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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小保姆嫁大佬后》青春校园小说_鸩离

    第21章


    祝馨顺着声音看过去, 右侧的沙发上坐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在如今形式紧张,人人都穿黑蓝灰色低调朴素的衣着,素脸迎人, 来降低自己被人针对的存在, 这姑娘穿着一身裁剪得体,长至小腿肚的浅黄色羊毛大衣, 头发披散着, 有点微卷,发间夹了一个银色蝴蝶夹子,明眸皓齿, 姿容卓越, 眉毛用眉笔画过,嘴上涂了不太明显的口红,脸上擦了一点胭脂, 跟晏曼如一样,是个美艳型的大美人。


    只不过晏曼如是高冷型的, 有种咄咄逼人的美。


    这姑娘身上的气势要弱很多, 有种独特的娇媚。


    客厅里站了三个年轻人, 没有胡鑫凯的身影,这姑娘又是坐着的, 旁边还有一男一女穿着干部服的五十多岁中年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祝馨,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人就是秦玉娇。


    祝馨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一一礼貌地给客厅里所有客人都倒了一杯,秦玉娇自然也倒了。


    在她给秦玉娇倒茶之时, 秦玉娇下意识地往后坐了坐,虽然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嫌弃之色,但祝馨还是察觉到了。


    晏曼如就站在秦玉娇的对面,本来在跟一位老首长说话,看到秦玉娇的动作以后,她拧紧眉头,对祝馨说:“小祝,端水果去吧,饭菜要做好了,就陆陆续续上。”


    “好。”祝馨应了声,回厨房忙活去了。


    秦玉娇目光隐晦地追随祝馨离去的背影,看了几秒钟,就收回目光。


    在她知道,祝馨就是胡鑫凯那个乡下未婚妻,胡鑫凯那个混蛋,为了捂住祝馨的嘴,让祝馨不要再闹腾,居然冒充她,模仿她的笔记,介绍这个祝馨到邵家做保姆时,她气得七窍生烟,生了很大一通气,差点跟胡鑫凯彻底分手。


    秦玉娇是不想听从父母及组织的吩咐,嫁给卲晏枢这个废人,尽管邵晏枢没变成植物人之前,她对这个儒雅斯文的男人,很有爱慕之心。


    但邵晏枢都已经三十岁了,现在又是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废物,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嫁给邵晏枢,守着废物过一辈子。


    可这不代表,她接受祝馨在邵家当保姆。


    外人都以为邵家多请一个保姆来照顾邵晏枢,就是照顾邵晏枢的,实际只有他们这些干部领导才知道,晏曼如聘请保姆照顾邵晏枢,除了第一任,其他选得都是年轻漂亮的未婚保姆。


    目的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亲自挑选继任儿媳妇,避免组织上安排一些晏曼如不喜欢的姑娘,到邵家来作威作福,苛待万里。


    之前那些照顾邵晏枢的保姆,要不了半个月,晏曼如总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把人给辞退。


    而这个祝馨,不仅没被晏曼如辞退,还一做就是两个月,晏曼如竟然为了她,把家里照顾孙子的‘老’保姆给辞退了,足见这个祝馨深得晏曼如的心,在她的心里地位不一般。


    秦玉娇不愿意嫁到邵家来,但架不住父母施压,组织上的劝说,加上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祝馨山鸡变凤凰,怕祝馨得了晏曼如的青眼,嫁到邵家来,以后在她的圈子里晃荡,膈应她,因此,她老早就想来邵家会会这个祝馨了。


    可晏曼如一直婉拒所有人的探视,还明言告诉机械厂门口的卫兵,谁要是不经过她的同意,私自跑到邵家闹事,全都当成间谍特务抓起来,交去军法部门处理。


    晏曼如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脾气很硬,不喜欢跟人结交,也不喜欢跟人虚与委蛇,她不欢迎任何人到邵家去,就算是同大院的其他领导,也不敢去她家,因为真要硬闯,她绝对拿枪,把硬闯进她家的人,当成间谍给枪毙了。


    在经历了丈夫被毒杀,儿媳死亡,儿子被害成植物人,如今的晏曼如浑身带刺,随时都会发疯,组织和老领导都不敢招惹她,秦玉娇想来邵家找祝馨的茬都没有机会。


    这不,好不容易晏曼如松口,让一些相熟的人家过来探望邵晏枢,秦玉娇就带上父母,迫不及待地来了。


    来之前,秦玉娇还想着怎么敲打祝馨一番,让她一个保姆,不要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因为祝馨是胡鑫凯前未婚妻的缘故,她对祝馨莫名的抱有敌意,就看不得祝馨过得好。


    现在看到祝馨,穿着一件较为臃肿难看的蓝色碎花半旧棉袄,梳着两根土气的麻花辫,头发没有任何装饰,脸也是素面朝天,虽然容貌长得不错,身形还算窈窕,可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畏畏缩缩,容貌气质完全比不上她的村姑,她就不信晏曼如这个曾经是沪市大小姐的人,能看上这样一个乡下丫头。


    秦玉娇心里是怎么想的,祝馨不知道,她给客人上完水果后,就把做好的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桌去。


    客厅里的客人们看到一桌子丰盛的饭菜,都赞不绝口,吃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连秦玉娇这种对食物极其挑食的人,都吃了不少饭菜。


    家里请客,晏曼如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放公筷在餐桌上,要求客人们用公筷夹菜。


    先不说这些个干部领导,很多都是大老粗,没那么多讲究,单说外面搞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用公筷这种堪比资修主义的行径,晏曼如自己在家讲究也就算了,要讲究到领导们的面前,那少不了要被领导们各种教育批判。


    因此,客人们大快朵颐,她则动筷子,每次动筷,都小心翼翼地夹碗边的菜,尽量不吃他们碰过的地方,一顿饭下来,她没吃多少。


    祝馨跟张宝花几人就在厨房里单独开了一桌,吃得张宝花几人满嘴是油。


    祝馨吃着饭,时不时放下碗筷,给客厅里的餐桌,添热汤,倒热茶什么,忙得不可开交。


    她见晏曼如没吃多少东西,询问在场一圈人,要不要吃面条,有两人答复要之后,她做了三碗阳春面,特意在晏曼如的碗底下,放了一个煎得金黄流溏心的煎蛋,面上放几颗烫熟的脆嫩青菜,撒上小葱花,倒了点酱油,这样的阳春面,又好看,又好吃。


    晏曼如吃到碗里的煎蛋,还有那劲道又美味的面条,心里的感动不是一点半点,对祝馨是越看越喜欢。


    客人中,一位被人称呼为徐师长,其实早已退休,目前住在干休所的老首长,特别爱吃祝馨的咸烧白和酸菜鱼。


    咸烧白蒸的十分软烂,带着梅干菜独特的咸香味,一口下去,肥肉直接化开在嘴里,瘦肉也不柴,不卡牙缝,配上蒸得晶莹剔透的米饭,那叫一个香。


    而那酸菜鱼,鱼肉切成了大块薄片,加了蛋清、淀粉、葱姜蒜水提前码味,再放入熬煮的金黄微白的鱼汤里,煮得鱼肉白嫩微卷,装进盆子里,撒上葱花香菜,一点点花椒、辣椒段,泼上热油,鱼肉鲜嫩味美,底下还有打底的酸萝卜、酸芥菜、黄豆芽,吃起来酸辣爽口,鱼汤喝起来酸鲜开胃,是他记忆中的川菜味道,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半鱼肉,还喝了两碗鱼汤。


    徐师长吃完饭,不住夸赞祝馨:“这小祝的做饭手艺是真好啊!她做得这些川菜,比我在西南地界饭店里做得还好吃。我想那咸烧白、酸菜鱼好久了,这四九城都做不出那边的味儿,这小祝可真厉害啊!”


    转头又问晏曼如:“晏院长,你可愿意割爱?让小祝去我家,给我做饭吃,我给她四十块钱一个月,就煮我跟我爱人两个人的饭菜,保管亏不了她。”


    祝馨刚要婉拒,晏曼如开口:“老首长,那不行,小祝是我好不容易挑中照顾晏枢的人,这丫头做事麻利,人很勤快,又不碎嘴,做得饭菜很合我胃口,您要把她撬走了,谁来替我照顾晏枢和万里?我现在啊,是一天都不能离开她。”


    在场所有人听到她这话,都安静下来,全都眼神怪异地看向祝馨。


    晏曼如那冷硬的脾气,鲜少在外人面前夸赞一个人,如今她将祝馨这个保姆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是打定主义,要让这个祝馨做她第二任儿媳妇了?


    徐师长哈哈一笑,“我就随口说说,你要舍不得,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吃完饭,客人们坐在客厅里闲聊,祝馨给他们上了热茶点心,跟张宝花、刘兰两人收拾洗好碗筷,抱着万里,送她们两人出门,小陈则直接回机械厂去。


    “宝花姐,刘兰姐,谢谢你们今天过来给我帮忙,你们要不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祝馨站在邵家院子里,十分真诚的向张宝花两人道谢。


    “嗐,这没啥,咱们都是在一个大院做保姆的,难免遇到主家请客,自己忙不过来的情况。这种时候,当然得找其他人帮帮手,我们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


    “对,你厨艺这么好,下次我家雇主要请客,我忙不过的情况下,我肯定会来找你帮忙,到时候你别推脱啊。”


    得亏张宝花、刘兰两人的雇主一个今天在邵家吃饭,一个比较善解人意,同意帮忙,不然她俩还真没时间过来,帮祝馨带人打下手。


    祝馨再三跟她们道谢,正打算进屋里之时,秦玉娇从屋里走出来了,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说:“胡鑫凯来了,就在大院门口,你不见见他?”


    祝馨从秦玉娇进门开始,就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恶意,祝馨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面色平静地说:“他来了,关我什么事情,不见。”


    秦玉娇拦住她的去路,“我劝你最好去见他一面,把该说的话都跟他说清楚,别让他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他要一直跟你藕断丝连,我不仅要折磨他,我还要折磨你。”


    祝馨一愣,想说你有毛病吧,胡鑫凯跟她有个鬼的藕断丝连啊!


    转念一想,原主为了胡鑫凯,寻死觅活的,闹得人尽皆知,现在芯子变成了她,她突然对胡鑫凯这么冷淡绝情,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不去见这个胡鑫凯一面,好像也说不过去。


    祝馨可不想被秦玉娇一直找麻烦,“行,我去见他,不过,你要等我一会儿,我把万里放屋里去,然后你再跟我一起去见胡鑫凯。”


    不带万里,是为了防止秦玉娇跟胡鑫凯两人作妖,让万里受到伤害。


    回屋里,是为了拿把小刀藏在身上自保。


    跟秦玉娇一起去见胡鑫凯,就想让秦玉娇亲眼看看,她喜欢的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22章


    祝馨跟秦玉娇一起往大院门口, 快到门口时,对秦玉娇说:“想知道胡鑫凯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吗?前面那颗大槐树,你躲那里去, 我帮你探探他。”


    秦玉娇想反驳, 也不想听祝馨这个土包子的话,内心里, 又想知道胡鑫凯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犹豫了一下,往祝馨说得那颗大槐树下去了。


    祝馨双手揣兜,兜里放了一把小刀, 慢慢地走到大院门口, 果然看到在门口徘徊的胡鑫凯。


    两个月不见,胡鑫凯比起在上水村,穿得衣服更好, 头发理得更顺,看起来身形挺拔, 容貌俊美, 越发有欺骗性。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 对守在门口的两位卫兵嚷嚷:“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秦玉娇同志的对象,我是革委会生产指挥部的副主任, 你们机械厂的干部大院,我有权进去。你们要不让我进去,一会儿我就带一群小红兵,来肃清你们机械厂的违法乱纪份子,看看你们干部大院究竟在搞什么鬼!”


    一位卫兵站在岗位上,懒得理他。


    另一位卫兵好脾气的说:“胡同志,咱们机械厂已经被红小兵闹得停工俩月了, 干部大院里的邵工正在家里修养,组织部和军区那边,明文禁止任何革命小将进到大院做革命行动。再说,你的对象秦同志,跟咱们邵工和晏院长很熟,她们俩都没邀请你进去,你在我们面前闹也没用。你已经在这闹了半天了,我劝你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胡鑫凯冷笑:“现在无产阶级革命的进行的如火如荼,连中央部门,都要接受我们革委会的工作指导,怎么,你们一个机械厂的干部大院,还想拉组织部和军区来做挡箭牌,拦着我们革委会的人进去?我看你们干部大院分明心中有鬼,还搞拉帮结派小团体,我现在就去革委会,带人过来好好查查你们干部大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话的卫兵脸色一下变了,他是按照命令,尽忠职守阻拦一切不属于干部大院的人员进去大院,他只是劝解眼前的人不要为难他们,也不要进去,谁知道这个人真是革委会的人,还要带红小兵来大院搞革命。


    四九城东郊机械厂现在是国内最重要的机械厂之一,全国各地的军工单位、各种器材工厂,都需要机械厂里生产的各种零件设备,再投入各自的生产上。


    机械厂被小红兵闹得停工两个月,已经让许多单位的基础生产跟着停工、瘫痪。


    现在机械厂的书记和两个厂长,为了恢复生产,急得团团转,不断找关系,要解决红小兵在厂里闹事的事情,让厂里尽快恢复生产。


    他们还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红小兵进干部大院搞革命,倒不是怕他们折腾机械厂的干部,而是怕这些红小兵不知轻重,把机械厂的核心人物——邵工给折腾到没命。


    邵晏枢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机械厂工程师,他是有那个真才实学的,他精通各种大型设备、细小零件的设计、制造、计算及维修,是国内目前相关技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还精通多国语言,厂里来自苏联、德国、M国的设备,只有他看得懂,也只有他能找出问题所在。


    他遭遇不测,昏迷八个多月,机械厂勉强维持着运转,其中有几部设备出了问题,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其设备生产的器材,也随之停止,让厂里的盈利亏损不少。


    机械厂的干部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希望卲晏枢能够清醒过来,解决厂里设备一切问题,但是被宣判成植物人的卲晏枢,其实苏醒的机会十分渺茫。


    即便如此,机械厂、组织部、晏曼如等人,都没想过要放弃他。


    在外面革命闹得沸沸扬扬之时,他们是想尽办法,与革委会的人周旋,就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革命进行是必然的,无产阶级的火,必然会烧到干部大院,那些革委会的人和红小兵,迟早会闯进干部大院来闹革命。


    到那时候,邵家也会被那些红小兵打着革命的旗号,各种抄家审判,介时,不管卲晏枢是什么样难能可贵的人才,不管他是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他也难逃被红小兵折腾。


    要邵晏枢被折腾死了,那不仅仅是机械厂的损失,也将是国家的一大损失。


    现在因为自己的一番话,革委会的人就要强行来大院搞革命了,卫兵慌得一批,正要说好话哄胡鑫凯的时候,祝馨出现了。


    “胡鑫凯,你现在攀上了高枝,成为革委会一个副主任,你就觉得你不得了,要翻天了是吧?”


    祝馨大步走到胡鑫凯面前,满脸阴狠戾气:“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过得好是吧?我在机械厂干部大院做保姆,你就带红小兵来干部大院闹事。你薄情寡义,害我跳河还不够,你还想弄掉我的工作,让我饿死?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渣男,你不让我活,我就不让你活!”


    她说着,突然抽出兜里的小刀,朝胡鑫凯的胸口扎去。


    胡鑫凯吓一跳,赶紧往后跑,边跑边喊:“祝馨,你发什么神经!现在到处都在搞革命,机械厂干部大院一直不对外开放,这已经让总革委会那边的领导不满了,机械干部大院,迟早要被革命的,我只不过按照上面的章程办事,没想让你丢掉工作。”


    祝馨举着刀在后面追,“还说没有,你跟你爹妈不安好心,说是给我介绍一份好工作做,来弥补我的精神损失,结果你们给我介绍的啥工作?让我当保姆,伺候一个躺在床上的植物人,要给他端屎端尿,还要伺候一个脾气古怪的半老太太,照顾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儿,让我从早忙到晚,累得要死不活的,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就这,你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还想带小红兵来磋磨掉我的工作,把我往死路上逼,好让我彻底消失,你跟你那新姘头双宿双飞。你不让我活,那就跟我一起死吧!”


    原主是常年下地干活之人,身体练得十分结实,祝馨跑起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胡鑫凯从小被父母当成耀祖娇生惯养,身体素质远不如祝馨,没多久就被祝馨追上了。


    眼看祝馨的刀子就要扎到自己身上了,胡鑫凯举起双手投降,求姑姑告奶奶:“祝馨,不,祝同志,我错了,我错了,我不闹革命了,你原谅我吧,我真不是故意要让你丢掉工作的。”


    祝馨右手拎着刀子,对准他的胸口,左手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盯着他:“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怕我杀了你,要了你的命。胡鑫凯,你给我记住,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什么事情都想开了,也什么都豁得出去了。你跟你父母坑我害我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你要敢胡来,我绝对会要了你的命!


    你想跟你那姘头过好日子,你就给我安分点,听话点,不然你知道我的脾气的,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不是想闹革命吗,可以,你想闹就闹,但什么时候闹,闹到什么程度,得由我说了算。”


    全国各地都在闹革命,连国家重点保护的核基地,东风基地,军工单位等地方都被革委会的人插手,让红小兵在那些重点单位闹起革命,很多核武器专家,都被他们批得各种下乡流放,住牛棚,各项工作基本停止。


    现在这些重点单位,基本处于瘫痪状态,没办法正常运作,形式如此艰巨,机械厂干部大院,也不可能成为净土,迟早会被红小兵闯入搞革命。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熟悉的人进大院来搞革命,走个过场,整个形式,这样就能很好的保护卲晏枢,还能保护整个大院的人。


    晏曼如为人不错,对祝馨很好,祝馨也想保护邵晏枢父子,不如将计就计,就让胡鑫凯带人过来搞革命。


    为了增加自己在胡鑫凯心中的威慑力,祝馨拿起刀子,在胡鑫凯的脖子上比划,似乎在决定从哪下刀比较好。


    胡鑫凯实在是怕她,本来原主就是个火爆脾气的主,以前跟他处对象的时候,还能被他哄得小意温柔,现在被他抛弃,又被他坑,她现在凶神恶煞的模样,完全就是疯了。


    他也知道,祝馨那些狠话,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说得出做得到,为了稳住这个疯婆子,除了答应,他还能说什么。


    “行行行,都依你,说吧,你想什么时候闹革命?”


    “这才是我最爱的男人嘛。”祝馨收起手中的刀,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从地上抓起来站直,伸手轻轻拍着他胸口的尘土,笑得特别温柔:“你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等我想好哪天,我就给你打个内部电话,你再带人过来好不好?”


    她长得清纯又漂亮,头发乌黑蓬松,哪怕梳着两根土气的麻花辫子,也能显得她脸小,十分娇俏,有种纯天然的美。


    胡鑫凯被她的笑容晃了神,回想起从前跟祝馨在乡下的点点滴滴,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找个更稳妥点的方法稳住祝馨。


    这么清纯又漂亮的女人,他从前是真心喜欢过的,他都没把她吃到嘴里,两人就闹掰了,这可真不划算。


    听到祝馨说,他还是她心目中最爱的男人,胡鑫凯一颗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甭管先前被祝馨追得有多狼狈,他有多怕她,这一刻,他挺起胸膛,报了一串革委会生产部的内部电话给祝馨,一脸关心的问:“馨儿,你这段时间在邵家过得好不好?你要实在过得不好,我可以在革委会给你安排个职务,你跟着我,保管吃香的喝辣的,我绝不会委屈你。”


    祝馨挑眉:“哦?我听说你这个革委会副主任,是秦玉娇同志让她母亲给你捞得的职务,秦同志的母亲,可是跟着你们总革委会那位夫人做事的。你要把我弄到你们革委会去工作,还要我私底下跟你保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你就不怕秦玉娇撕了你?刚才在邵家,你那位秦大小姐,恨不得吃了我。”


    胡鑫凯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继续哄骗,“就算我不能安排你进革委会工作,也能安排你到其他地方,做个清闲的工作,拿高工资。只要你跟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保管让你吃穿不愁。”


    “想让我不明不白的跟你,你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吧,你那光说不做,耍嘴皮的本事,我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我可不想因为你,得罪那个秦玉娇,闹到邵家去,连保姆的工作都保不住。”尽管心里对这个男人恶心的要死,祝馨要利用胡鑫凯在干部大院搞场革命,保护邵家,还是少不了要跟他虚与委蛇。


    她说完这话,委委屈屈地看着胡鑫凯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如果不是你背信弃义,我们早已结婚,我现在早已是你的人了,说不定我现在都怀上你的孩子了。可惜,你攀上了高枝,就抛弃了我,我难受的都快死了。我现在好不容易忘记了你,重新开始生活,你又来招惹我,你真是可恶。我不想梦里都是你,梦里跟你这样那样,我也想跟你,可是你”


    她咬了咬嘴唇,做出一副含羞带怯地模样,朝距离大院门口大约二十米左右的槐树下看了一眼道:“先这样吧,我得看到你的诚意,你要让我看到你对我的那颗真心,我才愿意跟你,不然,你说啥都没用。”说完,扭扭捏捏跑去大院了。


    胡鑫凯望着她离去的娇俏背影,回想起她说得那些话,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挠心挠肝地痒。


    他没想到,他跟祝馨之间闹出了这么多事情,祝馨还是忘不了他,甚至还在梦中跟他做起那事儿,还愿意不明不白的跟着他。


    他早就想睡祝馨了,想尝尝这村里一枝花,十八岁大姑娘的身子是个什么滋味儿。


    可惜那时候,他有贼心没贼胆,怕睡了祝馨,祝馨会缠着他,让他娶她,断了他攀高枝的道路。


    现在,祝馨愿意不明不白的跟着他,不就是按照她的想法闹场革命嘛,他肯定会闹,闹到她满意,闹到她看到他的真心为止。


    等闹完,他指定把她摁在热炕头上,干得她嗷嗷叫,下不了床,窝在他怀里,一直叫好哥哥求饶为止。


    他越想越激动,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哈喇子直流,秦玉娇叫他,他都听不见。


    直到秦玉娇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他疼得嗷嗷叫唤,这才回过神。


    对面一脸凶相的秦玉娇,他除了告饶,说好话哄她,他还能做什么。


    第23章


    客厅里, 几位客人,喝着祝馨泡得老君茶,聊着天。


    他们的话题, 无非围绕着最近上头形势突变, 各个机关单位都难做,邵晏枢什么时候能清醒的话题。


    聊着聊着, 坐在上方的徐师长忽然开口问晏曼如:“晏院长, 你真想好了,要留那姓祝的丫头在身边,照顾小邵?”


    这话问得取巧, 既没点名问晏曼如是不是要让祝馨跟邵晏枢结婚, 又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晏曼如。


    晏曼如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外面形势艰巨, 纵然邵家有我家老头子的战功,也无法抵挡那些革命小将搞革命的热情, 我得找个人, 保护我的儿子, 我的孙子。”


    坐在她对面的一男一女,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一个年纪四十五岁左右, 头发高高竖起,容貌不错,眼角有细纹的女人开口:“晏院长,组织先前让玉娇过来照顾晏枢,你一直婉拒,现在却让一个乡下来的愚昧丫头来照顾晏枢,这怕是不妥吧?”


    这人是秦玉娇的母亲——方蓉, 是四九城政府政治处的主任,跟着总革委会那位夫人办事,在四九城有极大的话语权。


    晏曼如抬眸看她,“方主任,我们两家是老交情了,在晏枢没出事之前,玉娇基本每周都会来邵家,陪我说说话,喝喝咖啡,跟晏枢探讨一些学术上的理论。


    自从晏枢出事,玉娇来我家的次数是越来越少,在得知组织要介绍人给我,照顾晏枢后,她就向我表示,会给我介绍个手脚麻利又勤快的人给我,照顾晏枢。


    这不,她就把小祝介绍给我了,我相当满意。说起来,我还应该当面谢谢玉娇的,方主任,你说这有什么不妥?”


    方蓉怔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在邵晏枢的妻子苏娜生产孩子死亡后,组织上为防止出国留过学的邵晏枢,有被境外势力策反背叛祖国的可能,在苏娜死亡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不断向邵晏枢介绍各种根正苗红的未婚女同志,希望借由那些女同志,能留住他的心,继续为国家效力。


    那时候的邵晏枢,虽然已经年近三十,但他相貌英俊,举止斯文儒雅,博学多才,年纪轻轻就是国家重点单位东郊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工资待遇堪比国家高级干部。


    他吃穿不愁,住得是单位分配的小白楼,配得有小汽车,出门有司机接送,走哪都被人尊敬,又有个军功赫赫已故的父亲,一个国内稀缺的外科圣手母亲,家族叔伯也都是红军背景,可以说,他本人就是有家境,有背景,许多未婚女同志都想嫁的黄金单身汉。


    尽管他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那孩子还小,还不认人,跟他结了婚,把孩子从小养在身边,也能把孩子养熟。


    方蓉知道组织在介绍女同志给邵晏枢认识后就动了心,她跟他那口子都是国家核心单位的干部,在外面都被人捧着,追着,在内里,因为时代的因素,也留下不少隐患,时常被人挖坑使绊子。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让持续秦家的辉煌,他们夫妻俩少不得要利用子女的婚事,为他们夫妻俩做一些谋算,邵晏枢就是他们拉拢的人物之一。


    邵家跟四九城传统的高门大户世家不同,邵晏枢的祖父到了抗战时期,义无反顾地拉上八个子女上战场,除了邵晏枢的父亲,一个姑姑,一个叔伯,其他孩子,包括邵晏枢的祖父尽数战死在战场,可谓满门忠烈。


    只可惜后来,邵晏枢的父亲做到了师长职位,意外病死,他的姑姑和叔伯,也因为他父亲娶了晏曼如,看不怪晏曼如那资产阶级的奢靡作风,屡次跟晏曼如发生矛盾,最终闹得离了心,鲜少跟晏曼如走动,但也不妨碍邵晏枢自身就是红二代高门大户的事实。


    方蓉夫妻有心拉拢卲晏枢,想让邵晏枢做自己的女婿,利用他的红色背景,让秦家在四九城里站得更稳。


    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女儿不争气,秦玉娇打小被他们夫妻俩惯坏了,一听说邵晏枢出了事,成了植物人,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一不留神,这丫头居然跟一个乡下土包子好上了。


    更要命的是,那土包子之前还有个未婚妻,他们的女儿抢了人家的未婚夫!


    狗血的事情还在后头,女儿的土包子对象,为了稳住那个乡下未婚妻,居然冒充她的笔迹,把那乡下丫头介绍到了邵家做保姆。


    而这个保姆,在邵家一做就是两个月,晏曼如居然没辞退她,还要把她留下来,给邵晏枢‘冲喜’。


    他们夫妻俩想阻拦,都没资格阻拦,谁让他们的女儿私自处上了对象,闹得整个四九城的大家族都知道了。


    方蓉脑子乱七八糟的,目光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丈夫。


    秦兴昌是个五十岁年纪,半鬓发白,戴着一副黑框眼睛,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中年人,他是央组政治部的副部长,以前跟邵老爷子是好友,跟邵家很有交情来往。


    秦兴昌推了推眼镜:“晏院长,咱们都几十年的交情了,玉娇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个什么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喜欢胡闹,她不是不来照顾晏枢,只是她年纪小,玩心重,回头我就说说她,让她过来多陪陪你。”


    “不用了。”晏曼如直接拒绝,“我儿子的身体每况愈下,需要安静修养,今天破例叫大家来家里吃顿饭,就是想告知大家,我决定让小祝留在家里照顾晏枢,以后大家没别的事情,尽量不要过来打扰。”


    方蓉急了,“晏院长,你当真决定要让那个乡下丫头给小邵冲喜?让她成为你的儿媳妇?你可知道,我为了稳住那帮革委会的人,不让他们来机械厂干部大院搞批判,在那位夫人面前说了多少好话?”


    邵晏枢一直昏迷不醒,作为医生的晏曼如和邵晏枢的主治医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想让他苏醒,却都是徒劳。


    晏曼如无法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比一天瘦弱,距离死亡越来越近。


    科学医疗技术无法将他唤醒,曾经崇尚科学新思想和马列主义,不信鬼神的晏曼如,为了儿子,也不得不相信小姑子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如果晏枢一直昏迷不醒,你或许可以试试古人的方法,找个八字跟他很合的姑娘,娶她过门,给晏枢冲冲喜,或许,晏枢就能苏醒过来。”


    晏曼如本没打算做这件事情,毕竟冲喜的说法太过玄妙,可组织不断介绍不同的女同志,打着照顾卲晏枢的名号,来邵家折腾邵晏枢。


    晏曼如不想被那些她不喜欢的女同志打扰生活,就动了冲喜的心思,想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姑娘,替昏迷不醒的卲晏枢娶了,来给他冲冲喜。


    她并没有藏着掖着这个想法,相反大大方方的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这就让更多的未婚姑娘都想往邵家跑。


    晏曼如放出消息后,不少人骂她搞封建糟粕,祸害年轻姑娘,甚至组织部还专门派人来劝说她,放弃这个想法,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大作文章。


    她只笑着说会考虑,实际完全不会听他们的话。


    她儿子成了植物人,一天到黑都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哪怕被人精心伺候着,这么长时间的躺下去,终有一天,他会瘦成皮包骨,五脏六腑衰竭而亡,那样的结果,是她怎么也不能承受的。


    她就邵晏枢一个儿子,是她和她丈夫的爱情结晶,是她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儿子,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但凡有一点可能性,能将儿子唤醒,她不管别人是什么想法,她都会去做。


    也正因为如此,误打误撞来邵家做保姆的祝馨,成为了她要替儿子娶媳妇的冲喜对象。


    祝馨这丫头,容貌不错,勤快老实本份,话不多,有眼力劲儿,知道她的喜恶,心还很善良,能够照顾好万里。


    更主要的是祝馨五代贫农,真真正正的根正苗红,还是红小兵,既能在组织一轮轮的政审中,让她和晏枢利于不败之地,还能让那些革委会的人,那些想进大院,想进邵家闹事的红小兵无法找茬,全方位的保护晏枢和万里。


    在这个动荡的时局中,祝馨简直是为她家量身定做的完美儿媳!


    当然,乡下丫头没有过高的文化,愚昧木讷是很正常的。


    而晏枢又是个自恃清高聪明,喜欢风花雪月,喜欢学习西方人,搞点浪漫的人,之前答应跟苏娜结婚,也就是看中苏娜会吟诗歌颂,会搞西方情调,才跟她结婚。


    如果晏曼如替卲晏枢做主,娶了祝馨冲喜,万一卲晏枢苏醒,不愿意认祝馨这个儿媳妇,她说什么都要给祝馨撑腰,强摁住卲晏枢的头,让他跟祝馨好好磨合,不负人家才行。


    她心里做好了打算,面对方蓉的质问,晏曼如嗤笑:“方主任,你不用拿那位夫人来威胁我,玉娇是不错,可她已经有对象了,我总不能棒打鸳鸯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过完年,我再叫大家来吃顿饭,算是做个见证,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们出门。”


    她下了逐客令,其他人有心想劝,也不好在这当头惹怒她,纷纷起身离开。


    晏曼如送客人出门之时,祝馨正好进院子,跟方蓉夫妻擦身而过。


    方蓉狠狠瞪祝馨一眼,鼻子发出哼的一声,转头跟秦兴昌走了。


    祝馨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看客人都走了,小声问晏曼如:“晏姨,您下午要出去吗?”


    晏曼如摇头,跟她一起回到客厅,看她脚不沾地的把放在沙发上的小万里抱在怀里哄。


    万里生物时钟到了,要睡午觉了,祝馨把他斜抱在怀里,来回在客厅里走动,嘴里发出轻轻得‘噢噢’声。


    没一会儿,万里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住祝馨的衣襟,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特别依赖她。


    晏曼如看得心中柔软,等祝馨抱着熟睡的万里上楼,放进她住得小房间床上,就问她:“小祝,你先前去哪了?”


    “秦同志让我去见胡鑫凯,我之前的对象。”祝馨也不瞒她,把在大院门口发生过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最后道:“晏姨,你放心,我就是让胡鑫凯带着红小兵过来走个过场,绝不会让他们进邵家伤害邵先生。不过外面的革命闹得厉害,红小兵一旦进入干部大院,肯定会有人被红小兵抓到把柄批判下放,晏姨,你得提醒大院其他人做好准备。”


    如今的世道十分疯魔,运动一开始,首先遭殃的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知识份子,尤其是各个学校的老师,几乎全都被打成了下九流,被红小兵各种P斗折磨,下放都算好结局,很多人承受不住非人折磨,用各种方式自尽。


    而其他人们,也因为陈年旧怨,又或者受搞革命的无产阶级翻身做主的思想,开始疯狂举报自己的身边人,如邻居、同事、上级领导,甚至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孩子等等,夫妻之间也相互举报,各种反目。


    这种情况下,全国各地人人自危,东郊机械厂也受其影响,停工两个多月了,机械厂干部大院到现在都还没被红小兵闯入进去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有军区和组织部的人在护着。


    可如今的组织部四分五裂,完全压不住总革委会那帮人,军区也在分裂,无法一直插手军区以外的事情,机械厂干部大院,迟早会被红小兵闯入。


    祝馨是担心那些突然闯进干部大院的红小兵,会对躺在床上的邵晏枢造成巨大伤害,延迟邵晏枢清醒时间,让国家的武器开发研究又落后几分,正好秦玉娇让她找胡鑫凯掰扯,那就顺水推舟,利用利用胡鑫凯。


    不过要利用胡鑫凯的事情,她还是得跟晏曼如说清楚,别到时候胡鑫凯带一帮红小兵来大院来,大院这些干部都措手不及,闹出一堆事情出来。


    晏曼如面带微笑,她就知道,她没看错祝馨,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子挺多,还知道耍美人计,利用前对象为自己办事,有勇有谋有力气,十分不错。


    给祝馨倒一碗茶,推到她面前,晏曼如道:“我替晏枢,替大院其他干部,先谢谢你了。”


    祝馨一气喝完手中的茶:“晏姨,你谢早了,现在各个单位工厂的干部,一大半都会下放,咱们机械厂的干部,目前没下放几个吧。”


    晏曼如楞了一下,她是军区的医生,本来该住在军区,但她儿子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嘛,有单独的小白楼住,她自然跟着儿子住在一起。


    她对机械厂不太了解,也不知道究竟下放了多少干部,不过机械厂那些主要的大领导都还在原来的岗位,想来他们也费了不少功夫和人脉,才能稳住现在的职位。


    可要是红小兵一来,这些干部必然会有一半以上的人下放。


    晏曼如也知道下放是大势所趋,干部们也的确该下放,去吃吃劳动人民的苦头,才知道广大劳动人民的艰辛,回来以后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可晏曼如的骨子里,依然残存资本大小姐的优越感,她讨厌那些粗鲁无比的劳动人民,讨厌那些打着无产阶级革命口号的人,对着知识分子及干部疯狂折辱打骂的人群。


    她更讨厌组织部有些人组成了革委会,像个搅屎棍一样,搅得全国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因为革委会的人一旦介入某个单位,某个工厂,某个地方,就会鼓励大家相互举报、揭发、告密,并且说,只要大家愿意以身作则,举报成功,那就算有功,是有觉悟思想的好同志,他们从前过往不好的行径,可以一笔勾销。


    结果就是,你举报我家里有人成分不好,家人被打成臭老九下放,我举报你家藏有反、动书籍物品,或者说过什么反、动言论,你家里的人一样遭殃。


    更甚至,不管你成分有没有问题,你家里是否有没有反、动的物品,你得罪过我,我看你不顺眼,我要报复你,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拉上那些被无产阶级口号洗脑的小红兵来抓人,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


    如此疯魔的环境下,晏曼如对革委会和红小兵厌恶至极,偏偏她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那就是错误的思想,她也不可能说出来,表现出来。


    面对曾是红小兵一员的祝馨,她只说:“过完年再让胡鑫凯过来闹革命,让大院里的人过个好年,过完年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距离过年不到三天时间了,为了过个好年,晏曼如给了祝馨一把钱票,让她到机械厂的副食店和国营商店多买点年货。


    机械厂占地面积极广,除了厂区,还有家属区,里面就像是个小型社会,副食店、供销社、学校、理发店等等店铺都有。


    不过这些店铺,只内部供应机械厂的职工。


    机械厂停工两月,工资和福利依然照常发。


    快过年了,机械厂老早就把各种福利贴到了厂里的公告栏上,如每个工人可领一块肥皂,一包洗衣粉,一卷刀纸,两斤猪肉等等福利。


    邵晏枢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即使他昏迷不醒,他的节庆福利依然在。


    他的福利,早就被后勤的小陈拿到邵家了,祝馨不用去领他的东西。


    祝馨要去食品店和供销社,抢节庆限时不用卷的各种糖果点心、布匹等等日常用物。


    她一大早起床,将万里背进她自己缝制的西南地界传统花布背带里,跟着张宝花、刘兰匆匆忙忙往食品店走。


    刘兰看到她背万里的背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肩带,“小祝,你这背带缝的挺别致啊,小万里被你背着,一点也不闹腾。”


    万里手里拿着一个祝馨给他做得磨牙棒,看到刘兰伸手,他大方的把磨牙棒放到刘兰手里,同时朝她咧嘴一笑,流下一嘴哈喇子,嘴里说个:“哒”字。


    祝馨扭头一笑,“这背带我也是乱缝的,看着丑死了,胜在结实,冬天用它来背孩子,又暖和又舒适,万里当然不会闹啦。喏,孩子给你的磨牙棒,让你也磨磨牙,你象征性的磨一下,别寒了孩子的心。”


    万里没有母亲,奶奶也忙,家里就祝馨一个保姆从早到晚带他,他九个月正是什么都要学的阶段,祝馨拿了人家的双倍工资,自然要对万里负责,除了照顾他日常吃喝拉撒,孩子醒着的时候,还要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教育。


    比如之前王新凤带万里的时候,王新凤是个小家子气的吝啬鬼,有点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要藏着掖着,不给任何人吃,教得万里也变得小家子气,什么东西都要藏起来,弄得祝馨住得那个房间里的卡卡角角,全是各种发霉腐烂的零食水果垃圾,屋里一股臭味儿。


    祝馨发现那些发霉的糕点垃圾以后,就开始纠正教导万里改掉这些小毛病,皇天不负有心人,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小万里就变得很大方了。


    “好好好,我吃了,啊咩咩,谢谢万里。”刘兰也是个会哄孩子的人,主要她的雇主家里就有两个小孩子需要她时常哄着,她假装啃了啃万里手中的磨牙棒,还扮鬼脸逗万里,把万里逗得嘎嘎直乐。


    张宝花排在两个人的前面,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俩,“别傻乐了,快到我们了,想买啥,赶紧把票拿出来。”


    祝馨两人闻言,连忙拿出各自的钱票,等到两人买东西时,卖肉的大婶看到祝馨,稀罕的唷了一声:“这不是邵工家的小祝嘛,稀客呀,你还是头一次来我们厂里买东西吧,我还以为你跟邵工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不少人看向祝馨的目光,充满探究和恶意。


    祝馨不明白这个大婶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充满恶意的话,不过她不是个好惹的人。


    她平视那个大婶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容:“我经常来厂里买东西,别人都看见了,你没看到我出过门,来过厂里买东西,说明你眼瞎!


    邵工如今是个什么情景,整个机械厂的人都知道,咱们厂里的领导,都把邵工当宝贝一样供着,哄着,生怕得罪了他,让他一个不舒心,转头去别的机械厂工作去了。


    哪怕现在邵工昏迷不醒,你们机械厂的领导,隔三五差都要到邵家进行问候。


    邵工对于东郊机械厂有多么重要,单看你们领导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了。


    如此重要的人物,在出公差的路途中出事,算是因公出事,别人谈起邵工都为之扼腕叹息,你这个吃的肥头大耳的胖大妈,却当着诸多人的面,拿邵工来侮辱我这个保姆。


    你对厂里重要的技术工程师充满如此恶意,我有理由怀疑,你就是害邵工的间谍之一,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举报,将你这个间谍抓走审问!”


    她说着,背着万里,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第24章


    那胖大婶脸色一变, 连忙追出来,向祝馨道歉:“祝同志,你别生气, 我这人说话大大咧咧惯了, 我不是有心拿你跟邵工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 别往心里去。”


    其他排队要买东西的人, 听到祝馨要去公安局报案,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劝她:“小祝同志, 我可以作证, 胖婶儿平时就是爱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为了这一句话, 把人当成间谍报去公安局,要去了公安局, 胖婶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是啊, 小祝, 你多担待点,现在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你别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六零年代是全民抓间谍的年代,哪怕没见过间谍,大家也从广播和报纸上听说过,一个人被当成间谍抓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年头的公安审讯手段,比起现代的文明执法粗暴很多, 尤其面对损害国家利益的间谍,公安同志可从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看,用各种手段来审讯他们,都算是轻的了。


    刘兰见祝馨是真生气了,要去公安局报案,连忙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祝,你别生气,那个胖大婶儿的确说话不经大脑,爱开人玩笑,以前我来厂里副食店买东西,她还没少拿我开玩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呢。”


    张宝花也拎着一堆东西,跟在她身边低语:“小祝,我觉得胖大婶儿之所以这么说你跟邵工,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大院跟厂里都在传,晏阿姨要让你嫁给邵工,给邵工冲喜,做晏阿姨儿媳妇的缘故。她有个胖乎乎的女儿,今年二十岁,长了一张大饼脸,却对我们邵工范痴。邵工没成植物人之前,她那在食堂工作的胖闺女,就没少对邵工暗送秋波,邵工每次都避开她,去别的窗口打饭。我估摸着,胖婶儿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看你不顺眼,嘴上胡言乱语,连带着邵工都吃了挂落。”


    “冲喜?”祝馨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张宝花:“宝花姐,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们是从谁的嘴里听说的?”


    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晏曼如有让她冲喜的意思,她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还传得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


    祝馨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啊。”张宝花目光闪烁,嘴里含含糊糊:“我也是听别人说得。总之,你没必要为胖婶儿一句话,跟她斤斤计较。她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啥的亲戚,都在厂里工作,分布在不同的部门里,你没必要为了这一句话,跟她结仇结怨,警告警告她算了。”


    祝馨沉吟了一会儿,倒把张宝花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邵家做保姆,总有一天,她要到别的地方工作。


    这个机械厂是国营的工厂,工资待遇各方面都挺不错的,她有高中文化学历,其实可以到机械厂,做个干事,或者车间主任、小领导之类的职位。


    奈何机械厂的工作岗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以前她是没关系,没人脉可以进机械厂工作,现在她有邵晏枢和晏曼如的关系,万一哪一天她不在邵家做保姆了,也可以靠邵晏枢的关系进机械厂工作也说不一定,所以该搞好的关系,还得搞。


    等胖大婶儿追上她,不断向她道歉,她先是义愤填膺地细数了一下邵工在厂里的功劳,接着作势要去找厂里的书记、两个厂长讨公道,把胖大婶直接吓得给她跪下,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的嘴,哭着向她认错。


    然后她顺理成章的狠狠骂了胖大婶一通,借由胖大婶,敲打先前向她投来恶意的目光,看好戏的一些人。


    最后狠狠敲诈了胖大婶一笔,从胖大婶手里拿了不少不要钱票的商品,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子,还让张宝花、刘兰两人帮忙拿了不少东西,回到了邵家。


    快过年了,晏曼如依旧很忙,不像机械厂,已经开始放年假。


    经过快三个月的相处,祝馨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五十五岁了,还在军区医院上班。


    原来她是国内顶尖的外科医生,擅长各种胸腔、骨科类的手术,从没出过任何医疗事故。


    这年头这种零事故的外科医生十分稀少,军区医院那边不愿意放晏曼如退休,在她即将退休的时候,就对她进行了退休返聘,工资比以前多了一倍。


    相对应的,晏曼如的工作量也变多了许多,除了每天要做五台以上的外科手术,还要带许多实习医生,有时还要出公差,去别的医院做飞刀,参加各种学术研究等等。


    这样连轴繁忙的工作流程下来,晏曼如很多时候下班回来,累得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


    以前王新凤在邵家的时候,看到晏曼如回家了,总会在她面前叨叨个不停,一会说家里的其他保姆干了什么坏事,家里的米面粮油又少了多少,一会儿又说来伺候邵晏枢的护工护士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说万里怎么不听话……


    她叨叨个没完,听得晏曼如头都要炸了,让她不要说话,她还委屈,拿东西撒气,做起事情来,搞得乒乒乓乓响,变得更吵。


    而祝馨自始自终都安安静静,不是晏曼如问她话,她绝不会不主动多说一句话,让晏曼如好好的休息,这也是晏曼如喜欢她的原因。


    做事勤快,话不多,又有眼力劲的保姆,谁不喜欢。


    而面对晏曼如这样优秀的女性,祝馨对她是也是衷心的佩服。


    晏曼如不就是有点公主脾气,生活中有点挑剔嘛,祝馨满尽量满足她不就好了。


    这世道,女性原本就该相互扶持得。


    祝馨今天从胖大婶手里免费拿了不少菜和肉,篮子里有一大把嫩绿脆嫩的豇豆,三块老姜,小半篮子细长的红辣椒,还有两个一掐就能嫩出水的葫瓜,几个白菠萝和红萝卜,以及一些芥蓝菜,白菜、土豆洋葱等等蔬菜。


    有这么多菜,放在冰箱里没两天就蔫哒哒了,怪可惜的,祝馨就想到了做泡菜。


    早在两个月前,她就想做四川泡菜了。


    奈何晏曼如是沪市人,不太能吃辣,祝馨也拿不准晏曼如吃不吃泡菜,四九城也没有西南地界那边专门泡菜的泡菜坛子,她到跑遍了四九城的供销社和杂货商店,都没找到泡菜坛子。


    也就今天赶巧,跟机械厂的胖大婶吵架,狠狠敲诈了她一笔,祝馨拿东西的时候,竟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泡菜坛子,当个宝贝似的,让张宝花给她拿了回来。


    祝馨把坛子洗干净,确定坛子是完好无损的,倒放在厨房水泥台上晾干水份,接着把豇豆、老姜、辣椒、红白萝卜、芥菜、洋葱等一半菜,都放在一个大盆子里,放在院子里清洗。


    万里看她盆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蔬菜,在水里滚过来滚过去,迈着摇摇晃晃得小脚,要去抓盆里的菜,结果不出所料的摔了个狗啃屎。


    好在他穿得衣服很厚,摔在地上不疼,他也不哭,就趴在地上,等着祝馨把他扶起来。


    祝馨手里洗着菜,当没看见他的动作,看他能不能自己起来,学着自己走路。


    万里距离她不过一米的距离,看她半天不扶他起来,气得伸出婴儿小拳头,往地上锤了一下,皱着小脸,重重说了一个字:“哒!”


    祝馨偏头看他,噗嗤一笑,“你自己起来啊,你都九个半月了,再过半月就十个月了,你该学着走路了。”


    “哒哒!”万里扑腾着小腿,爬不起来,嘴里吐着口水看她。


    祝馨把洗好的豇豆放进干净的菜篓子,故意激他:“你是不是小笨蛋啊?九个月了,不会说话,不会叫奶奶爸爸,只会说个哒字。你还偷懒不想学走路,就想让我一天到黑抱着你,你说,你是不是笨蛋?”


    “哒!”万里像是听懂了她说他是笨蛋,他尝试着直起小身子,想站起身来,但尝试了几次,他都没办法站起来,只能气呼呼张嘴说:“不、不!”


    “哟,稀罕了,会说别的字了啊?”祝馨稀奇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将他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坐在菜盆旁边的矮凳子上,“不什么呀?说你不是小笨蛋啊?”


    万里没搭理她,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地去抓盆里的蔬菜玩。


    祝馨把他的小衣袖往上折了一圈,让他玩了几分钟,让他感觉到冬天里的洗菜水有多冰冷,等他自己冻得受不住,把手收回来,她就把剩下的菜洗干净,抱着万里回屋做泡菜了。


    做西南地界的泡菜其实很简单,往泡菜坛子直接装半坛子自来水,撒上小半袋盐,倒上一些白酒,放几颗冰糖,几粒花椒,就可以把洗好晾干水份的各种蔬菜放进坛子,盖上盖子,坛子边缘倒水封住盖子,在没有母酸水发酵的情况下,静置一个多星期就可以变酸。


    泡完泡菜,祝馨又开始做午饭。


    她从胖大婶手里薅了一副猪蹄做道歉礼,想到晏曼如爱吃酸甜口的食物,就学着两广那边的做法,用生姜、红糖、陈醋,煮了一锅酸甜可口,软糯脱骨的猪脚姜。


    昨晚这个,又拿出一小块肥肉相间的风干肉,切成薄薄的一片,下锅炒制肉片微卷成灯窝盏,再下切成丝的翠绿胡瓜丝,肉片滋滋冒油的同时,葫瓜丝也炒熟了,撒上一点盐味精,一盘肉质焦香,肥而不腻,带着瓜类香味的盐煎葫瓜肉片就好了。


    而在炒菜之前,她用另一口煤炉,炖着小半锅红白萝卜大骨汤。


    这年头的骨头不值钱,花两分钱,就能买一大堆大骨头。


    因为这年头的骨头,给狗吃,狗都不一定吃,实在是骨头上的肉,全都被卖肉的屠户们剃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肉,就光骨头。


    不过这不妨碍许多吃不上肉的人家,花个两分钱,买一堆光骨头回家炖汤,喝个肉味解解馋。


    炖骨头汤,没什么技术含量,先炖骨头,后放萝卜,一个小时左右,那汤就炖得又白用浓。


    汤里带着浓浓的骨肉香味,萝卜的鲜甜味,在大冷天里喝上一碗,暖心又暖肺。


    炖好的萝卜块儿,沾上祝馨配的一小碗红油辣碟,萝卜清甜可口,又带着麻辣的味道,十分下饭。


    做完这些菜,祝馨照旧给邵晏枢煮了一碗软烂的面条,喂给他吃。


    邵晏枢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吃软烂的粥和煮成糊糊的面条吃,别的东西他也吃不了。


    倒是万里,已经有九个多月,早就开了荤,可以吃一些炖得软糯的菜肴和肉食。


    万里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好动,对外界越来越好奇。


    九个月的他,走也走不动,站也站不稳,却偏偏喜欢让大人抓着他的两只小胳膊,扶着他在屋里到处乱走,四处看新鲜。


    如果大人不愿意扶他走,他就自己爬,爬得过程中,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比如有一次,祝馨看到他抓了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虫子到嘴里吃,把她吓得要死,赶紧用手指从他嘴里抠出虫子。


    他还不乐意,抠他嗓子,他还嗷嗷叫唤 ,活像虐待他似的。


    祝馨时常扶着他走路,腰杆佝偻得快断了,时不时就放任他自己在地上爬,又担心他会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时候不得不把他背在背上,或者抱着他干活,这样就特别辛苦。


    今天做饭,万里一直不老实,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爬,祝馨担心他碰到厨房两个炉灶,会烫伤,只能左手抱着他,双腿成劈叉的姿势,左脚抬起来,放在厨房石台上,让万里的小屁股靠在腿上,右腿半蹲着,让她省点力,右手则费力地炒菜做饭。


    晏曼如下班回来,就看到祝馨用如此奇怪的动作在做饭。


    她是带过孩子的,但她那个时候带卲晏枢,有邵老爷子花钱请人帮她带,她就给孩子喂喂奶,抱着孩子哄睡,其他洗衣做饭,换屎尿布片等事情,都是别人做的。


    就这,她都觉得自己累得要死不活,生了邵晏枢之后,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生第二个孩子。


    而祝馨,一个没结婚的十八岁丫头,既要全天照顾昏迷不醒的卲晏枢吃喝拉撒睡,又要洗衣做饭干家务活,还要想办法做各种事情刺激邵晏枢,让他早点清醒,更要带一个即将要走路,十分麻烦的小婴孩。


    祝馨那劳累程度,以及她脸上那憔悴的神态,晏曼如都看在眼里。


    向来不喜欢带孩子,觉得小孩子就是个麻烦的她,从祝馨手里抱过万里,开口说:“小祝,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会尽快找保姆来照顾万里,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份内的事情。”这话祝馨听了好几遍了,她也没往心里去,她手上一松,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将锅里的饭菜麻溜地盛好,端到客厅餐桌上。


    吃饭之前,祝馨介绍自己做得菜,“晏姨,这是我学着做得广东那边的猪脚姜,酸甜口的,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下次就不做了另外,我泡了一坛子泡菜,放在厨房的角落里,泡菜泡好了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做作料,做成川味的酸菜鱼,泡椒菜系等等。”


    晏曼如夹起一块酱油浓色的猪蹄吃进嘴里,那猪蹄炖得又软又糯,嘴一抿,骨头就跟肉分离了,猪肉猪皮Q弹酸甜,带着浓浓的老姜和醋甜香味,没有任何的猪蹄毛腥味。


    好吃的让晏曼如不住地点头,动作斯文地吐掉骨头后,对祝馨道:“小祝,这猪脚姜很不错,我很喜欢,下次继续做吧。”


    她说得是真话,她很少吃猪脚,总嫌弃猪脚有股挥之不去的毛腥味和屎臭味,基本不吃。


    不过祝馨做得这猪脚,完全没有一点难闻的味道,煮得又很软糯,完全吸满了姜醋香料的汤汁,吃下去竟然比她爱吃的红烧肉还好吃两分,这让她对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厨艺,是越发的刮目相看。


    “您喜欢吃就好。”祝馨还怕她不喜欢呢,毕竟要给雇主做新菜系吃,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还好晏曼如挑剔归挑剔,很多菜,只要味道做得不错,她都能接受,这倒比许多只吃单一口味的雇主好伺候多了。


    祝馨是保姆,在小雇主万里没吃饱之前,她是没办法安心吃饭,所以每次吃饭,她都会先喂饱万里。


    她把万里专用小碗里的一块炖萝卜捣碎,弄了筷头大小一块软糯猪皮,合着萝卜饭,喂给万里。


    万里小嘴张得大大,吃到她喂得食物,小嘴一直吧唧着,吃得津津有味。


    对于爱做饭的人来说,看到别人吃到自己做得饭菜有滋有味,夸赞自己做得饭菜好吃,比自己吃下去都开心。


    祝馨看到晏曼如祖孙闷头吃饭,别提多开心了。


    吃完饭,祝馨收拾碗筷洗锅洗碗。


    晏曼如抱着万里上楼,来到卲晏枢的房间,坐在床边看卲晏枢。


    他比之前更瘦了,脸颊已经呈现往下凹陷的趋势,手脚瘦的都有种皮包骨的感觉了。


    晏曼如看得心疼不已,她将万里放在他的身边,任由万里拉扯着他的鼻饲管玩,她伸手抚摸着邵晏枢那惨白无色的瘦弱手掌,红着眼眶说:“晏枢,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呢?万里都快九个多月了,也不会叫爸爸,我也八个多月没听见你叫我妈了。


    外面乱成一锅粥,你再不醒来,东风基地那边怕是要彻底完了!你的老师,你的学生,都快下放完了,光靠总理一个人应付那些人,远远不够啊。


    你难道忍心看到你和那些聂老他们专研的科研成果就此作废?忍心看着M国那边的人,向我们国家步步紧逼,一点点的吃掉我们的领土?”


    没人应答,邵晏枢眼皮都没动一下。


    屋里有扇窗户开了一点缝隙透气,丝丝冷风吹进屋里,带动着窗户边的窗帘轻轻浮动。


    晏曼如一颗心,也随着那丝丝缕缕的冷风,一点点的冷下来。


    她双手握住邵晏枢的左手,下定决心道:“晏枢,你知道你这三个月来,是谁在照顾你吗?是一个叫祝馨的丫头,她是西南榕省的姑娘,今年十八岁,高中文凭,读过两年的红专,是个小红兵,祖上五代都是贫农。她性格泼辣,为人却很直爽善良,做得一手好饭好菜


    她照顾你的这段时间,把你照顾的很好,她每天把你身上擦洗的干干净净,时常给你翻身,给你活动筋骨,让你坐靠起来,避免你生褥疮,屋里也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


    虽然她很吵,天天在你屋子读书吹笛子放广播,还拿银针扎你,但妈知道,她是一片好心,她也想让你早点醒来。


    她对万里也很好,小小年纪,没当过妈,却能把万里照顾的很周到,知道该给万里煮什么辅食,给万里穿什么衣服,喂多少牛奶,早晚用棉布条给他洗牙豁子,拉了屎给他洗小屁股比那些老保姆还用心。


    这是一个好姑娘,妈很喜欢,妈观察她一段时间,觉得她人是真不错,所以妈决定,替你娶了小祝,让她给你冲冲喜,在妈不在家的时候,由她和小陈,来保护你们父子的安危。


    妈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妈前段时间联系了你小姑,把你和小祝的八字说给她听,她悄悄托人合了八字,那个算命先生说你们的八字很合,你们要成亲,让小祝给你冲喜,你很有可能会醒来。


    妈知道你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妈也不信,可是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妈用尽平生医术都没办法将你唤醒,只要有一丝唤醒你的可能,妈都要尝试。


    冲喜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晏曼如说完这话,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没看到邵晏枢有任何反应,失望的抱着万里离开了房间。


    然而在她关上房间的几秒钟后,邵晏枢被子两侧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小祝,忙完了吗?”晏曼如抱着万里下了楼,看祝馨一直在厨房忙活,站在厨房门口关切询问。


    祝馨把洗干净的抹布放在切菜台边晾着,将围裙揭下来,伸手去抱万里,“忙完了,晏姨,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晚上不用做饭了,我让小陈去南街国营饭店买几个饭菜,晚上我们三个凑合着吃,让你歇一歇,你太累了。”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祝馨应了一声好,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居然有十张大团结,足足一百块钱,顿时惊了一下,把信封推回去,“晏姨,我这个月就算拿双份工资,也只拿七十块钱,您怎么给我这么多钱啊。”


    “这是你辛苦工作,应该给的,多余的三十块钱,是我给你的年终红包礼。”晏曼如把信封笑眯眯地推回去,“收下吧,别客气。”


    “这好吧,谢谢晏姨。”如此大手笔的红包,一出手就是别人一个月的工资,祝馨面上假意推辞,心底里早已乐开花,收下钱包的手都在颤抖。


    哎呀,辛苦工作,察言观色各种讨好老板,果然没有白付出,获得了回报。


    一下到手一百块钱,离她在四九城买房子的梦,又近了些。


    晏曼如看她眼里遮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道:“小祝,我这有桩一本万利,绝不会亏的买卖介绍给你,你要不要听听?”


    “?”祝馨装钱进信封的手一顿,不敢相信在这做任何买卖都会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住各种判刑P斗下放的年代,晏曼如会跟她提做生意。


    晏曼如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很厚的信封,放在她的面前:“有人跟我说,晏枢这种情况,需要跟一个女同志结婚,给他冲冲喜,他才有可能苏醒。


    组织上和我的一些亲好友给我介绍了许多女同志,我都不满意,哪怕要给晏枢冲喜,我也要选一个跟他八字合的,又合我心意的女同志才行。


    小祝,我观察了你三个月,我对你很满意,你愿意嫁给我儿子,给我儿子冲喜吗?”


    没等祝馨回答,她又说:“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先听听我给你的好处。


    我儿子现在这副模样,哪怕你跟他结婚冲喜,他苏醒的可能性也不大,不过有万一的可能,我也要试试。


    你如果答应跟我儿子结婚,给他冲喜,我可以付你五百块钱的彩礼钱,等我儿子苏醒后,我再给你五百块钱。


    如果我儿子一直不醒,你照顾他十年,十年后我再给你一千块钱,放你自由。


    到时候我会认你做我的女儿,再另外给你一笔钱给你做嫁妆,送你出嫁。


    在此之前,我会另请一个保姆来照顾万里,你就照顾晏枢,工资还是每个月给你算70块钱。


    你嫁给晏枢,我不会亏待你。”


    一个植物人,如果躺在床上十年没醒,那基本就没有苏醒的可能了。


    晏曼如作为一个母亲,从内心里希望自己儿子能够苏醒,能够健康的活着。


    可如果十年还不醒,那活着,对植物人来说也是一种折磨,那还不如放过他,让他离开这个世界,给他留下一丝体面。


    经历过战争洗礼的晏曼如,内心是无比强大的,也很理智的,她能能从接连失去丈夫儿媳,儿子变成植物人的痛苦中,快速振作起来,支撑起一个家的同时,还能尽职尽力工作,也能在关键时刻,保持理智,放弃她疼爱的儿子生命,还他灵魂自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晏曼如能砸这么多钱到祝馨头上,也是希望,祝馨冲喜能给她带来一丝希望。


    祝馨惊呆了,完全没料到晏曼如会真的如张宝花所说,打算让她跟邵晏枢结婚,来给邵晏枢冲喜。


    这也太狗血了吧!冲喜这么玄妙的东西,真有用的话,还要科学干什么!


    转念一想,她莫名穿越到这个年代,成为同名同姓的祝馨,这种说出去都没人信的玄妙事情,冲喜让病人沾喜气,出现奇迹的古老习俗,又算得了什么。


    祝馨迅速分析了一下晏曼如提的条件,答应结婚冲喜,立即得五百块彩礼,这五百块钱,在这年代就已经是笔巨款,多少钱人攒个十年,都攒不上这么多钱。


    她手头目前有胡鑫凯给得赔款,分给叶素兰母子三人以后,还剩下的150块钱,在这上了三个月的班,前两个月,每个月35块钱工资,一共七十块钱,这个月拿了工资加年终红包一百块钱,还有之前从秦胜手里摸了大概三十块钱,加起来,手里总共就有三百五十块钱。


    如果答应了晏曼如的条件,手里一下就有五百块钱,加起来就有八百五十块钱,后续再上几个月的班,就能凑够一千块钱,就可以在四九城买个单门独户的房子住了。


    四九城的房子,在后世是什么样的含金量,就不用多说了,祝馨是砸锅卖铁,也要在四九城买房子,做房产投资。


    目前,四九城的房价,一套四合院,最低价要一千块钱,而这钱,是普通人大半辈子都存不到的。


    祝馨能一下有这么多钱,全靠邵家,靠晏曼如这个大金主啊!


    而且后续工资不变,还有个人分担她的活儿,如果邵晏枢醒了,不喜欢她,要跟她离婚,她还可以得500块钱。


    如果邵晏枢不醒,她照顾他十年,正好可以利用邵晏枢的身份,躲过十年大运动,等到十年后,又可以拿一千块钱,可以买房,也可以做投资,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


    但是,晏曼如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一出手就是上百,上千的。


    面对她的疑问,晏曼如喝了一口冷茶道:“我们晏家,从清末开始就是做布匹、香料的生意人,抗战时期捐了不少钱粮和家当给我军,但我们剩下也有不少家底,建国以后,晏家有些子弟去了香江和国外,我的钱,给他们投了一些股。”


    意思就是每年都有分红,具体分红是多少,那就不便透露了。


    她这个行径,实际属于资修腐败行径,如果被人知道,进行举报调查,她是吃不了兜着走。


    晏曼如直接告诉祝馨,也算是变相的给祝馨一个把柄,让她心里有个底,大家合作共赢。


    祝馨心知肚明,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答应跟邵先生结婚,给他冲喜。”


    未来十年,因为大运动的缘故,全国各地都乱七八糟的,工作岗位还是一岗难求。


    祝馨在现代是谈过两段感情的人了,两段感情都没善终,说实话,她已经心灰意冷,对感情和婚姻都不看重了,觉得跟谁过都一个样。


    她莫名其妙穿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能呆多久,能躺平,干嘛要费劲心思的折磨自己。


    邵晏枢虽然是个植物人,不能人道,但她又不是那种离了男女那种事儿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只要邵晏枢能给她带来金钱和人脉,她能靠照顾邵晏枢获得大笔的金钱和丰厚的工资来买房子,攒下一笔钱,在八零年代投资做生意。


    等到那个时候,她有足够多的钱,想包养什么样的小鲜肉没有,只不过是牺牲十年的青春岁月,维持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妥。


    晏曼如还怕她不答应,心里忐忑着,听到她如此爽快的答应,心里顿时放下一块大石头,喜出望外道:“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头给你爸妈拍封电报,告知他们你要结婚的事情,让他们有空来我们家,咱们两亲家见个面。我一会儿就去给晏枢的三叔和姑姑拍加急电报,让他们过年那天过来,和你徐叔叔他们一起吃个饭,让他们给你和晏枢做个见证!”


    第25章


    冬日的清晨, 窗户玻璃水结满一层冰花,屋外白蒙蒙的一片,又是一个冷死人的天气。


    祝馨坐在邵晏枢房间里的书桌前, 拿起邵晏枢的英雄牌钢笔, 在给叶素兰母子三人书写家信。


    她要跟邵晏枢这个植物人结婚了,光拍电报, 怕简短用字的电报不能让叶素兰母子三人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 干脆就给她们写封信,把事情起末大至说一下。


    当然,她隐去了晏曼如给她多少钱的事情, 毕竟她不是原主, 对叶素兰母子没有很深厚的感情,钱财方面的事情,该隐瞒则隐瞒。


    她只是含糊的跟叶素兰说, 晏曼如对她不错,跟邵晏枢结婚, 工资福利多多, 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首都看看。


    她没有笔墨可以写字, 自然就到邵晏枢的房间里,借用他的钢笔写字了。


    在写字之前, 她还专门对躺在床上的卲晏枢说:“邵先生,我借你的钢笔写一下信,你别生气哟,反正你躺着也不想醒来,你的东西没人用,放着也是积灰层,不如就让我用用吧。


    哦, 忘了告诉你,晏姨让我跟你结婚,说要给你冲冲喜,还要给我很多钱,我觉得没什么坏处,我就答应了。


    很快我就是邵夫人,也就是你的妻子,你所有的东西,我就都能正大光明的用了。


    我看你书桌上放着得那只金色钢笔派克钢笔,应该很贵重吧,上面还有英文刻字呢,是不是你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呢?我好喜欢哟,等过两天晏姨叫姑姑叔叔他们过来见证我们的婚礼,我就用你那只派克钢笔,在你脸上画只大王八,想想都开心呢。”


    说完在他旁边,哈哈哈笑得不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故意说完那番气死人的话后,邵晏枢左手手指竟然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擦了擦眼睛,仔细看他瘦长的左手时,他的手指并没有动。


    “这都能忍住不发飙?莫非真是忍者神龟?”祝馨低声嘀咕一句,也不逗邵晏枢了,走到靠近窗户右侧的书桌前,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拿起卲晏枢插放在笔筒里,诸多钢笔中其中一支不起眼的英雄牌钢笔,坐在凳子上,唰唰唰写信。


    屋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她用钢笔写到信纸上,细微的沙沙声。


    屋外白雪簌簌,偶尔传来大院某户人家养得鸡鸭鹅传来的咕咕嘎嘎声,还有孩童在大道上堆雪人,打雪仗,放鞭炮,嘻嘻哈哈的笑声。


    祥和宁静的气氛下,躺在病床上的邵晏枢,眼皮不自觉地动了动。


    祝馨写完信,将信封封口贴上,放回使用的钢笔,关掉台灯,回头拿着信,走到卲晏枢身边,仔细观察他的状态。


    见他嘴唇不够湿润,有些干,祝馨拿起干净的棉签,沾上温热的开水,往他嘴里一点点的喂了些许开水。


    接着拿手绢给他擦干净嘴,轻声对他说:“邵先生,我亲爱的丈夫,亲爱的爱人同志,我要出去寄信啦,你不要太想我哦,等我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大顺斋糖火烧。哦,我忘记了,糖火烧你现在吃不了,那我买了,在你旁边替你吃吧。”


    “咔哒——”房门关上,邵晏枢的脑袋左右晃了一下,手上青筋暴起,但不到三秒钟,又归于平静。


    祝馨要去邮局寄信,还要去市中心买晏曼如交代的年货,身上还要抱着人形包裹邵万里,只能坐车去邮局。


    开车的是小陈,他既是机械厂后勤处的人员,又是卲晏枢的专用司机,还是卲晏枢的贴身保镖,他平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邵家外面转悠,杜绝任何可疑人物靠近邵家。


    以前王新凤带万里的时候,是不能随便带着万里,离开机械厂干部大院的。


    她如果带万里出大院,必须要跟晏曼如请示,小陈会送她出门,之后会在暗中监督王新凤,以免她做出伤害万里的事情。


    这个时候,就有别的军区士兵,代替小陈的工作,守在邵家附近。


    如今没有专门的保姆照顾万里,祝馨走哪都要把万里带着,她要去买年货,小陈自然要跟着她去。


    小陈开得是机械厂配给卲晏枢的专用红旗牌轿车,万里很少坐小轿车出门,一上车就兴奋得不行,两只小腿颤巍巍地站在祝馨双腿上,小手扒拉着车窗,不断地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还会兴奋地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地发出哒哒声响。


    祝馨不得不双手扶着他的咯吱窝,以免小陈一个急刹车,他不站稳,头上撞俩包。


    到了邮局门口,祝馨想着就几步路的事情,干脆把万里留在车里,让小陈给照看着,她去邮局寄信,要不了几分钟就回来。


    结果小家伙看她下了车就走,不抱他一起下车,眼见她越走越远,小家伙急得一直喊:“哒哒,哒哒!”


    祝馨没有回头,依旧往邮局走。


    小家伙憋不住了,小嘴一撇,哇哇放声大哭。


    这还是祝馨第一次听到小万里哭,小家伙哭得惊天动地,别说把周围的路人给哭惊讶了,就是祝馨也是震惊无比,她还以为这小家伙生来就感情冷漠,不会哭呢,原来会哭啊。


    小陈一个没接过婚的二十多岁大小伙,放部队里,那是顶级身手的特种士兵,什么事情都能干,现在面对一个九个多月嚎哭不止的奶娃娃,小陈完全没办法。


    他手法生疏地抱着小万里,从车里出来,三两步跑到站在邮局窗口排队寄信的祝馨面前,将万里往她怀里塞:“祝同志,万里我看不住,你还是抱着他寄信吧。”


    祝馨无奈,将小万里抱在怀里,伸手去擦万里脸上的眼泪,轻声哄他:“我就寄个信,让陈叔叔抱抱你,又不是不要你了,你哭啥呀,陈叔叔又不是坏人。”


    “哒哒!”小万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花,撇着小嘴,白嫩胖乎的小脸上,满是委屈神色,小手紧紧搂着祝馨的脖子,生怕她又把自己给落下了。


    那可怜的小模样,看得周遭几个同样排队寄信的大姐大婶们母爱泛滥,纷纷开口逗万里,同时跟祝馨闲聊:“大妹子,你看着年岁不大,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是你头一个孩子吧?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跟你一个模子生出来的一样。这么大点的孩子正是黏人的时候,他醒着的时候,你还是把他带着身边,不然孩子哭狠了,容易生病。”


    “对对,这么大的男娃娃,长得又这么好看,你得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看好点,别随便把他丢下,万一你托付的人不靠谱,把你娃娃偷去卖了,又或者把他弄死了,就有你后悔的。”


    “是啊,我们前巷就有个老太婆的大孙子病死了,见不得她亲戚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趁人家办满月酒,忙不过来,主动说帮忙看孩子,结果转头就把那孩子给掐死,仍在旱厕里,后来被公安同志给抓了。那孩子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就疯了,可怜的很呐。”


    大姐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给祝馨提警钟,输送自己的养孩子心得,让祝馨哭笑不得。


    她嗯嗯啊啊的附和着,望着眼前白白嫩嫩,含着眼泪花的小万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怎么忘了,从她答应晏曼如的提议,要嫁给邵晏枢冲喜开始,她就是邵夫人,是邵万里的后妈,是他的母亲。


    纵然不知道后世出现在电视上的白发科研大佬——邵晏枢,后面有没有娶别的女人做妻子,有没有别的孩子,但既然她来到六零年代,阴差阳错来到邵家,答应了晏曼如要嫁给邵晏枢,那么在她跟邵晏枢维持夫妻关系的十年里,她会履行好自己份内的职责。


    万里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当了他的后妈,他就是她的孩子,她会好好的待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养,以后就算离开了邵家,她也能无愧于心。


    祝馨轻轻亲了亲万里柔嫩的小脸颊,将他搂抱在怀里,对他说:“那些阿姨们说得对,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妈妈,从今天起,妈妈走哪都带着你,绝不会丢下你,你别哭了啊,妈妈寄完信,就带你去买好吃的。”


    万里也不知道听懂她的话没有,总之在她抱住他以后,他就没再哭了,小脑袋东张西望,对周围特别的好奇。


    祝馨知道小万里以前日常的活动范围内就在干部大院,之前王新凤只带他在大院转,很少带他出门。


    现在由她带着,因为冬天来了,外面很冷,她也不能经常把万里带出去转悠。


    今天难得出来一次,整个四九城的人们都在为过年做准备,街道两边的树木、商店、店铺、住宅等等地方,有很多人正在挂大红灯笼,挂红旗等等,处处都是热闹的景象,小万里东看西看,就是为了看这些稀奇。


    出了邮局,祝馨坐上小陈的车到达四九城城中心以后,就拜托小陈跟着她。


    她抱着孩子,往返各个商店和热闹的街道,带着小万里逛了三个多小时,直逛得小万里从好奇开心,乐不疲倦,到渐渐扛不住幼小身体的生物钟,开始打哈欠,神情蔫蔫,这才让小陈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打道回府。


    大年除夕这一天,晏曼如一大早就开着着车子,去火车站接从西北东风基地赶过来的邵敏君。


    祝馨则在家里,将前几天提前买好的桃酥、江米条、小糖饼之类的点心,还有各种花生糖果,新鲜的苹果、梨、桔子之类的水果,装进一个又一个小盘子,把它们整齐的放在邵家客厅,供奉邵家先祖的桌前,往一直捣乱的万里嘴里,塞了半个削了皮的苹果,转头去院子里杀鸡。


    今天过大年,不管外面的形势如何严峻,在这一天,革委会、红小兵、顽主都会停止日常活动,让所有人好好过年。


    晏曼如昨天从邻居家买了一只大红公鸡回来,让祝馨今天杀了,中午做菜,等中午吃过饭,再给她弄一个简单的和卲晏枢结婚的仪式。


    祝馨从没有杀过鸡,手里的大公鸡,至少有七斤重,她拎在手里都觉得挺困难,还怎么杀鸡?


    她一手拎鸡,一手拿着菜刀,背上还用背带背着万里,站在院子中,盯着手中的大公鸡不知所措,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被自家雇主叫来帮忙的张宝花,一进院子看到祝馨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小祝,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宝花姐,你来了,快来帮帮我。”祝馨看到她,像看到救星,连忙将手中的大公鸡往她塞:“你会杀鸡吗?快,帮我杀鸡。”


    “你不也是从从农村长大的嘛,你没杀过鸡啊。”张宝花纳闷不已,倒也没推拒,接过她手中的公鸡和菜刀,利落地拔毛抹脖子,将鸡血放在搁了盐的盐水碗里,再拎着杀好的公鸡放进一个大桶里,和祝馨一同进到厨房里烧热水,烫公鸡,拔鸡毛。


    “我小时候家里杀鸡,都是我爸他们杀,我就在旁边拔毛,我还真没杀过鸡。”祝馨背着万里不好坐在矮凳子上,干脆蹲在泡了热水的水桶旁,手脚麻利地拔毛。


    张宝花满脸羡慕:“小祝,你命真好,咱们同是农村里长大的姑娘,我感觉你从小做的活儿没我多,我小时候家里过年,杀鸡宰鸭的事情,都我跟我妹、我妈他们做,我爸他们就坐在凳子上抽旱烟,啥活儿都不干。


    我已经二十岁了,人长得不咋滴,也没个对象追求我,而你,长得这么好看,这才来邵家做三个月保姆,你就被晏姨看中,要嫁给邵工做妻子,以后吃穿不愁,住小白楼,出门坐轿车,日子肯定过得很好,咱们大院那些年轻的保姆,不知道有多么羡慕你呢。”


    机械厂干部大院住了三十多个大干部,其中有保姆的家庭,而且是年轻保姆的家庭,大概有七八户。


    祝馨除了跟张宝花、刘兰两人相熟之外,其他的年轻保姆,她基本没跟她们结交过,当然不知道她们在背地里是如何的说她,羡慕她。


    她拎着拔完毛的公鸡,在煤炉上烧毛,另一手,指着在自己背上啃手指的万里说:“宝花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羡慕我嫁给邵工,但你有没有想过,嫁给邵工以后,我要面对什么生活?


    外人以为我嫁给邵工是山鸡变凤凰,是命好,以后吃穿不愁。实际呢?


    邵工是植物人,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万里还这么小,什么事情都不懂,他们父子需要我从早到晚照顾,我过得日子,难道比那些正常的夫妻好过吗?


    宝花姐,你容貌周正,相貌不丑,你只是整天在家里洗衣做饭忙家务、带孩子,把自己累得有些憔悴,加上不会捯饬,所以就显得有点平凡。


    你只要把自己皮肤护理好,学着城里的女同志穿搭,没事儿多看两本书,说不定很快就有男同志被你吸引,主动追求你拉。”


    张宝花突然来找祝馨,说起别人羡慕她嫁给卲晏枢,祝馨就明白,大院中,肯定有不少保姆,对她各种羡慕嫉妒恨,甚至在张宝花、刘兰两人面前说些有得没得,企图激化她们之间的矛盾。


    祝馨一个人在四九城,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交到张宝花、刘兰两个人做朋友,她自然是不希望跟她们两个人产生隔阂矛盾,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为了安抚张宝花的嫉妒心,她少不了要安抚她几句。


    果然,张宝花听完她说得话,内心平衡了许多,想到她的境遇,再看她比之前憔悴的脸色,张宝花心中那点被别人撺掇的嫉妒心彻底烟消云散,主动帮她把鸡开膛破肚,清理内脏,还不忘请教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护肤,怎么穿搭才好?”


    祝馨少不了要分享一下自己的护肤日常了,比如抹点珍珠霜、擦点雪花膏,整点润肤油等等。


    十点左右,晏曼如开着小轿车进入大院,车后座坐着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岁,穿着一身绿色干部服,面容严肃,坐姿笔挺的女同志进到邵家。


    同时,另有一辆军用吉普车,跟在小轿车后进了大院,车上下来一个年约六十,穿着笔挺军装,五官浓眉大眼,同样面色威严的老人。


    在老人的身后,还下来两个年纪不过二十五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军装。


    他们一行人进到院子里的时候,祝馨还在厨房里做饭。


    还是张宝花眼尖,看到人来了,连忙提醒祝馨:“小祝,有客人来了,哎呀,都穿着军装,是不是邵工的姑姑和三叔来了?”


    祝馨从厨房的窗户望向院子里,果然看到晏曼如领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进到院子,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背着万里到客厅大门前迎接。


    关于大嫂子替大哥唯一的儿子,娶了一个乡下丫头,做第二任妻子冲喜的事情,邵敏君其实一开始并不赞成。


    邵晏枢实在太优秀了,他三岁启蒙,五岁上学,读书期间就展现了学霸的本领,科科第一,成绩全优,没读两年就开始跳级读书,十五岁就考上了国府大学。


    读完大一,邵晏枢就跟着他妈晏曼如到苏联那边读书交流学习,读了三年又回国考研,后来被国家派去M国公读,在那边考了个博士,学到了不少科研技术,搞了许多的实验,有了较好的成绩后,义无返顾地回国。


    回国之前,因为太过优秀,M国方面给他开出各种优渥的条件,甚至不惜对他使用美人计,想把他留在M国,为M国效力,他都婉拒。


    他油盐不进,惹怒了M国高层,给他发布了追杀令,不允许他这种武器科研方面的人才回到华国,为华国所用。


    年轻的邵晏枢,满身疮痍,费了很多精力时间,才从M国偷渡回国,进入了东风基地,开启研究。


    可是后来,他突然要跟苏娜结婚,并且为了给苏娜和孩子有个安定的生活,决定返回四九城,留个明面的职位身份在机械厂担任工程师,暗地里来回往返东风基地以及机械厂工作,以至于被境外势力的间谍抓住机会,几乎要了他的命。


    哪怕邵晏枢现在躺在床上,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植物人,哪怕提出找个八字很合的姑娘娶了,来给侄子冲喜的想法是邵敏君提的。


    但让邵晏枢那样一个高学历的人才,配一个没什么文化见识的粗鄙乡下丫头,邵敏君还是觉得可惜。


    现在,看到穿着一套蓝色棉服,梳着两个土气的麻花辫,胸前交叉绑着奇怪的背带,背后还背着一个小脸红扑扑,歪着脑袋看他们的小奶娃子的祝馨。


    邵敏君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实在面前这个看似穿着朴素土气的小丫头,长了一张让人倍升好感的清纯温柔面孔,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卑不亢,十分淡定,没有其他女同志见到她跟她三哥穿着军装,浑身杀伐气质就拘谨害怕的模样。


    这丫头浑身收拾的干干净净,背上背得孩子,也是干干净净,没有这年头小孩儿们都是放养,浑身脏兮兮的模样。


    这丫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乡下丫头!


    邵敏君年过五十,少女时期便跟着她父亲哥哥们上战场,如今更是负责保护东风基地的驻扎部队女军官,她在东风基地呆了多年,阅人无数,抓获不少想破坏东风基地的间谍,很多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性格,是好人还是坏人。


    眼前这个名叫祝馨的丫头,明显是个聪慧且很有主见思想的女同志,眼神坚毅淡定的,彷佛让邵敏君看到了当年跟她一同上战场,用大刀跟鬼子们拼命,却一个个倒下的女战士们。


    联想到祝馨红五类的家庭背景成分,邵敏君心中为之前对祝馨的偏见感到抱歉,连忙走过去,向祝馨伸手:“小祝是吧?我是晏枢的姑姑,也是你的姑姑,辛苦你这段时间照顾晏枢了,你背上背的是什么?把孩子放下来吧,我来抱孩子。”


    一向对人严肃冷面,没个好脸色的小姑子,对待祝馨如此和颜悦色,别说祝馨懵逼了,就连晏曼如也感觉不可思议,转头去看小叔子的表情。


    邵建业已经退休,住在城中心附近的军官大院里,他这几年的身子不好,鲜少出门,今天特意穿了军装,带着家里最有出息的孙子孙女过来做见证,也是跟邵敏君存了一样的心态,想看看晏曼如看中的冲喜女同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见到祝馨,邵建业比邵敏君更激动,因为他大哥的儿子,终于娶了一个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妻子回家,而不是跟他大哥一样,就喜欢那些搞资本情调,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什么正事儿都不会做,只会撒娇享福,尽折磨邵家男人。


    第26章


    邵家这么大的阵仗, 自然吸引了大院很多干部及其家属们过来凑热闹。


    机械厂李书记、周厂长、张副厂长、以及工会会长、财务科主任等等干部及家属,都凑过来:“晏院长,邵老跟邵中校回来了啊?”


    “回来了, 李书记、周厂长、张厂长屋里坐。”晏曼如回头, 招呼着机械厂的干部们进客厅坐。


    除了李书记和两位厂长、三位家属以外,其他干部, 很识趣的没有进邵家家里。


    今天过大年, 不管家里有钱没钱,又或者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大家伙儿挤挤巴巴, 都要凑点口粮, 在过年这一天做一顿丰盛的菜肴,犒劳辛苦一年的家人。


    除了少部分的人家会搭伙吃顿中午过年饭,绝大部分的人家都会在家里忙活, 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过年这一天到别人家串门,以免被人家说没家教, 去蹭人家的饭菜。


    李书记三人是早被晏曼如提前邀请, 让他们带着家属一起过来吃中午饭, 给卲晏枢和祝馨的婚事做个见证。


    三位干部的爱人为了避免自家的孩子到邵家捣乱,吵到卲晏枢这个病人, 老早就在家里把饭做好,让家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在家里吃饭,她们则跟着自己的爱人来到邵家。


    到了邵家,李书记三人的爱人都没坐两分钟,就去厨房帮祝馨做饭了。


    邵建业等人,则跟他们在客厅里聊天。


    没多一会儿,徐师长和另外两位老首长到了, 跟邵建业几人聊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邵敏君正抱着万里,站在厨房门口,跟祝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她先是盘问了祝馨的家庭成员和生平,又问了她一些关于外面闹革命的想法。


    祝馨始终神色淡定的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并且还在革命的事情上表态:“小姑,这场无产阶级革命的战争,只是一场对内的战争,领袖同志指导这场战争最初的方针,只是让那些专横跋扈、搞个人特权,实行个人独裁的某些领导和高门大户的人,学会‘从群众来,到群众去’的领导方法。


    他们必须谨慎谦虚,戒骄戒躁,富于自我批判精神,勇于改正自己工作的缺点和错误,而绝不能像赫鲁晓夫那样,文过饰非,把一切功劳归功自己,把一切错误推到别的头上。


    换句话来说,这场革命是必然进行的,那些享受着特权的高级文化分子、干部、高门大院子弟等等,他们必须要下放到条件艰苦的偏远地区,去参与各种艰苦劳动,吃吃广大劳动人民的苦,体会到每个底层无产阶级百姓的不容易,在革命大风大浪锻炼中成长,接受长期的群众斗争,接受住一切的考验,他们才能返回家乡,重新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领导人。


    也就是说,这场革命战争,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终有一天,它会停止。而在此之前,只要跟着领袖的领导方针走,本身的成分和行为没有什么问题,就能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不仅震惊了邵敏君,也惊呆了前来帮忙的三位机械厂干部家属,以及在厨房帮忙的张宝花、小陈。


    他们皆没想到,祝馨一个乡下丫头,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居然看清了这场革命的本质,让他们那颗惧怕外面疯魔形势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邵敏君直到此刻,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要留下祝馨,让她跟卲晏枢结婚冲喜了,有这样思想通透,根正苗红的丫头在邵家,那些对邵晏枢虎视眈眈的红小兵,谁敢进邵家,这丫头指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情不自禁地给祝馨竖起大拇指,“小祝,你这话说得好,咱们做领导的,就该多吃点苦头,才能干出实事。”


    杨爱琴是机械厂妇联协会的会长,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管理机械厂女职工及诸多家属,平时没少周旋在人群之中,解决女同志们的各种矛盾问题,是真真正正干实事的人。


    她就看不得厂里有些干部,拿着鸡毛当令箭,啥正事儿都不干,就耍嘴皮子,玩弄心机,让人厌恶。


    祝馨把装盘好的两份口水鸡,递到杨爱琴和周厂长爱人手里,笑着道:“杨会长不用夸我,我也就随便说说而已,出了这道门,您可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要跟别人取笑我就好。”


    杨爱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端着菜往客厅里走。


    客厅里,李正德李书记,一脸愁容道:“晏院长,两个月前任国豪那帮兔崽子,带着一群红小兵到机械厂又打又砸,就已经抓了不少机械厂干部下放。现在又让红小兵进干部大院来闹事,万一把我们机械厂技术骨干都抓走了,我们机械厂还如何正常运转生产?”


    任国豪是总革委会那位夫人的侄子,是首都红兵小将的首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小不务正业,斗鸡耍横、拍花子,一个都没落下,但凡是他盯上的单位工厂,就没一个不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哀鸿遍野的。


    “李书记,你放心,我既然能叫胡鑫凯带红小兵进来大院闹革命,就有把握,不会让那些红小兵重蹈机械厂的噩梦。”晏曼如还没说话,端着鸡汤,走到客厅里的祝馨,十分自信地把鸡汤放在李正德的面前。


    没等李正德开口,她又说:“不过,目前形势严峻,红小兵来走个过场,也得抓点实绩才行,我听说西郊城区有个劳改农场,如果有干部主动揭发检举自己的错误,主动下放,我有把握让主动下放的领导,不出三个月,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


    周厂长道:“小祝同志,你有什么把握?光靠那个胡鑫凯吗?他不过是个闲职革委会副主任,管不了几个人。那革委会的各种主任、副主任都有上百个,他们还能管到农场的事情?”


    “这你们就不用担心,只要有干部敢自请下放,我就有把握护住他们。”祝馨微微一笑,“相对应的,我要护住了他们,你们机械厂就欠下我一个大人情,这份人情,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们需要偿还。不知道李书记你们可愿意?”


    李书记跟周厂长、张厂长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她:“你如果真能护着自请下放的干部,我们自然承你的请,只要不是让我们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一定会还你的恩情。”


    祝馨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中午的饭菜很丰盛,有牡丹鱼片,东坡肘子,口水鸡,五香牛肉,小酥肉、茶树菇鸡汤,还有两盘炒时蔬,两大盘白菜肉馅饺子,一大碗甜酒汤。


    这些菜,东南西北的客人都能吃,每个人都吃得十分满意,连身子骨不好,一向挑嘴的邵三叔,也吃了不少肘子肉和鱼片。


    把他的孙子孙女给急得,一直劝他少吃点,怕他吃多了油腥,身子骨受不住,回头胃里翻江倒海,闹出一身病。


    邵建业忍不住发火,骂他们:“我难得来晏枢这里,今天吃他新媳妇儿的喜酒,我酒都没喝,多吃两口肉怎么了?那些跟我一起上战场的老家伙们,想吃肉都没机会吃了,我自己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我自己清楚。我都这把年纪了,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你们不让我吃,是让我去得不安生啊。”


    他的孙子孙女被他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看向他们的姑姑。


    邵敏君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碗里一大块肘子肉夹走,三两口吃掉,伸手摁住他想夹肉的筷子:“三哥,你都已经六十三岁了,我大哥、二哥、四哥他们在你这个年纪,都成为一堆白骨,躺在土堆下吃土。你之前得了急腺炎,医生说过,让你少吃肉,多吃素,吃清淡,你才能活得更久。我知道你爱吃肉,这年头,谁不爱吃肉呢,你想早点去土堆下吃土的话,我也不拦你。吃吧,多吃点肉吧,我看你能吃多少,你死了,我正好少操点心。”


    她说着,把桌上还有一半的大肘子肉推到邵建业的面前,示意他夹来吃。


    一桌子的人,都投来好笑的目光。


    邵建业穿着军装,性格还很老小,面对他这个唯一能治住他的妹妹,他无奈放下筷子,“敏君,你说你,你都五十岁了,已经是做奶奶的年纪了,还这么死啊生得挂在嘴边,一点也不忌讳。”


    邵敏君翻他白眼,“你都不忌讳自己的那条命,你还能管我说什么。”


    “我是你哥,只能我管你,哪能你管我,你就是在部队里呆太久了,性格刚硬的像个男人,不讨男人喜欢,一把年纪了,也不说再生个孩子。”


    “三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拿我的婚姻说事!我性格像男人怎么了?我工作能力突出不就行了,我需要男人喜欢?男人只会影响我的工作!再说,我们女人能顶半边天,生那么多孩子做什么,拖我后腿?”


    这么先进的话语及思想,让坐在邵敏君对面的祝馨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有像邵敏君这样独立自主,不依附任何男人,把事业看得比男人还重要的独立女性存在。


    虽然在这年代“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思想,喊的震耳欲聋,也出了很多有名的女劳动模范和铁娘子。


    到底这年代很多女性都无法脱离时代背景下的封建思想,骨子里依然要依附男性才能生存,像邵敏君这样,潜意识里就靠自己,不靠男人生存的女性,可真不多见。


    祝馨不由对这位邵家姑奶奶好奇起来,这个邵敏君,究竟有过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有这样的思想,才会成为如此优秀的女性?


    眼见两兄妹又要日常斗嘴吵起来,晏曼如说了几句话,就让兄妹俩闭嘴:“吉时快到了,三弟、小妹快吃饭吧,别耽误了时间。”


    兄妹俩对视一眼,没再吭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杨宝琴几个人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碗去,祝馨则回到屋里梳洗打扮。


    前些日子,晏曼如托人给祝馨量身定做一套新衣服,让她今天穿上。


    本来晏曼如要给祝馨定做一套大红色的衣服,彰显喜庆,但祝馨觉得外面到处都在搞革命,街上所有人都在穿黑灰蓝三种低调的颜色,避免穿鲜艳颜色的衣服,被红小兵抓住做文章。


    她要穿一身红,等胡鑫凯带红小兵来大院搞革命的那天,指定会抓住做文章,便劝说晏曼如给她做了一身浅灰色的大衣。


    晏曼如觉得不够,又给她再加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平底皮鞋。


    晏曼如很舍得给祝馨花钱,衣服做好,拿到她手里,她一看,居然纯羊毛做得大衣。


    那大衣面料柔顺,裁剪的修身得体,穿在身上,既显得她身高腿长,又薄薄的一层,不显臃肿,还十分的暖和,穿在身上很舒服。


    祝馨很喜欢这件大衣,要知道,这样一件纯羊毛,没什么乱七八糟纺织料掺和进去的羊毛大衣,在现代,得卖两万多块钱以上,那是普通人都舍不得买的高价衣服,在这个年代,也要卖两百多块钱。


    据晏曼如说,她是请朋友从沪市百货商店订购的,要不少工业劵,一般人还买不上。


    祝馨穿上了羊毛大衣,里面套一件浅色毛衣,下身穿着一条厚实的棉裤,长到小腿肚的大衣,可以把臃肿的裤子给遮掩住,她再把两个麻花辫解开,用梳子随便一梳,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波浪卷的效果。


    祝馨每天起床,都会抹晏曼如给她的珍珠霜、雪花膏,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也不可能擦脂抹粉,更不能涂口红,让人闲言碎语,她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这么直接出门,来到隔壁邵晏枢的房间。


    晏曼如昨天就请军区大院几个同事帮忙剪了个大红囍字剪纸,今天一大早就贴在了邵晏枢的房间墙壁上。


    现在又给邵晏枢换了一身新的灰色毛领大衣,面料和款式,都跟祝馨的很像,两人穿在身上,跟穿情侣衣一样。


    当祝馨出现在房间门口时,站在房间里的所有人,眼睛都一亮。


    祝馨平时梳着麻花辫,穿着土气的棉衣,她的脸都已经很漂亮了,现在穿着那件十分合身的羊毛大衣,脚上穿一双黑色平底皮鞋,乌黑微卷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亭亭玉立,说不出来的时尚美感。


    她皮肤白净,生得明眸皓齿,琼鼻小嘴,一双大双眼皮的杏眼水汪汪的,头发散落下来,配上身上的穿着,完全没有乡下姑娘的土气,反而跟那些会打扮的城里姑娘一样漂亮。


    这丫头,真的是农村姑娘?


    所有人心生疑惑。


    祝馨看到他们的神情,大概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为了维持原主农村身份的人设,她不得不做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做出一副拘谨的模样,小声问:“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了,我选得儿媳妇,能不好看么。”晏曼如率先回过神,笑着拉着她的手,走到邵晏枢的床边,对‘焕然一新’的卲晏枢说:“晏枢,今天是你和小祝的大喜日子,妈请了你三叔,小姑姑、徐叔叔、李书记他们过来给你做个见证,从今天开始,小祝就是你的妻子,以后有她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和万里,妈就放心了。”


    邵晏枢目前的状况,自然没办法跟祝馨去民政局领证,说是让祝馨跟邵晏枢结婚冲喜,实际只是口头上约定成俗,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


    之所以让这些跟邵家相熟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做个见证,也是怕双方耍赖,有个说项。


    晏曼如担心祝馨拿了钱,会直接跑路,不遵守照顾卲晏枢父子的承诺,也怕万一自己的儿子醒过来,不认祝馨这个妻子。


    有人做人证的话,就算祝馨和邵晏枢将来都不认这份婚姻,只要有这些人作证他们有事实婚姻,他们想分开也不行。


    六十年代的婚姻制度还不完善,很多没文化的夫妻,又或者是偏远地区的夫妻,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领过结婚证,可就算没有结婚证,按照这个时候的婚姻法律来说,有事实婚姻,那就是夫妻,也跟领了证的夫妻一般,受到一样的婚姻保护力。


    当然,要让人作证婚姻,光靠嘴巴说还不够,还得按照以前的规矩,给晏曼如敬个婆婆茶,再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个长辈敬长辈茶才行。


    屋里早就摆好了三张靠背座椅,张宝花早前收了晏曼如给得帮忙红包,很有眼力劲得泡了三碗茶端在一个托盘里,几位客人则站在房间两侧关礼。


    祝馨双手端着一碗茶,半跪下去,给晏曼如敬茶:“妈,喝茶。”


    “哎,好孩子。”在祝馨要往下跪的时候,晏曼如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你可别跪我,现在是新时代,不是以前的旧社会,要不是晏枢身子骨不方便,不能直接跟你领证,我哪会让你敬茶。这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我喝了你孝敬的茶,以后我就是你妈妈,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疼,绝不会委屈你。”


    她说着,将手中的茶喝完,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封放在祝馨的手里,“好孩子,去给你三叔他们敬茶吧。”


    那两个红封看着就挺厚,祝馨估摸着应该是给她的五百块钱,摸到红封的那一刻,她激动的手都在抖。


    五百块啊!在这年代,那是绝对的巨款啊!她的婆婆说给就给了。


    哎呀,榜上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婆婆婆,未来日子不管过得怎么样,只要婆婆随时打赏,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丈夫什么的,可以直接无视好嘛,她只要抱紧婆婆大腿就好。


    “谢谢妈。”祝馨十分嘴甜得喊了声晏曼如,又转头,分别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人敬茶:“三叔喝茶、小姑喝茶。”


    “嗯。”邵建业板着一张脸,喝下一口茶道:“你既然嫁进了我们邵家,就要事事以我们邵家为主,别总想着贴补你娘家,把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娘家搬,不尽心伺候丈夫公婆。万里虽然不是你的孩子,但你是他后妈,你得把万里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疼,别总想着法子苛待他,不做个人。让我知道你苛待万里,不好好照顾晏枢,不孝敬你婆婆,我”


    “咳!”眼见他越说越过分,邵敏君忍不住咳嗽一声,拿眼睛瞪他。


    站在一边的徐师长好笑道:“这么多年了,老邵还是这么怕你啊。”


    邵敏君偏头看他,“你呢,你就不怕我了吗?”


    徐师长想起她年轻那会儿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模样,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吭声了。


    邵建业也没再废话,从军装胸前的口袋,颤颤巍巍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祝馨手里。


    祝馨接过手,一摸,哦吼,也不薄呀,目测有十张以上的大团结,顿时对这说了一堆封建话语的老三叔笑眯了眼。


    邵敏君也给了红包,也是厚厚的信封。


    最后,除了几个年轻人,连机械厂的几位领导,都给祝馨掏了红包。


    祝馨一个劲儿的推脱不要,徐师长一脸严肃道:“长辈给你的,不可推辞,那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再说,这帮老家伙的工资都不低,给你的都是小钱,你就心安理得的收下。有空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家爱人听说你厨艺不错,一直想试试你的手艺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祝馨能说什么,自然是满口应下。


    敬完茶,在众人的见证下,祝馨就算是邵家的儿媳妇了。


    大过年的,大家也不便在邵家多久,说了一会儿话后,大家纷纷散去,只有赵敏君留了下来。


    邵老爷子死后,晏曼如不愿意住在邵家祖宅里,睹物思人,徒增伤心,跟着卲晏枢搬离了邵家祖宅,住进了机械厂的小白楼里,邵家祖宅就由邵建业这一脉的子弟住着。


    不过邵家祖宅很大,占地面积很广,大房和邵敏君的房间都还留着,等着他们回去住。


    邵建业身子骨不好以后,也不住祖宅,住在干部大院里,平时跟几个同样退休的战友,下下棋,聊聊天,日子也过得十分逍遥。


    邵敏君因为在东风基地工作的缘故,她很少出基地,也很少回首都,每次回首都,都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才会回来,每次回家,她住不了两天,就得返回东风基地去。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是护送生死不明的邵晏枢回家,当时看到一向高冷不爱搭理人的大嫂晏曼如,抱着被炸弹炸伤,浑身都是血,昏迷不醒的儿子,哭成泪人的模样,她既愧疚没保护侄子,又心疼自己的嫂子,接连遭受失去至亲,人被打击的比从前老了许多,忍不住抱着嫂子哭了一通。


    她对邵家仅存的几个侄子侄女都一视同仁的疼,但硬要说她最喜欢哪个侄子的话,那必然是样样优秀的邵晏枢了。


    今天是邵晏枢大喜的日子,邵敏君不愿意回到邵家老宅,住在那冷冰冰的大宅子里,她就想住在大嫂的家里,跟大嫂摒弃前嫌,好好的聊聊从前过往,再聊聊这个新的侄儿媳妇。


    而祝馨,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后,晏曼如和邵敏君又给了她两个压岁红包,将她推进了邵晏枢的房间里,让她跟邵晏枢‘同房’冲喜,从今以后跟邵晏枢住在一起。


    看在她今天收到了许多红包的份上,祝馨也没抗拒,抱着枕头和红包,去了邵晏枢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祝所有看文的宝宝们新年快乐,元旦快乐,心想事成,身体健康,全家暴富!


    下一章男主就会醒了


    第27章


    圆房是不可能圆房的, 别说邵晏枢是个瘦弱的植物人,经不起折腾,光说邵晏枢那地方, 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起反应。


    祝馨估计她那好婆婆, 只是想让她跟邵晏枢住在一个房间里,用喜气给邵晏枢除除晦气。


    她已经答应做人家的儿媳妇, 拿了人家的好处, 该尽职的地方,就要尽职。


    大概是怕她不跟邵晏枢睡在一起,下午晏曼如就跟邵敏君, 把邵晏枢房间里的小床搬走了。


    晚上邵敏君又把一直粘着祝馨的万里, 哄着骗着去她住得屋里睡了,现在偌大的房间,就只有祝馨和邵晏枢在。


    邵晏枢的床很大, 是那种两米长宽的大床,别说睡两个人, 就算睡三个人, 五个人, 也完全不挤。


    晏曼如倒是不担心祝馨睡觉不老实会压到自己的儿子,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儿子跟儿媳结婚了,那必然要同床共枕,那才叫夫妻。


    要结婚当天不睡在一块儿,没有领结婚证的婚姻,就不是事实婚姻,祝馨到时候想反悔就能反悔。


    祝馨理解婆婆的想法,进到房间以后, 也没客气,直接坐到大床边缘,把踹在大衣口袋里,十来个红包一一拆开,疯狂数钱。


    晏曼如在她敬茶的时候,拿得两个大红封,里面除了装了说好的五百块彩礼钱,还另给了一百块的改口钱,晚上给得压岁钱,又给了五十块钱,光晏曼如给得钱,就有六百五十块钱。


    妈呀,这婆婆出手真不是一般的阔绰呀!


    晏曼如到底有多少家当,在香江和国外晏家子弟手里投了多少钱,有多少分红,才能出手这么大方啊。


    就冲晏曼如给得这么一大笔钱,祝馨很难不满足晏曼如‘圆房’的想法。


    而邵三叔,看着面色严肃,神神叨叨的,实际人家给了一百块钱的红包,相当于普通人攒个七八年的钱了。


    邵敏君也差不多是一百块钱,其余的徐师长之类的客人,每个人给了十块到五十块金额不一的红包。


    算下来,今天结婚,祝馨收到的红包金额,加起来竟然一千多块钱,都能在四九城买一套四合院了!


    一下收这么多钱,让祝馨有种暴富的错觉,捧着一堆钱票,倒在床上嘎嘎直乐。


    要不说人人都想嫁给邵晏枢呢,这邵家的家底可真够殷实的,接个婚就能收到一套房子的钱,难怪那么多未婚女同志,都上赶着来给万里当后妈呢。


    祝馨盘算着,明天去最近的邮局银行办个存折,把钱都存进折子里,接着慢慢地寻找合自己心意的房子买下,到时候是租还是自己住,再另做打算。


    另外,她还得去总革委会跑一趟,找找原主年前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到首都串联,所认识的一帮同学 现如今应该都成为了红小兵小将,为胡鑫凯即将来大院搞革命活动做两手准备。


    手中有钱,心头不慌,祝馨心情极好,连带着看邵晏枢,也格外的顺眼。


    为了避免邵晏枢一直躺在病床上,骨头会坏死,邵晏枢的床并不是软床,而是传统的木板床,上面就铺了两层薄棉被褥,睡上去就有种硬邦邦的感觉。


    祝馨每天都在用温热水和帕子给邵晏枢擦洗身子,衣服每天都换,头发两天一洗,被褥床套也是两天一换,还把他扶着坐起来洗脸刷牙,因此邵晏枢身上没有病人久躺后的难闻味道,衣服和被褥都是一股淡淡的,祝馨用肥皂搓洗过后的肥皂香味,闻着就让人放松舒心。


    这是祝馨头一次躺在邵晏枢的床上,说实话,她很不习惯,毕竟要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个床上,那个男人还是植物人,祝馨生怕压着人家,挤着人家,睡在床上都是小心翼翼的。


    入睡之前,祝馨免不了要跟邵晏枢打招呼,“邵先生,从今天我要跟你睡在一个床上了,不是我想占你便宜,是晏姨,哦不,妈让我跟你睡在一起。


    我要不跟你一起睡,她肯定会不高兴,我不想让她生气。


    你放心,我睡相很好,不会翻过来翻过去,满床乱滚乱跑,抢你被子。


    今天过年了,晚上外面放鞭炮肯定会很吵,我就不给你说过年好了,也不给你捂耳朵啦,谁让你不起来给我发过年红包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手里拿着厚厚的钱票,盖上被子,挨着邵晏枢,沉沉睡去。


    自从王新凤走后,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从早忙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基本上都是沾到枕头就睡觉,今天也不例外。


    一夜好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邵晏枢房间窗户正对着后院,有颗光秃秃的玉兰树枝上,传来一阵阵鸟雀啾鸣的声音,把祝馨给吵醒。


    刚醒来的祝馨,完全忘记自己在邵晏枢的床上,习惯性地伸出双手,伸了个懒腰,结果左手咔吧一下,打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发出轻微的垮次声响。


    祝馨懵了一瞬间,朦胧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她昨晚是跟邵晏枢睡在一起,睡在了人家的床上,她刚才那一下,好像打在了邵晏枢的胸膛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原地起跳。


    邵晏枢现在瘦弱的不成样,胸腔两侧的排骨都能清晰看见,被她这一肘击,骨头不得被她打散架啊!


    要真被她打断了,这可怎么办?


    祝馨手忙脚乱地扒开邵晏枢的衣服,仔细查看他的胸腔有没有被她打骨折。


    还好,除了靠近胸口的位置有点红之外,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受伤的迹象。


    祝馨不由松了口气,又伸手,将邵晏枢的衣服扣子,一颗颗地扣上。


    邵晏枢长得眉目修长,容貌英俊,五官立体,皮肤还白的不行,身形修长,本该是万人迷一枚。


    奈何他现在就是个植物人,身上瘦的皮包骨,再帅的帅哥,再修长的身躯,也激不起祝馨半点兴趣,麻溜地给他扣好衣扣以后,祝馨就起床洗漱去了。


    ——


    大年初一,全国各地都在欢庆节日,祭拜祖先。


    邵家因为邵晏枢的缘故,晏曼如没办法带着祝馨和万里去邵家祖宅祭祖,于是就由邵敏君代替他们到邵家祖宅祭祖。


    下午,邵敏君祭拜完,又带着两个女孩子过来,说是她们想看看卲晏枢。


    那两个女孩子,一个长相甜美,脸蛋圆圆,看起来大约十九岁,披着白色毛茸坎肩外套,梳着两个垂耳麻花辫,辫子上戴了两个红色的蝴蝶结,看起像个刚走出学校的学生,这姑娘是邵三叔最小的孙女儿,名叫邵婉茜,以前特别喜欢到大房来玩,跟晏曼如探讨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喝什么咖啡。


    她长相甜美可爱,又很嘴甜,还跟晏曼如有相同的爱好,晏曼如还是挺喜欢她的。


    她一来,就抱着晏曼如撒娇:“伯娘,我好想你啊,我爷爷真坏,昨天明明是晏枢哥哥结婚的大喜日子,他只带大哥二姐他们过来吃喜酒,都不带我过来,真是偏心!”


    “茜丫头,你爷爷怕是觉得你太跳脱,怕你东跑西跑,吵到你晏枢哥哥,才不带你来吧。”晏曼如难得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去,跟你嫂子认认,一会儿伯娘给你个大红包。”


    “好嘞,谢谢伯娘!”邵婉茜知道大伯母家境优渥,出手向来大方,对邵家年轻一辈子的子弟都很宽厚,每年过年给得红包都不少,这才屁颠颠的跟着她姑姑大年初一跑过来问好。


    邵婉茜转头看向围着围裙,在客厅打扫的祝馨,先是楞了一下,接着不确定的喊:“大嫂?”


    祝馨直起身子,跟她打招呼:“你好,坐吧,想喝什么,我给你泡。”


    邵婉茜早就听家里的爷爷说起过这个做保姆的嫂子,心里对她有点轻视,觉得她就是一个乡下姑娘,怎么能配自己那个斯文儒雅的堂哥呢。


    不过,邵婉茜面上不显,笑着对祝馨说:“新年好嫂子,我就喝大伯娘爱喝的那款手磨咖啡就行了。对了,劳烦嫂子多冲一杯,媛媛姐也爱喝手磨咖啡。”


    林媛媛,就是站在她旁边的那位姑娘,穿着高档的衣装,戴着名贵的手表,容貌精致,身材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都很斯文优雅,年纪不过二十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就是出生高门大户。


    这姑娘是四九城里有名的世家大族林家子女,跟邵家交往密切,很小的时候就跟邵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玩一块儿,跟邵婉茜玩得最好。


    当年邵家还没分家的时候,大房还和三房住在邵家的老宅里,林媛媛就没少来邵家找邵婉茜玩。


    她每次来都往大房邵晏枢住得地方跑,因为她在七岁那年,她看到了在邵家祖宅那个很大的暖房里,穿着灰色马甲,长相英俊的少年邵晏枢弹钢琴,对他一见倾心,从此开起了狂热的追求之路。


    可邵晏枢只把她当妹妹看,拒绝过她无数次的告白,后来又出国读书去了,更是把她抛之脑后。


    再后来邵晏枢要跟万里的母亲苏娜结婚,林媛媛嫉妒恼怒之下,对苏娜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致使邵晏枢对她彻底愤恨失望,几乎跟她断绝来往,还勒令整个邵家家族以及邵婉茜不准再跟林家人交往。


    再后来邵晏枢出了事,成为了植物人,而林家,一跃成为总革委会的领头家族之一,邵建业的大儿子,如今的邵家家族掌家人,为了在动荡的时局中,护着整个邵家子弟,在林媛媛再三来找邵婉茜玩耍后,也只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这也是赵敏君带邵婉茜和林媛媛过来的原因,实在是林媛媛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邵婉茜,而邵婉茜又被她的花言巧语给哄得团团转,死活要带林媛媛过来看邵晏枢和她新的堂嫂。


    赵敏君执拗不过邵婉茜,只能咬牙把人一起带过来,看看祝馨这个新上任的侄媳妇,有没有法子收拾收拾这个林媛媛。


    林媛媛存了什么心态来邵家,祝馨不知道。


    面对林媛媛,她还是礼貌微笑:“原来林小姐也喜欢喝手磨咖啡啊。”


    转头看向晏曼如,“妈,您喝咖啡吗?”


    晏曼如也想知道,她面对情敌该怎么做,笑着点头:“喝。”


    祝馨又问邵敏君喝什么,接着去到厨房,用晏曼如那套老式的手摇咖啡机,将提前烘焙好的咖啡豆快速研磨,再用一套专门的咖啡套具,冲泡了四杯咖啡出来,还不忘给邵敏君泡了一杯她爱喝的花茶。


    邵婉茜还以为祝馨一个乡下丫头不会做手磨咖啡,故意为难她一番,没想到她不仅会做,咖啡还做得浓郁醇厚,味道独特细腻,有股淡淡的香气,跟她在西餐厅喝得咖啡没什么两样,不由对祝馨刮目相看。


    “嫂子这咖啡做得可真好,你是从哪学的?”她喝下半杯咖啡问。


    祝馨道:“我之前跟一帮同学来到首都串联,被首都一群热情的同学,招待去老莫西餐厅吃过西餐,喝过咖啡,那里的咖啡都是当着大家的面儿研磨冲泡的,我比较好学,当时把流程都记下来了。这不来到邵家以后,晏姨爱喝咖啡,我就按照当时的流程做,晏姨也夸我做得好。”


    这套说辞,在她第一次给晏曼如做咖啡的时候就用过了,晏曼如当时就在怀疑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会做手磨咖啡,还专门派人去调查了她一番,证明她所言不假。


    原主的确来首都串联过,也的确被一帮高、干子弟学生,带着到首都西郊展览馆路的莫斯科西餐厅,俗称老莫餐厅吃过饭。


    那是一家1954年开业,建国后首都第一家对外开放的特级俄式西餐厅,开业的时候就曾有重要政治人物出席,哪怕在现在局势紧张,这家西餐厅依然开门迎客,但现在主要成为政治人士和高、干子弟常出没的用餐场所。


    邵婉茜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那你认识付凯旋吗?他最喜欢全国串联了。”


    “当然认识,那次我们榕省的一帮同学来首都串联,就是付同志招待我们,请我们去西餐厅吃西餐。”


    首都高、干子弟众多,败类也多,但也不是所有的高、干子弟都是纨绔子,都不学无术。


    比如这个付凯旋,年纪不大,大约二十来岁左右,虽然爱玩爱闹,年轻气盛,经常跟一帮高、干子弟干一些出格的事情,但他本人的三观还挺正的,至少不干害人害己的事情。


    他最见不得那些专干坏事的高、干子弟,也见不得那些打着革委会和革命口号不做人事的红小兵,经常带着一帮顽主,来给这些人添堵作对,可以说,他就是那个恶贯满营的首都红小兵首领任国豪的克星。


    原主对付凯旋的印象很好,曾跟着他一同跑到西北抓过盲流,付凯旋还曾看中原主,觉得她勇敢泼辣,长得又漂亮,想跟她处对象,结果被原主婉拒,说自己有未婚夫,付凯旋就放弃了,后来还给她买了一张卧铺票,送她上火车。


    祝馨要利用胡鑫凯在大院搞革命,为了防止意外,也觉得胡鑫凯不靠谱,打算在搞革命之前,跟这个付凯旋联络联络,让他到时候也来一趟。


    祝馨看邵婉茜提起付凯旋,眼睛都是亮的,心里猜到邵婉茜应该喜欢这个付凯旋,对邵婉茜道:“妹妹想知道我那时候和同学来首都串联,跟付同志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想。”邵婉茜求知若渴地看着她,“嫂子,给我说说吧。”


    这一声嫂子,那是喊得心甘情愿了。


    祝馨微微一笑,小样儿,就没有她收服不了的人。


    旁边林媛媛急了,伸手扯了扯邵婉茜的衣角。


    邵婉茜回过神,轻声问她:“媛媛姐,你好久没见过我堂哥了是吧,要不要跟我一起上楼去看看我哥。”


    “是好久不见了,我们走吧。”林媛媛迫不及地拉着邵婉茜就要往楼上走。


    “站住。”祝馨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冷着脸看向邵婉茜:“妹妹,你堂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还清楚吧?平日子里,连三叔都不能轻易过来打扰他修养,妹妹怎么随便把外面的阿猫阿狗带过来看你哥!万一惊扰到你堂哥,让他一病不起,再也醒不过来,你怎么向你伯娘交代?”


    “我”邵婉茜脚步一顿,没料到她突然发难,不知所措地把目光看向坐在客厅里喝咖啡的晏曼如。


    晏曼如听到祝馨的话后,跟坐在她身边的邵敏君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看好戏的眼色,都默契地不吭声。


    晏曼如的沉默,让邵婉茜心里没底,面上不服气道:“嫂子,之前在老干部大院,谁不知道媛媛姐喜欢我哥,媛媛姐就是来看看晏枢哥,不会惊扰他。”


    林媛媛顿时眼含热泪,柔柔弱弱地拉着邵婉茜的手说:“茜茜,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难做了。你别跟你嫂子因为我吵架置气,我只是太想见晏枢哥哥了,我”


    “停停停。”祝馨抬手阻止,“要装白莲花,装可怜,去外面装,别在我面前演戏,我没那个时间功夫陪你们演!我很忙,每天要做一堆事情,真没工夫陪你们闹。


    妹妹,你今天来看我跟晏枢,我很高兴,但请你记住,我现在是你的嫂子,是你伯娘指名道姓照顾你哥和万里的人,我不管你收了别人什么好处,或者是受到蛊惑,带着这样一个曾经伤害过你前嫂子,你堂哥明确拒绝见的人来这里。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不欢迎,也不喜欢任何外人,在没有经过我和妈的允许,来到我们家里看晏枢。


    今天大年初一,我不想跟你吵架,妹妹自重,带着你身边那个居心不良的人离开吧。”


    “你!”邵婉茜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看向晏曼如:“伯娘,你看嫂子”


    晏曼如面无表情看着她道:“茜茜,你是不是忘了,林媛媛对你前嫂子苏娜做过的事情。你今天带她来,我给了你面子,没有直接将她逐出去,也是想让你明白,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度。”


    林媛媛脸色惨白,身形摇晃,再也绷不住,眼泪汪汪地跑了出去。


    邵婉茜也意识到自己做事越了矩,她伯娘是真认这个叫祝馨的乡下丫头做她新嫂子,她咬着牙,向祝馨和晏曼如说了声对不起,连忙追着林媛媛出去。


    她们两人一走,邵敏君朝晏曼如竖起大拇指,“你选的儿媳很不错,是个有脾气有主见的人,这下我也放心去基地工作了,如果晏枢醒过来,大嫂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络我。”


    晏曼如点头:“走得时候跟我说声,我给你买些特产带走。”


    邵敏君摆手:“不用,基地什么都不缺,你要给我买了特产,也是便宜基地那帮小子。”


    一个星期后,远在西南地界的叶素兰,收到了祝馨写得信件。


    当看到信件内容,祝馨说自己嫁给了一个城里人,但那城里人是个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植物人,可把叶素兰给急得,“这丫头咋这么想不通,为了吃上商品粮,就把自己嫁给一个活死人呢。”


    祝二山吹胡子瞪眼:“啥?她结婚了,那户人家每月给她多少钱,她怎么也不提?也不说寄钱回来孝敬我们!这个逆女,去了城里就忘了爹娘,不行,我得去首都,好好揍她一顿,让她掏钱!”


    祝老太更是气得不行,她还打算压着老二,把祝馨那个贱蹄子卖给老鳏夫,赚一大笔彩礼钱贴补大房几个大孙子呢,没想到这丫头擅自做主把自己给嫁了,还嫁给一个活死人,一分彩礼钱都没拿回来,她说啥都要跟祝二山一道去首都,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而祝月跟祝和平姐弟俩,打小就知道他们大姐是个有主见的人,知道她突然嫁人,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为了阻拦他们那偏心的奶奶,重男轻女的老爸上首都搅合大姐的好事,姐弟俩联合叶素兰这个当妈的,不停地给他们找事惹事,阻拦他们去首都。


    最终母子三人设计,把祝二山母子坐得牛车搞翻到了阴沟里,俩母子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断了手,在家里养了快两个月,叶素兰伺候他们两个月,才决定带着祝月、祝和平姐弟俩上首都。


    而祝馨预料的开年过后就搞革命的事情,也没如期搞上。


    因为在过年后的第一月,沪市发生了大规模的造、反派夺权,首都很多红小兵被派去沪市支援。


    第二个月,首都发生了内部的二月抗争,这些红小兵又返回首都,参与斗争,完全没时间来机械厂干部大院搞革命。


    到了三月,春暖花开,邵晏枢房间窗户外,洁白如玉的玉兰,一朵朵绽放之时,邵晏枢毫无预料的苏醒了。


    他苏醒的这天是在下午,祝馨照常拿着竹笛,坐在床边,吹得呜呜咽咽,眼睛却望着窗外盛开的玉兰花,脑子里的思绪不知道飘哪去了。


    吹完第三首,她准备换口琴,继续乱吹折磨邵晏枢时,忽然晃眼看到邵晏枢的手动了一下。


    她没往心里去,因为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她看到邵晏枢手动了好几下,还看到他眼皮动过。


    最开始看到他动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晏曼如。


    把晏曼如给激动的,直说是她冲喜带来的好运,邵晏枢有反应了,证明他在好转,往后他可能动的越多,苏醒的几率就越大,为此还给祝馨五十块钱当奖励。


    之后,邵晏枢果然动的次数多了好几次,但每次的动作都很小,不注意看都不会看到。


    祝馨习以为常,因为根据晏曼如所说,植物人哪怕没有意识,他也是会动的,要想让他彻底苏醒,其实也是一件十分渺茫的事情。


    但是在今天,邵晏枢的手动过了之后,忽然睁开了眼睛,把祝馨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竹笛应声而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声音开口:“邵晏枢,你醒了?”


    第28章


    没人回答她, 床上的人,试图挣扎着自己起身。


    祝馨连忙伸手将他扶坐起来,还贴心的给他披上一件厚外套, 顺便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 很疼!


    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清楚的告诉她, 这不是做梦, 邵晏枢真的醒了!


    邵晏枢坐起来以后,神情呆滞,目光迟钝, 直勾勾地盯着祝馨看。


    他太瘦了, 哪怕五官英俊,瘦脱眶的眼珠这么直直盯着祝馨看,跟一个空洞的骷髅头看着她似的, 看得她毛骨悚然。


    祝馨把掉在地上的竹笛捡起来,伸手在卲晏枢的面前晃了晃, 想确定他是真的醒了, 还是在诈尸。


    邵晏枢眼珠随着她晃动的手转动了一下, 接着张嘴说话:“你、是、谁?”


    声音如刀刮在砂纸上,又如破锣敲出来一般, 嘶哑难听,还一个个往外蹦字,听在人的耳朵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奇怪。


    那是许久没说过话,才会有这样的难听嗓音。


    祝馨压住内心奇怪的感受,回答:“我叫祝馨,在你醒过来前的半年时间里, 都是我在照顾你。”


    正常人听到这话后,都该跟对方说声谢谢,然而邵晏枢听到她的名字后,只低声重复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祝、馨。”


    祝馨嗯了一声,准备出门,去叫晏曼如过来看他。


    邵晏枢又开口说话了,“就是你,天天在我面前制造噪音,吵得我无法安然入眠?”


    他说话,依然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祝馨听在耳朵里,很自然的理顺成了句子。


    祝馨灿然,双指转动手中的竹笛:“看来我每天给你制造噪音是对的,这不,你被吵的没办法,不就醒了。”


    邵晏枢盯着她,继续一个字一个字说:“你给我擦洗身体的时候,不要再擦洗那里,再擦,你得给我负责。”


    祝馨:


    份内工作而已,你那么计较干嘛。


    哎?不对,他怎么知道她给她擦洗了身体,还擦了那里,莫非他一直都有知觉?


    祝馨惊愕了两秒,俏丽的脸上浮现一抹嫣红,连耳朵根都红了。


    论给一个植物人擦洗身体,每次还重点把某个部位擦洗干净,以为那个植物人没知觉,随便由她摆布,谁知道人家一直都有知觉,只是没起反应,祝馨那个尴尬,几乎逃一般的跑出了房门,去喊晏曼如:“妈,邵先生醒了!”


    今天是周末,晏曼如难得的工作不忙,没有做手术,在家休息。


    她正抱着万里在客厅里跳转转圈圈舞,培养万里的艺术细胞,听到祝馨的声音,晏曼如先是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抱着万里就往楼上冲。


    跑得路程中,还因为跑得太快,差点踩空楼梯摔倒,但又很及时的稳住了身体。


    当看到邵晏枢坐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的的确确是清醒过来了,晏曼如眼泪唰得一下流出眼眶,将手中的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冲过去,一把抱住卲晏枢,呜呜大哭:“儿啊,你终于醒了,妈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你醒,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醒了”


    呜呜咽咽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已经满一周岁的万里,本来还不太说话,却在这个时候,手脚并用地从床尾爬到床头的邵晏枢身边,昂着小脑袋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喊着:“霸霸,怕怕。”


    站在门口的祝馨惊讶无比,她一直教这小家伙叫爸爸、妈妈、奶奶,小家伙从来没有叫过这三个词,一直在说哒哒,或者端茶、喝水之类的词,今天居然主动叫了爸爸,虽然叫得声音不太对劲,但这小家伙可真会选时候叫人啊。


    邵晏枢在床上躺了快一年,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目光依旧有些呆滞,不过他看到晏曼如,听到她的哭声,还有万里叫爸爸的声音,他空洞的眼睛,渐渐聚集光芒,眼角甚至带着一点泪花。


    他想抬手,拥抱自己的母亲,可是他太久没有动过身体,手脚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几次抬手,都没抬起来,只能声音沙哑的叫了声:“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一声妈,叫得晏曼如泪如雨下,她盼着卲晏枢醒过来叫她一声妈,已经盼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心酸与煎熬,也只有她这个当妈的知道。


    别人都以为她性子要强,冷面不近人情,可谁知道,在家里接连遭受变故后,曾经也被人宠爱、保护的很好的她,是如何强迫自己坚强起来,面无表情撑起这个家的。


    祝馨走到她身边,默默给她递一张干净的手帕,也不吭声,等她发泄情绪。


    晏曼如哭完,伸手接过祝馨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拍了拍她的手,表示感谢。接着对邵晏枢说:“你身体还没复原,需要一段时间修养才能康复,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说,也有很多事情想去做,但你得先把身子养好才能去做,别的事情,先放在一边。”


    邵晏枢没说话,依她所言,没有强迫自己抬手动脚,只是用目光看向爬在他身边,啃着自己手指的小婴孩,又把目光看向站在床边的祝馨。


    晏曼如接触到他的目光,摸了摸万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说:“这是苏娜的孩子万里,已经满一周岁了,前两天我跟小祝弄了不少东西让他抓周,他抓了你爸用的那把驳、壳、枪,以后指定跟你一样,喜欢弄那些武器机械类的东西,为国家效力。”


    她又转头看向祝馨说:“她叫祝馨,是我之前请来照顾你的人,现在是你的媳妇。你之前一直昏迷不醒,我怕你一直不醒来,没了性命,听从了你姑姑的意见,替你挑了这个好姑娘给你冲喜。果然,这丫头就是咱们邵家的福星!她嫁给你不过三个月,你就醒了过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晏曼如跟祝馨相处的这半年以来,她是觉得祝馨人真的很不错,勤劳善良勇敢这些优点暂且不说,光说这丫头嫁给邵晏枢冲喜以后,邵晏枢开始有反应,到现在突然清醒过来,这丫头完完全全就是福星在世啊!


    晏曼如现在看祝馨,那像是在看宝贝一样喜欢,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喜欢祝馨,跟祝馨携手共度一生。


    要是邵晏枢不喜欢祝馨,还想不认账反悔,她头一个就不答应,说什么都要让邵晏枢喜欢上祝馨为止。


    祝馨挤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对卲晏枢道:“邵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煮碗粥吃?”


    邵晏枢 :


    哪怕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整年,在他些微意识里,还是知道有人一直在给他喂流食,保证他的营养,让他不至于饿死。


    可吃了一年没滋没味的流食,他这辈子都不想在吃粥了。


    他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两道浓眉皱得很紧,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祝馨:你不吃就不吃呗,做那样的表情干什么?嫌她做得东西不好吃啊。


    晏曼如道:“晏枢刚醒来,还不宜吃什么东西,小祝,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你抱着万里去补会儿午觉吧,我要把晏枢醒过来的好消息告诉你三叔、小姑他们,顺便再叫晏枢的主治医生过来,给他做个全身检查。”


    祝馨应了声好,抱着万里出门去了。


    晏曼如则留下来,把邵晏枢昏迷的这一年时间里,家里家外发生过什么事情,全都给他说了一遍。


    最后握着他干瘦的手,语重心长道:“小祝虽然是我擅自替你做主,娶来给你冲喜的儿媳妇,你们也没领结婚证,但你们结婚的那天,我是请了你三叔、小姑,徐师长、赵参谋长、机械厂李书记他们过来做了见证的。


    我不管你对小祝是个什么想法,她是一个好姑娘,你要试着跟她好好相处,接受她的一切,等你养好了身体,你就得跟她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如今外面乱成一锅粥,纵然我们邵家满门忠烈,有好几个烈士存在,但那些英雄荣耀,也没办法阻拦那些红小兵疯狂搞革命的脚步。


    你的老师,你的同事,你的学生,已经被那些疯狂的小红兵弄得死的死,伤的伤,下放的下放,现在只有不到半数的人员,还在东风基地和核基地支撑着。


    我不想看到你身体还没养好,就被那些红小兵折腾着下放没命,小祝的红五类成分背景,还有她那泼辣的性格,不仅可以护着你,还能护着你的同事、学生、那些专家,你要收起你心里那套傲慢的西方情感思维,去了解、去接受小祝,和她一起,守护着你身边所有人吧。”


    邵晏枢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也没表露任何情绪,也没反驳晏曼如的话,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的。


    晏曼如知道他的性格,他不喜欢,不愿意去做得事情,不管她如何劝说,他都会当即反对,绝不会假言令色的应下,一时欣慰不已,让他歇着,她兴匆匆地下楼向亲朋好友打电话,告知大家,卲晏枢醒过来的喜讯。


    卲晏枢刚醒来,精神不济,强撑着精神,听完晏曼如说的话,已经是筋疲力竭,等晏曼如离开以后,他便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傍晚,邵家的亲朋好友以及主治医生,都来到邵家,看望卲晏枢。


    主治医生给邵晏枢做了彻底检查后,向晏曼如表示,邵晏枢刚刚醒来,思维和意识都还不是很活跃,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将养。


    大家伙儿向邵晏枢打了招呼,跟他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不好,所有人也都很识趣的没有在邵家多停留,纷纷离去。


    晚上,祝馨悄咪咪地抱着万里回到她的小房间睡觉,不再跟邵晏枢睡同一个房间。


    晏曼如看见了,没有阻止。


    她是吃过爱情甜与苦的人,知道强硬摁头让年轻相处是没用的,得一步一步来,慢慢相处,慢慢磨合,才能把感情磨出来。


    当然,她没忘记自己的承诺,邵晏枢要被祝馨冲喜给冲醒了,要给祝馨五百块钱。


    她把钱拿给祝馨,不忘提醒她:“妈知道你最近在托人找房子,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买房子,妈还是那句话,你是我认定的儿媳妇,不管外人怎么说,晏枢怎么想,妈希望你能给晏枢一个机会,好好跟他相处一段时间,或许你就能知道,晏枢其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妈,我想买房子,是想给自己找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样即便晏枢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也有个自己的归处。


    晏枢这么优秀,我只是个乡下丫头,我和他之间注定有许多无法逾越的鸿沟,产生不少矛盾。


    不过我会试着跟晏枢多多相处,了解彼此,看看能不能让他喜欢上我,如果不能,我也不会强求。


    妈,万一我跟晏枢长期磋磨也不合,我也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多余的时间,我会另找良人嫁了。到那时候,妈,你得支持我哟。”祝馨收下钱,很认真的说。


    邵晏枢固然优秀,嫁给他也好处多多,比如他跟晏曼如工资都高,晏曼如还是个一言不合就爆金币的富婆婆婆,嫁给卲晏枢,吃穿不愁,不用苦哈哈的过日子,饭吃不饱,肉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


    她还能依靠卲晏枢是机械厂工程师的关系,在机械厂找份待遇好,工作轻松的工作,混吃等死一辈子。


    可感情是一对夫妻相处持久的必要条件,虽然这个年代很多夫妻,都是父母包办,或者相亲见个面,就结婚凑合过的婚姻,没有任何感情也能过一辈子。


    但祝馨是来自现代的人,她依然对自己的婚姻有些憧憬,依然希望自己嫁的男人能跟自己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如果她跟邵晏枢长时间相处下来,邵晏枢对她没有半点感情,她也不会勉强人家跟自己过一辈子。


    趁自己年轻,早点离开,选个喜欢自己的人另嫁吧。


    晏曼如轻叹:“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都理解,这样吧,三年,你跟晏枢相处三年的时间。晏枢要不喜欢你,你也跟晏枢没什么感情,你要想离开邵家,妈绝不会阻拦你。到那时候,妈会给你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钱,让你风风光光再嫁。不过在那之前,等晏枢身体养好了,你得去跟晏枢领结婚证,不然你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晏枢,让别人看笑话。”


    她是想让卲晏枢给祝馨一个名分,怕这丫头不明不白的跟着邵晏枢过三年,会被人看轻。


    然而在祝馨这个现代人想法里,跟卲晏枢领证结婚,那不就多了一道枷锁,还多了一个已婚史,她才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她,也就含含糊糊的应下,没有明确表态。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祝馨还没起床,组织上就派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干部,以及机械厂的李书记和周厂长,拎着一些营养补给品过来,慰问邵晏枢。


    那位干部跟邵晏枢简单的寒暄几句话后就离开了,而李书记跟周厂长都留了下来。


    李正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对邵晏枢说:“邵工,你醒了就好,你别怪我多嘴,现在外面的形势特别紧张,咱们厂里两个外聘的博士都被那些红小兵给搞下放了,我知道你喜欢苏娜那样漂亮又洋气的城里姑娘,不喜欢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姑娘。


    之前组织部给你介绍那么多相亲对象,你一个都看不上,全都婉拒,这已经让不少人心里嘀咕,说你在两个国家留过学,就喜欢搞资本国家的奢靡作风,喜欢美列巅那边的洋妞,心思不坚定,不尽心报效祖国,还想着回M国去,都想来革你的命,要把你下放到牛棚去,接受思想改造。”


    “昨天组织部的人知道你醒了,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到厂里厂委办关心你的婚事。我跟组织部的人说,你已经再婚了,就是那位祝馨同志,虽然是晏院长擅自做主替你取的冲喜姑娘,可等你身体养好,很快就会去跟祝同志领证结婚。


    这不,组织部一大早就派人过来看看真假。


    还好祝馨同志成分好,也很上道,刚才背着孩子,热情地给那位同志泡了盏热茶,还当着那位同志的面儿,给你端水洗脸刷牙,这一看就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那位同志这才笑着离开了。


    祝同志是个有本事的好同志,她已经向我跟老周老张打包票,只要让她带着红小兵来咱们大院搞革命,保管让咱们大院下放的干部,不出三个月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上。


    我跟老周已经决定,等她带红小兵来的那一天,我跟老周就自请下放,走个流程,再回来厂里。


    在我跟老周不在厂里的日子里,还需要你来统管厂里,谨防上头派人下来,和厂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来顶替我俩的位置。


    你应该知道,要没我跟老周给你撑腰,你很多研究和工作都无法进行。


    所以,你跟小祝领结婚证,办两桌喜酒的事情,势在必行。”


    周厂长接话:“是啊,邵工,你首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然后就是跟祝馨同志领结婚证,再生两个娃,组织上的那些人才会感受到你的忠诚,不会一直疑心你要背叛祖国,对你的工作诸多阻拦。这两件事情,远比你埋头搞科研重要,祝同志,也比人任何人重要,你必须收起你那些旖旎的心思,好好跟祝同志过。”


    邵晏枢苏醒不过两天的时间,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亲朋好友,不断劝说他早点跟祝馨领证结婚,这让他内心十分恼火。


    这祝馨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药,不仅让他的母亲破格干出冲喜这种封建糟粕的事情,连他的亲朋好友,同事上级都如此关注这件事情。


    他不跟祝馨领证结婚,就是对祖国不忠诚?


    他的科研成果,还没有跟一个女人结婚生娃重要?


    他要不想下放去住牛棚,不想干那些繁重的种地劳动,除了结婚,就没别的办法?


    这不胡扯吗!


    邵晏枢心气不顺,等李书记、周厂长一走,祝馨给他端一碗熬好的青菜瘦肉粥过来喂他吃饭,他故意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撞开她的手,冷着一张脸,破锣一般的嗓音,磕磕绊绊说:“我、说过、我吃腻、了粥,你、听不懂、人话?”


    祝馨被他突然撞了一下胳膊,碗里的粥顿时撒了一些出来在她手背上。


    还好粥不烫,被她事先放凉过,没把她给烫伤。


    即便如此还是让她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回头温声温气地对他说:“医生和妈都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宜吃米饭和肉菜,你脾胃还很虚弱,吃过硬的东西,会让你很难受,你得先从流食吃起,慢慢过渡到吃硬食,等你脾胃养好了,才能吃好吃的。你不想吃粥是吗?那你吃不吃面条,又或者是鸡蛋羹?我重新给你做。”


    明明在朝她发脾气,粥还撒在她手上,她一点也不生气,还问他想吃什么。


    邵晏枢满腔的怒火一下泄气,他看着祝馨被粥撒过的左手手背,想伸手去看看她的手烫到什么程度,但手抬不起,只能抬头满脸愧疚道:“祝同志,对不起,是我无理取闹,把火撒在你的身上了,你没烫伤吧?”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驼色立领毛线衣,半靠在床头上,那双狭长深邃又充满智慧的眼眸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祝馨摇头:“我没事,粥不烫,我事先用凉水冰镇过,你不用愧疚。”


    她理解邵晏枢那毛焦火辣的焦灼心情,凡是生了大病的人,久治不愈后,他们的身体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时间一久,他们的心境就会产生变化,会变的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不断向身边的人发脾气,折磨别人,折磨自己,最终变得郁郁寡欢,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祝馨现代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生活不能自理,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一个脾气温柔善良的女人,变成暴躁如狮子的人,整天在家打打砸砸,骂这骂那,没事儿就在家里哭嚎不止,像个疯子一般,把照顾她的祝馨,折磨的心力交瘁。


    最终,睡眠不足的祝馨一个打盹没看住,她的母亲摔倒在地,伤到了脑神经,送去医院已经停止了呼吸。


    祝馨抱着母亲的尸体,在寒冷的冬季嚎啕大哭,愧疚自责没有照顾好母亲的场景历历在目。


    哪怕母亲去世很多年,每每想到母亲去世时的模样,她依然忍不住眼泪盈眶。


    这也是她尽心尽力照顾邵晏枢的原因,因为她知道病人心里有多难受,他们只有将情绪发泄出来,他们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不然跟他们一般见识、争吵,只会加重他们的病情,让他们情绪变得更暴躁,以后就算康复了,他们的性子也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第29章


    “谢谢、你。”邵晏枢艰难开口, “不用、另外做、就吃、这个、吧。”


    祝馨微微一笑,“那我给你喂饭?”


    其实邵晏枢醒了以后,祝馨就没想着要像往常那样给他洗脸刷牙, 喂他饭什么的, 毕竟他现在是醒着的,是个有独立思想的男人, 她还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他, 别说她心里别扭,怕是邵晏枢心里也怪怪的吧。


    奈何这组织部一大早就派人来看邵晏枢,晏曼如敲门把她叫起来, 深色凝重地给她说了一堆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组织上很多人并不相信留过学的邵晏枢,对祖国忠心耿耿, 认为他一直存有异心,迟早会叛变, 带着科研成果回M国去, 所以组织才会派人来再三试探他, 晏曼如希望祝馨能做些事情,免去组织部的人疑心。


    祝馨能做是什么, 自然是做些‘妻子’能做的事情,拿着背带,背上万里,继续到邵晏枢的房里照顾他。


    这会儿万里还在她的背上,她把万里放下来,让他靠着床边,锻炼他自己走路。


    万里已经一岁了, 还不会走路,词汇说得也不多,老想着让别人扶着他走路,总是怕摔跤。


    祝馨为了锻炼他走路,每天都会放手,鼓励他自己扶着墙壁物品走,现在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怕摔跤了。


    祝馨端起床头柜的青菜瘦肉粥,坐在床边,拿勺子舀起小半勺粥,稍微吹凉一下,这才往邵晏枢的嘴边送。


    邵晏枢没再闹脾气,安安静静地张嘴,配合她的动作,一点点的吃东西。


    他的咀嚼能力还没复原,张开嘴,粥粒和汤水,还会顺着嘴角往外流。


    他得反应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嘴,跟个机械人一样,慢慢动着嘴巴,艰难吞咽。


    每喂一勺子,祝馨就得拿上手绢,手忙脚乱地把他嘴角擦拭干净,等他吞下去了,又拿勺子舀半勺,继续给他喂。


    就这么喂了小半碗粥,万里小手扒拉着床沿,突然走到祝馨面前,朝她大大的张开嘴巴:“啊~!”


    他其实已经吃过饭了,祝馨把他喂饱了,才带着他来这里。


    可是他看见自己的妈妈在喂爸爸吃饭,他不知道是馋的,还是想吸引妈妈的注意力,就把小嘴张开了。


    是的,经过祝馨半年时间的精心喂养,万里已经把祝馨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对她特别黏人,祝馨走哪都要跟着,要是祝馨不带上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谁都哄不住。


    晏曼如就笑着跟祝馨说:“小祝,你看你福气多好,白得一个亲生儿子,这么爱你粘你,连我这个奶奶都不要,多让人羡慕。”


    祝馨知道晏曼如说这番话,是想让她记得,万里还小,她虽然是后妈,但完全可以把万里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万里会把她当成亲生妈妈爱,将来会回报她的养育之恩。


    祝馨不是那种博爱之人,在来邵家之前,她压根就没想过要给人当后妈。


    她和原主的性格十分相像,都是脾气较为火爆泼辣的主儿,她很难想象自己当后妈后,会不会虐待刻薄孩子。


    可真当了后妈以后,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万里一点点的拉扯大,每每看到万里对她表现出的依赖和眷恋,对她露出可爱的笑脸,嘴里无意识地叫着类似于妈妈的声音,祝馨心都软化了,怎么可能不爱小万里,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呢。


    或许有一天,她会离开邵家,离开万里,在那之前,她也想照顾好万里,做好他的妈妈。


    看到万里张嘴,她条件反射地舀起小半勺子粥,喂到万里嘴里。


    喂完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给邵晏枢喂饭啊,顿时有些尴尬地看向邵晏枢:“邵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继续喂你?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再换一碗?”


    晏曼如昨天晚上跟她说过,邵晏枢跟晏曼如一样,是有点洁癖在身的,衣服鞋袜要穿得干净体面的,家里的卫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饭菜是要吃公筷的,她这突然喂万里,也不知道他心理上能不能接受。


    转念一想,万里是他儿子,他总不至于嫌弃自己儿子吃过的饭勺吧?


    邵晏枢眉头微拧,声音嘶哑道:“不、吃了。”


    这是嫌弃万里吃过他的勺子?


    说起来,自从邵晏枢清醒以后,他从没跟万里说过一句话,也没逗万里一下,更没有表现出一个父亲劫后余生,看到亲生儿子突然间长大快走路的喜悦。


    难道,万里真不是邵晏枢的亲生儿子?


    联想到晏曼如对万里,也没有亲奶奶该有的热情,对万里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偶尔才会抱抱他,逗逗他,祝馨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她正打算问邵晏枢,万里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时,忽然看见邵晏枢变了脸色,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祝馨连忙问:“邵工,你怎么了?怎么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邵晏枢没回答,只是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她一眼,又看向房间门口。


    电光火石间,祝馨脑子精光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上厕所对吗?”


    邵晏枢没清醒之前,身上插着导尿管和粪袋,通常袋子满了,祝馨都会找小陈帮忙弄一下,小陈不在的话,她才会硬着头皮上。


    昨天邵晏枢清醒以后,祝馨就没给他弄尿袋了,现在经过了一夜,邵晏枢又是清醒着,有自主排尿的能力,祝馨就更不可能给他弄了。


    看邵晏枢的表情,估计他也不想让一个陌生的女人,给他排粪便吧。


    她立马抱起万里往外走,“邵工,你等等,我去叫小陈抱你去卫生间!”


    小陈一般都会在邵家附近活动,祝馨没花几分钟,就找到了小陈,让他上楼去帮邵晏枢的忙。


    经过这件事以后,邵晏枢说什么都不让祝馨贴身照顾了,坚持让晏曼如请个男护工过来照顾他。


    晏曼如执拗不过他,又怕组织部派得人过来不靠谱,最终决定花三十块钱,请小陈充当护工,辛苦照顾邵晏枢一个月。


    邵晏枢苏醒过来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干部大院,不少干部家属和保姆带着礼品过来看望邵晏枢,顺便跟祝馨唠嗑,闲话家长,联络联络感情。


    邵晏枢是机械厂的重要人物,地位比厂里的大干部还高,尤其干部大院即将被革命,祝馨又打包票,保证大院里的干部下放以后,能在短期内回来,因此来巴结祝馨的人,络绎不绝。


    这不,周厂长的爱人,一个地地道道,没啥文化见识的东北农村妇女,名叫赵桂英,快五十岁的年纪,拎着一条鱼,两把绿油油的小白菜,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招呼祝馨:“小祝啊,在洗衣服啊,我这刚去副食店抢了两条鱼回来,想着你家邵工刚醒过来,还吃不了什么东西,可以熬点鱼汤补补身体,就给你送一条过来了。另外,这把嫩白菜,是我自个儿种在菜盆里,搁在屋里,靠着暖气长出来的,可嫩了,我都舍不得吃,你拿回去烫锅子,可好吃了。”


    没等祝馨拒绝,她扔下鱼和小白菜,一溜烟地跑了,生怕祝馨不收。


    没过多久,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罐进口的壮骨奶粉,一个用网兜装着十来个陕北天水的红苹果,两件半旧洗得发白的小奶娃衣服过来,“小祝,在忙呢,我家孙子已经两岁了,一岁的衣服穿不上了,我家儿媳连生三个大胖小子,带得她眼冒金星,不想再生孩子了。


    这不,小孙子穿过的衣裳没人穿,我看着还挺好的,拿给你家万里穿吧,可以省点布料钱。


    我都把衣裳洗干净晒好了,你可不要嫌弃。


    这罐奶粉和苹果,是我弟过年的时候拎到我家的拜年礼,我跟老李都不爱吃,家中的孩子爱吃别的,想着放着也是坏了,不如拿给邵工吃,你收下吧。”


    这自然是找着借口给祝馨送东西,在这实行票劵制度的年代,买一根针都要专用的票劵,杨爱琴家里不可能有多余的旧衣服和不吃的奶粉、苹果送人。


    很多家庭都是做一套新的衣服给大的孩子穿,大的孩子长了个子,穿不了身上的衣服了,就脱下来,给稍微矮点小点的孩子穿。


    小的再穿不了,再改改衣服给更小的孩子穿,直到衣服穿坏,彻底穿不了为止。


    而奶粉和苹果都是这年代特别缺的食品,平时都卖得很贵,而且限量供应,一个人一个月能买一两罐奶粉,买个一两斤苹果,都算顶天了。


    这么多的苹果,又大又新鲜,看着特别水灵,少说也有三五斤,得花不少钱票。


    祝馨下意识地要婉拒,杨爱琴不由分说,把东西塞到她手里,“我家老李还得仰仗你,这点东西都不值钱,够不上贿赂,只是邻里之间交换物品,你要不收,我也不放心将老李交到你手里。收下吧,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又问:“小祝,你打算啥时候让红小兵来革命啊,我这两天没少看见有红小兵在咱们大院外面的道上晃悠,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祝馨无奈收下东西,想了想道:“过段时间吧,我弟快来了,我弟是我们那里有名的革命好手,有他帮我坐镇,到时候让那些红小兵进咱们大院,应该出不了什么差子。”


    祝馨的弟弟,祝和平来到首都,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


    祝馨原本打算坐电车去接自己家人,邵晏枢听闻他的‘丈母娘’来了,二话没说,让小陈开着车子,送祝馨到火车站接人。


    叶素兰跟祝月从没有来过首都,祝月好歹跟着同学去过别的地方串联过,叶素兰是从没有出过省的人,这一路上,她都兴奋的不行,东瞅瞅西看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等下了火车,出了火车站,看到这年代乡下人都想来的首都,再看到自己女儿穿着一件崭新的羊毛大衣,披着头发,跟个城里姑娘一样,从一辆罕见的小轿车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娃娃叫她妈,叶素兰到嘴要骂女儿脑子糊涂的话噎了回去,跟着老二老三拎着包裹,束手束脚地上了车。


    “馨儿,你嫁的男人是大领导啊?都能开车接送咱们,这也太气派了!”叶素兰看了车子一圈,又看到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稀奇不已,转头小声问祝馨:“你说你男人醒了,是不是真的?没骗妈吧,这小奶娃是你男人的孩子?刚到一岁吧,你带着也行,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不记事的时候,你一直把他带着,不是亲妈,他以后也得孝顺你。”


    “妈,晏枢他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不是领导,是特殊技术人才,享受跟厂里大领导一样的待遇。晏枢醒了十来天,正在康复身体,万里一岁了,他出生就没妈,挺可怜的,我既然嫁给了邵工,自然会对他好。”


    祝馨将小手蠢蠢欲动,想去抓祝和平手里一把弹弓的万里给摁住,瞪祝和平一眼,“你拿这玩意儿逗万里干什么,他现在正是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的时候,你这弹弓弄了比手指还宽的牛皮筋,他要一不小心用力拉扯弹痛手,看我不揍你!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没有好好呆在家,给咱妈撑腰?你不会又跟着一群革命小将,到处乱跑,革人家的命,不做正事吧?”


    “大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里,我可没少跟二姐呆在家里,帮咱妈干活,偶尔才出去干革命,我们干得都是正事,可没有乱跑。”


    祝和平笑嘻嘻地将手中的弹弓塞到祝馨手里,“姐,这是我给我大侄子送得见面礼,用得是柳树新鲜枝桠,我挑了好久,用刀修刮,用砂纸打磨了好久,才弄这么完美的一个弹弓。又上镇上,磨了田大柱兄弟俩好久,才要到这根牛皮筋套上,韧劲十足,拿来打人可疼了。大侄子现在不会玩,你就替他收着,万一姐夫欺负你,又或者别的人看不起你,欺负你,对你动手,你也可以拿这个弹弓还手。”


    那弹弓两个巴掌大小,Y字两边的枝桠大约二指粗,整个弹弓都用刀和砂纸打磨得十分光滑,摸着一点也不刺手,牛皮筋还很粗大,稍微一拉,皮筋发出轻微的弹动声,这个弹弓,的确弄得很好。


    祝馨毫不客气收下,“算你有良心,还惦记着万里。”


    祝月则安静许多,她上车后主动帮祝馨抱着万里,让祝馨歇息一会儿,然后问祝馨:“姐,你跟姐夫结婚以后还上班吗?姐夫的机械厂还招不招人?”


    祝馨揉了一下酸疼的胳膊道:“上,当然要上,不过机械厂现在被红小兵闹得停了工,开厂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小红兵要到你姐夫住的干部大院闹革命,你姐夫现在自顾不暇,想托你姐夫找份工作,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


    这是有把握能给自己弄一份工作了?祝月笑了起来,“那姐,在姐夫好起来之前,我能不能在姐夫家多住一段日子?”


    祝馨有些为难,犹豫一下说出实情,“我跟你姐夫结婚,其实就是一场交易我跟他没什么感情的,我不能保证他能给你弄到一份工作,邵家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你想在城里找工作,我可以给你租一套房子,到时候等你姐夫好了,看看他能不能给你弄份工作,如果不能,你也可以住在出租屋里,慢慢找其他工作。”


    目前她手里的钱,已经有一千六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一个小富婆了。


    她相中了几套四合院,正在纠结要买哪一套,现在叶素兰她们来了,祝月还想留在首都找工作,正好可以买下一套房子,假借房东的名义,租房子给祝月住。


    这样一来,祝月不仅有地方住,还能给她看房子,还不用寄住在邵家,惹晏曼如母子不高兴,可谓是一举三得。


    等祝月找到了正式工作,不打算继续租房子,她再考虑是装修自己住,又或者租给别人住。


    叶素兰有些担忧,“你妹妹今年才十七岁,让她一个人租房子住,是不是太危险了。”


    “妈,你别担心,我还要在首都呆一段时间,跟首都的革命小将一起干革命事业呢,我会跟二姐住在一起,保护她的安危。”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祝和平听见她们说话,转头拍着胸脯做保证。


    叶素兰来首都,只是见见亲家,看看大女儿,跟亲家探讨一下大女儿的婚事,然后在首都转一圈,见见西南地区乡下人做梦都想看的tian安门,不出一个星期,她就得坐火车回榕省去,没办法一直呆在首都,住在祝馨婆家,让祝馨婆婆不待见。


    听到二女儿想在首都找工作,三儿子做包票会跟着保护二女儿,她想着大女儿是个靠谱的人,会照顾弟弟妹妹的,倒也没反对,点头答应了。


    车子很快开到机械厂干部大院门口,小陈下车,从安保室拿本子做了简单的登记,又开着车子,直接把车子停在邵家门口。


    晏曼如知道亲家母今天要来,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候着。


    听到车子进院子的声音,她连忙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卲晏枢,出门迎接。


    卲晏枢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已经能活动手掌,进行简单的拿勺子吃饭,拿笔写几个字之类的事情,他嘴巴说话也利索了许多,被人扶着,脚可以往前走动两步路,多走一步就得往后倒。


    他从全身不遂的状态,逐渐康复到半身不遂的状态。


    为了避免出现再被祝馨给他擦洗身子,洗脸刷牙,甚至给他换屎尿袋的尴尬事情,这十多天以来,邵晏枢是拼尽全力,听从主治医生的话,不断做着各种康复运动,效果依然不太理想。


    邵晏枢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很坦然的接受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面对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看到岳母来了,在晏曼如一声声热情的招呼声下,他也面带笑容,声音磕绊地开口喊:“岳母、二妹、三弟,里面请。”


    叶素兰来首都之前,收到祝馨的信,还以为祝馨嫁得男人,是个有点钱的秃顶糟老头。


    现在一看到邵晏枢本人,穿着跟祝馨同款的灰色长款羊毛大衣,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面容瘦削,肤色有种不太健康的苍白,胜在容貌英俊,气质斯文儒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贵气,哪怕坐在轮椅上,也足以让不少女性同志为之着迷。


    叶素兰恍然大悟,难怪邵晏枢昏迷不醒的时候,大女儿非要嫁给他,还愿意做他儿子的后妈呢,叶素兰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俊的男同志,跟电影画报上的男同志一样好看,她女儿这是押对宝了呀。


    叶素兰顿时笑眯了眼,“哎,女婿,你最近身体好点没?我听馨儿说,你最近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恢复的还挺不错啊。”


    邵晏枢看一眼祝馨,她还在跟小陈,把叶素兰母子,从老家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特产包裹,一个个拿下车,没时间搭理他们。


    他转头看向叶素兰,“好、很多了,谢谢、岳母关心。”


    “最关心你的,还是我们家馨儿。”别看叶素兰没什么文化,眼力劲儿却有的,她很及时的让老二老三去给大女儿拿包裹,还不忘在大女婿面前,给自己的大女儿刷好感,“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们馨儿不顾自己的名声,答应你母亲嫁给你冲喜,一直伺候你吃喝拉撒睡,还给你带孩子,替你孝敬母亲,照顾你一家老小。


    人人都说我女儿性格泼辣,实际我女儿面冷心热,最是善良的人了,连老天爷都很看中她,给了她大福气,大喜气,把女婿你给冲喜醒了。


    我女儿可是你们邵家的大功臣,女婿你可要善待我女儿啊,她千里迢迢从西南地区嫁到你们北方来,可真不容易啊!”


    邵晏枢垂眸:“岳母放心,我定不会苛待她。”


    晏曼如则招呼叶素兰,“亲家母,外面冷,快别站这里了,进屋里去坐吧,屋里有暖气,暖和着。”


    叶素兰母子三人就进客厅里了。


    一进去,叶素兰就惊呼:“哎呀,这北方就跟我们南方不一样,外面穿再厚的衣服都冻得人直哆嗦,这进了屋里,暖得跟夏天一样,搞得我都想脱衣服了。”


    晏曼如给她倒一杯热茶,放在她的手里:“亲家母,也就你们来的是时候,再过五天,四九城就要停止供暖了,到时候就得自己添加厚衣服,熬过三月底,到了四月春天彻底暖和起来,就不用挨冻了。


    你们这次来,可一定多住几天,等晏枢身体好点,我让小陈推着晏枢,跟小祝去民政局领证,咱们再办几桌酒,请亲朋友好友过来喝杯酒。


    之后再让小祝带你们到四九城的风景地转一转,多买些四九城的特产,你们再回去啊。”


    第30章


    晏曼如提前让邵晏枢跟祝馨领证摆酒的事情, 别说祝馨没反应过来,邵晏枢也是怔楞了许久。


    祝馨将老娘带来的包裹放在客厅里,对晏曼如说:“妈, 这会不会太急了一点?邵工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


    晏曼如拍拍她的手, “哪里急了,亲家母千里迢迢从榕省来到咱们家, 你们当然得在她走之前把结婚证领了, 她才能放心回去是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跟咱们家的亲朋好友知会一声,看看办酒席怎么个办法。”


    外面形式严峻, 酒席自然不能大操大办, 一般都是在家里置办两个席面,又或者借用单位工厂的食堂办几桌,请较为亲近的亲朋友好友吃一顿, 低调行事就完事。


    叶素兰来之前就担心自己女儿没跟女婿领证,以后怕是要吃大亏, 现在看晏曼如这个当婆婆的, 如此给面子, 顿时笑开了花,把自己带来的包裹一一打开, 献宝似地对晏曼如道:“亲家母,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些特产,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叶素兰来首都之前再怎么不同意祝馨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好歹她是真心疼女儿的,知道自己的大女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虽然嘴上说着, 到了首都指定要狠狠骂祝馨一通,到底嘴硬心软。


    她在家里花了不少钱,买了许多自己平时舍不得吃得香肠、腊肉、腊鸡鸭鱼之类的腊味,又做了一些自己拿手的小菜,比如西南地界人民爱吃的麻辣萝卜干、豆腐乳、大头菜、盐菜、辣椒酱等等,最后又买了十来斤桔子,五十多个土鸡蛋,满满当当一大堆,跋涉千里带到邵家来。


    祝馨看到地上摆满的各种东西,忽然想起现代的妈妈,那时候家里出了变故,父母不得不变卖家产,搬家到小镇上去住,那地方离奶奶住得村里很近。


    她读完大学出去工作以后,只有过年才回家一趟,妈妈每回就去奶奶所在的村子,给她买不少村里人做的香肠腊肉,学着奶奶的手艺,给她做不少咸菜辣酱,将她行李箱装得满满的,让她带着家乡的味道去上班的地方,照顾好自己。


    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惦记过,明知道叶素兰疼爱的是原主,可在这一刻,祝馨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望着叶素兰,无声地叫了声妈,默默流下眼泪。


    坐在轮椅上的邵晏枢,看见她的神色,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动了动,苍白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晏曼如专门请叶素兰母子,到机械厂外面一家有名的国营饭店吃了顿饭,宴请这位远道而来的亲家。


    吃完饭后,一家人又回到家里,简单的洗漱过后,就要上床入睡。


    邵家的小白楼看着挺大,实际就上下两层楼,六个房间,除去邵晏枢母子二人的两个大房间,一个书房,剩下三个房间,一个是万里的房间,一个是客间,一个是祝馨目前住得保姆小单间,叶素兰母子三人要在邵家住下,祝馨想带着万里睡小房间都不行。


    因为晏曼如找到她,笑着跟她说:“小祝啊,亲家母来咱们家看你和晏枢,你要跟晏枢分床睡,你妈妈肯定会多想,到时候她回老家都不安心。你妈妈在咱家的这些日子里,你还是要跟晏枢睡一床的好。”


    祝馨:


    晏曼如无时无刻都在撮合她跟邵晏枢在一起,她心里也知道晏曼如那是好意,可是邵晏枢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同意她跟他一床睡吗?


    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晏曼如道:“这你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就去跟晏枢说说,晚上你就抱着万里去他屋里睡。你俩是夫妻,本就该睡在一起,晏枢那床大着呢,随便你在床上滚都没问题。晚上等万里睡熟以后,我把万里抱我屋里去,跟我一起睡,你就好好的歇息歇息。”


    这话说得委婉,祝馨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不由好笑,她不会以为,自己跟邵晏枢睡在一起,就能发生什么事情吧?


    先不说邵晏枢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很难对她有什么反应,单说邵晏枢现在对她有些排斥,她要跟他睡一个床,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向之前那样冲她发火呢。


    晏曼如不管她怎么想,转头就到了邵晏枢的房间,跟邵晏枢说了一会儿祝馨要过来睡的事情。


    卲晏枢坐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俄语器械的书在看,闻言抬起头问晏曼如:“妈,您确定要让我跟祝馨领证办酒?您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苏娜又是怎么死的?”


    关于邵晏枢在东风基地工作的事情,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原本晏曼如是不知道邵晏枢还在东风基地工作的,直到他出了事,小姑子把生死不明的他送到首都军区医院里,才跟她提起了这件事情。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苏娜为什么临盆在即,突然被间谍哄骗带走,后来死在生产万里的手术台上。


    原来是有间谍知道了邵晏枢隐藏的身份,拿他的妻子孩子,要挟他交出某份机密图纸,他没交,就对苏娜母子痛下杀手。


    尽管东风基地的武装部门及首都军区的部队、公安,全力追寻那两名间谍,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助苏娜,最终也只抢回了刚出生的万里,击毙一名间谍,让另一名间谍重伤逃走,而苏娜就开膛破肚的死在手术台上,死相惨烈到在场所有军警都不敢直视。


    想起苏娜,晏曼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晏枢,你现在苏醒过来,组织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一直对你虎视眈眈,你要想继续做你的科研事业,你必然需要一个能让组织消除对你怀疑的人帮助你才行。


    祝馨那丫头性格泼辣,很有自己的主见,比起柔柔弱弱的苏娜,她能够保护好自己和万里,只要你姑姑把那个逃走的间谍抓住击毙,祝馨也不到处乱跑,就在小陈的眼皮底下活动,她是不会跟苏娜一样惨死的。”


    “要抓住那个间谍,谈何容易?一年过去了,关于那个间谍,姑姑没有任何消息,只是曾经追踪过他的痕迹,知道他逃亡了西北边疆,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我的身份或许早被他传递消息出去,暴露给了境外势力,我要是再婚,无疑又给那些人一个新的把柄。”


    邵晏枢垂眸,合上书籍,声音沉沉,“妈,我不想害小祝,我观察她十来天,发现她的确如你所说,是个勤劳善良的好姑娘。她该有更好的前途,嫁给更好的人,而不是嫁给我,无时无刻面临未知的危险,随时都会丢掉性命。妈,您和万里我都不能保证能护着你们,何必拉上一个好姑娘一起死。”


    晏曼如心口一窒,叹口气道:“妈也知道,让小祝跟你领证结婚,其实对小祝不公。可你就算不跟小祝领证,小祝已经嫁给你冲喜的事情,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她在别人的眼中,就是你的再婚妻子,你现在就算跟她撇清关系都没用。


    你与其担忧小祝未来的安危,还不如趁现在,对她好一点,别整天对人家板着一张脸,人家又不欠你的。


    有空,你再让小陈教她练练军体拳、格斗术,让她强身健体,再给她弄把你爸留给我的驳、壳、枪护身,我相信以这丫头的智慧,当她学会这些防身技术和开枪以后,她比谁都勇猛,那些间谍想绑架她,只怕九条命都不够用。”


    邵晏枢被她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响才挣扎道:“妈,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小祝才十九岁,我大她整整十二岁,我们俩年纪相差太大,我”


    “别再给我找借口了。”晏曼如抬手打断他,“小祝已经是你的妻子,只差一张具有法律效益的结婚证,来保护她的权益。你大她十二岁怎么了,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男人同样如此,你正直壮年,等你身体养好了,什么都能干,不输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你只需要对小祝好就行了,等你跟她领证了,你就把你的钱包存折全都交到小祝手里,还得给她买三转一响,给足她应有的东西。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头一个揍你!”


    晏曼如出门去了,没过多久,推着洗完澡,穿着厚厚棉衣的祝馨进门来,说了一句:“早点睡啊你们。”啪得一下关上房门。


    屋里只亮着书桌台上放着的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


    邵晏枢靠在床头上,戴着金丝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祝馨。


    被晏曼如赶鸭子上架的祝馨站在门口,被邵晏枢这么盯着,尴尬的脸都红了,好想转身开门出去,回自己的小房间睡觉去。


    “站在门口做什么,不睡觉?”邵晏枢看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过来,身体往左费力地挪了挪,给她挪出床上右边的位置,“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哦”祝馨不情不愿地走过上,裹着自己厚厚的棉衣,躺在右侧的床上。


    床很大,她背对着邵晏枢睡在床边上,跟邵晏枢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条大河。


    邵晏枢取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对她说:“劳烦你,把台灯关一下。”


    “好。”祝馨连忙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把台灯关了,转头往床边走,结果光线太暗,走得太快,右腿膝盖一不小心撞到床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爬上床。


    “你没事吧?”黑暗中,邵晏枢问了一句。


    祝馨摇头,“没事,就撞了一下。”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祝馨感觉到邵晏枢似乎在朝她这边蠕动,顿时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自从邵晏枢清醒,她给他喂了那次粥,他发脾气以后,祝馨就觉得邵晏枢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加上他不苟言笑,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生冷气息,她从心里底就有些怵他。


    她不知道他朝她这边靠近想干什么,按理来讲,他现在半身不遂的状态,是不可能对她起什么旖旎的心思。


    但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又在晏曼如的督促下,自己爬他的床……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哪怕他跟她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按照男人没有感情也能跟女人做床事的尿性,难保他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祝馨并不排斥男女那方面的事情,毕竟男女结婚同床在一起,做那种事情必不可免。


    她既然答应了晏曼如要跟邵晏枢结婚,也做好了要跟邵晏枢发生关系的准备。


    不过在她的观念里,要想发生关系,邵晏枢必须要跟她有一定的感情基础,气氛到了,你情我愿,才会跟他做那事儿。


    要像现在,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邵晏枢就想跟她做那事儿,那是门都没有!


    祝馨绷紧了神经,捏紧了拳头,要是邵晏枢过来碰她,她直接一拳把他打趴下,让他蒙头睡觉,省得他一天到黑想些有的没的。


    邵晏枢靠她越来越近,在他快挨着她的身边之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和紧张,他顿了一下,忽然低声笑起来:“你不要怕,我是给你盖被子,你离我太远,就一床被子,盖不着会感冒生病。我现在这个模样,对你做不了什么,想给你拿紫药水,让你擦擦被撞的地方都做不到。”


    柔弱又厚重的被子盖在祝馨的身上,她的心也在这一刻落地,脸上微微发烧,为之前对邵晏枢的胡思乱想感到抱歉。


    她伸出一只手,拽紧被子一角,脑袋缩进温暖的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没事的,不用紫药水,像我们这种乡下长大的姑娘,受伤是常事,这点小撞伤对于我来说,只是是小伤,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邵晏枢沉默了一阵,半晌说:“睡吧。”


    再没了动静。


    身边有个不容忽视的温热身体紧挨着自己,祝馨以为自己会别扭的睡不着。


    没想到她躺在床上没多久,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反倒是邵晏枢,听见她逐渐平稳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他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半天都没睡着。


    祝馨其实是个很贪睡的人,毕竟过惯了在现代早八晚六的牛马打工生涯,谁不想一觉睡到自然醒,再慢悠悠起起床做早午饭吃呢。


    穿到六零年代以后,生活所逼,给人家做保姆,很早就得起来给人家做早饭,她已经接近半年没睡过懒觉了。


    可是在今天,她一睁开眼,竟然大天亮了。


    她在床上赖床了几分钟,一个翻身爬起来,看到屋里整洁又摆设简陋的房间,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到邵晏枢的房间睡觉了。


    偏头一看,邵晏枢不在床上,他去哪了?


    祝馨一想到邵晏枢现在腿脚不便,他要起床,必然要小陈进门来帮忙把他抱到轮椅上出去,两个人还不知道看到她什么样的睡觉丑姿势,顿时心情不妙,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下床穿鞋,叠好被子。


    被子叠好,她拉开了房间里的窗帘,等春天明媚的阳光撒满整个房间之时,她回头,一眼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紫药水。


    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


    祝馨记得邵晏枢的房间里,并没有紫药水,现在突然有,还放在她睡得那侧床头柜上,难道是邵晏枢让小陈拿过来,放在那里的?


    祝馨拿起那瓶药水,仔细一看,果然是没开过封的药水,证明这药真是小陈拿过来的,心中既无语又好笑。


    前几天邵晏枢还对她不苟言笑,故意撞她端得粥呢,今天这么巴巴的让小陈给她送药,这算什么?赔礼、讨好?道歉?


    哼,别以为一瓶紫药水,就能让她既往不咎。


    祝馨理好头发出房间,看到楼下的饭桌上,摆了一桌早饭,叶素兰母子三人、邵晏枢父子,正坐在饭桌旁吃早饭。


    听到她出房间的动静,头一个招呼她的,竟然是被祝月抱在怀里喂面条的小万里:“嘛,嘛嘛。”


    小万里像是安装了雷达,在祝馨走到二楼走廊往下望的那一刻,他就昂起小脑袋看见了她,扑棱着两只小手,一边叫着嘛嘛,一边在祝月怀里挣扎,要朝她那里走,要让她抱。


    祝月手忙脚乱地抱住万里,抬头看见祝馨站在二楼走廊边,连忙喊:“大姐,你醒了,快下来刷牙洗漱吃早饭吧,吃完你来抱万里,这小家伙,太闹腾了,我抱不住。”


    祝月跟祝馨长得有七分相,早上晏曼如起床,小万里要闹腾着去找祝馨,为了安抚他,不让他吵醒熟睡中的祝馨两人,晏曼如就把万里抱到了起得很早的叶素兰房间里。


    万里看到跟叶素兰睡一床的祝月,楞了许久,一直在看祝月的脸,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倒是没在哭闹了。


    祝馨应了声,回屋拿梳子把头发梳好,绑成高马尾,接着下楼,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再回到饭厅,第一件事情不是吃饭,而是伸手从祝月的怀里抱走万里,轻声问他,“小万里昨晚挨着奶奶睡,有没有乖乖的啊?”


    万里撇着小嘴,眼睛红红地望着她,委屈巴巴说出两个字:“该该。”


    这小可怜的模样,看得祝馨心都疼了,她亲了亲万里嫩嫩的小脸蛋,“知道你想找妈妈,妈妈昨天陪爸爸打怪兽去了,才让奶奶带着万里睡,今天不用打怪兽了,你就跟妈妈一起睡。”


    万里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小脑袋一直往祝馨的颈窝里贴,无声地跟她撒娇。


    祝和平、祝月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揶揄之意。


    叶素兰则笑着跟坐在她身边的邵晏枢道:“女婿,你看,你家万里多喜欢我家馨儿啊,这才一晚上没见,黏糊得跟亲妈似的,可见我家馨儿是真把他当亲儿子疼。这小孩子最不会说谎的,小万里的反应,就证明我家馨儿是个心善的。”


    邵晏枢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手里拿一张干净的手绢擦了擦嘴角,眼睛落在祝馨的身上,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祝馨接触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坐下,望着桌上做好的一篮子馒头窝头,还有几碟酱菜、咸菜什么的,一大锅红薯稀饭,知道这是自己妈做的早饭,不免问道:“妈,早饭是你做的吗?怎么不见我婆婆吃饭?”


    “妈年纪大了睡不着,想着你们年轻人爱睡懒觉,就早点起来给你们做了早饭。你婆婆天没亮,接了一通电话就走了,说是她们医院来了一个急诊,需要做急诊手术,我给她煮了俩鸡蛋,她都没来得及吃,跟我说了声谢谢,就着急慌忙地出门了。”


    叶素兰给祝馨舀了一大碗稀饭,递给她,特意把她爱吃的霉豆腐和麻辣萝卜干推到她面前下稀饭,“你婆婆工作可真辛苦,你做人家儿媳妇的,一定要随时孝敬你婆婆才好。”


    祝馨嗯嗯啊啊答应,埋头吃饭。


    吃完饭,邵晏枢递给祝馨一个眼神,让她跟着自己,回屋里说话。


    “擦药了吗?”到了屋里,邵晏枢示意祝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询问她擦紫药水没有。


    “没有,我就轻微碰伤,没事的。”祝馨不甚在意的坐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祝馨以为邵晏枢会为她糟蹋他一片好心生气之时,他又开口道:“祝同志,在我们结婚领证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了解对方的过去,坦诚以待,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嗯?”祝馨不明所以。


    邵晏枢推了推眼镜框,镜片的眼睛,藏着洞察人心的光芒道:“早上吃饭的时候,我问了一下岳母,你弟弟和妹妹,你在家里的一些事情。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还很喜欢你的前未婚夫,胡鑫凯同志吗?你嫁给我冲喜,是心甘情愿,没有被我母亲强迫,没有别的目的吗?”


    祝馨懵了一瞬,她就说邵晏枢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还特意给她弄了瓶紫药水擦被撞的地方,原来他起这么早,就是为了跟叶素兰母子三人一起吃早餐,套他们三个人的话。


    祝月、祝和平姐弟俩,好歹读过书,就接受过文化教育,没那么容易被邵晏枢套话。


    叶素兰却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心思又十分单纯,面对她眼中的好女婿,只怕原主这些年穿过什么裤衩,都会被邵晏枢一字不落的套出来。


    原主多年以来为胡鑫凯的付出,为胡鑫凯跳河,寻死觅活的事迹,加上胡鑫凯现在在首都,不日还要来干部大院搞革命,听从祝馨的吩咐。


    祝馨要是跟邵晏枢说,她已经不喜欢胡鑫凯了,只是利用胡鑫凯搞革命,她对邵晏枢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巧合而已,只怕邵晏枢是一点也不信吧。


    他的身份背景,还有他经历过的事情,已经炼就了他疑神疑鬼的性格,在他清醒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冷眼旁观她的所有所作所为,看看她来到他家,究竟心存什么目的。


    现在她的老底被他扒得一干二净,她要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在他的眼里,她恐怕会被他想成是一个披着红五类皮子的间谍,接近他就说别有目的,说不定会立即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胆战心惊。


    邵晏枢不愧是活到现代才去世的科研大佬,他如此缜密又极有城府的心思,她在他面前就跟一张白纸似的,压根就别想藏什么遮掩什么。


    她今天,必须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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