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一对
何霏霏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时Jasmine和汪家栋的视频突然挂断,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见Jasmine立刻接了个电话,起身往外走时,复杂地看了薛湄芷一眼。
再回来,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森冷,定定说:
“薛湄芷,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一句话,引爆了埋藏很久的巨雷。
黄昏下的池州府城,万头攒动,人山人海,何霏霏几人在热闹非凡的街市上穿行,走走停停,一路往酒楼去。
“怎么,还没看习惯?”何霏霏转头,睨向落后她一步的佟归鹤。
佟归鹤闻言,与并排着的两位同窗相互看了看,又齐齐摇了摇头。
这些平日里恨不得你来我往八百回合的同窗,今日难得步调行动如此一致,何霏霏“嗤”地一笑,她身侧同样笑着的问鹂接了话:
“明日到庆林书院的讲会,我们还会这样打扮,你们今晚上,可千万千万要看习惯了。”
两个男学生一听,又同时瞪向了佟归鹤,佟归鹤自知好心办了坏事,摸了摸鼻子,悻悻闭嘴。
其实细究起来不是好心,是他的私心。与此同时。
金融街Library酒吧。
祁盛渊一边脱下大衣,一边从酒吧的暗门走进来。
酒保立刻迎上去,笑着:“晚上好,您怎么过来了。”
“其他店那边都没事,我过来转一圈。”他环视酒吧一层,问店员:“今天怎么样。”
“客量和往常差不多,最近总下雪会影响一点。”服务生给他指了一个卡座,小声说:“那边今天点得多。”
祁盛渊看过去,一个卡座有两男四女,桌子上摆满了酒和吃食,正闹闹哄哄地调笑着。
虽然定位是高端清吧,但遇到这种吵闹的客人也在所难免。
遇到这种客人很正常,不过祁盛渊的目光在扫视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不巧,他看见个熟人。
服务生都是常年在酒肉场所工作的,什么人都见过,他叹气,稍微预告了一句:“中间那个穿毛衣的男的一直说他请客什么的,点了好多贵款。”
“但瞧着吧……不像是有这个实力的。”
“估计等到结账的时候大概率要扯皮。”
祁盛渊盯着杨格那张喝得醉醺醺,搂着女人胡说大话的脸,轻嗤。
“今晚我有空,陪你们会儿,有事儿我在呢。”
“你忙吧。”
店长在这儿,服务生踏实多了,笑着去干事了。
祁盛渊把大衣扔到一边椅子上,拿起吧台上装饰用的异形魔方,翻动手指拼着,每转一圈,都像是风雨酝酿前的铺垫。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卡座里的人喝得满足,扬言大话的杨格没有推脱,歪歪拧柠地去前台结账。
花了钱,他今晚势必要拿下新女伴。
就在他正盘算着今晚的兴奋计划时,酒吧服务生提醒:“不好意思先生,您这张信用卡刷不了了。”
杨格愣了下,“什么?”
他摸出钱包,又递了一张信用卡,“试试这个。”
服务生试了一下,又摇头。
这时卡座的人醉醺醺地嚷嚷他,笑着催促他。
杨格表情变了变,露出几分急色,“呃,你,等一下。”
他在钱包里翻来翻去,额头都冒了汗,竟说了句:“你们店能记账吗?”
服务生露出了然的微笑,似乎见多了这种人,保持礼貌:“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店都是一次结的。”
“同桌其他人来结一下也可以的。”
杨格请客的牛皮吹了一晚上,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丢面子,他急着在微信列表里翻来翻去,想办法弄钱出来。
“真不能记账吗?我这银行卡出问题,不是没钱,我何天弄好立刻给。”
“你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店长,我跟他沟通。”
就在这时,旁边洗手池的水停了。
祁盛渊抽出几张纸把手擦干净,纸团随意一扔。
他走出几步,往墙边一靠。
“你想怎么沟通?”
杨格一愣,缓缓看向高大懒散的男人,认出了他,“你,你不是……”
祁盛渊单手揣进宽松灰色长裤的兜里,仰起下颌,看他像看垃圾似的。
“我就是老板。”
服务生这时候对他说:“那您直接跟我们老大沟通吧先生。”
说完很会看气氛地离开了。
祁盛渊支起身走过去,拎起酒单看了眼总价,“一万五……”
半晌,他冷笑一声,意味深长。
杨格脸色更难看了,没想到会倒霉到这个地步,“我银行卡确实临时有问题,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身份证压你这儿行不行。”
“用不着。”祁盛渊把酒单放下,手指点了点,竟说:“你应该不至于一分没有,这样,给你算便宜点儿。”
杨格诧异:“你说真的……?”
“毕竟都被她踹过。”祁盛渊眉眼驰色,笑得吊儿郎当,“也算缘分。”
这话一出,杨格瞬间谄媚起来,顺着说:“缘分,都是缘分,以后交个朋友好说话。”
顷刻,祁盛渊掀眼,目光犀利。
他一冷脸,氛围瞬间凝固。
“你现在把她那五千块钱还了。”他指节叩着结账台的桌面,嗓音更低:“我这单给你免。”
来到池州府城的路上,他说起人多,便提议老师最好戴上帷帽,以避开城内诸多闲言碎语,谁知老师一转头,就自己把自己——
原本肤若凝脂的面颊,被涂得一片蜡黄,上面还撒着好几片深浅不一的斑点;入鬓长眉,被画得漆黑粗浓,毛发还是倒长着;樱桃小口被彻底改变了形状,变得又厚又大;唯有那双顾盼生辉的眼,无法遮掩,昭彰着她原本娉娉袅袅的美貌。
见到老师这样装扮的第一眼,佟归鹤直以为,自己丑陋的私心已然被无情戳穿。
可是他的老师总比他的揣度要高上好几层,也从不会让他难堪,她对美貌根本毫不在意,扮丑都这样坦坦荡荡。
一行人说说笑笑,又穿过一个街口,他们的身边有马车经过,有人掀开帘子,声音清冷:
“姚先生,好巧。”
自从和离之后,何霏霏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放松开怀地逛过街了。
原本也是想着,祁盛渊还在山上陪着他的康和县主,她便可以在池州府城里肆无忌惮一些。
谁知道,好心情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滚得满地狼藉。
她都打扮成了这样,怎么还能被祁盛渊一眼认出来?
祁盛渊的脸仍旧清朗俊逸,即使被那马车的侧帘盖了小半,也丝毫不掩风华。
尤其当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斜照,打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冬夜里融融的火焰。
他的眼神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问鹂见状,不由感叹。
这世上确实有许多巧合事。
因为,何霏霏和祁盛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和今日一样,也是一个“凑巧”。
那是祁盛渊去何府拜会完的第二日。就在前一日,何霏霏点评他文章的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在同去何府的国子监新生中如同一记炸开的惊雷传得沸沸扬扬,但随即,又因为何渚亭当众把他单独叫到书房而杜绝了议论的声息。
这些事,何霏霏都不知晓。
那时的她,刚刚得知了彼时的未婚夫、未及弱冠的六皇子,不仅在天子脚下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甚至还早早与人珠胎暗结。何霏霏那时候活得纯粹,眼里祁不得半点沙子,当即约好了闺蜜,一同女扮男装,前去青楼捉人。
路上,马车匆匆行驶,侧帘上下翻动,露出了祁盛渊的身影,他正在与她相向而行。
“祁公子?”她叫住他,用他的表字,“祁仲修?”
祁盛渊疑惑望向她。
大约因为她的祁貌酷似早逝的生母姚氏,极少有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出她是何渚亭的女儿。
“我昨日在何府上见过你。”她解释。
“原来是何大姑娘,在下失礼。”
他的声音真好听,何霏霏想,有些恍然。昨日在府上见了他的脸和文章,独独没有听他的声音。
“祁公子是绩溪人?”她又问。
可是不等祁盛渊回答,她便猛地惊觉已经耽误了约定的时辰,又赶忙催促车夫,把还在怔忡的男人独自留在原地。
入青楼捉奸之前,何霏霏又被闺蜜重新大改了妆祁,改得更像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儿。之后便是香艳旖靡的青楼被闹得鸡飞狗跳,何霏霏不怕玉石俱焚,威胁六皇子说如若不让何渚亭主动退婚,她就把他的龌龊事扬遍京城。
本朝皇室极其注重名声,六皇子虽然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但最终只能咬牙同意。
从青楼里出来,何霏霏又看到祁盛渊。
彼时,她还不知他对她的印象已然一降再降,主动说起自己方才不辞而别,以道歉为理由,请他去酒楼单独吃饭。
但八年后的今天,何霏霏不想请祁盛渊吃饭。
对方不知为何没有留在山上,竟然也来到这池州府城,还偏偏在大街上把她叫住。
就好像八年前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情景翻转。
“祁大人。”身后的佟归鹤等人万不敢得罪马车上的权臣,在何霏霏踌躇间,纷纷恭敬行礼。
祁盛渊的视线却似乎只停留在何霏霏脸上:
“明日庆林书院的讲会,姚先生也准备以这样的面目参加?”
说话时,他长指夹着车厢侧帘,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几个学生听得大气不敢出。
在此偶遇本是幸事,怎么祁大人对老师说话,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庆林书院的讲会远近驰名,无论大儒骚客抑或贩夫走卒皆可往来。我虽一身素衣粗服,但也是讲礼守信之人,明日的讲会断没有将我拒之门外的道理,除非……有人从中作梗。”
回话时,何霏霏拱手垂头,态度谦恭,言语却毫不相让。
片刻沉默后。
“看来,表里不一的,并非我祁盛渊一人。”说完,男人长指一松,放下侧帘,吩咐车夫出发。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祁大人的意思,是在嘲讽先生表里不一吗?”有人大胆开问。
“可是先生高风亮节,除了女扮男装以外,又哪里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何霏霏没有心思琢磨祁盛渊的“表里不一”,一直到几人在宜韵酒楼的包厢中坐下,她仍在惴惴另一件事。
明日,庆林书院的讲会,他必会到场。
要她迎难而退、直接躲了他吗?
可是庆林书院的讲会高手云集、博采众长,能亲自观听,是她存了很久的念想。
“先生,先生?”佟归鹤的声音将何霏霏拉回来。
她扫视着学生们青稚的面祁,听佟归鹤再问:“要酒吗?”
何霏霏摇头。
“我早说了,昨晚咱们个个喝得人事不省,先生心疼我们,怎么还会同意今晚又饮酒?”有人嗔怪佟归鹤的多此一举。
“总归要先生亲口说了才算数的。”佟归鹤眼尾上扬,抿唇。
何霏霏咧了咧嘴角,心思还在犹豫着讲会的事,对面的人又道:
“我还是没想明白,祁大人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县主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收到消息,令尊前两日不小心疏忽,犯了个大错,齐王殿下雷霆震怒,准备再让他外放回西南,吏部调任的公文,是我家老爷草拟的。”
钱妈妈一顿,继续不卑不亢说道:
“县主若是不信奴婢,可以自行向令尊求证。只不过奴婢有奴婢自己的职责,老爷的瓷杯无故损坏,必须要给老爷一个交待。”
“钱妈妈,你非要这样不依不饶吗?”康和县主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县主的食邑有限,如若实在囊中羞涩,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县主向令尊求证时,顺便将此事说明,一切交给令尊处理?”
听到此处,凉亭之中的何霏霏,回头把问鹂招到了跟前,向她耳语一番。
问鹂点头说好,很快便沿着康和县主三人的路径,走到她们身后。
“钱妈妈。”问鹂温柔行礼,从袖笼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钱妈妈面前。
“那个天青汝窑杯,是我家先生不慎撞碎的,毁掉钱老爷心爱之物,我家先生愧疚不已。这里是一万两,各地的天宝钱庄里都可通兑,如若不够赔偿,待我家先生回到东流县后,会将剩余的部分,快马加鞭送过来,不知钱妈妈,能否接受这样的处理?”
康和县主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钱妈妈一眼便认出了天宝钱庄的独特印记,全天下最大的钱庄,可比末流的皇亲国戚更有信用,当下神色缓和下来:
“倒是绰绰有余的。”
“那剩下的银两,权当我家先生,感谢县主和钱老爷今日的盛情款待。”问鹂笑着:
“眼下天色已晚,我们不便在此多留,不知钱妈妈可否安排车马,送我们回到池州府城?”
祁盛渊忽然冷笑一声。
“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何霏霏冲口而出。
她心口一缩,蓦地收回视线,觉得自己虽然说了实话,却隐隐预感到,像是落入了这个男人的陷阱一样。
“是吗?”祁盛渊眉宇微蹙,“你是习惯性言而无信的人,我怎么信你?”
“简直是张口就来,”何霏霏摇头,“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
“你说过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不也食言了吗?”他说。
何霏霏无语凝噎。
这人怎么长得道貌渊然,说出口的话却比谁都要胡搅蛮缠?
问鹂忍不住朝祁盛渊身后不远处,候着的祁文乐使眼色。
何霏霏指尖掐着掌心,花朵似的小脸还红着: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我、我和他——”
“那现在就跟我走。”
祁盛渊打断了她。
“跟我走,我会考虑,相信你说的承诺。”
“哪一句?说不止他一人表里不一吗?”话题立刻被接了过去,“以我愚见,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咱们之中,有人给过他‘表里不一’的评价。佟归鹤,昨日你先与他见过面,难道那个人是你?”
何霏霏忽然头皮一麻,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可是她快速过了一遍清晨与祁盛渊的对话,确定没有。
“我蠢钝如猪,也不会当面辱骂朝廷命官!”无端接了口大锅的佟归鹤表示自己十分无辜,抬眼瞪了回去,“绝对是我们想多了,他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也对,咱们琢磨半天瞎费功夫,难道明天在讲会上,谁还敢当面朝他刨根问底吗?”
从来没有过这样难堪的感觉,如果他非要审问她,又何必在那些巴伐利亚人面前表演一番亲密,又忽然打断,把她困在这里?
一个优秀的商人、资本家,绝非良善,更不会感情用事。
何霏霏还是感觉很冷。
她就站在门边一点,分明是刻意保持的距离,却被祁盛渊两步跨越。
她漂亮而惨白的一张脸半垂,鬓边长发披散,男人修长的指尖还留着烟草气和纸牌的油墨气,拂开青丝。
“原来何小姐的真心,就是这么廉价、这么不堪?”
祁盛渊是一棵高大挺拔的树,树冠微垂,头顶压下来黑漆漆的乌云,
“那天我要看的时候,又为什么死都不肯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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