露真心,只说是我母亲看中她,这次便鼓起勇气阐明了我的真心,可还是被拒绝了。”


    这事崔熠很熟,他的经历中早有记载,崔熠脱口而出:“她觉得你空口白话,不相信你的真心?”


    “并非如此,”谢于寅摇头,“她相信了,但恰恰败在了真心,她说她对我无意,一人无意一人有心,她不想利用我的真心拽我入这趟浑水。”


    此言一出,崔熠不免推及自身,他本打算再次向顾令仪求娶,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准备充分了,但顾令仪显而易见地对他无意,若他这般去了岂不是和谢于寅一个下场?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可惜。”崔熠喟叹道。


    既然错题本就在眼前,崔熠得想办法避免重蹈覆辙。随后谢于寅絮絮叨叨,崔熠频频“嗯”、“是这样”、“说得没错”接话。


    正当谢于寅说起他此生是不是终将一事无成,他看见崔熠点头,口中说着:“是这样。”


    不是?


    兄弟你?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不等谢于寅反驳,崔熠猛得站起来,两眼放光:“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是什么很难的试题吗?”


    “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如今有了新思路,我打算试一试,今日就不继续陪你喝酒了,再会。”崔熠边说边起身往外走。


    见崔熠跟一阵风似地飞速离开,谢于寅慢慢合拢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心想——


    果然读书真是压力太大了,崔熠好像都有点疯了。


    ***


    从得胜楼离开,崔熠回了镇国公府,等到了家,观棋还有些意外:“公子,我们不去顾府了吗?”


    “今日不去了。”今日顾令仪已经见了两拨人,他又在得胜楼耽误了会儿,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他再去有些不合适。


    多亏了昨日送的书,他最近去顾府应当都不会被拒之门外,与其当今日最后一个,不如今晚准备好,当明日的第一个。


    问过侍从,父亲和母亲还在吃晚饭,崔熠到的时候,两人吃得差不多。


    崔熠腆着脸,搬个圆凳放入赵澜和崔崇之的空隙之间,丝滑地加入了他们,唤道:“父亲,母亲。”


    崔崇之眉毛一动,总觉得有些古怪,他问:“怎么了?从顾宅回来了?人家姑娘答应你了吗?”


    崔崇之刚下值,就被崔熠抓住灌了一脑袋的前因后果,被这个逆子抓着袖子问:“爹,你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四表哥?”


    如何就变成在他们之间选一个支持了?


    但崔崇之被二郎缠得受不了,想了一下。孙贵妃八成是为了顾家的助力才要娶人家姑娘,就算孙贵妃说的是真的,但小四是前不久消暑宴碰见顾三的,可他家二郎前几年就倾心了。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江家小子排在最前面,他自己先撤了,就算轮不到自己儿子,但小四插队也不好吧?


    至于插一脚会不会得罪四皇子,崔崇之倒是没在意,陛下身体可还康健着呢,依照崔崇之在军中的威望,若他与哪个皇子关系好,陛下就该睡不着觉了。


    支持就支持吧,早日将这小子送出都城,他睡觉都安心些。


    “我还没去顾府,也没问呢。”崔熠回道。


    “那你急吼吼地问完我,方才又风风火火出去,结果是遛弯去了?”崔崇之不理解。


    “我就是心中还有些忐忑,想再确认,父亲母亲答应了全力支持我,是千真万确,毫无虚言的,对吧?”


    崔崇之觉得二郎磨磨唧唧的,他随口应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崔崇之这边确定了,崔熠又将目光转向赵澜,在儿子炯炯的眼神下,赵澜虽觉得有些古怪,还是点了头:“既已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得了再三肯定保证的崔熠撤了凳子离开,崔崇之同赵澜断言道:“二郎这连找人问个话都还要父母鼓励,这般没出息,日后若真是娶到了,怕是个畏妻如畏虎的。”


    “哦?像你这样?” 赵澜眉梢微抬。


    崔崇之冲公主笑笑,摇头道:“不同不同,二郎瞧着就差我远矣。”


    “可我瞧着你倒是与二郎如出一辙呢。”赵澜望着崔崇之,也弯了弯唇角。


    ***


    第二日一早,崔熠便上门去了顾家。


    鲜少有人这么早就来拜访,顾令仪听到崔熠上门的消息时,心想他若是再早一点,许就赶上她家吃朝食了。


    不知道崔熠这回又是要干什么,但顾令仪没耽搁,很快来见他。


    崔熠今日一身锦衣,玉冠束发,辅以俊逸的眉眼,瞧着很有贵公子的气度。


    不等崔熠开口,顾令仪先道谢:“前日多谢长公主仗义执言,不然我母亲当时定是难以脱身,等风波过去些,我定亲自登门道谢。”


    崔熠嘴上说着顾令仪多礼了,心中却是感谢母亲做事漂亮,无形涨了顾令仪对他们一家的好感。


    只可惜这好感马上就要被崔熠亲手拉下来了,当顾令仪问今日有何事寻她。


    崔熠道:“我是来道歉的,消暑宴那日我求娶你,的确并非真心,而是另有图谋。”


    顾令仪指尖蜷了蜷,昨日谢于寅说他是真心的,顾令仪就想过,既然那日并非约好了戏弄他,崔熠又是为何要求娶她?没想到今日正主就来解惑了。


    “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崔熠微微垂眼,道:“此前没说,实在是家中之事不好诉诸于口,但诓骗你真心求娶确实不对,便总觉得要找个机会和你坦白。”


    “其实我在家中处境并不如外人看着那般好。”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崔熠面上失落更甚。


    “肃州一战本该是我兄长出征的,但快出发了,他却突然断了腿,我这才临危上阵。”


    顾令仪点头,此事她知晓。


    “可后来我才知道,是父亲觉得此战凶险,不想让我兄长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暗算我兄长,如此一来他就不用上阵。”


    说着说着崔熠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我知道五根手指都分长短,家里兄弟三个一碗水端平很难,可没有为了一个儿子,送另外一个儿子去死的道理啊!”


    听到这里,比起怀疑真假,顾令仪心想——


    幸好方才崔熠一脸郑重,她让周围人都退下,还让岁余去外面守着,不然叫旁人听见了如何是好?


    以及,这是能说给她听的吗?


    看出顾令仪面上的惊讶,崔熠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不住,这些话实在无人可说,我失态了。”


    一边说着失态,一边嘴上不停,随后崔熠说了他父亲偏心,母亲不怎么管他们,兄长只想着袭爵防着他,弟弟仗着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


    “顾令仪,你与我同是家中老二,可你大概想不到,我们的日子过得是天差地别,每次看到你兄长待你那样好,我都很羡慕你,我虽衣食无忧,但一碗夹生饭吃了十几年。”


    顾令仪觉得有些离谱,但她从前都没见过镇国公,长公主也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自是不知道他们和崔熠私下如何相处。而且达官贵族们外表看着花团锦簇,里面千疮百孔的也不少。


    况且崔熠若不是疯了,何故编排这种瞎话?


    “当初听见江玄清说,你有随夫君外放的心思,我在国公府待不下去,亦有此念。况且我若不成亲,家里人也不会放我出都城,所以此前才想着求娶你,你我也算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是的,既然真心在顾令仪这里不管用,那互惠互利的各取所需是否能成?


    崔熠不知道,但他前日才用书换来的犯错豁免权,此时这满口胡言的,怕是已经用掉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爹,你说你全力支持是不是?那我可就开编了啊。


    小崔的倒霉爹: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崔的倒霉哥:何为倒打一耙?


    周六要上夹子(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3凌晨不更新,更新会在1.3晚上十一点,感谢大家的支持!


    再和大家推一推我下本要开《长嬴》,喜欢的小天使可以收藏~文案如下:


    李长盈人如其名,人生格言是一定要赢。


    一朝穿成了支棱门楣的假“嫡长子”,母亲赵氏叮嘱她:“阿盈,你父亲一定没死,随便读几年书,保住家产等他回来就好。”


    李长盈一口回绝:“不行。”


    随便?


    她李长盈的字典里就没有“随便”二字。


    既要读书,那就读出名堂,读出辉煌!


    当赵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儿过五关斩六将,骑上大马游街当了状元。


    赵氏:李政你个死鬼,再不回来你女儿要怎么收场啊!


    一路卷上去的李长盈却不满意,凭什么她只是“京城双璧”之一?


    李长盈凡事都喜欢独一份儿,她誓要将另外那个给踹下去!


    *


    崔凭出身显赫,天资过人,原以为人生易如反掌。


    后来每一晚挑灯夜读的困意中,李长盈那句“哟,瞧是谁来了?原来是第二名啊!”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李长盈!李长盈!!


    第25章 应允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堂厅中, 清晨的日头透过轩窗柔和地落在崔熠身上,但遮不住他眉宇间的落寞,叫顾令仪瞧了, 甚至觉得他的侧影都变得伶仃起来, 崔熠似乎被家人的偏心伤得很深。


    听了一耳朵的国公府秘辛,顾令仪推测崔熠向她坦白的用意:“如今孙贵妃想与我顾家结亲, 我若是不想嫁入皇家, 近期得找个不怕事的夫婿,刚巧你又想找一个能同你外放的妻子,所以崔熠你是觉得此时我们结亲是皆大欢喜?”


    崔熠点头,道:“是这样,而且既然我们都对彼此无意, 也不必做那真夫妻, 明面上装装样子即可。先将亲事结了, 等日后我高中外放,各自心愿达成,若……”


    崔熠顿了顿,将分离说得如解约般轻易:“若他日境迁, 你我任何一方觉得这‘合伙’难以继续, 或你有了其他打算,我们便寻个稳妥的名义,让你我和离。届时我名下田产铺面,可分你五成,充作补偿,必不叫你吃亏。”


    这话昨夜崔熠想到半夜才咬牙定下,还没结亲呢,就提和离的事多不吉利!但又生怕多给顾令仪一点压力, 她就立刻否了他,转头选别人嫁了。顾令仪对他并无情意,那只有他能提供旁人都没法给的选择,才有可能打动她。


    听到崔熠这个提议,顾令仪第一反应是皱眉,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这个方法十分幼稚且短视,短期内可能勉强进行,但过几年等她和崔熠相处不下去要和离,或者崔熠有了真心爱重的女子,情况便会急转直下。两家结亲又和离干系重大,绝不是像崔熠如今设想的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事,最后一个不好会闹得十分难堪。


    此策堪称漏洞百出,但转瞬顾令仪竟对这等荒谬之事有些意动,这是一条顾令仪从没想过的路。


    她若与崔熠只是一纸契约的假夫妻关系,那么谁也管不到谁。既不用像在顾家,连拿一根尺到后园里都要被母亲叫去问话,书房中也不会有侍从窥探,瞧她究竟在看些什么书。


    除此之外,也没多出一个对她动辄不满,非要叫自己按他心意行事的夫君。而且她若真随崔熠外放,父母长辈皆不在,关起门来,她与崔熠两个人当家作主,那便更自由了。


    正如顾令仪所担忧的,这种自由很脆弱,她和崔熠一方发生变动就会被打破,可顾令仪却忍不住想起她和祖父两人从南都去往北都,途中游历的那两年,纵使时间有限,顾令仪却觉得那是这一生最畅快的时光。


    所以要为了短暂的喘息,选一条漏洞百出、前途未卜的道路吗?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可顾令仪此刻心跳得很快,明明如此荒唐,明明该一口回绝,顾令仪最后却听见自己说:“事关重大,我要考虑一二再给你答复。”


    ***


    顾令仪给自己两日的时间来考虑崔熠的提议,四皇子虎视眈眈,她的亲事不能拖,是否答应崔熠需要很快有个结果。


    时间紧张,顾令仪越发冷静,首先要尽可能验证崔熠说他在家中处境不好是否在胡编乱造,这是崔熠想外放的根本原因,如果此事是假,后面崔熠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但此事属国公府阴私,顾令仪不好打探,总不能买通国公府的小厮下人,先不说对方能不能知道内情,世家大族管家皆严,很容易被抓到马脚,引火上身。


    思考片刻,顾令仪抬头问岁余:“母亲前几日回了一趟王家,说是探望打马球伤了腿的元颖表弟?”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令仪又派闰成去都城的回春堂一趟,问问最擅长跌打骨伤的葛御医还是不是每月初十来回春堂坐一天诊?


    宫中御医有轮值来民间坐诊的制度,一是陛下认为医者多诊治病患才能医术长进,二是民间的医者也能从旁学习一二,造福更多百姓。


    葛御医曾经当过军医,精通跌打损伤,都城中达官贵人伤筋动骨都会找他。祖母去岁跌过一跤,请过他上府,后来葛御医每月初十出宫时会特意来顾府望一眼祖母,直到好利索了才不上门了。


    崔熠今日所言之事皆是些难以查证的细微之处,唯一落在实处的便是崔世子的腿伤了。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去了一趟王家,将腿伤的表弟给抬了出来,塞进马车里带走看病了。


    看着马车驶离,顾令仪的舅母常氏还同身边的婆子嘀咕:“老爷说皎皎可能要在家里找一个成婚,如今皎皎这般关心元颖,莫不是越过那几个大的,看中了这个小的?可元颖今年才十三,这年龄差得有点多吧?”


    不等婆子回应,常氏便有了决断:“算了,皎皎能嫁到我家来都是意外之喜了,她看中哪个便选哪个吧。”


    马车中,王元颖伤了脚,本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丢脸,却被表姐搬来搬去,王元颖板着脸正生闷气。


    顾令仪果断威逼利诱:“王元颖,你不是馋我那册《四元玉鉴》许久了,只要待会儿你按我说的来做,我就将书借你。”


    王元颖歪歪脑袋,坐地起价:“那我还要那本《详解九章算法》。”


    顾令仪先说不行,后在王元颖的哀求中一脸肉痛地勉强同意了,等说完要王元颖配合什么,马车也差不多到了回春堂。


    顾令仪下车时,侧过脸偷笑了一下。


    傻小子,本来以为要起码四本书才能换他配合,没想到做做戏,两本就成了,还是他上赶着要帮忙。


    下了马车,顾令仪憋住笑,又将配合的伤患给搬到葛御医那里去。顾令仪提前递过信,今日又特地来得早,没等一会儿就见到葛御医出来,王元颖当即眼圈一红,抽抽噎噎道:“表姐,我……我真的不会瘸吗?”


    小少年还没张开,一张白团包子脸,哭起来甚是可怜可爱,只可惜少年正在变声,公鸭嗓一出声差点让顾令仪破功,她竭力正色,对葛御医道:“我表弟打马球时伤了腿,看过大夫说不严重,修养就能好,他却总疑心要变成个跛子,整日闷在家中情志不畅,劳烦葛御医你看一看,开解一二,安一安他的心。”


    在王元颖的嘎嘎乱叫中,葛御医按来按去,仔细检查一番,这下王元颖的眼泪可不是装出来的,全然真心实意,他瘪瘪嘴,带着哭腔问道:“当年镇国公家的崔世子是不是伤得比我轻?我之前见他行动无碍,秋猎还能骑马射箭,我是不是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要留有后患了?”


    见葛御医疑惑地抬头,顾令仪无奈道:“让您见笑了,镇国公府崔世子腿伤有些跛行的时候叫这小子撞见了,他觉得对方一声不吭的肯定不疼,他自己这么疼一定伤得更重,本还在家不想来医馆呢,听说就是御医你当初治好崔世子的,这才来了。”


    葛御医对这孩子是哭笑不得,崔世子的伤甚至是他们太医院集体研习的医案,而且已经康复,并不算什么隐疾,他便借此安慰王元颖道:“小公子的腿只是足踝处轻微骨裂了,可比崔世子伤得轻,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好在骨未离位,不然走路是会受些影响的,至于疼不疼的,自然崔世子更疼,但他比小公子能忍痛罢了。小公子别担心了,崔世子都没事,你比他轻,更不会有事。我等会儿再帮你复位固定,回去好好养着,大概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了。”


    王元颖眼泪包在眼眶中要坠不坠:“真的吗?”


    “真的。”葛御医趁王元颖没留神,手上一用劲儿,“嘎嘣”一声复位成功,随即爆发出一声嚎啕大哭。


    葛御医在哭声间隙对顾令仪道:“顾小姐,许是小公子太怕疼,之前看的大夫复位没敢出大力,位置还差一点,如今就没问题了。”


    顾令仪付了诊金,连连道谢,看着鼻子都哭红的王元颖,她颇感头疼。


    想来今日还得再赔进去两本书了。


    ***


    似乎人人都知道孙贵妃有意要同顾家结亲了,但江玄清是晚了三日,初十才知道此事。


    上值时关系不错的同僚和江玄清提起,江玄清还不相信:“这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不可捕风捉影。”


    同僚诧异:“我夫人去了宫中的七夕宴,她回来同我说的,怎么你没听到风声吗?”


    江玄清自然没听过,他母亲宋氏也去了七夕宴,却守口如瓶,对他一字未提。


    突闻此事,江玄清思绪混乱,谢于寅昨日就下了帖子约他们一聚,江玄清下值后便直接去了。


    谢于寅本想借这个机会向江玄清道歉,说他向顾令仪求过亲之事,但江玄清一来就满脸纠结郁闷,谢于寅便把话又给憋回去了。


    雅间内酒气氤氲,本来的坦白宴变成了畅饮宴,酒过三巡,江玄清吐露心事:“听见顾令仪婚事上的麻烦,我好像有些反悔了,若是我没退亲,她便不用为难了。”


    “我……我有些想再去找她,她若是能好好挑一个,我便不好再介入,但若是稀里糊涂为了避祸选一个,不如我娶她,我来帮她。”从开始的犹豫不决,江玄清越说越坚定。


    提出退婚那日,他之前问顾令仪,若是有难,她会不会离开她,顾令仪说她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知道了自己的答案,若前路并不平顺,他愿意同她一起面对。


    崔熠一开始还带着笑,听到后面笑容消失殆尽。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一副松弛慵懒的状态,可握杯盏的手却很是用力,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顾令仪和江玄清的确是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旦风暴来袭,就像原著里江家败落,就像此时顾令仪被四皇子盯上,他们便会走到一处,一起抵御风雨,在重重磨难中认清彼此的真心。


    但倘若外面风平浪静,他们会在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中争吵走散。


    本来两人已经要走散了,磨难却又来了,就像一个男女主立马和好的信号,作为故事里的配角崔熠应当支持江玄清,告诉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即使他也对顾令仪有意,但正确的做法是让顾令仪选择,他和江玄清公平竞争。


    可是崔熠道:“江玄清,你和她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


    “什么问题?”江玄清似是没反应过来。


    可崔熠不紧不慢地、一一列举从前他听到的那些:“你从前觉得她骄纵、虚荣、脾气大,你说她固执己见,不肯为你退让半步,这些你都改观了吗?还是你都能接受了?”


    江玄清张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又无力地沉默。


    “若是一切都保持原样,你此时娶她,哪怕度过眼前难关,等你们二人相对时,难道不又是重蹈覆辙?”


    “你若是没想好,没将你们之间的矛盾解决掉,便不要这般草率,伤人又伤己。”


    去他的公平竞争!


    江玄清和顾令仪青梅竹马,两人相知相识,他们起跑线都不一样,崔熠若是不抓紧时间提前抢跑,那和直接投降认输有什么区别?


    崔熠此言一出,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望向宗泽和谢于寅,像是想获得什么支持一般。


    宗泽本想支持江玄清想做什么就去做,可听了崔熠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便沉默着,没说什么。


    谢于寅则盯着杯中轻晃的酒液,他已然被顾令仪拒绝,按理说与江玄清也没什么竞争关系了,应当站在好兄弟的身份上替江玄清想一想,可他却只想到了江玄清和顾令仪的那些争吵。


    谢于寅突然觉得哪怕真如顾令仪说,她随便嫁给哪一个表哥,真的就会比嫁给江玄清过得差吗?起码那几个表哥谢于寅都见过,绝不是要和顾令仪吵吵嚷嚷的人。


    他猛得抬头,看向江玄清道:“玄清,我觉得崔熠说得对,你们就算真成婚了,天天吵能过得下去吗?”


    谢于寅此时竟也没有希望好兄弟终成眷属的意思,顾令仪应当去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和江玄清生气。


    江玄清左右望望,在同样的雅间,不久前他询问顾令仪为人时还纷纷附和,如今除了不赞同便是沉默,所以——


    他和顾令仪当真不适合再在一处了吗?


    ***


    七月初十夜里,织女星和牛郎星仍悬在天顶,却不再像七月初七那日那样受人关注。


    顾令仪与自己下了一盘棋,黑子和白子交相落下。


    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位置实在很合适,再轻旁人不免有世子借小伤逃避上战场的怀疑,再重的话又可能落下终身的病根,不良于行。


    一两天的时间,顾令仪没办法开天眼确定崔熠所说真假,但目前她所见到的和他所说的并不相悖。


    西苑太液池旁,崔熠和他弟弟称不上和睦相处,顾令仪甚至隐隐约约能听见远行的崔琚对崔熠的咒骂声。


    崔世子的伤也恰到好处,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不让他上战场完全说得通。


    崔熠说什么日后必定高中,顾令仪持怀疑态度,但国公府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若是崔熠坚持,哪怕他考不上,谋个外缺也是轻轻松松。


    想到这里,顾令仪持白子的手顿住,她察觉到自己十分不理性,她不在权衡,而是在说服自己。


    她好似有些太想拥有一些足以喘息的自由了,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哪怕昙花一现。


    顾令仪放下棋子,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就不必再走这个形式了,顾令仪将棋子都收回棋盒,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给崔熠下了帖子,让他若是没改变主意,当日下午来清风阁。


    这里是她家的产业,隐蔽性有保证,顾令仪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却没想到崔熠到得更早。


    上了二楼,两人一起往雅间走,顾令仪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清风阁餐食不错,家里的有些吃厌了,想着今日要过来,午食便在这里吃的。”


    阖上门,观棋和岁余都在门口守着,顾令仪没绕弯子,直接道:“你那日的提议,我回去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哪怕这于礼不合,但这条顾令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太诱人了,将她从挑选一个合适夫婿的漩涡中拉出来,也许这是一条不归路,但顾令仪实在……实在很想试一试。


    闻言,崔熠攥紧的拳松开,他扯起唇角,止不住地笑起来:“好,那顾令仪,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令仪:做题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某人暂时得偿所愿,但是身后的烂摊子已经成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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