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狡兽(十二)
不对。这当然不对。
这未免太荒谬太离奇了!
但她那些相对欠缺的常识、单调寡淡的社会关系,以及面前生物学家毕群玉那太自然寻常的反应、太轻飘飘的语言组织,既没对她们性别相同表示惊讶,又没对她们物种不同表达震撼——不禁给了林柏微妙的错觉。
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像,这就是这颗星球亘古以来的自然法则,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
它是披着狼皮的超自然怪物,它有着完全不亚于人的智慧与情感。
连生态法庭都认可了它“人”的身份,要求它像人一样承担责任。
是人先将它踢出了普通动物行列,赋予它智慧,赋予它情感,赋予它本不应有的权利与义务,扭曲了它与人类的关系,现在,它反过来觊觎人类,因果轮回,很难理解吗?
只不过这份觊觎,对某一部分人呈现为恶意与杀欲,对另一部分人呈现为善意与爱欲。
后者,分别指这个基地与它为善的人,被它放过的无辜者,和被它看中的她。
所以,最后,林柏说:“她没有明确告诉我……我以为她想找主人。我还没有答应。”
……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狡兽会活泼摇晃的尾巴彻底死掉了,但爪子还没死。
它照旧亦步亦趋跟着林柏,她往前,它哒哒哒往前,她转弯,它哒哒哒转弯,她走楼梯,它哒哒哒走楼梯……
只是目光幽怨,神情悲苦——天晓得拉着的狗脸竟也能传达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迟来的真相把林柏镇住了,她一时没了心思考虑自己的事。这么大只狼犬存在感太强了。
她看狡兽,狡兽也看她。
但后者不会说话,只能长久地、幽幽地注视,期待她自己良心发现幡然醒悟。
林柏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抚它一下,转角又遇到两个人。
章晚带着名队员似乎准备出去,而林柏是准备去基地给她安排的安置间。
双方打了招呼,一行人加条狗短暂同了一截路。
林柏有话想问,迈出两步靠近章晚,还没出声,落到后方的狡兽立刻上前,毛茸茸的庞大身躯挤到两人之间,愣是把她们隔出了半个走廊。
章晚谐谑着瞟它一眼,正想开口,听见旁边林柏道:
“这里不是研究基地,是军事基地吧。”
她侧头看向这位外来人员,眯起了眼,笑笑:“林同志,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复兴署管辖范围,没有问题吧?”
她没否认。
林柏读懂了隐含义。
但也没有继续打探机密的意思,她看看狡兽,再问:“它——她,在你们这里,算是什么?”
她悄然改换了心中对它的人称代词。
“她啊……哈哈。”章晚看向那头人模狗样的生物,说出后面的词前,先把自己逗笑了。
狡兽听到笑声,乜斜过眼瞥她,那十分人性化的轻佻眼神,好像想看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章晚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正色道:“科学顾问和战术合作伙伴。”
……好吧,这些词与一头狼犬沾上边,确实有点诡异。
林柏想了想,又说:“你们是怎么跟它——”
她想问她们遇到问题要怎么跟它交流,可话到一半,她想起了毕群玉和狡兽无障碍沟通的场面。
一时间,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她心情有点复杂。
“唉,真羡慕你。”
章晚瞟着狡兽,酸溜溜地叹气:“我也想要条忠心耿耿的大狗啊,苦苦追她那么久她就是不答应,还咬我,现在跟你倒是愿意了……我追人都没追过那么久好吧!”
最后一句倒也不必……
林柏一愣,微妙地解释道:“她要的不是主人。”
章晚:“啊?”
林柏:“她想要伴侣。”
章晚:“……”
章晚猛一个扭头看去,狡兽大半边身体沾在女人身上,还斜着脑袋一幅不屑情态对她,好像在说:怎样?
章晚自觉朝侧边迈了一步……再迈一步,与这一人一兽拉开距离,哈哈小声道:“还好她之前没答应我……”
她正心有余悸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上林柏的眼睛,表情古怪而震撼:“你,答应她了?”
林柏停顿一下,看到狡兽捕捉到关键词后立马竖起的耳朵、投向自己的期待小眼神儿。
“……”
她没说话,章晚以为自己悟到了。
默默的,她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
她恨这出口怎么这么遥远。
但瞥见林柏疑惑的神情,怕对方觉得她是在歧视她们,又连忙打补丁:“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明明龇牙咧嘴表情都有点扭曲,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了体面,笑容爽朗对林柏道:“真没什么!我还见过人和蜈蚣的……”
作为陈首长的得力干将,她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了。
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她还是感觉被这离奇的世界呼了一巴掌。
尤其,她自己还差点搅和到里面。
——她只想搞条好使的军犬,可没想给自己整个不是人的老婆啊!
下一个岔路,两队人犬可算分道扬镳。
走出许远,林柏还听见对方队员偷笑:“头儿,不是说喜欢女人吗?617也是雌的啊。”
章晚没好气:“滚一边去,都说我喜欢的是女人,‘人’!”
闲杂人等走远,狡兽也脱离了为宣誓主权而紧贴她的状态。
暖烘烘的热源消失,林柏以为它将很有骨气地不理她,可很快,手掌一热,重量压来。
它凑近了叼住她一只手,把满口能嚼碎人骨的尖牙当做手指般牵起她,带她朝另一条道走去。
在犬界语言里,这样的轻咬的确与牵手没差。
它拉着她跑起来,噔噔噔,走兽的四足与人的双脚交替,掠过一片片闪耀金属光泽的灰白墙壁,在光滑地面踩出和谐相映的乐曲。
它越跑越偏,转过拐角登上步梯,光线倏然变暗,廊道旁有不少杂物,显然是条平常根本没人走的路。
一阵七弯八拐后,尽头出现扇半人高小门,昏暗里只看见出口标识散发着绿色荧光。
它暂时松开她,鼻子往门边一个小凹槽里一杵,滴,极细的电子音验证通过,闸门向上开启,丝丝凉意涌了进来。
狡兽继续扭头牵她。
望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暗通道,林柏有点迟疑,但力量从左手传来,被这张犹如捕兽夹般的狼吻拖拽,还想要自己的手,她只能跟上。
猫腰钻过矮门,她们进入一条更加昏暗的小型隧道。
一路上坡。
狡兽动作轻盈,连跑带跳着带路。
它口腔内哈着气,舌头时不时撞上她手部皮肤,软软弹弹,温热潮湿。
林柏看看曲折晦暗的前方,再看向好似泛着光芒的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但这一刻,同它朝不可知的未来奔去,形如私奔。
明知危险,明知不该。
冷空气袭来,温度急降。
漫长的黑暗后,这趟旅途抵达了终点。狡兽顶开沉重的挡板,唰啦,碎雪和着天光滑落下来,白茫茫晃眼。
她们先后爬出去。
狡兽探下头,扯着她的帽子使劲儿把她拽上去,然后蹦跳几步,尾巴高高上翘,撒了欢地围着她奔跑。
林柏被它扯得一个趔趄,踩进厚厚积雪里。
这里海拔较高,气温低,雪没怎么化。好在今日云层厚,天阴,雪光反照倒是不严重。
她登上高处,俯瞰整个基地范围。
三面高山环绕,亘古积雪覆盖,如果不是自己刚从里面出来,她也想不到这下方竟藏了那样的庞然大物。
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有时确然不逊色于自然伟力。
雪像是这头雪山生物的兴奋剂,离开空气内循环的人造建筑,狡兽肉眼可见的快乐。
一快乐就开始撒泼,跑来跑去骚扰她。
尽管她还没有理解它的快乐来自何处,却也被感染了。
它凑近叼一口她裤管再迅速跑开,明白它是想跟她玩,林柏拔腿去追。
她们并不走直线,时而突击时而截停,各有战术,但始终差上那么一截。
狡兽看她速度慢下就掉头一口,再在她出手前灵巧跃开,在前方一闪一闪,白花花地左右横跳,简直是妖精。
一番不相上下的焦灼拉锯后,林柏卖了个破绽,趁狡兽瞧准时机抓咬,她反身扑上去,嘭!距离瞬间抵消,她们碰撞到一起。
林柏按住这头勾人的山妖,碾着它丰满的绒毛狂撸。
那种蓬松扎实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但它总不服输的反抗又激起她强烈的战斗欲。
狡兽似是而非挣扎着,嗷呜呜凶狠张扬地狼啸,她膝盖抵着它肚子,揪它后脖颈把它掼到地面,它又嗷嘤嘤地撒娇投降。
林柏真把手一松,它就虚晃一枪翻上她后背,对着同样毛茸茸的人脑袋连舔带啃。
人还手,兽躲避。
暨追逐战告一段落,她们忽然开始角斗。
你给我一口,我给你一拳。
狡兽左拧右扭,转圈迂回,突然站起来利用无可匹敌的体型优势将她扑倒,林柏从它腹部逃脱,翻身,寻到时机手臂蓄力一弯,框住它脖颈勒住,它致命的咽喉被掌控在了她臂弯里,随即用力拧动腰部,顺势将它整个放倒。
这一击对上普通豺狼很好使,但对上这么大型的生物,她得拼上浑身力气加重量,于是狡兽蹬着强有力的后腿摆开桎梏,放低底盘,环行四五步,猝然腾跃像颗导弹扑向她。
林柏使巧劲二度锁喉,再次反压。
一人一兽抱成一团,在雪地间滚过来又滚过去。
第42章 狡兽(十三)
只有它这样猛健的野兽禁得住她使出全力地格斗、抱摔,也只有她这样强壮机敏的女人禁得住它没轻没重地发泄精力、畅快玩耍。
最后她们一起力竭栽倒进雪里,林柏勉强占据上风,两只胳膊卡着它脖颈搂紧,噗嗤,雪粒迸溅漫天,狡兽肚皮朝上,用后爪蹬她,像滚皮球似的颠颠着。
林柏压在上方,被它挠得哈哈大笑,笑得翻个身,扑通仰躺在地,四肢伸展,酣畅淋漓。
它显然是玩嗨了,扭个身扭过头,扭到她脖子边一阵狂舔,热热的大舌头刮过她脸颊,蹭过她嘴唇,越舔越凶,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含进嘴里兜走。
这样猛烈的撒娇示爱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林柏推它沉甸甸的庞大身躯没用,转而去握它上牙膛。
粗壮锋利的犬齿卡在指缝间,这招好用,怕划伤她的狡兽一下不动了。
她哧哧直笑,侧身用另一只手挽它脖子,额头与它相抵,心脏还在胸腔激烈横冲直撞着,但温暖绒毛覆上皮肤一瞬间便只剩下了安宁。
立即,它再次倒下了,扑腾着翻出肚皮,后爪张开,前爪勾搭在胸部两侧,尽最大努力露出最大面积的雪白毛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用拇指在它脆弱敏感的鼻尖来回按压抚摸,狡兽吻部半张,牙齿雪白,从喉管尖端发出低鸣的嘤嘤声,底音还带着缓慢短频的呼噜,大耳朵像毛绒绒的蒲扇不断向后倒伏,双瞳清澈透亮看着她,热烈的情绪海啸一般疯涌而来。
那声音柔软呜咽着,听得人百爪挠心般难耐。
她松开它的鼻子,两只手捏住它腮边皮毛捧起它的脸。它在喘气,粉彤彤的鲜艳舌头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规律伸缩,眼神清澈得令人完全无法将它与曾经那凶神恶煞的杀人魔犬联系起来。
这真的是同一头生物吗?
一个人为制造的嗜杀机器,却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与它这样四目相对着,她忽而生出些古怪难言的感觉,既觉得荒诞、不真实,又感到兴奋、征服快感上头。
她想起了毕群玉的话。
它并没有把她当主人。它不要主人。
它要的是伴侣。
它不会说人话,想问也问不了她。
它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长久的对视变了味,刚有所缓和的心跳在复燃,砰砰砰的激烈搏动。
它又去咬她的手,皮毛软溜溜滑出去,它挣脱了她的禁锢,再顺着手舔上来。
一枚健壮的前肢搭上了她肩膀,它跟人似的扒住她,舔她的鼻子,舔她的脖颈,一边哼哼地舔一边嗅闻着她的气味,同时大腿、尾巴不断在她身上磨蹭,留下气味标记。
鼻头循迹探进了她衣领。
她出了少量的汗,但这些个人标记浓重的液体被厚实衣物锁住,密不透风积攒在她体表。破去人类厚实衣物的阻隔后,被愈发浓郁的味道牵引着,它舌头控制不住四下刮擦,带着细小粗糙颗粒摩挲她光裸无毛的皮肤,愈发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潮湿的灼热裹着冷风直钻入衣下,林柏呼吸一沉,再一次捉住它绒毛堆积下捏起来肥嘟嘟的两腮,将它拽到自己面孔前,眼对着眼。
它本是走兽,且是在斗兽场血腥洗礼下成长为的凶残无比的怪物,只会以最直接的行动传情达意,厌恶便给予痛击,欢喜就施以爱抚。她甚至不能责怪它随意发情。
它看她的目光从来不纯洁,只是她错以为那正常。
它这样一头近似于人乃至超出于人的高智商怪物,怎么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呼出口鼻的热息凝结成雾,缓缓晕散在她们之间。或浓或淡的波动皆是主体心情的外显。
“小7。”
她延用了这里人对它的称呼,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跟你一起……”
等等,这样说似乎很不尊重兽。
她顿了下,重新措辞,坦言自己的感受:“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要问,我认为我愿意。”
她在说些什么?
林柏不知道。她拿出了面对上级的状态,审慎思量每句话。可实际伴随每一个字吐出,她怀疑自己大脑已经停止运转。
不然,她怎么说得出这么离经叛道、不计后果的话。
狡兽呼哧呼哧的哈气停止了,只有湿润弹软的鼻头轻微抖动,攫取空气稀薄的氧气。
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它的耳朵越竖越高、越挺越直。
它接收到了她的回应。
它悬悬而望、梦寐以求的回应。
林柏还想与它说点什么。
她觉得这番对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但厌恶人类弯弯绕的走兽哪里会在意这些。比起精妙复杂的语言,它们永远更擅长以肢体行动沟通。
依然是舔。它瞳孔倒映着她,舌尖细细密密舔过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认真得近似虔诚。
与其强大嗅觉截然相反的是,狼与犬的味觉功能不如人类,对食物的要求只在新鲜度,无法感知到层次多样的风味。
但,它也会借助舌头分析环境信号,主要是通过舔这一动作将气味送到上颚的犁鼻器,与食物无关,这是用于分析社交和繁衍信息的。
可林柏不清楚它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痒……太痒了。
指尖,指缝,掌纹,掌根……作为对外交互的最重要工具,人类手部密布着神经末梢,每厘皮肤下方都有着数目庞大的传感器。被它舔过的地方像热水沁过,暖和舒适。
可是那种痒意直达心底。
舔到最后,狡兽啊呜一口将她整只手含住。
林柏险些以为它没控制住想品尝新鲜人肉,却并无疼痛传来。
它将她轻轻拉起。
它朝山下方向走动几步,并不断侧偏脖颈,用分外闪亮的冰蓝色瞳孔示意她。
没有阳光,它的眼眸成了唯一的光,像天山上两潭湖泊随融化的雪水汩汩将她淹没了。
它喉间溢出欢悦的长号,只是因嘴里叼着东西稍稍压了调子,于是就变成含着她的手嘤嘤叫,这缠人情态更像与它同科的另一支生物——狐狸。
它在鼓动她。
走吗?走吧。
山野这样辽阔,哪里容不下你和我?
何必困守在人类的条条框框里活?
它真是一头魔犬。它不需要会说人类的语言,已经能够蛊惑人心。
谁能拒绝呢?
林柏被那动人心魄的眸光摄住,趔趔趄趄,茫然跟着它向前走。
山脊留下她们蜿蜒的脚印,向前,是无边的天穹倒扣起伏的原野,是无际的雪林扎根广袤的大地。
风刮过耳鬓,渐渐偏高的温度带来春信。
她恍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以为她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陈知节效力。
那就走。
它带她走。
去过她们的小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人的思维总在被社会现实捆缚,选择,真的那么艰难吗?
天光坦荡,路在脚下,前方豁然的通途。
“小7……等等,小7。”
林柏动作一慢,整个人踉跄一下,手抓紧了它的下颌。
这力道作用得突然,身下雪坡哗然崩滑,狡兽连忙刹停了脚,扭头看她。
她弯腰,大口喘气,伸手扶住右腿。
见到一幕,不用多说,它明白她是腿伤没好全,急忙凑近,用半边身子抵住她,邀请她借力。
林柏手腕压在它脊背,将它拽住了,俯身,在溅起的茫茫雪点里低下头来,捧着它毛茸茸的面孔,鼻尖碰到它鼻尖,喷薄的热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在彼此间传递连结。
任天地多么辽阔,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只能看见彼此。
她在笑,或许光线太好,她眼眸全所未见的透亮。
而这笑里又似有很多别样的情绪。
狡兽僵直一秒,兽瞳圆瞪,立即蹬鼻子上脸,伸出舌头热烈缠绵地舔吻她,扫去沾在她脸颊唇边的雪。
林柏微微闭眼享受,等到它舔够了,她上半身彻底卸力,倾倒下去紧紧抱住它,脸孔埋进它松软温暖的白毛里。
对一名常年出生入死与硝烟鲜血为伴的战士,这样的柔软真是极罕见极珍贵的东西。
以为它聪明狡诈,见惯了人类社会的黑暗,怎么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一面。
真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她自愿留下,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保护区。那么陈知节的目的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了。
基地医疗水平很高,它颈侧熊爪造成的撕裂伤单从外表看已完全没有痕迹,除非捋开长毛露出下方裸露的皮肤。贴得近,密实绒毛间氤氲着极淡消毒药水味,但更多还是它皮毛本身的味道,针叶林的冷熏和阳光般的烘香交融。
她抱着它,难得放纵地倚靠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朝它招招手,往回走。
狡兽步步跟随,陪她折返基地去找人复诊。
……
诊疗室内。
放出仪器设施一番折腾后,医生宣布林柏还要接受一次治疗,示意狡兽出去。
这护食狼犬不高兴了,贴着林柏冲人龇牙。
这是它捡来的同类、好不容易收获的伴侣,打个针而已,凭什么不让陪着?
医生看一眼它这没出息的样子,果断棒打鸳鸯,摆手招来智能医护员,强制执行。
一人一兽被迫隔离。
林柏起先还听见狡兽汪汪大叫着抗议,以及抓挠金属机器人的声音。而后厚实大门一闭,所有声响气味隔绝。
她朝门口方向多望了几眼,医生就在后面催促道:“过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对方走向另一道暗门。
……
痛失所爱,狡兽忿忿夹起尾巴,寻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
……
半个小时过去。
……
两个小时过去。
……
怎么还没出来?
第十三次,狡兽原地起跳,一个蹦跶,企图依靠自己强劲的腿力蹦上高处观察窗一探究竟,但被地心引力牵扯,它只能在磨砂玻璃上一晃而过。
无果,抖抖耳朵,默默坐下。
它从蹲坐转为俯趴,将下巴搁到自己的大脚爪上,继续安静而寂寞地等待。
……
林柏不会出来了。
某只走兽还傻傻守在前门时,她已经跟着人从医疗区后侧绕出去,穿过冗长的通道,来到陈知节面前。
换了个场合,她又见了这位首长一次。
这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空间,灯光更柔和,但给她的压力更大。
很明显,这个地方,倘若她说错话,是没有机会逃脱的。
陈知节没有急着索要她的答案。
就如长辈对晚辈聊天,她起了个不那么严肃的头,微笑问:“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这个时代——
物种灭绝,生态危机,文明危机;女娲计划,合成生物,生态恢复;生物灾难,人造危机,全新共识……
林柏脑中划过了自新世纪以来七十年间全部的关键词。
不到一个世纪时间,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动荡。
危机,应对,复兴,再危机,次应对……还会有下一次复兴吗?不清楚。
未来走向或许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又或许一切只是虚妄的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林柏不确定这位领袖女士想试探哪些方面。
但显然,那些不利于团结格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失控与平衡、拯救与重塑的修复时代。”她官方而板正地答道。
陈知节不置可否笑笑,又问:“身份信息记录你出生在2245年,你知道那年有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政治历史必考题要说不知道,和当场宣布自己是叛徒有什么差别?
林柏摸不清她的言下意,不动如山有问必答:“由联合国复兴署主导,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地母辅助,3号合成项目完成,全球共计194号自然保护区顶级掠食者恢复。”
“不错。”
陈知节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透露起自己这方的消息:
“最初收养你的那批狼,就是3号项目制造出的,它们的原始代码是3102。不过现在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项目代码3102,以及,4014。
“经过我们的人研究整合,并且与生态院数据库对接匹配后,赋予了它们新的编号,5001。”
这个意思是……
林柏若有所思问:“两个物种融合了?”
“不,是两种基因……呵,也不准确,谁知道它们到底混了多少种基因。”说到这里,陈知节停了下,摇摇头失笑,“生态侵害已经严重到很难想象的地步,早就没有纯种的动物了。”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第43章 狡兽(十四)
林柏走了。
章晚例行带队巡逻,发现山坡上孤零零蹲了个银白的背影。
狡兽在灰色天宇下,凝成一尊高大俊美的雕像,静静眺望着远方。风动林稍,残雪与枝头新芽共舞,它身上绒毛跟着翻飞,像一朵被丢弃后飘摇无依的大绒花。
“嘿,你完了,你老婆不要你咯。”
队员们继续往前,章晚爬上坡溜达到它边上蹲下,贱兮兮地开口。
虽然对着头畜牲说出“老婆”两个字,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凭什么这头人样都没有的怪物比她更先找到老婆?
但想想它也就短暂拥有了那么一会,现在就被打回原形变成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她又微妙地平衡了,冲着狡兽目露怜悯和淡淡的幸灾乐祸。
狡兽瞥她一眼。
很罕见的,它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倒是章晚对它这异常反应突发警觉,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狡兽不理会她的多戏,继续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目光专注,鼻头翕动。
越过青黑斑白的林麓,冬末春初苍凉的山风中裹挟着大量信息。
从庞杂如洪流的气息中抽丝剥茧,一直逆溯到源头,有了方向,它一下站起,抖抖粘黏在皮毛上的碎雪,那些灰白像尘埃滑落在地,它四爪踏雪,身如闪电,一头扎进林地,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嗅觉,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都它在监控范围之内,只要她们行过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
想甩掉它?
做梦。
“……”
站在一米开外,章晚只觉一阵冷风刮过狠狠甩在自己脸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像流星划过,转瞬没入山林,消逝得无影无踪,傻眼了。
她完了。
……
C区特种作战部,关北驻地。
回到部队的第十个小时,在经历连番审问质询、只差没被剥下一层皮后,林柏总算见到了自己最亲的指挥官。
“怎么敢回来的?”
灰区拘留室,她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女人深刻的眉间皱褶,唇边法令纹也愈发明显,令她显得格外威严不可亲近。
林璇表情冰冷,嗓音沉沉,浑身低气压。
她没完成任务,没带回617,没受伤。换了一身衣服,所有装备都丢了,连身份牌也丢了。
7人精锐雪狼小队近乎全军覆没,这种情况下,勉强捡回半条命的另一名叫白靖的女队员也受到严厉审查,差点在审讯室丢掉另外半条命,而她,在失踪二十天后自行回到了驻扎地,没受一点伤。
这可能吗?
这可笑、可疑!
所以,意料之中,林柏一回到部队,直接被扣下了。
本来牠们对女队员很警惕,现在她一出现,成功把火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至少白靖搞得浑身是伤,她却全须全尾完好无损,除了投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林璇想保她都没法自圆其说。
“她有很高的智商,没有滥杀无辜的意愿,她只是在报复……我没有伤害过她,而且她记挂我在法庭上的恩情,所以救了我。
“它不杀女人。”
面对上级质疑,林柏这样解释道。
至于她身上和原形制全然不同的御寒大衣,她解释为狡兽收纳的保护区建立之前山民留下的遗物。而经检验查证,确实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材质与款式。
此话一经转出,引起一片哗然。
照她这言论,狡兽不仅不伤害她,还对她照顾有加,堪称纯真善良到极点……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
但哪怕不信,牠们确然没法证伪。唯二从兽口里活下来的两人,都是女性。
不过牠们有的是刑讯手段,而且越是强压越容易寻到破绽,所以回来这第一夜,林柏没得到任何休息或人文关怀,马不停蹄遭受了大量的折磨,反复的拷问。审讯官、心理专家、精神分析师和高科技测谎仪器齐上阵……最终不能不判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借此,她带回的狡兽相关信息拥有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了解了敌方习性和弱点,还怕掌握不了突破口吗?
林璇就是为此而来。
根据严苛的责任制度原则,作为林柏的直属上级,林柏的荣誉与错误同时关乎她的军旅生涯。这次事件里,如果林柏被定性为叛逃,那将是她的严重失职,她会被撤职、除籍、乃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她必须为林柏负责,哪怕不提她们还存在着法律意义上的母女关系。
“你必须再进一次保护区,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她传达了上头的指令,冷酷地注视着林柏,和空间上方的微型摄像头一起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要她出卖拯救自己的恩“犬”,背叛她们可能已经达成的盟友关系,继续为组织效力。
“证明了,之后呢?”林柏异常敏锐地抬起了头,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磋磨又缺少水分摄入变得沙哑,问,“你们要她的命吗?”
“你不需要知道。”林璇说,“服从安排。”
她的身影在阴暗的拘留室外,被炽亮灯光打下更加深重的阴影,像山一样压在林柏身上。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这熟悉的两个字。
人类对其它生物的暴行她看了太多太多,可从小到大,林璇教给她的是忠诚。
就像创造狡兽的人教给狡兽的一样。
不给她们忠诚的理由,不创造值得忠诚的环境与对象,只想获得唯一的结果。天底下竟有这样容易的事。
她一直在认真完成任务,她也想坚信自己是在守护……守护人类,也守护岌岌可危的自然生态。这不就是安全署的职责?
可她现在,真的不确定了。
这种不确定感第一次这样强烈,强烈到她可以反驳林璇。
“林指挥。”叫出这个称呼,她看见林璇刹那微皱的眉,明知自己应该打住,但她还是一字字说了下去,“她不是杀人机器,她是有智慧的高等生物,她从来没有——”
“够了!”林璇喝止。
她的辩驳令她失望,她眼中的质疑则隐隐令她痛心。
她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刚将她从23号保护区带出来时的模样,还有摆放在她旁边送检完毕的衣物,也是那么扎眼。
林柏没有撒谎。
她回来这一身确实是狡兽收纳的过去山民的御寒物——更确切讲,是狡兽和狼群收纳的。
小小的林柏被狼母叼入狼窝抚养,没有体毛保暖的她,能够在这高纬度酷寒的季节里活下来,就靠着这些前人留下的纤维材料。
她好像重历了一遍人生,裹着纺织布被林璇带出原野,现在,又裹着同样的衣料折返这里。
她盯了她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不过林柏恍惚觉得,她的笑里有别的东西。
她问:“你的意思是,在人和畜牲之间,你要选择617是吗?”
林柏的双手还是放在膝上,惯性的规整坐姿。只是手背那些凸起的筋骨更加明显了些,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沉默太久,她们之间的空气都像是放凉了,变得难以摄入。她姿势毫无改变,但呼吸加重了。
她似是被林璇呵斥清醒了,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径。
最终,她缓缓张口,说:“我明白了。”
她哪里有选择余地。
……
天还暗着,五人小队悄然出发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黑色行动,她们组建了一支不被记录在案的幽灵小队,全员女性,从各部调配进来的精英,包括林柏和林璇,也包括同样死里逃生不久的原雪狼队成员白靖。
她们要再次回到23号保护区。
林柏从嫌疑叛逃对象成为此行的特殊顾问,要为队内成员提供狡兽的踪迹,是开启这场行动的钥匙。
指挥官自然是林璇。
为配合任务,她被临时撤职,以防行动失败责任追究下来牵连整个部门。
高层的意思自然是对她绝对信任,所以才不惜使用非常手段将这重任交到她手上。
可林柏清楚,如果失败被捕,军方绝对会否认她们的身份,拒不承认此次任务的一切指派,那么她们会成为真正的叛逃者,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对一名拥有崇高信仰与归属感的战士而言,远比死亡痛苦——战死沙场是荣誉,这是羞辱。
抵达保护区边境,雪已经融化了太多。
比起上一次的茫茫白色,如今大地块块秃裸,像是撕裂的伤口。
除了前线行动的人,还有两名远程支援专家为她们提供信号和情报。林璇和白靖先行,剩余人暂时按兵不动,找个隔绝气味的背风处安营扎寨,等待收网指令。
“该怎么做,你最好清楚。”
林璇将沉甸甸的麻醉枪和信号弹交到她手里,盯着她,眼神锐利。
自从林璇晋升为银队指挥官后,林柏再也没跟她同行出过任务。
这一趟行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捆绑到一起。
这是她证明自己忠诚的唯一机会。
林柏沉默接过武器。她知道林璇是个有理想信念、更有野心的人。
这次任务也是林璇唯一的机会。
“林指挥,谁向高层举荐的你?”她意有所指轻声道。
这次安排,与其说是出于信任,何尝不是忌惮与排挤。
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让林璇来承担责任与危险,假如成功,那牠们无痛收获成果与荣誉;假如失败,牠们则轻松铲除了后起之辈中一个强有力的威胁。
林璇今年四十二,上级单位核心团体的某几人总说她还年轻,需要历练,压着她迟迟不予晋升。
具体是什么原因,实则不少人心知肚明。
她能力出众,决定挑不出错误,但牠们不喜欢她的不够圆滑。很多时候,林璇下的决定符合安全署的责任定义,但不符合更高层的利益需求。反而她一直在忤逆牠们的意愿,损害牠们的资源。
这是林柏经过保护区这一遭后悟到的。
林璇不可能不清楚,但她不予置评,对于林柏人心叵测的暗示,还是那句话:
“服从命令。”
她抬手用力捏住了她后脖颈,将她压得一个踉跄。林柏脊背轻微晃动,然后脚掌抵住地面,稳稳立住了。
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整根宁折不弯的钢铁。
倒不是林柏故意跟她较劲。以前她要是立不住,等来的就是加训惩罚。
后脖颈是个特别的地方,是所有脊椎动物脆弱的命穴,也是母兽叼起幼崽时常常下口的地方。
这里落在天敌爪牙下是危险,但落入母亲掌控之中是安全。
“你这狼崽子……”林柏听见她很低地笑了声,低得像幻听,不由抬眼看去,但只看见其下一刻猝然转冷的眼神,松了手一扬下颌,对她厉声下令,“去!”
于是,林柏就像到了必须离家年龄段的幼兽,不能不背离母亲,奔向广阔原野。
林璇站在高处,看着她以手撑石,干脆利落跃下坡地,背影矫健得像只生而野性的动物。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不……她的确属于这里。
假如没有她二十年前的强行干涉,林柏的命运一定将大不相同。
也许她依旧与一群狼作伴,也许她会建立自己的族群,也许她孤身一人习惯野外生活,当然,更也许她早已死在觅食过程中、死在与各种猛兽相搏、亦或是死在某一场无情的暴风雪……
这样想,她似乎又并非做了件错事。
到年龄便独立是这些生物刻进基因里的生存法则。
这点上,人类能够容忍幼崽居家的年限和狼显然相差甚远。
可以想象,那时狼妈一定为她愁坏了。正常幼崽两三年就长成了,最多第四、第五年便必须离家,可姊妹们都换一茬又一茬了,独独这小野人五六岁还是懵懂稚子,得靠家里狼养着。
光吃东西不长个儿,还越吃越多,你说过分不过分。
但她也会跟着群狼东奔西跑打猎。因为爪牙不够锋利,她甚至自己琢磨出打磨工具的方法,会用小手抓着石块投掷猎物,用石片割开驯鹿喉咙,收集姊妹们吃剩的碎骨开发更多用途……小小年纪就已习惯与血腥为伴。
放在同龄人类孩子里,她简直是超人,但在野狼面前不够看。
然后,就是林璇发现这个狼窝里的孩子,带回,寻亲认领无果,办理了领养手续,给她取名林柏,放在部队里自己培养。
生存是所有自然界生物首要待办事项,在这样优胜劣汰筛选之下,能活下来的必定是佼佼者。
她过去跟随狼群在野外形成的一切敏锐本能,让她几乎成为天生的战士,林璇给她定制专项的训练,她如期成长为她最拿得出手的锋利武器。
她当然是救了她。
毫无疑问的,将她从危机四伏的荒野救回稳定的人类世界。
可是直到现在,林璇闭上眼,偶尔还是会闪回多年前那一幕幕——
她带走林柏时,一头高大健硕的雌狼拼了命追着车队不放,而车里幼小的孩子趴在车后窗,宝石般闪闪的眼睛一错不错凝望她的狼妈妈,伸出的完全不似寻常孩童黝黑而有劲的小手被透明玻璃截断。
她还没学过人类语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咽,像真正的狼的孩子,声调里的悲伤与哀恸令人心碎。
然后,在林璇忍受不住要去抱她时,冷不防转头狠狠给了她一口。
真的是只小狼崽。
那一口咬得可真狠啊。
林璇看向自己微微蜷起的右手。
因为咬得深,那些日子又太忙碌没多在意,没得到很好恢复,现在腕骨突附近还能看出痕迹。
除此外,她手掌下方悄悄扣着一块按钮。上级意思是,假如林柏有叛逃迹象,要她即刻处理,不留活口。
风从既定方向刮来,呜呜着卷过耳边,春初依然寒冷。
她想,小崽子是不是咬断了她手上的神经,不然,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会隐隐作痛呢。
……
先行的两人穿过保护区外围防风林。
针叶林在晨雾里呈现黑白二色,颇为萧条。
白靖跟着身前人穿行,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一时耳边只有呼啸擦过的冷风和沙沙细碎脚步声。
她沉着面孔在想别的事情,一晃神,忽然发觉对方扭头在看自己,随即扬起了个笑:“林姐。”
林柏问:“你是怎么搞得一身伤的?”
白靖愣了下,低头看看干净整洁的自己,而后才恍然她在问什么,尴尬道:“被它吓得慌不择路,一不留神,从坡上滚下去了……”
所以硬要说是狡兽造成的,也对。但显然没什么直接关系。
林柏没再多问。
倒是白靖余光瞟着林柏,神情阴晦了些,欲言又止。
她收到一个秘密任务。
牠们给她洗脱嫌疑的机会,自然是要把嫌疑牢牢套到另一个人身上。
“林姐,咱们真的找得到它吗……”
她正犹豫着起了个头,前方的林柏忽然停步,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白靖寻着她的目光望上去,愕然失声。
她才问出口的话有了解答。
一团朦胧莹白的身影出现在薄雾尽头,随着距离缓缓拉近,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庞大,俨然灾难片里怪物降临的那一刻。
……
狡兽鬼魂般拦截了她们的去路,盯住林柏。
那兽形实在修长美好,诡魅的妖气与高洁的神性兼具,柔顺灵活的尾在身后轻缓摇曳,像巫蛊手中通灵的器具,长久注视间,令人不知不觉着了迷。
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甚至就算有心避开也没用。
既然来了,在踏入地界的一刹,哪里逃得过领主的感知。
它就是奔着她来的。
穿越了大半个保护区,从皑皑雪山来到林叶蓁蓁的平原,出于疑惑,出于不甘,出于怨恨,出于想念,还是出于爱,都好。
大好事。
她们的任务能够顺利了结了。
林柏静静遥望那头美丽生物,它银白的皮毛在冰消雪融的新林间格外显眼,宛若散发着皎洁浮光的精灵。
这样突兀地遭遇,一方是事出意外,一方是蓄谋已久。
——你怎么敢来这里?
——你怎么还敢回到这里?
对视间,她们真像心有灵犀的一对佳偶,都在沉默地诘问彼此。
狡兽满身长毛被逆向的风吹得萧萧翻起,肃杀与冷寂扑面而来。可与此同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好像也随之翩跹、膨胀,被掠过的春风捎给她。
它不动如山盯着她,那双剔透如蓝天下湖泊的瞳再次被冰封了,柔情褪去,满含着委屈、失落与愤怒。
它要讨个说法。
它轻盈越过她们之间的一道沟坎,正待持续逼近,但在看清她的动作后,不可置信与怒火幡然占据了主导。
狡兽一声咆哮,展现出凶残的一面,冲她亮出獠牙。
林柏紧抿嘴唇,上抬枪口,视线集中瞄准镜,片刻,扣动扳机——
嘭!
第44章 狡兽(十五)
“得手了。”
几公里外,雪坡下临时营帐,林璇放下短距通讯器,对另外两人道。
她表情沉静,但只有自己清楚,她手心已经捏出了薄汗,悄然松开来,如释重负舒了口气。
“这么快?”听到这消息,每个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她们俩才去了两个小时不到啊!
不过想到是两人同行,就算不放心林柏,还有白靖同时出声复命……不敢相信,也只能信了。
保护区范围内有地母天网覆盖,对外信号有被巡护员发现拦截的风险,所以采取分别通讯的措施,使用武器部研发的新工具,先由前锋组向位于保护区边缘的林璇汇报,林璇等人再向外部指挥汇报。
跟远程支援组确认了行动进程后,她们三人也出发了。
她们得去协助将狡兽带出来,加上麻醉剂时间与效用有限,必须防范意外。
……
23号保护区外,临近R411区道。
一辆反侦察运输载具停在一簇植被掩映间。后方有间独栋小屋,外表平平无奇,内部设施齐全。
这是安全署沿保护区边境设立的岗哨以及安全屋。
比起前线迎风冒雪的战士们,坐镇在这后方,动动嘴皮和手指就能让一群人奔波卖命,可是舒坦太多。
两名所谓的远程支援专家,正密切监控着保护区内队伍的全部动向。牠们才是真正被高层信赖的人,直接对接于决策者。
听到前线队伍确认任务进程的请求,两人反应如出一辙,互相看了一眼。
“去接应她们吧。”收到对面大肚腩和自己一致的示意,秃顶男向那边林璇下达指示道。
安全屋里是安全又温暖,牠们连帽子也不用戴。确认行动至此进行顺畅,挂掉通讯,两人都更加放松了。
接下来就剩最后但最关键的一步,不要惊动保护区巡护员,将狡兽顺利带出。
但对于这支临时组建小队的效率,牠们既满意也不满意。
“这算大功一件吧,上头会不会真让林璇晋升,把她提拔到司令部?”秃顶男试探着说。
语气伪装得再不动声色,内心丑恶的焦虑与忮忌根本掩饰不住。
“行动出现任何差错,责任不都在她身上。”大肚腩话外有话地陈述。
上级派发给她们的最先进、最保密的新型即时通讯工具,同时还是枚远程遥控炸弹。
而遥控器在牠们手里。
对视一眼,牠们看到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焦虑褪去,精光闪烁的眼底只剩下稳操胜券的得意。
等狡兽到手,就偷偷把人处理了,解释为叛逃,或者是被巡护员发现,反正这里荒无人烟,没有谁为她们申辩作证。
林璇的存在会阻碍牠们的事业,那就让她消失。
多简单的一件事。
可见有些人啊,一旦获得权力,会变得比魔鬼还可怕。魔鬼的交易尚且讲究交换原则,但牠们只享受掌控的快感,不承担任何义务与责任,彻底泯灭本就稀薄的良心,无恶不作,无利不贪。而当唯一能约束牠们的上级也与牠们沆瀣一气,那就变成一场从上到下默契腐坏的灾难。
……
又是两个小时轻松惬意的坐班等待后。
咚咚咚——
突然的声响打破了室内悠哉氛围。这处人迹罕至的安全屋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这么快就把617运到了?
且惊且惑着,秃顶男站起来就要去开门。另一个声音紧急制止:“等下!”
后者盯着电子屏,滑动着把所有能拍到的角落看了一遍,屋前,屋后,屋子侧边,又变速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动静……
雪将尽褪、春草未生的林地在监控画面下只有黑白灰三色,那些高大笔直的黑色树影将灰白背景切割成道道长方格,地面有深浅不一的痕迹,是牠们过来时候的脚印以及车辙印。
除此外,再无旁的新鲜痕迹。
门外没有人。
秃顶也转了回来,见鬼一样盯着屏幕看。
就在牠们全神贯注时,咚咚咚!
屋外又有敲门声传进来,吓得两男差点当场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向屏幕。
监控范围内依然空无一人。
对个眼神,谨慎起见,牠们将所有信号设备关闭了,以防潜在的敌人能反向追踪到牠们的上级联络对象。
然后,两人操上武器一起向门口走去。
秃顶有点犯怵,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但一扭头,看见大肚腩给牠一个透着威胁的眼神,没办法,牠硬着头皮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肚腩留守在门口,持枪戒备。
雪化后裸露出来的枯枝败叶在脚底湿哒哒发黏。
附近林子静得太诡异了,秃顶越走越怵,在门外转了一圈不见活物,就想折返。
可脚刚转了个弯,忽然听见背后大肚腩男一声大叫,砰砰两枪响彻云霄,那凄厉难听的尾音猝然扼断,像被斩了脖子的鸡鸭。
秃顶男浑身一激灵,颈椎像生了锈,咔咔作响着回过头,一眼对上了几米外,那獠牙挂满红肉、面孔沾满鲜血的兽首——
以及,牠看见了发出古怪声响的源头。
在监控死角和牠们的视觉死角,一只雪鸮大咧咧蹲在摄像头上,硕大的利爪垂下来,贴着门楣,咚、咚、咚,又无情地、机械地敲了三下。
当然,这场面很诡异,很恐怖。
但最恐怖的,还得是前肢踩在门口尸体上的巨型狼犬,那阴间使者般的怪物。
半身淋漓的鲜血,像开在它雪白皮毛上的地狱之花。
——牠们心心念念的杀人魔犬。
视线交错,手握热武器的人两股战战,率先付出了血的代价,而兽气定神闲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血盆大口咧张着,嘴角甚至狡诡地上扬,形似微笑。
就像在说——
嗨,我自己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617呢?”林璇问。
这块地区很奇怪,雪堆积得格外厚,鞋履陷入,形成一块块孔洞。而在她们周围,组成低海拔广袤森林的各类松杉笔挺挺直插上空,像根根漆黑的钢针将这片天地穿刺得千疮百孔。
这样的肃杀氛围下,她的声音冷肃,神情也冷肃。
林柏站在她对面,相距三四米。其余人等同样意识到不对,隔一段距离分散站立看着她们,各成警惕状态。
但分得再散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她们发现,打从一开始、打从她们决定跟着林柏发送的坐标点来到这个位置,就落入了对方预埋的包围圈中。
那些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地势实在适合隐藏,当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像坟地里琳琅满目的尸骸拔地而起,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好多人啊……”
林柏还听见有人惊骇之余小声感叹了句。
白茫茫、干干净净的地面忽然间人头攒动、人满为患,这画面,也难怪众人在慌张前先感受到荒诞。
“不许动!”这句话是林璇这边的人喝出的,警惕而紧张。
看着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乌泱泱势力,她们像被狼群驱赶的羊挤在了一起,背靠背戒严,双方皆手持武器,一触即发。
“林指挥。”对面少说有二十人的精良队伍里,一个人率先走上前。
章晚笑吟吟抬起两手跟林璇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这方没有恶意。
而摆了众人一道的林柏,镇定面对着个个神情戒备凶悍的昔日队友或长官的审视。
最后,迎着林璇陡然转来的目光,她声线平和坦然道:
“我认为,您有必要跟她们谈一谈。”
林璇深深望她,眸中尽显质疑与愤怒。
显然,被自己下属与养女欺诈,加上其在任务中投敌这种事,直接触犯到了她不能容忍的边界。
林璇没理会打招呼的章晚,目光再转向林柏身后的白靖,问:“你是为什么?”
“报告林队!”这人应得倒是快,但回应压根不像话,把手递出去展示给她,“我胳膊脱臼了。”
——林柏干的。
她表示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乖乖成为她阶下俘虏配合表演……哪里不对吗?
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当时一人一兽碰面的场景实在太离奇了。
她以为要爆发冲突,林柏射出的镖弹却扎进了近处树干上。白靖当场看呆,心想林姐的能力有退化到这种程度吗?
眼见林柏攻击没得手,而狡兽飞速逼近,她想持枪射击,可下一秒,当林柏叫出一声“小7”后,那杀气腾腾的野兽就像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动作也慢下来。
她真的看不懂。她大为震撼。
但她知道林柏的处境很危险。
肉眼可见,林柏与那头狼犬氛围古怪,有休战迹象。她想起林璇塞给她的东西,知道里面夹杂有可远程操控的炸弹,就想将手伸进林柏背包,趁其不备偷偷拿出来……然后,就是617陡然掉头向她,龇牙威胁,而林柏也同一时刻觉察,扭头,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加敏锐,眼疾手快拧住她,咔嚓卸掉了她胳膊。
……真是天大的误会。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如此。
她亲耳听见了林柏对杀人犬叫得亲昵、亲眼目睹了她们的交流、亲自证实了林柏的叛逃事件……但选择站在林柏那一边与其“同流合污”。
林璇盯完她的手,再抬头盯她眼睛,最后盯向旁边的林柏,有一种几乎要笑出来的神情。
是气笑。
她被这一个两个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队伍已经乱得一锅粥,还有外部势力浑水搅局。
背后嘭一声响,人群爆发出小小骚乱。
林璇转头看清局面,厉声道:“你对我的队员做什么?”
章晚横来一脚将她们小队里一人踹翻了,那人刚要爬起,她还没完,一记擒拿将其双手剪到了后背,牢牢制住。
“不好意思,她有点不老实,我请她老实一点。”
章晚笑眯眯着,手下动作可是一点不松,说到“请”这个字的时候,腕部又重重施力压了下。
“林队!你们这是背叛——”被控制的女人虽然狼狈,却并不领情,瞪着林璇,表情忿然。
“瞎说什么。”章晚打断,“我可没听说领导想做个内部人事变动都算叛逃了,还是说,你这就把你们区安全署从复兴署下除名了?”
说到一半,她斜了斜眼,示意了下某处枝头上雪鸮形态的巡护员,谑笑着柔声道:“注意啊,你们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可都有记录,还是少给自己留点罪证吧。”
说完,她还摇摇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感慨:“唉,我还是对女人太温柔了。”
被她狠狠压在手底下的女队员顿时哽住说不出话。
现场一片静默。正常人被明显看上去实力超出己方的武装势力包围都会审慎掂量掂量,毕竟对方来头不明,她们是被派来偷狡兽,不是与人开战的。这人不怕死也不在乎后果的先锋精神俨然把自己人也震住了。
离她最近的队友左右看看,见没人说话,小声对林璇解释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好像,想夺您的通讯器……”
林璇面无表情扫视周围一圈人,许久,冷笑一声,不知是对着趁火打劫的章晚一行人,还是对着自己这边兵荒马乱的队员。
她们这寥寥无几人的队伍,个中关系可太复杂了。
就像她掌控着林柏的生死,队内其她人也各有自己的盘算分歧。
她们这队人,全是注定被抛弃的棋子。
无法及时随时监听监视是无法略过的风险,所以,牠们特意在她们之间插进了大量的矛盾,要她们互相猜忌、审判、背叛。每个人都拿捏着诱惑与无罪杀人的权力。
可惜,能心安理得丧良心的毕竟只是某一部分人,在她们几个过去甚至不熟识的战友间,还是形成了微妙的默契与凝聚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章晚便做了个手势,对林璇笑道:“您先请吧。”
拿枪指着归拿枪指着,她态度依然客气。属于是先兵后礼了。
车辆藏在山坡侧方视野盲区,每个成员交出武器后,还有好几个人看着前行,真是贵宾级待遇了。
林柏落在后面,没有人看着她。
章晚放慢脚步,一胳膊挂她肩膀上,欣慰拍拍:“你的选择真令我感到诧异。”
“陈首长也这么说。”林柏淡淡回道。
当天在办公室,她对陈知节的答复是,她选林璇。
她不能直接留下,那样极可能会陷林璇于不利境地,上头有人想要发落,总有办法将帽子扣到林璇头上。
她要把林璇也带出来,不论风险。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后,陈知节就笑了。
她说:“其实我有点诧异,你还是选了她。”
她顿了顿,微笑着补充:“我指小7。”
不等林柏表示赞同或反对,她颔首道:“这样当然再好不过。放心去吧,我来安排。”
她把林璇也带入23号自然保护区,对她们来说是如虎添翼,自然再乐意配合不过。
一直到坐上离开的车,望向外面飞速掠向后方的斑斓雪原,那些或银或白的起伏好像拼凑成了另一幅图景,林柏脑海里依然久久盘桓着陈知节那两句话。
她会不辞而别,是因为她本就没有想要与它分别。
但被陈知节如此昭然的点出来,她还是像被揭开了内心深处某面角隅,怔忪之余,还有些隐秘的疼痛与恍然。她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
她自认理性地权衡利弊思考未来,刻意回避了有关狡兽的问题,但最终结果的呈现,还是带上了些许个人情感。
她选了狡兽吗?
她竟然选了狡兽?
她像是真成了传说中那个误食狡兽肉的凡人,自此习惯与谎言为伴,背弃为人的诚实与天真、纯洁与忠贞……一入歧路,万劫不复。
它就像是夏娃面前的那枚智慧之果,美丽,诱人,危险。是当下的苦痛,是未来的火种。
但又有什么关系?
结局正确就好。
诚如陈知节所说,她们相反,却又近乎一模一样。
归处终究不会是人类社会。
……
到了地方,林璇接受安排,与陈知节直接会面商谈。
基地大门闭上,内部别有洞天,她甚至有闲心四下望望,问旁边押送她们的人不同区域具体负责什么。
在经过漫长通道抵达接待室前,林柏跟在她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妈妈。”
林璇侧头,高冷地瞥她一眼:“边上反省去,晚点再找你算账。”
看她情绪比想象中镇定,甚至没想跟她断绝母女关系,林柏悬着的心一下放下了。哪怕听到对方恶声恶气说要跟她算账,她仍不由露出了笑意,回道:“好,妈妈。”
年长者跟年长者谈论她们的规划筹谋去了。而年轻人除了自己的事业,还有点感情要谈。
可是狡兽没再出现。
林柏找遍基地,最后找到章晚。
对方在一间狭小昏暗的问询室内,正在审问她的俘虏——那名在林璇背后搞小动作结果被当场逮捕的队员。
而林柏敲门进来后,光源就亮了。
于是她看清楚了章晚手里拿着截鞭子似的黑色工具,以及被拷在椅子上的受审方,坐姿紧绷,呼吸急促,那面孔颜色别说苍白,分明是潮红……嗯。
再联想到章晚承认过她喜欢女人,她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不该进的场合。
“你问小7?”听见她的问题,章晚挑着眉转过脸,一脸准备看笑话的表情。
但随即,她发现林柏五官摆放得很有些微妙的古怪,她愣了下,环视一圈,最后看到自己手上,才意识到哪里出了差错。
“欸你什么眼神?”她扬起手里那酷似节鞭的东西力图让林柏看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测谎仪!”
“哦。”林柏点头,“所以小7回来了吗?”
“……”
章晚无力与她理论,摆摆手说:“你安心吧,根据333号巡护员传回的消息,她早就回来了。”
……
平安回来了,为什么不找她呢?
林柏走出问询室。
她想起她们最后见面的场景,当时情况紧急,她没跟狡兽说上几句话。
原本该由章晚向狡兽传达任务安排,但看见它那气势汹汹来找她麻烦的模样,猜到中间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只能尝试沟通。
好在狡兽虽然嗔怒,但明白事情有轻重缓急,走之前冲她嗷呜嗷呜大叫几声,可能是表达不满,可能是在骂她,然后寻着她给的气味讯息,追向大后方的远程支援“专家”去了。
她……一个字没听懂。骂就骂吧。
但现在看来,听不懂未必是好事。
她只知道它生气,却不知道它有多么生气。
第45章 狡兽(十六)
林柏从上次狡兽带她走的秘密通道出了基地,手里捏着枚向章晚要来的信号收发器。
定位的是她亲手挂到狡兽脖子上的“狗牌”。
里面有芯片,像是现代版的数字红线,将它与她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但是,她不确定,狡兽会不会已经把它丢掉。
接收器的提示音滴答滴答,极细微的震动,似同时牵扯着手掌血脉搏动,于是心跳也如积聚的潮汐层层叠叠奔涌起来。
位置显示就在附近,毫无移动迹象。
她越靠近,越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一步步淌过湿滑的雪面找过去。
空气也粘腻湿冷起来,她竟然感觉到紧张,不可遏制地思索,假如它真的扯掉身份牌离开了呢?
保护区这么大,她要怎么找它?
近了。
更近了。
雪粒摩擦着靴底,沙沙轻吟。绕过一个小斜坡,她一下看见了坡顶隆起的一团身影,像是尊突兀伫立着的瞭望塔或灯塔。
她不太确定地停下脚,瞄一眼显示屏上的定位红点,心脏霍然像塞了满满当当的雪,既饱胀又有些凉。她加快脚步往前。
狡兽在坡上,居高临下看她接近,一动不动像是假物。
一直到不足五十米的直线距离,林柏其实都屏着呼吸不敢认,生怕自己看错,那只是一块突出的雪堆。
“小7……”
已经近到十米之内了,它还是不动,除了一双冰蓝剔透的眼睛,它真的与雪堆没差。
她叫它,声音并不洪亮。
是她有愧在先,低头也是理所当然。
但狡兽不领情。
当她站到它面前时,它终于动了。
就像双耳失聪、双眼失明,它根本认不出面前人是谁,昂起头铆足了劲儿——
“嗷嗷嗷——嗷呜呜呜呜呜!”
它像条狗一样冲她大吼,好像有一股脑儿的委屈要倒给她。
……叫的什么玩意儿。
林柏呆住了。
听不懂怎么办。
种族不同实在有交流壁障,她原地僵立了会儿,见狡兽还是仰头大叫,她也蹲坐下来,企图捡回自己长大后丢失的兽语技能,学着它大叫——
“嗷呜呜呜!”
“呜呜呜呜!”
这画面,说和谐吧,可真是吵闹,说吵闹吧,还挺和谐。一人一兽就这么面对面一起狼嚎,此起彼伏地大合唱。
狡兽耳朵拎直了,目瞪狗呆看她,不满地加大了嗓门:“汪呜!汪呜!汪呜呜呜——”
林柏也只好努力仰起脖颈加大嗓门:“嗷呜!嗷呜呜呜呜呜呜——”
……
没完了。
不清楚她们这有来无回的交流声里究竟都沟通了些,总之,狡兽气炸了。比之前还生气。
它唰啦跳了起来,四条大长腿拔地而起,以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结束了她们难得的“沟通”,飞快跑开。
林柏被它突然的爆发唬得愣了下。
她停止模仿,不禁思索,它骂她到底骂得有多难听,才能导致她原封不动还给它时它这么破防。
狡兽说跑就跑,那片残影快要从视野里消失了。林柏陡然回神,赶忙爬起来追去。
“等等——小7?小7!”
她怎么叫它都不应,她开始尝试其它召唤大法。
“617?狡兽?大狼?好狗狗?嘬嘬嘬?”
被雪色反照,它满身毛发雪银,跑起来像闪闪的光斑,鲜亮无比。听到最后一声,它蓦地转过上半身,冲她龇出尖牙。
果然还是嘬嘬嘬最万能……
她抓住时机拉近距离,喘着气道:“牠们都想抓到你,我不敢把你牵扯进来,我担心……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她的不告而别,但最后发现不论怎样都像借口,于是只剩下了道歉。
只是因为她对它依然信任有限,怕自己的坦白会换来她好好的规划泡汤,怕它不依不饶,怕它不许她离开,怕它无法沟通不可理喻……
为林璇负责的同时,她没有对它负责。
它被她排在了林璇之后。
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尽力证明自己情谊的诚恳,为自己争取谅解。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也没有想伤害你……小7,我们是配偶关系不是吗?我不会像你那些主人一样……”
由此可见,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糟糕的记忆被翻出来,狡兽汪汪冲她大叫几声,掉头加足马力拔腿狂奔,每一枚毛爪爪掠过都留下一朵五瓣花,身影像被风打旋着吹起的雪花远去。
听不见、听不懂!它讨厌她!它恨她!
“小7!小7!小7——”
呼呜——
风像刀刃般刮过脸颊,女人的声音被急速掠过的空气扯散,飘去极远极远。
林柏深一脚浅一脚追在它身后,它在往高处去,每一脚都会蹬下来不少雪,于是它的爪印覆盖上她的脚印,再覆盖上一层雪花,就像是一封封缄默的情书被永恒保留在了这雪山之下。
她边跑边密切关注着上方。
巍巍高山压着她们渺小的身影。春天气温回暖,积雪融化成水渗进深处雪层,这时候极容易发生雪崩。而且这种崩落的雪块含水量大,涌下来如同泥石流,一旦被卷入多半十死无生。
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叫它的声音变淡了。狡兽耳朵竖得高高的,始终朝向后方,所以它立刻察觉到了。
它明明是保持了速度,而且有意无意地放慢,但她的呼唤就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彻底消失。
林柏停在原地,弯腰扶膝不住咳嗽。
虽然有点想诈它回来的意思,但她的疲惫与难受是真实的。她回到关北驻地的十个小时被折磨得不轻,到现在也没休息,只不过相较于平常能吓死普通人的训练量和出任务时就差没遭遇过真正死亡的经历……这点倒真不算什么。
再追它个十几公里不成问题。
她有意咳得撕心裂肺,静待了一会,视野边缘就多了个晃动的白影。
狡兽折返回来,一声不吭立在她一两米外。
她余光刚好可以瞄到它烙在雪地上的爪子,它就像是在忍耐什么,站得极其用力,每一根毛绒绒的脚趾都压实摊扁了,像朵炸开的大花。
林柏平复了呼吸,腰背依然弓着,抬眼看它。
它眼瞳中亮斑极亮、暗边极暗,一双碧眸生动明丽又野性逼人,真是极漂亮的大姑娘。
可惜一般人欣赏不了。
她们目光对上,就像食草动物与肉食动物碰撞,直接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狡兽呜地低啸,头颈压低,下一秒四爪就像蓄足了力的弹簧蹬出,腾跃飞扑过来,压近时阴影遮天蔽日,大毛脖子撞到她胸口,一下将她按翻在地。
它毫不客气一口叼住了她脖颈。
可是天气暖和了,她穿得没以前厚,上下颌稍微一合就感受到了她温暖的血肉。
在犬齿接触到皮肤一霎它松开了嘴,转而去扑咬其它地方,咬的她脸,咬她的手,咬她的腰腹,似是情绪激动得不知怎么好,只能通过把她吃进嘴里这种极端行为解一解满心的仇与怨。
它甚至开始尝试剥她衣服,连爪带牙,用牙尖扯,用爪尖扒,像是野生动物不那么熟练的撕扯人类食品的包装袋,只不过这包装袋里面是鲜美的人体。
林柏起初忍耐着没动,闲置的手在它皮毛上下游移,凭它撕咬。
毕竟她对不起它在先,想要等它发泄完脾气。
但她的没反应对它来说或许是被解读成了不够,它下口越来越没轻没重,只听嘶啦一声——防寒服外层被扯坏,冷空气灌了进来。
林柏忍无可忍,坐起来照着它鼻子擂了一拳,想把它赶走,结果换来的是狡兽彻底被激怒,立刻反扑,全部体重上阵把她压进雪里,像铺天盖地的巨型雪球骨碌碌滚着把她卷了进去。
她一会儿被卷到底下,一会儿又翻到上面,抓它的皮毛,扯它的耳朵。
一人一兽打成一片,雪团乱溅,绒毛乱飞。
……
它真的很掉毛。
春天是该换新皮肤了。
最后打累了、冷静了,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一人一兽都瘫在地面。林柏被满身白絮淹没,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毛。
站起来拍一拍抖一抖,掉了的是雪,不掉的是毛。
她重新坐回地上,狡兽趴在她身边呼哧呼哧哈气。
四肢消停了,嘴还不消停。它一边吐舌头散热一边冲着她大声乱叫,嗷嗷呜呜聒噪着。
林柏扯完自己身上粘黏的绒毛,再顺手去扯它身上的毛,于是就变成了摘棉花。
一薅一大把,一薅一大把,越摘越多,无穷尽也。
她的手指像梳子不断刮过它皮毛,这下是真正的伴侣间的亲密行为了。
亲密程度大概相当于人类给另一半梳头,柔软的指腹和微硬的指甲像是能将皮毛下方打结的神经与淤塞的血管都梳理畅通了,而这件事被另一只生物代劳,自己不需动手,只需感受对方的力度、温度,并保持着不清楚对方下次将落到哪里的期待,正好搔到痒处,那便满足了,没有满足,就会愈发期待起下次、下下次……
它骨头都酥软了,林柏只觉得压在半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温度越来越高。
狡兽在她有意识的服务下放松了、安静了。身体缓和过来,精神也松弛了,它忽然变得很委屈。
说不出是高兴、思念,还是生气、埋怨,它忽然站起来避开了她原本还在它腹部划拉的手,接着掉头从她后背扑上,嗷呜朝她脑袋啃了一大口。
没有明显痛感传来,但它这动作实在不礼貌又吓人。
林柏拽住它左前爪,顺势一个过肩摔,把它摔了个肚皮朝天。一人一兽掉了个个儿,她整个人压上去,将它牢牢摁在身下。
“还想来吗?”她问。
她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翻腾着浓厚二氧化碳与炽热滚烫的体温。
它呜呜叫了声,不知道回应了什么,反正听不懂。
她不再真拳真脚地攻击,只勾起五指狂挠它肚子,显然这有些刺挠,它的右后腿开始凭空划水,她一用劲,它也蹬得越起劲。
她用手挠它肚子,它就用爪挠她手背、手臂、手肘,劲儿还不小。总而言之是不可能学乖。
它动腿还动口,起先嗷呜嗷呜凶巴巴地大吼,被她腾出手捏住嘴筒子就开始嘤嘤嘤,又凶又夹,尾巴扬尘器似的甩来甩去甩她一身雪,偶尔一下用力过猛甩到她后背就像鞭子啪一声巨响。
老实说,这等凶悍猛兽,牙尖爪利,嗓门粗犷,哪怕撒起娇来也很骇人,只有林柏这样的狠人既不怕它也不惯着它,见它还有兴致还有余力,先松了松,等到它摆摆头晃晃尾站起,又突然一个锁喉把它放倒。
一直到它夹着尾巴嗷嗷叫,流露出认输的肢体动作,知道它总算服软了,林柏这才彻底放开。
它被糟蹋得满身凌乱,前面好不容易理顺的长毛刺棱的刺棱、打结的打结,正面看简直是只白色海胆。
她后撑着手坐在地上看它,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听到她的笑声,它耳朵溜溜着转了转,虽然没搞清楚她在高兴些什么,它也莫名人来疯,跟着喔呜喔呜仰天长啸。
显然它的情绪也好多了,不再闹脾气,吵吵闹闹一阵后主动挨了上来,尾巴在身后摇摇摆摆,舔了她超大一口。
林柏用力在它腮边拍了把,再捋了捋它头顶炸起的毛,起身招呼道:“走。”
闹完了,这下该跟她回家了吧!
狡兽跟着站起来。
她带头往山下基地方向行去,可没走几步,背后有风声袭来。狡兽兴奋得嗷呜一声,一个偷袭,泰山压顶把她压进了松软雪堆里。
但它这回不再是为了攻击,只在她颈部、肩膀、后背不停舔舐,喉咙里呜呜咽咽像诉说着什么,激动溢于言表,热情过头。
“冷。”林柏说。
她趴在雪上,扭过上半身看它,瞳仁乌黑,睫毛也乌黑,瞳孔闪着光,睫毛挂着雪点,像夜空里坠着繁星。
这个过去常常冷硬的、平淡的、对它不假辞色的女人,如今流露出柔软微妙、暗潮涌动的情绪,是如此别样震撼的景色。
它轰然一下迷失了,晕头转向,只剩下她的味道不断缠绕着引诱着,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她是全世界最好闻的人类。
这下它嫌她走得慢了。
狡兽咬住她后衣领,拖起她就朝山下飞跑,四爪交替出残影,异常急不可耐。
风呜呜擦过周身,被它爪子掀起的雪粒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林柏被迫试乘了一回狗拉雪橇项目,但无雪橇版。
她不知道它要把她拖到哪去,她根本没法睁眼,看不见周围,辨不清方向。
直到她察觉它动作慢了,似乎到了地方,它的爪子不知在什么结构抓刨,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
她正想顶着乱溅的雪睁开眼看看,轰隆一下,完全没来得及看清,背后忽然空了,她们在重力牵引下一同栽了进去。
身下有斜坡卸力,一团团雪也坠落,她们一起跌入一处空腔。
寒风一下停了,地下暖融融的温度包裹上来。
狡兽把她拖到了最里面,然后蹦跳着跑回去,叼起那块长板边缘往上一推一顶,触发开关,她们刚刚落进来的口子又被封上了。
她往上看去,应该是单面透光玻璃,冷空气被隔绝在外,但还有光照入,并不昏暗。
五米见方的洞穴,面积不算小,但高度不高。能看出明显人为挖凿痕迹,再往里还有道堪堪一人高的金属门。
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的,但现在被打造成了它的狗窝。
她看见两侧格架上放了不少小玩意儿,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小长短合适的木头,它啃剩下的骨头……
她恍然,这或许是毕群玉她们特意给它留的避风港。
身下是不知名兽类的皮毛,应该经过处理,很软又有弹性。它调转回来,这次跑得更快,迫不及待把她按到身下,扒拉她的衣服,嗅她的味道。
直到彻底把她剥干净了,它凶猛着、躁动着、暴虐着,对着她连扑带咬,下口没个轻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它已经挺轻的力道,落到没有毛发护体的人类身上,一爪落下一道红痕,一记撕咬留下一串牙印。
林柏半推拒半配合着,也不客气,疼了就揪它耳朵、踹它后腿,每一击落到实处地揍它。于是好端端的冰释前嫌亲热画面就成了它咬她一下,她抽一口气,回敬它一下,它嗷地大叫一声……场面格外的吵闹不堪入耳。
直到这发起狂来没个数的野兽终于在疼痛调教下学乖了,动作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对劲。颇有了几分缠绵味道。
春天到了。
第46章 狡兽(十七)
很难细究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时机凑巧,也许地点合适,也许情绪到位……总之,就是如此自然地进行了下去。
春天,真是个美好的词,提起就让人想到万物复苏,想到生机勃勃。
外界光线完全被体型巨大的怪物遮蔽了。
它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优势者、上位者,这片原野是它的雪域,这个避风港是它的所有物,她是被它拖回巢穴的猎物。如果它没有匍匐着,平躺的林柏甚至伸直胳膊也够不到它胸口。
可当它低下脑袋来,像小狗一样热情舔吻,像小猫一样主动而亲昵的贴蹭,她们之间便错位了。它对她有一种顶礼膜拜般的虔诚。
狡兽一下一下舔着她面颊,断续发出细碎的呜咽,不知是在诉说着哀怨、思念、爱意还是满足。
金属牌从稀疏了些的绒毛间垂下来,像一点烛火在余光里跃跃跳动。
林柏捏了捏那枚狗牌,无意识地使力,它就顺着她的牵引凑得更近。
这深埋地下的巢穴虽然没有冷风侵袭,但完全失去人类防护工具,接触到湿凉空气,难免寒颤。可它很暖和。
密不透风的蓬松绒毛贴上来,同时自带源源不绝发散热气的热源,比任何保暖衣物都有用。
它是她新的防寒护具。
它当然是实心的,她被掩在下方,结结实实不见一丝光亮。这样的昏暗里,它瞳仁反而更亮得不可思议,照膜收集折射光线,反射了虹膜的颜色,
而它皮毛外缘有孔隙。一圈长长的薄绒毛透过微光,朦胧的、柔和的、皎白的。
它唇吻间展露的獠牙形似恶魔,可这些摇曳的雪白绒毛又令它像天使披着圣洁的光环。
当它完全俯趴向她,磅礴的体积像天空塌陷,被它阻隔在身后的亿兆瓦光芒从宇宙倾泻。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它潮湿炙热的舌头从头往下去。
弹韧有力的舌肌挤压着皮肤,从喉管喷出的水汽几乎要将人烫坏,对遍布表皮的神经是极致的刺激。
它舔她。
先是脖子,致命的脆弱部位,它谨慎收了牙齿,轻轻啃咬。
这里它能最近、最鲜明地体会到人类的生命有多荏弱。林柏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人类,可皮肤在它面前也尽可称得上柔嫩,贴在它利齿下,稍一用力嵌进肉里,就能印下明显痕迹,比在雪地上画五瓣花更有意思。
操控爱人生死的快感激得它热血上涌,鼻息急促。喜欢到极点的确会一闪而过些暴虐想法,比如撕开她的喉咙、咬碎她、吃掉她……何况她如今卸下防备、全无防护地与它近在咫尺,再没比这更好得手的时刻。
它舔得太用力,太纠缠不休,确实让她感到有点窒息了。
林柏仰头长喘了口气,气流拂动它耳朵里敏感的细毛,狡兽悄悄一激灵,心虚地收回了探出的犬齿。
松了她的脖颈,继续。
往下,掠过锁骨。细嫩的皮肉,藏裹砰砰跳动的心脏,在它唇吻抵达之后,越跳越快。心脏加快泵血,进而促进全身血液循环,更多热量被带向每一部分肢体,她们体温与呼吸相互传染着,热气蒸腾为白茫茫一片,叫人和兽都晕眩。
这真是个美味的地方,一碰就知道脂肪丰腴。
它流连了很久很久,来回厮磨,一直到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推它的脑袋,没推几下变成了抓,修长有劲的手指深深陷在它头顶长毛里,连着它半只耳朵扯到它头皮,它有点生疼,这才恋恋不舍放过。
腹部。
如果面对猎物,通常是从这块区域吃起,没有坚硬骨骼阻挡,一口下去,饱满的肌肉,柔软的脏器,香甜的血液,营养丰富又适口。
太香、太美味、太可口了……它又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她满身上下都是常年训练与出生入死的痕迹,每一块强健的肌肉形状分明又恰到好处,指腹有茧,皮肤有累累疤痕。
这个距离她正好可以揪住它颈后皮毛,忍耐着细密的刺痛与奇异难言的痒,林柏将它揪得越紧,手臂肌理鼓胀越发明显。
她的皮肤在它舌头剐蹭下分泌出汗液,空气中气味分子愈加浓郁黏稠。
人体产生的带着盐分的汗水对野兽而言就是咸鲜味美的小饮料,它来回舔舐,反复品尝,极其珍视地不放过任何一滴。
被咬的是她,但不停嗷呜嗷呜小声哼唧着的是它,好像吃到了什么美味致死的食物忍不住疯狂赞美。
它是快活,但这里对林柏来说过于痒了。
她右手肘撑起半边身体,终于在眼见着狡兽要舔到某处体毛时意图阻止,猛推了它两把。
“进食”被打断,它仰头,张着嘴吐着舌,不知道是不是护食本能和要在它嘴下夺食的是食物本身这两件事实冲突了,它瞳光有点呆滞。
但就在林柏要张口说话前,它毛茸茸大耳朵笔直竖起,一副恍然模样,连刨带拱将她翻了个面。
殷实浑厚的力量挤上来,林柏忽然面孔朝地,视野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灰栗色兽皮,连每一簇渐变斑纹都一清二楚。
来不及转身,肩膀一颤,她喉中闷哼,扭头,看见它红艳艳的舌头舔上了她的背,每一下剐蹭都像是刮片擦上镁棒,在原处留下烧灼般的热意。
她背肌更是力量感十足,山峦般坚毅起伏,阴影明灭。这样优美的人体,瑕疵伤疤都是勋章。不过落到狡兽眼睛里,还是有些碍眼了。
棕熊留下的抓痕已经愈合,但新生皮肤没照过阳光,纵横交错的浅白痕迹依然明晃晃。
它探嘴去舔,想到那头险些让她们阴阳两隔的棕熊,即便同是人造生物也不由恨屋及乌,觉得那道道爪印讨厌,舔着舔着改为了门齿啃咬,越啃越香,几乎要把她当成了磨牙棒。
而且新长的肉总是敏感些,痛痒交加,林柏禁不住弓起脊背,每一截骨骼突起,像雕刻家笔刀下最惊心动魄的每一寸凹凸曲折,半恨半恼着,反手拧住它颈毛,用力一杵。
狡兽呜呜两声,退后,扑腾躲开。林柏揪了一手的毛。
她翻回身体,气喘着仰头看它。
也不知道这一秒里她到底流露了什么信号给它,它欢快地扑回来重新将她压住了,继续舔舐。
她这么紧实的皮都像要被它舌头刮下一层来。招架不住这漫长的折磨了,林柏抵抓着它脑袋绒毛,一按,它顺势俯下兽首,直入正题。
意识到它往哪去时,已经没有阻止的机会。她灵魂都像悬空了,紧紧咬着牙。
柔软又存在硬质的舌面,开始还保持轻柔的力道,但当觉察到她越来越丰厚的回馈,堪称绝佳的激励机制,它逐渐收不住,越来越用力,每一下都很重,茹毛饮血剔骨剥肉,不知足地索要更多更多,贪得无厌。
啪!
正在兴头的狡兽猝不及防得到了一巴掌。
松嘴,整只兽都呆住了,抬头看她。
它皮糙肉厚,痛是不痛,但被打懵了。
“小7……停、停。”林柏大口地呼吸。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停一下。她也没想到,这怎么会比做一整天训练还难捱,还费力。
她几乎是恐惧那种身体失去控制的兴奋。
但狡兽很茫然,呜呜看着她,直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耳朵都趴下了。
见状,林柏伸手,安抚似的摸摸它。
那双眼睛隐隐晃动水光,像两捧刚由雪水融化的清泉,彻骨的寒冽,极致的清透,致死的吸引。
这情态,哪有兽能受得,哪里还能苛责。
一摸,它就像被神明的手施了法,软得一身铜筋铁骨无力支撑,立马翻身倒下了,冲她露出毛茸茸白花花肚皮,咧嘴哈气。
利齿雪白,舌头嫣红,微微的水液残留在舌尖,湿漉漉亮滢滢。她一眼瞥见,几乎没敢与它对视。
过程里它尾巴摇得特别欢,什么狼啊犬啊怪物的尊严,这会儿都不存在了。
以它的身长,怀里正适合完整躺一个她。
林柏笑起来。
它都这样邀请了,人怎么还能拒绝。
她凑过去抱住它,手指在它乱糟糟的皮毛间滑移着往下,满足的被温暖绒毛包裹。
……
返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地下通道折回建筑内部,最后一道门闸打开,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几人人聚在出入口不远处,齐齐扭头,看到进来的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安静了。
消失大半天的这两只,此时回来是肉眼可见的腻歪,狡兽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林柏身上,结果就是后者走路时不时被它的前腿绊到,看她踉跄它就顺势昂首挺胸用脑袋抵她胸口,与其说乐于助人,根本是趁火打劫。
“嘿哟,舍得回来了。”章晚笑得暧昧,目光在她们间左右挪移着,怪声怪气拖长了语调。
“我就说她们在一起吧。丢不了的。”毕群玉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摆摆手,对狡兽道,“小7,今年春天不走了呗?”
狡兽以往更多时候都跟着狼群跑,整个保护区都是它的领地范围,有意外发现才会回到基地来,又或是她们需要它助力,会派巡护员去找它。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爱与人呆着的野兽一头。
狡兽扬起脖子汪呜一声。
林璇则盯住了林柏,站姿松柏般笔直,神情沉静,不怒自威:“让你反省,哪去了?”
林柏几步过去,正要低头认错,听到这不甚友善的呵斥,狡兽敏锐支起耳朵,身体也转了过来。
它对着林璇,眼看要龇牙咆哮,林柏赶紧一伸胳膊勒住了这头过分护主的生物,手捏上它的嘴,把它未出口的叫声扼断在喉咙里。
脑袋被捂进充满人味儿的怀里,狡兽连象征性的挣扎也没有,就认命享受了。
它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发现那边章晚在不怀好意地偷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然后,听见头顶林柏道:“妈妈。”
林璇只冷笑:“我说你是狼崽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狼了是吗?”
林柏不清楚她具体指哪方面,一时沉默。
“感情分什么种族呢。”
倒是旁边毕群玉插嘴,语气满是感慨,“再说咱们现在这时代,想分也分不清楚了。都是人类自己闯的祸啊。”
……
当观察纬度拔高到整体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历史,世界已经足够混沌,个体再荒诞的选择,似乎都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林璇原本满腹的震惊与指责,不可思议同时还有莫名的气。她在询问林柏到底去哪了的过程里,那怒火还在不断上涨、积压,像膨胀紧绷的气球。
可如今人到了眼前,被毕群玉一打岔,那涨满的气球又像被针刺了个洞,积攒的气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漏光了。
最终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走在前面,叫林柏跟她一起去找陈知节。
狡兽哒哒哒跟着林柏,林柏哒哒哒跟着她。
“妈妈……”
她听见了林柏叫她,但依旧行如风地大步向前,置若罔闻。
其实她没有再对林柏生气。她在气自己。
她对林柏是有疏忽的。她总在反复地对她灌输反人性的理念,却鲜少对她有过关乎于人的教育。明明最初就是她将她从野外带回的,明明她一直知道,她缺少与人的正常联系。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把趁手的、好用的、永远服从的武器……有意忽略了林柏的群体意识与情感需求。
于是,林柏一边精神上完全无法独立于她,一边保留了敏锐又锋利的野性。
林柏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塑造。
她自私,自利。
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她走得快,但林柏比她更快,年轻的身影横跨一步拦到了她面前。
林璇皱眉。
这很没规矩。
但她们现在不是上下级。
“妈妈。”林柏与她平视着,姿态笔挺,口吻郑重,“对不起。谢谢您。”
对不起欺骗您,对不起没有听从您的命令……谢谢您的理解、原谅,谢谢您留下。
林璇怔住。
她恍然地眨了眨眼,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大错特错。
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两个词?这是她才最该对她说的。
林璇看着她。
这位从军多年的女士目光总是如鹰如炬,林柏在她长久无言的注视下有轻微紧张与忐忑。
只有林璇的注视能给她这种感觉。
许久,林璇再一次抬手,有点凉有点润的掌心压到她后颈,汗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
林柏还是站军姿般牢牢定住不动。
直至听见林璇用少许沙哑的嗓音对她道:“放松。”
她抬眼,有些茫然与诧异,但终究照做,缓缓放松了肌肉。
下一刻,林璇的手用力。
她一个趔趄便撞进对方怀里,粗糙硬挺的军装面料硌到她面颊,有点疼,但脑中枢无数条线路霍然爆发的神经冲动完全压倒了这种疼。
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林柏几乎能听见它们急流勇进又汩汩分流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长是短,随后面前人重新把她推回去,抓着她肩膀拎直、拎正了,跟她面对着面。
她看见林璇很轻地笑了下。
她隐约明白了。她应该说点什么,张口,但紧接着发觉她们之间挤进了什么毛绒绒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狡兽高昂脖子盯着林璇,耳朵拧动向后,张嘴对她嗷呜嗷呜。
“她在说什么?”林璇问。
“不知道。”林柏诚实摇头。
“……”
一时之间,两人一兽,面面相觑。
“需要翻译吗?”万幸这时候毕群玉路过,左右上下看看,顺口对林璇道,“她问你要不要摸摸她。”
狡兽用它亮如湖泊的大眼睛盯着林璇,和着毕教授的话坚定点头。
爱人的妈妈,那也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了家庭关系和睦,它也只好暂时当一当狗了。
狡兽用它聪明的脑袋盘算着。
——摸了它,可就要承认它咯。
林璇看向林柏。
她皱着眉有点犹豫。因为人与兽肢体语言有差异,她不确定狡兽这举动是不是另有其意。
但林柏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狡兽头顶,将它额头绒毛压得扁扁的,笑着道:“妈妈,她叫小7。”
【单元三完】
第47章 黏菌(一)
破旧的小区居民楼。
下午3点,天阴,暴雨。
轰隆!一声雷鸣,同时掩盖了重物击打的闷响。
即将进入地下楼梯间的转角,一根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棒状物从后方挥来,狠狠砸在前面人脑袋上。
嗵,女人踉跄一下,捂着头应声倒地。
怀里抱的一团鼓鼓囊囊购物袋也碰撞在水泥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倒是袭击她的男人愣了下。刚刚砸上去瞬间狼牙棒弹动了下,这女人戴了顶防雨帽,很厚而且有弹性的帽子,没砸实。
不然刚才那下能直接给她脑瓜开瓢。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黑雨披男从拐角冒出来,弯腰抓向地面的袋子。
唰——没有顺利抓起来。
“这些是……食物,不值钱的。”栽倒在地的人手里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孔,虚弱出声。
凶手哪会理,啪地踹了脚她胳膊,硬生生将东西抢走。
这还不够,那把沾血钝器抵到了她额头边,把她无力支撑的脑袋压得一偏。
“让我,死个明白呗……干嘛要我的命呢?”瘦小的女人仰起头,帽檐偏斜,露出苍白的面孔,一道血迹从她额角蜿蜒淌下,呢喃着问。
活蹦乱溅的雨珠砸在她身上、脸上,这么狼狈,可她嘴角微微翘着,配上她那双透亮得像人造玻璃珠的黑色眼珠,一股无端的嘲讽慢慢被雨水浸出来。
“少废话!”对上那女鬼似的眼神,雨披男手差点一抖,随即恼羞成怒威胁道,“哪间屋子?带我上去,把吃的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只是打劫啊……
真是的,吓她一跳。
姚灵衣怔怔恍然,险些笑出来。
不,她真的咯咯咯笑了。
男的像见鬼一样看她。
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打个劫最终后果也大概率是杀人,何况她面对的是个男人。本就道德水平极其低下、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无能者,却不敢挑战真正导致了这些不公的上等人、只敢霍霍挥刀向路边随机一个无辜弱者的男人。牠们往往有三大天赋技能,一技能抱怨这世道不公、别人没眼,二技能坚称自己是老实人,终技能老实人犯事那都是被社会逼的。
来废弃区生活就是有这样的隐患。缺乏规范化监管,人和鬼都到处跑。
“你不是男的吗?稀有物欸。”她慢吞吞坐起来,“为什么不去核心区,找生育部庇护,当一个精子制造机器呢?哦,精子质量不合格?”
大实话的攻击性尤其强。
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男就要怒不可遏,她抬手擦了擦混着雨水滑到脸颊的血,突然朝牠啐了口。
吧唧——
一团黏答答疑似口香糖的东西沾到了牠雨披上。男人暴起:“臭娘们——”
牠正要抓住姚灵衣,迈开腿刹那剧痛袭来,膝盖弯了下去,牠察觉不对,猛地低头。
那团金色透明稠状物体已经将胶制雨具融出了一个孔洞,还在非常迅速、肉眼可见地将防护面料一层一层洞穿,黑色、灰色、白色、肉色、血色……穿透了人体皮肤。
这画面实在超现实魔幻,几乎用了两三秒牠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啊——”惨叫声姗姗来迟。
塑料袋被甩开,牠惊慌失措用双手去抓挠,想把那比水蛭还要可怕的生物从皮下抠出来。
姚灵衣瞅准时机,一把抱回自己充实鼓胀的购物袋,非常惜命、连滚带爬躲去了承重墙后,缩起双脚藏进阴影,伴着外面风声、雨声和撕心裂肺的人声,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与她半墙之隔,那整个人体都像最开始的雨具一样化开了。皮、脂肪、肉、血、骨头,一层又一层——活生生的敌人化成了一坨烂肉,一架朽骨,然后是一滩尸水。
最后,原地人消失,只留下一些零碎杂物和浓郁的血色沉淀在水泥表面上。很快,那些深红的液体也消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膨胀开来,带着瓢泼大雨也打不去的血水,从二维平面的“一滩”变成三维立体的“一团”。
它吸饱了营养和水分,扩展成一大块,薄薄扁扁,并蔓延出更加纤细复杂的网络,追逐着地面被积水带远的血肉,如无形液体般汩汩覆盖全部生物碎片,宛若最勤恳细致的清洁工。
如果有人见到这完整一幕,大概率会当成召唤恶魔时血祭的场面。
轰隆电闪,哗啦雨嚣。
在这阴霾天宇下,呼啸的雷雨中,如此鬼魅怪诞的一幕。
……
一直到外面单方碾压的战局结束,姚灵衣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但她还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捏着纸巾,非常细致地把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渍抹一遍,带着手上和衣服上还沾有的零星血痕,细致得像个患有洁癖的变态杀人狂。
不多时,视野里突兀冒出了根透明丝线。
细细的,蛛丝般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反着淡淡的光彩,吸引她的注意。
她寻迹望去,那团真正的杀人黏液“爬”了进来,蠕动着软体动物斧足般的多片触手,吧嗒吧嗒,卷着浑身浓稠血色,像放慢数倍的诡异海浪,徐推缓进,在后方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水渍。
她朝后仔细看了半晌,确定它都解决干净了,这才结束窝囊的躲藏,从墙根处站起来,戴上防水帽走出去。
大雨冲刷着,方才还有个该死的活人的位置只剩下了死物,一些金属类难降解材质。
生态危机后,人们意识到环境重要性,材料科学飞速发展进步,如今人们身上物件大多是有机物,所以能被生物一并降解吸收。
她从无法被体外消化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拿走勉强有价值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损失,把没用的都随手丢进花坛。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那片空地,认真回敬一句:“死爷们。”
她不像那男的没素质。
这不是什么脏话,只是又一句大实话而已。
再回到屋檐底下,姚灵衣摘下高强度碳纤维做的帽子,蹲到那一大滩黏液面前。
知道自己体质脆弱,她之前全身上下总是塞满各种防身武器,锐器钝器都有,上手就是奔着弄死对方,玉石俱焚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她防身工具压缩到了三件以下,其它都点在了防护上。
因为她现在的进攻手段,多了最重要的一个——这团黏菌。
它没有视觉和真正的听觉,但无师自通学到了从自己细胞膜间拉出一根极细的柱状体,任其随风漂浮,充作天线四下转悠,感受着波动和化学信号,沿路伸过来找到她。
跟它躲猫猫会是件很容易又很难的事。容易在只要裹得足够严实、本身足够安静,哪怕站在它面前它也发现不了;难在前面两点通通很难做到。
这是个很聪明又厉害的家伙。
她叫它洞洞。
最初姚灵衣给它起名为“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她满意,黏菌对此也很满意,认为霸气十足。
但后来,由于叫着实在不朗朗上口,在其强烈反对意见下,Q版萌版简化版的“洞洞”还是成了它的常用名。
吞食太多,洞洞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有机物,速度肉眼可见。
它从恶心的、好像刚从动物体内掏出的内脏,不一会便成了匀质的深红色,再变回浅红色,逐渐过渡向半透明。
最后,它勉强恢复了华丽漂亮的金色外表——姚灵衣最喜欢的颜色。
现在它膨胀到没办法随身携带了,她伸手戳了它三下,这团小怪物便开始全身波浪形收缩,海绵般努力挤出水分和多余的杂质。
咕叽,咕叽,液体一股股漫到地面,沿斜坡淌下汇聚向外面的雨水里,它的体型也随之慢慢变小,从一张毯子缩回到一块口香糖大小,忽而闪电划过,它像块闪闪的金币粘在地面。
姚灵衣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咔嚓拧开盖子,不要钱似地一倒,哗啦啦朝它浇去。
强劲水流冲击下,附在它表面的残余物被冲走,黏菌也被冲散了,一团变回一滩,一滩再变成一丝丝、一缕缕。
无数类似攀援植物的小吸盘扒在地面,蠕动着显出两个金色大字——浪费。
“好恶心。”姚灵衣慊弃,“不洗干净不要碰我。”
她用两根手指尖尖将它拎起,甩了甩,继续倒水大力冲它。
黏菌像很有弹性的皮筋,乱七八糟的菌丝被拉扯着离开地面,DuangDuang弹动着吧叽收回,融合成软塌塌一小团,耷拉在她指间。
洗到完完全全没有一丝多余杂质,她抖干净水,左看看右看看,把它放进嘴里。
它的细胞核又增殖了,比往常大且硬了很多,在口腔里异物感明显,她忍不住想嚼——它这会儿口感更像口香糖了。
牙齿刚碰上去,她就感觉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弹动了一下,活泼有劲儿,像个生来寄居在人体口腔里的小怪物。
于是她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若无其事解释刚刚的举动:“你有点重,压得我舌头动不了。”
……
现在是2305年。
距离2275年第一场拉响人类存亡警报的虫巢坠落事件已经过去三十年,距离2284年联合国复兴署正式宣布全球生态紧急状态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2284年后,世界政局重新洗牌。联合国复兴署指责包括常任理事国在内38个国家与地区违反《联合国际公约》《最高人类法案》和《新世纪宪章》,通过艰难的投票表决,纲领再度革新,实行战时临时议会政策,大权全部收归复兴署,署长代为全球执政官,在地母组织下整合人类保留区。
那真是一段极黑暗又璀璨的岁月,隐藏在生态危机之下的政治危机、两性危机、种族危机……全面爆发。世界幸存人口更少,资源却更富足,科技文明达到人类历史记载的巅峰。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远离无人的自然界,规行矩步呆在铜墙铁壁的城镇里,对新生一代来说已经是日常。
不过可喜的是,就在今年,方舟计划推行下,核心区主城试运行正式开始。
核心区将把人类与其它生物完全分隔开,计划推行预计百年,使外界生态可自行恢复,人类也能得到喘息。很多人看到了曙光。
大量人员物资已经转移,现在还游荡在废弃区的,不是拒绝交出领土主权的流亡政府一派,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部落匪帮,或是不认同方舟计划的幸存者自行搭建的据点,又或是被联合国通缉为反人类叛军的自然教派,后者还有尤其极端的一派——共生派。
依照联合国发布定义,她们是完全放弃了人类身份,与那些被称为怪物的高智慧生物混杂聚居,情感交流,乃至基因交流。
姚灵衣想去寻找的就是最后这所谓的共生派。
但那些人不会在废弃城区,多半在更偏远的自然保护区,甚至核污染无生命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还得从长计议好好规划。
她一路从核心区出来,穿过保留区,两个月后来到了废弃区。
这过程里遇到的危险,有时是无业游民小混混,有时是各地军方,有时是职业杀手。
前者是可悲又可恨的社会蛀虫,她怕的主要是后两种。
更坏的是,前不久,反人类叛军袭击联合国复兴署大厦,执政官遭遇刺杀,周边地区全部戒严,哪怕离核心区远隔一整道海湾的地方都落入了排查范围。
这团黏菌就是她一个多月前在保留区捡到的。
第48章 黏菌(二)
捡到?
不,用“捡到”形容完全不准确。
用姚灵衣的话说,她觉得洞洞是被她生出来的。
它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叫她妈妈。
针对此条,她们有过长达十分钟的探讨。
具体过程是,她的话一完,十分具备自我管理精神和主动学习能力的黏菌,覆盖在她掌上电脑表面咵咵一通检索,最后打字表示——
1、人类不会用消化道生出后代,而是用产道;
2、它属于原生生物界变形虫门黏菌纲,她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3、虽然她们大部分物质互通,它甚至能从她消化液中获取营养,但它具备的某些物质她没有,比如几丁质。
…………
从宏观到微观,从现象到本质,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莫名感受到鄙视的姚灵衣,深深凝视它十秒钟,耐心细致地把它从自己掌机上抠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玻璃杯底下,关住,压牢,禁止它再联网。让它体验一下来自人类母亲的权威。
当然这团黏菌其实没有说错。
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产道,是消化道。
事发当时,她才离开核心区范围不久,舟车劳顿,落脚到一家高档旅馆。
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在这样因动物资源受到严格管控而肉类价格飙升的年代,她奢侈地享用了半份炭烤牛排面包,然后靠在床头打开掌机,一边浏览今日资讯,一边喝了不少水。
她体质真的很弱,东西不能多吃,水必须多喝。
白天她也喝了水,没发生什么异常,然而这一晚,就在食物和水下腹不久,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她感觉到一丝不对。
它们似乎在她身体里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胃里咕噜咕噜着,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手贴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像个孕妈妈仔细感受着肚皮下方的内容物。
它在挤压她的皮肤。
什么东西呢?
软软的,涨涨的,蠕动间刺激着她的胃粘膜,泛出极轻微的酸胀与疼痛。
她进了卫生间,五指按在胃部,一点点用力,推挤。
呕吐欲上涌,她弯下腰去,整个消化道肌肉层都在收缩痉挛。那东西挤开她脆弱的胃壁,逆向行进,经狭窄的食管,最后漫上咽喉,推平人类的舌头,强行打开她的口腔。
靠着洗手池,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啪嗒,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只有一团沾着少许黏液的果冻状物掉到了光滑陶瓷上。
无色半透明,表面还挺晶莹整洁,像是玻璃珠,但硬度不比玻璃,砸在陶瓷坚硬的曲面上,像非牛顿液体坍塌融化了,慢慢变成一滩,显出内部包裹的一些深色杂质——食物泡。
它蜗居在她的消化器官里,吞掉了她刚刚吃下的东西。
突然脱离温暖潮湿的人体,它真像刚刚离开母体的胎儿,显出陌生不安的情态,伸出许多根细小触手向周围探去。
既像放大无数倍的单细胞变形虫,又像某种深海刺胞动物,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爬”行时,触手与触手之间拉出些黏腻的细丝。应该是她的消化液。
寄生虫?新怪物?
姚灵衣手背捂着嘴角,残余的恶心感让她喉口痉挛,呼吸沉重,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也像忽然失去胎儿的母体,胃部一下变得空落落,绞着酸涩感与一种饥饿到极点时的钝痛。
双脚定在原地,她仔细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单词:“Slime?”
室内很安静。
黏液怪没有回应。
话又说回来,如果它开口回应,那她应该夺门而逃。
不过,虽然这怪物不能开口说话,对声音却有反应。
它有一条小触手慢慢抬了起来,比周遭其它原生质拉得更远、更长,直直冲着她脑袋的方向,不知道只是本能追寻环境变化的信号,还是有目标地在朝她……挥手?
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令人难忘、令菌也难忘的初见。
姚灵衣眼疾手快,哗地拧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金属管道内液体一泻而下,还没砸到那小怪物身上,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危险感知,它两条触手快速生长攀到上方、吸住,身体像张膜展开,在拉力作用下瞬间弹跳出来,啪叽粘到洗手台台面上,躺在了她面前。
她想找个东西把它铲下去,抓起玻璃杯,一晃眼,发现那滩黏液一笔一划爬出了两个字——
你、好。
还……挺有礼貌?
如临大敌的姚灵衣愣了愣。
好吧。
都这么有礼貌了,她就勉为其难留下它……
才怪。
当晚,她网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尝试了用玻璃杯把它碾碎、分尸倒进垃圾桶、喷入酒精企图让它失活、立马联系旅馆退房换一家——
等一系列操作。
第二天一大早。
新的旅店房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的姚灵衣,站在床头,发现一团黏液怪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包里。
它似乎是饿坏了,把她一瓶水一包干粮和两件带血衣物全分解了干净,体积膨胀好几倍,像块肥腻的固态水瘫在她背包底下一动不动。
当她陡然拉开拉链,光落进去打到它身上,它剔透的菌体隐约在瑟瑟发抖,默默缩得更小了,很惊惧似的。
真不知道明明能把她整个人也消化了的狠菌怎么会这么怂。
早说你有这技能啊。扔掉手里的消毒剂杀菌剂酒精棉球,她擦干净手,弯腰去掏它。
多半是还记得她昨夜对它的暴行,当它不愿意配合时,就像只液态的猫,左避右闪,好不容易被人抓住中间一段,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头尾始终固定不动,抓在手里那截也滴溜溜从指缝往下缩。
姚灵衣只能速战速决,捞一把放上桌面、捞一把放上桌面、再捞一把放上桌面……最后,它们在桌面融合成新的一团,被她压在掌心不准跑。
她决定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下她是真的留下它了。
……
洞洞喜欢呆在她的口腔里,像所有其它的细菌真菌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
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据它所说,她的消化系统里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以这点为要挟……啊不,筹码,过去两个月,从保留区到如今的三级废弃区,一人一菌形成了良好的互利共生关系。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有了这团活体生物分解工具后,她不仅小命有保障多了,埋尸也容易多了。
当然,姚灵衣是个遵纪守法好人民,这些都是被迫的。
详情参见今天这次。
雨依然下得很大,本就少人居住的楼道里满是霉味。
回到住所,她进门后丢下袋子,来不及处理伤口,带着一身湿气坐到同样潮湿的地板上,打开智能设备,联网,侵入周围监控。
她盯准了三分钟前出现在这单元楼下的黑雨披男,追着牠的行迹不停往前倒带、倒带,查看了牠全部前置行动,只差没把牠祖上十八代全扒一遍……最终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是近两天内碰巧盯上她的热心淳朴当地居民。
姚灵衣放松下来,脊背软化靠向门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跃,清除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忙碌间,黏菌就在她嘴里不安分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磨蹭挪动,总有往深处去的意思,弄得她喉咙痒痒,忍不住想吞咽。
她只能舌头一卷把它带回原处,牢牢压在磨牙底下。
她暂时没空理它。
不管那男的有没有特殊背景,保险起见,她都得换地方了,只是着急和不那么着急的区别。
于是姚灵衣边轻哼着曲子,边咀嚼着黏菌,顺便浏览完了附近信息,敲定好下一处落脚点。
在口腔里小怪物越来越剧烈的抗议举动里,最后终于关闭掌机起身,把购物袋拎起放桌上,把黏菌也放出来,丢进水杯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明天雨停就出发。
走进卫生间,逼近饱和的空气湿度里,镜子蒙着一片白雾。她伸手将那些细密小水珠抹掉,左右几下,露出一块勉强可以照人的面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出现在里面,湿掉的头发贴着皮肉,皮肉贴着骨头。
脱掉厚沉的外套,她挽起衣袖,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一大块,活动间疼痛明显。
再拨开额角沾黏的发丝,下方开放性伤口愈合得很差,血痂没有凝实,轻按甚至还有出血征兆。
她叹口气,又从浴室出来了。
根本没法洗澡。
那么她唯一的清洁方式就只剩下了……
端过桌上的杯子,姚灵衣转身坐到床边,轻晃着小腿,将它举到自己眼前。
杯底盛放一团透亮黏液物,零星脉络贴在玻璃壁上,金灿灿的色泽,像波浪咕噜着缓缓运动。
“洞洞。”她柔声叫它。
身后窗外天地间风雨如晦,帘布被缝隙间渗入的微风摇动,一切都是暗色的,只有这间屋子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
雪白面孔映衬下,她的瞳孔尤其乌黑发亮,眸光在灯光里银闪闪、水汪汪。
可惜这样动人的模样,在场唯一的另一只活物看不见。
但即便没有视力,似有若无的,靠近她这半边的黏菌团长出触手往上爬了爬,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她嗓音的反应。
她一般不会对它这么轻声细语。
“有吃的,过来吧。”
她弹了一下杯壁,让震动沿路传导下去,微笑诱哄着。
虽然她直接将它捞出来粘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她更享受引导它的这个过程。
无聊的日子总要学会自己找点乐子。
她像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人间多年的恶魔,哄骗着另一个初出深渊的懵懂恶魔。
……
一听这话,黏菌团子不再迟疑,立马爬得更起劲了。
自然界所有正常生物都对食物有着狂热追求,毕竟这直接关乎生存。它也一样。
不过它主要是为了那种特殊的蛋白,和足够的营养。有了多余能量,它就可以制造更多细胞核,或许就能重新建构起潜藏在核基因里的信息网络,想起更多记忆,弄懂它的来历。
譬如人类的语言文字,好像是刻在它DNA里的本能。所以它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用“你好”两个字跟姚灵衣打了招呼。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至少自然界的黏菌没这本事。
但它本身就是一类很不普通的单细胞生物。它单胞,但多核。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细胞核,但那数量一定在百亿以上,这是它“智力”的源头。就像简单逻辑门可以通过复杂组合实现可怕的逻辑运算,计算机的运算力本质受限于中央处理器的核心数,数以亿计的细胞核构成了它的知识、算力、乃至记忆。
这背后藏了什么秘密?
苏醒这段时间里,它如饥似渴学习了大量知识。
人类的意识源自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看似简单的结构却能缔造出浩瀚的思维,储存不计其数的庞杂记忆,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至今仍是未解的奥秘。
黏菌也同样。它是否能通过堆砌细胞核数量突破它的当前认知局限,又是未解之谜。
可姚灵衣平常很限制它吃东西。
除了处理尸体时没有办法,其它时候它大都处在低能量饥饿状态,饿得可怜巴巴,多吃一点都会被她逼迫着吐出来。
原因很简单,它成倍成倍地制造细胞核,体积会无法遏制地增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方便她携带了。
第49章 黏菌(三)
黏菌从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凉凉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从干瘪弹韧一小块变成了膨胀软糯一大块。
姚灵衣将它拽开来时,清楚感受到了它覆盖在自己指甲和皮肤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动并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压强。属于是理化生都学得很好的一团史莱姆小怪物。
她将湿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躺上床,把它放到额头上,非常自然地说道:
“血痂和坏掉的组织归你了。”
她们双方已经足够了解与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付敌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强酸的消化液,转瞬将人分解得骨头渣都不剩;对自己人,它也可以产出大量的生长因子和抗炎因子。后者对外伤有极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贴到伤口上,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块密闭水凝胶,可以为修复中的细胞提供湿润环境,避免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病菌中,还是一枚大号创口贴。
一菌多用,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生物医疗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缩舒展着身体,调整位置,将全部创面覆盖上。有些深入发缝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寻迹找过去,卷走污渍,用柔软凉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会释放麻醉类成分,还是其本身的低温营造的错觉,它甚至有些镇痛效果。
姚灵衣微微眯眼,舒服得想像一只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她很喜欢用它清理身体。
它在她身上缓慢细致地蠕动爬行着,像团专用清洁软胶,滚一遭就能带走灰尘之类的脏东西,人体皮肤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会耐心糅合成垃圾团储存,最后一起胞吐出来。
她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洞洞发现这个人类经常受伤。
虽然姚灵衣说自己是它妈妈,不过它有时觉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妈?
她也会从它身上获取物质和精神的补给。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只为自己考虑,它也得努力维持这具人体的健康。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黏菌大部分趴在她头上,有一小条触手伸了出去,爬到旁边巴掌大的智能一体机上,提出一点点意见:
【这个很消耗能量……】
帮她治好伤,但是报酬只有零星血块肉块,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还是想钻进她的胃里,被妈妈般的柔软胃粘膜包容着,还有随时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质。
那里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灵衣唔了声,随手取过掌机,把那行字体划去了:“等会满足你。”
她们在沟通方面摸索过许久。最开始洞洞只能“写”字,它一个个字写,她一个个字读,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总得有个能让它伸展开的平台吧。
后来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动,碰到如今可以盘在手腕携带的掌上电脑,这才意外发现,它的菌体能以菌核为节点传导并改变电信号,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链接控制一切智能产品。于是她们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坏处是,它能跟她抢夺网络使用权。
时常她在前台阅览信息,它在后台疯狂检索,闹得设备耗电量奇大且发烫到冒烟,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译攻击了,直到最后掘到罪魁祸首,把它关禁闭才得以消停。
不过这会儿,得到她的承诺,洞洞开心了,安静收回全部菌体,专注给她疗伤。
清闲下来,姚灵衣再次连通网络,通过大数据筛选最热关键词,进行每日新闻浏览。
“3月24日联合国复兴署大厦遭到袭击”、“首席执政官遇刺”、“反人类叛军活动”……近期世界级大事件标题依然飘在最上方。
她挨个划过去,次等重要的新闻依次上浮。
譬如A-C区远洋航线查获一批重大违禁生物偷渡,相关负责人被约谈话;譬如一级废弃区有流亡政府组织抢夺哨站物资,爆发跨区域级严重冲突,被ESA部队全数抓获;又譬如曙光公司声称发现核心员工携机密文件潜逃,恐与324恐怖袭击相关,已向安全署申请A级通缉令……
划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闪烁着,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这些光亮在交织缠绕,彼此凌犯。
这个原本静谧舒适、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觉有点冷。
然后,指尖陡然下拉,她将整个悬浮光屏关闭。
重新把掌机像表带一样挂回手腕上,扯过被单掩住微微寒颤的身体,她轻轻抱住自己,后仰靠住枕头,闭目养神。
……
人类额头上方,正在勤勤恳恳用劳动换取口粮的洞洞,忽然觉得这小小伤口变得难以对付起来。
她的激素有波动。
她的心情变坏了。
太坏了。
心情是会影响生理活动的。
皮质醇释放,她的胶原蛋白和血管修复便放缓;儿茶酚胺类升高,她血液送来的营养与氧气便减少;炎症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统便开始功能紊乱帮倒忙……
如果黏菌有个小人形象,那“她”这会儿一定忙得满头大汗。
补完这个补下个。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质触手——实际表现画面也就是一条黏液从她额角淌了下来,翻过她细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灵衣睁开眼,发现它又连上了掌机,操纵这电子设备投影出一行字体,直直悬在她眼前,问:
【你要捏捏我吗?】
姚灵衣面无表情看它,睫毛压着,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时而窗外闪电划过,白的脸黑的眼黑的毛发,极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她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靠在床头。
当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这行字消失,迟迟没感受到她的反应,它接着道:
【你不是说,我很像人类的一种解压玩具吗?】
……
哦,她是说过这话来着。
在她们刚认识不久,她向它解释“Slime”这个单词时。
“Slime,就是史莱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将它戳得一个又一个坑洞凹陷。起初她还比较轻柔小心,然后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团进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没听过吗?一种游戏里的小怪物,后来还演变成了一种很流行的解压玩具。”
它的身体真的很软,不刻意撑起细胞骨架时几乎就是液体,像极了那种假水起泡胶。
戳它第一下后,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压原理,遂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爱盘着它玩。
不过最开始的兴趣消退了后,她盘它就不那么专心了。有时盘着盘着,全神贯注投入网络把它忘了,它安静呆在她手里,呆着呆着从一团变成一滩,最后呈现一汪流下来,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别样刺激的体验。
自从有了这团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过得花里胡哨起来。
想起那些意外开发的玩法,姚灵衣一偏头,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兴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这条触手,又顺着这条触手往上,把它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放到面前床铺上。
它还没替她将伤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动留下了一小块原生质体在她额头上,像凝胶型创可贴依然牢牢封闭着创面。
它很柔软,但毕竟体内99%以上都是水,还有些分量,将淡粉色的床单压得微微凹陷。
所有触手收回了,它融成一滩软和的金色大饼,像只被人强行从岩壁上拽下来的章鱼,警觉不安缩成一团。
“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
她弯腰够到床边小木桌子,一阵摸索,从购物袋里扒出了一包燕麦。
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姚灵衣把包装袋撕开,哗啦,燕麦片与塑料袋挤压碰撞,纯粹的粮食香气溢出来。
床上的黏菌“嗅”到气味,身体展开了。
她丢了一粒在它“头”顶上。
燕麦粘在它细胞膜表面,将下方胞质砸得轻轻一晃,化学信号触发,胞膜立马凹陷,燕麦片沉了下去,被剔透的胶质淹没,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绝对不止单层的磷脂双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几丁质帮它保持水分与形态,另外照这柔韧度看,应该还有动物的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之类。
简单说,放心折腾,不会轻易破损。
姚灵衣得到了一种投喂小鸡或小狗的乐趣。
她将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麦坏心眼地放远一点,离自己更近。尝到美食的它很快追着气味过来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断缩短着距离,黏菌也兴奋地加快蠕动,最后,它已经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鸣着风啸着,被高强度的窗格抵挡在外,但当雨点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颤和鸣着。在这样喧闹的动静遮掩里,她悄然将腿分开了,一条轻轻搭在床沿,背脊后靠。
它金黄金黄趴在粉色床单间,爬得过急会留下密集网络状菌丝路线,好像花蕊摇动。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这样的“游戏”。
一开始只是意外。
鉴于姚灵衣总是小气地拘束着它,不给它最重要的营养物质,它只能趁她睡着偷偷爬出来自己寻找。
她用玻璃杯倒扣压着它,它就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驮着杯子移到桌缘,有了一丝缝隙,没有骨头的它就可以轻易钻出脱逃。等到一切结束再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它机灵地打好了算盘,实施行动。
寂静的深夜,漆黑无人见的角落里,这汩汩爬出杯沿的小怪物仿佛深海涌出的克苏鲁。
它朝着那个掌控它生死大权的女人勇敢进发了。
它有光敏蛋白,有热源感受器,可是它看不见。
它“站”在了一座宛若绵延活火山的人体面前,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她的呼吸也太轻,这时候它还没掌握增强“听觉”的技能,只好盲目碰运气。
它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在她身体上碰碰触触,一边长出无数的菌丝触手仔细探索,一边驱动它上百亿个核心分析着。
这里是大片的皮肤,细腻的纹路,细细的绒毛……这里有凸出的骨骼,圆圆的,她好瘦……这里脂肪总算多一点了,好热……毛茸茸?噢,它一定是碰到头发了,应该快到了吧……不对,这是什么味道?有点香……对了对了,这里好软,终于到嘴唇了吗?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终点的旅客,激动坏了。
人体的热度顺着它黏稠的胞质传导,像是某种兴奋剂。它来到好不容易找准的柔软结构狭缝间,将自己压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挤了过去。
37°的体温笼罩着它……不,可能比那还高。不太熟悉的化学分子侵入细胞膜上的受体,它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里空间很小,比口腔还要小,但同样的温暖,潮湿,有很多柔软弹性的肉质,很舒适。它没碰到坚硬的牙齿,诚实地讲,它有点讨厌人类的牙齿。
可这里没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它茫然涌动着它的原生质团,伸展出更多菌丝探寻四周,想出去又一时没找到口子,稀里糊涂地打转。它全部胞膜分布着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伪足都像动物的一条舌头,能敏感地品尝到每一丝“味道”变化。
通常情况下,它行进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痕迹,让它不至于迷路。可是这里太潮湿了,那些逐渐渗出液体的黏稠与滑润几乎与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乱动间越来越潮,将它留下的标记全部打乱,无数陌生的化学信号将它炸得晕头转向。
“唔……”姚灵衣发出迷混的低哼,翻了个身。
但它没听见。
它贪心了,总想回到她的胃里,把全部菌体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压得牢牢的,没有多余部分感受声波——这是它的“听觉”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动,因而在身体团成团时效率最差,伸出伪足效果更好,最好则是直接将原生质团一个角拉成一根天线。
说这些已经晚了。
它没能及时察觉,熟睡的女人醒来了。
流动的胞质迟钝传导来重力信号,它终于发觉挤压它的力量轻了。
啪嗒,外界的灯亮起。
它讨厌干燥,讨厌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触发了它的光受体蛋白,如果它有心脏,这会儿心率一定已经爆表,而表现在菌体上,就是原生质内部的节律性收缩变快了。它真想紧紧卡在这里到天荒地老,但它还是被一只纤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来。
姚灵衣放平了双腿,揪出罪魁祸首。
她刚从睡梦苏醒,思绪凌乱而滞缓,不解地看着它,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光下的史莱姆小怪物吓得颜色都掉了,菌体透明泛白,有点瑟瑟着,连带满身莹亮的水波纹晃动。
它怕她一生气,又要丢掉它。
它动作飞快地在床单上印出规律脉络,菌丝爬过的每一处都印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成长了一段时间,它如今“写”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类那样从左往右、从上到下,而是整体布局集体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整团细胞突然散开而后消失、一行字体突然凭空出现。
真不知它的细胞骨架是怎样排布的。也就亏得姚灵衣不是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不然非得给它来一套惨无人道研究实验,细细剖开来看看它到底如何运作。
她发着呆盯着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里,她不动也不出声就是不满。
空气都像凝滞变沉了,叫菌气体交换困难。
它实话实说,因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产出的蛋白质,而这里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试试……
真可惜它没有视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体上方看到,姚灵衣托着腮,平时总苍白着的脸蛋如今一层薄薄晕红,眸子里波纹漪漪,水雾缭绕,哪里像是愤怒责怪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它能听到、感觉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几下后改为抚摸,指腹滚烫得像要将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哑低柔,还带着糯糯的笑意,用一种魔鬼般引诱的语调对它说:
“没事的,继续吧。”
第50章 黏菌(四)
挡事的被子早已被掀去了一旁,打头阵的触手率先抵达了目的地。
在够到它心爱燕麦片的一刹,熟悉的潮热、柔软和人类雌性在特定阶段的特定馨香……大量信息顺着镶嵌在胞膜的密集受体传入胞内,洞洞一下反应过来它到了哪里。
那次之后,尝到甜头的姚灵衣又连哄带骗它许多次,拿各种各样它喜欢的食物做诱饵,借着游戏之名向它不断索取愉悦感。
这似乎是独属于她的解压方式。
它初时是有些不情愿的。比起那里,它更想要回到她的口腔。那里没有它想要的特殊蛋白,它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多深都没有。
而且她不喜欢它往里去,里面没有特殊感觉,她只喜欢它在固定位点打转。而它非要去,清理时也很麻烦,爬进内部的细丝没了方向感,一扯还会拉断,她只能拖着本来想休息的懒倦身躯走进浴室,用高于体温的热水冲洗,慢慢引导遗漏的那一小段爬出来。
因而多次下来,它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它知道“触摸”哪里会让她神经肌肉反应更剧烈、喉部溢出的声调更高,持续多久会让这片区域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润滑……当然这些数值不一定。
她的心情会影响生理波动,这已经得到证实。
现在,洞洞倒不是抗拒配合她的“游戏”。它甚至发现自己有些着迷上瘾。
或许是因为她总会用美味的小零食作为开场,让它形成了经典的条件反射,听到关键音节便兴奋;或许是因为她在这过程里味道总会变得更加好闻、体温更高、体表水分更足,营造出更让菌舒服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结束后,心情愉悦的她总是很好说话,这时候它提出想进她口腔,她多半会同意。
可正是发现了这些改变,在了解到一些事实后,自认为是高等的智慧生物,不该为原始欲望支配的黏菌小怪物……它觉得有些不对了。
它并不讨厌,可它觉得不应该。
浅浅的被窝间,它在犹豫徘徊,黏黏软软循环涌动着。它本能向往温热与潮湿,但真正触到那纹理独特的皮肤,触手或伪足却又像是被烫到,总想回缩。
姚灵衣的呼吸转急。无规律的撩拨对人而言就是作恶的刺激、反复的引诱。
又一道银白闪电划过。
这一击离她们尤其近,几乎就在窗外炸开,昏暗的屋子霎时淬亮。淡金色原生质团如同一颗搏动着的心脏猛然收缩,避光的天性让它往下方钻了过去。
她蜷起了膝盖,上半身后仰,手一抖,洒落满身燕麦片,她索性丢下了包装袋,转而抓住床单,粉红轻薄的布料在她指下起皱。
她被冰冷刺激得咬住唇,眸子下垂看去,原本血色淡淡的唇瓣被牙齿挤压出娇艳色泽。
因为它的主要结构全都是透明的,即便牢牢厚厚附着在表面,仍能透出些微下方颜色。
金色裹着乳白色的燕麦片,粗粝与柔软互相碾磨,澄透里氤氲出菲薄的粉,而后愈发加深,蠕行间波光粼粼。
隐晦而尤显暧昧。
她呼吸更沉。
“洞洞。”它停住了,她还用指头戳它,嗓音轻柔甜蜜的,比窗外的雨还要润泽黏腻,“继续呀。”
指尖压进凉浸浸的原生质细胞体,像戳进一汪黏稠低温的胶水里,浅层的触感不粘手,但想要离开时却带起细丝。
它伸出丝状菌体缠住了她的手。
薄透的金色流动着,像逆溯而上的小溪,最后淌到了银灰色智能设备金属壳上。
它操控掌机,弹出字体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
它认为自己是人。
虽然这很难解释,但它真的这么认为。
这个问题还是姚灵衣最早触发的。
她问它是雌性还是雄性。
自然界黏菌主要分两种,细胞性黏菌与原生质体黏菌,一种平常为单细胞状态,必要时可集合成细胞团;另一种本身即是一个多核的大型原生质团,行进时像真菌,会形成菌丝网络。
洞洞显然是后者。
被公认“聪明”“智慧”的多核合胞体,会使用暴力枚举法解决问题,一种生物本能像极了计算机底层逻辑的物种,大自然最奇妙的造物之一。
但不管哪种黏菌,它们的“性别”都是非常多样的,往往存在几百种交配型,彼此间都能形成合子,动物的雌雄二态性绝不适合它们——何况现如今,这种双方贡献与牺牲不平等的二态性正在被打破、弥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这样类比套用,那么可以说,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们都能独立繁衍出族裔,无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当然这依然是个陷阱题,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错误。
不过那时候,洞洞的知识已经相当富足了。它没有上当,仔细思索一阵后,非常理性地哒哒哒敲字道——
【从生物学角度,我没有雌雄之分;但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我认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这个词。
它认为它是和姚灵衣一样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尽管客观上它否认了她是妈妈,但主观上它一切都偏向于姚灵衣。
或许像是小鸡的印随学习,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它从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就像母婴的血脉渊源,将它和她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它作为非哺乳动物——不,它甚至不是动物,本该永远体验不到。
姚灵衣被逗笑了,挑着眉点点头。
不过它看不见她古怪的谑笑,只听见她郑重其事般的声音:“好吧,Bug女士。”
……
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看见它的提问,姚灵衣睁着湿乎乎的眸子,指尖无意识打着圈,揉捻它主体的原生质团,造成无数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纹。
没有风,没有外界干扰,那行字体却在明明灭灭,仿佛沾染着某个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干扰着,菌丝有些接触不良。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隐约察觉到这点,银白字体闪闪着变成了纯金色,强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气,换一个更清晰的问法——
【你喜欢我吗?】
它查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游戏。这是伴侣间才会有的行为,不仅为生殖,更作为强烈的情感联结。
爱,性,欲望,根据它的研究,对于人类,多半是缠结分不开的。
它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维活动也能被称之为“心理”。哪怕没有食物奖励,它也乐于和她亲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这是爱吗?
它觉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问清楚她是不是。
可怜这只小怪物功课还是没做足。这种时候人类全身心只关注着愉悦,对其余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里会认真思考它的话,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岂能作数。
“……”
姚灵衣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动,连带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觉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笑声明明很轻软动听,它却逐渐有了点酸涩的、不舒服的感觉,胞质流动都变慢了,儒儒挪动着,拘谨局促地缩小了一点,边缘变得透明。
可紧接着,她笑着抚慰它:“哈,当然,我喜欢你……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吗?”
她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那样悦耳,拂动空气的声波像吹过原野的春风,几乎要在它身上开出斑斓的花。
她指尖点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轻轻搅动,它流体状的原生质团猝然拧紧,绞住她包裹薄薄皮肤的指骨,然后,缓缓摊开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软了骨头的小动物。
它很湿润,一按就像海绵一样轻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细胞外黏液,还是她的。
悬在她眼前的字体晃了晃,彻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欢它,她要跟它做伴侣,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点战栗,原生质体失去足够骨架支撑塌了下去。它几乎化成一滩水,那水波还在滉滉地飐动,也不知是紧张、惶恐,还是激动到极点。
一个单细胞竟也能“感觉”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它收回多余的触手,卷走周围燕麦片,但没有即刻消化。它从黏液型史莱姆泥变成了米粒版史莱姆,白色杂质被包裹在金黄色胶质里咕噜翻转滚动着,时而翻去中心,时而翻到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声,清脆欢悦,像在唱歌。
于是她知道了,它很开心。
这种感觉很刺激。虽然它是个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并不下于人、不,应该是远远高于绝大多数人,而且它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她这跟对着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没有区别。
不过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乐就够了。
它爬上她的身体,这些硬硬的颗粒让它柔软与棱角兼备,层次多样,但所有尖锐细刺都被稳定的胶体裹藏,既提供了丰富的体验,又不至于划伤人细嫩的皮肤。
“洞洞……”红晕爬上她颈部与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乐几乎要随着无尽浊气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压抑地出声,它就像大海里回游的鲑鱼嗅到河流的化学路标,立即找准了方向。浪头翻涌,流水指引,卷着细碎密集的砂砾又糯又实地碰撞包裹过每一块沿途障碍。
抓它它会像无形的鱼从她指间调皮溜走,所以她还是抓床单。连接网络的设备摔在一旁,这个时刻她不关心任何新消息,也没有多余心神关心。
它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感知器官,拥有着对复杂环境强大的分析与适应能力,当它的行动指标转为服务她人,那便是百亿数量级的核心节点集中于她的生理数值,计算她的肌肉张力、皮肤温度湿度、节律收缩程度……它能链接智能产品,精密传递与转换电化学信号,假如人类大脑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连接神经?
姚灵衣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所以能这样轻而易举激活她每一处接收快乐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产素与内啡肽释放,烦恼也随之被冲刷。
她想,这多有意思。她有时憎恶着自己这副身体,但有时不能不承认,多亏这副身体,她才能体会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事,人体还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
她也会受激素影响,对给予她快乐的对象产生依赖与亲昵,越看越觉得这只黏菌小怪物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对着它笑,露出两枚洁白小小的犬齿像恶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见。它忙碌着长出触手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埋下原生质团忙碌。
好可爱。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经满足了,浑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趴在枕头上,心安理得享受着它的清洁活动。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体。
它从头爬到脚,再从脚爬到头,最后扁扁地爬回来,躺到她手心底下。
摄入了过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掺杂许多营养物质的液体融进胞质,它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润泽但不沾粘,被她轻轻重重揉捏把玩着,爱不释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丝连到了掌机上,满怀期待地问:
【现在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姚灵衣嘴角上扬,点头敷衍,但语调轻悠悠地予以肯定:“当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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