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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虐心甜宠小说_李酶酶

    第31章 狡兽(二)


    矫健的怪物如鬼魂穿过幽林,没有惊动一片树叶、一厘枝梢雪,却被探测器捕捉。


    啪!第一声枪响不知是谁打出的,没有打中,只有打草惊蛇。


    于是,双方的交锋毫无防备开始了。


    火光频闪,照明弹划过半空,枪支发出爆鸣,弹头打入蓬松的雪层,或钉在灰褐的树干,火焰腾起,四处如血红色炼狱。


    它甚至比人更熟练运用战术策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走兽天然的优势,对着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特种作战小队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等回过神时,她们已完全落入它的陷阱。


    她们这支小队叫做雪狼队,而这次任务又被命名为猎狼行动。


    林柏仿佛听见了命运深深恶意的奚落,打从一开始,冥冥中就为她们眼下的困境埋下了矛盾伏笔。


    追击入山林深处,与队友失去照应,天色也即将暗下。


    前来猎兽的人反倒成为了被兽猎杀的对象。


    不再将注意力分给死人,林柏全神贯注与它对视。


    她身体肌肉暗暗蓄力,正在思索此时开枪有多大概率不浪费子弹,一恍神,雪坡上的身影消失了。


    暮色四合,黑夜将至。


    微微一惊,她迅速扫视四围,判断它可能的路线,然后咬紧牙关携枪冲了出去,本以为强弩之末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她要追上它,绕过斜坡截击。


    她不清楚它忽然离去意味着什么,所有反常对她而言都是危机信号,与其被动等待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偷袭,她必须趁天还亮着主动出击!


    这是战场,成败、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风咆哮着被甩到身后,林海长啸。她看见它了。


    它像白色幽灵在荒林雪野荡过,不时起伏的雪线是一座座向后疾驰的墓碑。


    她举枪瞄准,然后放下,腾出一只手将护目镜扯下,狠狠丢开,啪!这装备呈抛物线撞到某条枝干,被远远甩开。


    林柏一边奔跑,一边再次尝试射击。


    砰——


    第一枪掠过针叶尖。


    砰——


    第二枪炸碎了前方一块石头,碎粒和雪点一起迸射。


    砰!


    第三枪。


    她眼睁睁看着那银白的身影跳开,它比雪花还要轻,简直不像活生生的兽类,更像存在于古老志怪故事的精怪。


    难以置信,三枪都走空了。


    她被盛誉为百发百中神枪手,即便可能有所超过,但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不可能……这不对。


    前两发是铺垫,第一枪试它的速度与反应,第二枪控制它的速度与反应,她承认失误。


    可最后一发,明明击中了,她确信这点,为什么它一点事没有?


    狡兽就是狡兽。


    古语里“狡”意为强健,现在的“狡”多指狡诈,不论哪一个意思都很称它。


    知道她子弹耗光,下一刻,它连跃十数米,如低空滑翔的飞鸟,眨眼腾扑到了她眼前。


    距离一远,肉眼对大小的判断就不准确了,往往要当巨物逼近面前,才会发现其巨大还要超出想象。


    这头狼犬体长超过成年人,肩高超过一米,这样弹射过来更是可怕,如果被它压到下方她会瞬间沦落劣势。


    林柏先用枪杆挡下它亮来的第一把利爪,随后发觉枪支系带反而是累赘,一经决断,她立即侧身,顺着它落地的冲力摆臂,每一块肌肉协作聚起可怕的爆发力,嘭!连枪带兽一并丢开。


    它滚到雪地上,爆开一片白雾,几乎不需要缓冲就再次站起,杀一个回马枪。


    它被她的穷追不舍激怒了,亮出森白的獠牙。而失去热武器加持,她只能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一个起了杀心的成年男子可以单挑虎狼?别逗了。把这些生物放到牠们眼前,牠们就会发现自己给条狗打牙祭都费力。


    越僵持,林柏越心惊。


    它仿佛能清晰预判她每一步动作,她没机会拿到防身武器,出其不意的袭击总是被它打断,只能被动接招。


    她的格斗能力在内部年霸榜第一,饶是如此也感到吃力。


    它真是有钱人家定制的宠物吗?什么人会给宠物配置这么可怕的身体数据?


    它根本是杀人机器!


    林柏深知不能跟它耗下去。


    人类进化到现在,优势早已不在体能,而在气温酷寒的极地,人的耐力更远远比不过这类全身被毛的野兽。


    她看准时间,趁它扑来的一瞬间仰面后倒,同时蹬腿奋力一踢,踹开漫天飞扬的雪瀑,枝叶摇曳,嗵一声闷响,她成功踹中这头狡兽的侧腹部。


    隔着厚厚雪地靴,她几乎感受到脚底与那厚实狼皮与柔韧脂肪组成的护甲后骨头的摩擦——


    不、不对。


    不是骨头。


    这经验丰富的战士立刻察觉到蹊跷,那回震的力道让她脚底有点发麻,分明像是金属!


    不等她细想,以伤换伤的代价来临,狡兽迎面一口咬中她格挡的胳膊,难以想象的强大咬合力下,咔嚓,铁制环带碎裂,犬齿破开护袖,插进厚衣,深嵌入皮脂之下。


    霎时间血流如注,一层一层浸湿保暖的加绒层,最后从防风防水布料表面的孔洞涌出,染红洁白的犬牙。


    它被林柏踹得左后腿一收,一击得口,在她做出进一步反击前拔出利齿,轻巧一跃拉开彼此距离。


    压力作用下,她手臂血液甚至喷溅出来几滴,在地面开出零零星星的红花。


    白雪银狼,画面优美,相得益彰。


    它最后落地时有轻微踉跄,影响很小,极易忽视,但落在林柏眼里,她牢牢锁定了这破绽。


    还好,它不是真正的机器,它有痛感。


    狡兽四爪抓地,从落地到卸去力道,雪面被留下了长长的、深刻的多道凹痕。它踏着雪堆拧回了身,鼻吻耸皱,目露凶光地正面对她。


    露出的牙龈鲜红,不知道是肉质本色,还是她的血色。


    林柏擦掉额头挂彩淌下的滚烫液体,严阵以待半跪在地,弓着身,同样呈攻击姿态与它面对面,身体像蓄满力的弦,从腰带抽出的战术。军刀紧握在她掌心。


    她受伤的左臂在颤抖,不过没伤到骨头,不影响抓握,疼痛反而激发了她的战意,这轻颤与其说是因为疼,更可能是肾上腺激素大幅调动了肌肉的兴奋性。


    面罩早已滑脱,喷吐的热气在前方氤氲为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无损她眼底的煞气,凛凛不可犯。


    对面狼犬也咧着嘴喘息,艳红的舌头起起伏伏在洁白利齿间若隐若现。


    一交手,一人一兽,谁也没讨到好。


    极短的修整间隙后,林柏站起身。


    而狡兽头颈部伏低,眼皮却高吊,紧紧盯梢着她,兽瞳炬亮而古井无波,以一个八。九米半径的弧形绕着她缓缓走了几步。


    这不是臣服的姿态,是带有审视意味的进攻前兆。


    林柏不愿再落入被动,不等它做出反应,先发制人握刀冲上去。


    她依然将她们的关系定义为了人与野兽、实施抓捕任务的军人与潜逃的罪犯,遭遇便构成了一条牢固的食物链,只有你死我活一种下场。


    她们再度缠斗到一起。


    不过狡兽似乎被她伤到筋骨,行动没再像之前那样蛮横暴力。它且战且退,突然张口一击再扭头跑远,完全不给人类反应机会。


    林柏怀疑它是想拖延到入夜,更不敢大意,带着满脸血污满身雪污与狼犬上演追逐战。


    黄昏压近,一人一兽时而拉近滚成一团,时而拉远继续你追我赶。


    好多次近身却没能造成有效打击,把林柏恶心得怒火愈涨愈高。


    抛去短兵相接的凶险,这场面其实有些滑稽。念及这头野兽的原型,她就像是被狗遛了。


    林子渐渐密集,情形越来越不利,林柏心头正急,轰隆一下,脚下忽然踩空了。


    土地松软,雪层塌陷,她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直直坠落,和着毫无支撑力的雪泥一起骨碌碌滑到坑底。


    训练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蜷缩身体护住头颈,但几乎九十度的峭壁没有一丝缓冲,最后扑通闷响,她滚了满身枯枝败叶和脏兮兮的雪,脑脊液都要被颠出,几秒内头晕目眩接近失明。


    眼前星星点点散去,缓了片刻,林柏尝试坐起,刚动了下腿,剧痛刹那贯彻全身,冷汗狂飙。


    她顺着膝盖一点点往下摸,幸运的是,没有异样突起,并不是锋利木块把她肉扎穿了,也不是腿断了;不幸的是,每一寸按压都像把她夹在刀山凌迟。


    要命,至少是骨裂。


    她松手后靠,尽量保持腿部不动,仰头,胸腔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聚起精神观察。


    太高了,不知道是人为挖掘的陷阱还是天然地形,暴雪后恰巧将表面遮蔽,造就了这场致命骗局。


    她摔下来的位置粗略估计五六米高,顺着滑痕往上,沉沉的铅灰色天幕像铁块压下来,那抹黑影更令她心底一凉。


    她一点点伸手,够到掉落在不远处的军刀,死死攥住。


    狡兽就在上方。


    它下来倒是不难,如果它要发难,她避都没处避。


    但它不下来。


    那头畜牲身轻如燕,早在意外发生一瞬间跳开了,此刻摆着银色大尾巴在边缘晃来晃去,灵动又狡黠。


    这情态堪称要将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这下知道它为什么要钓着她往这跑了。它明知此处有陷阱,故意引她踏上这条路。


    她不仅被狗遛了,还被狗坑了。


    林柏抓了团雪重重朝它丢去,啪!雪花碰撞在峭壁边缘爆开,意料之中没有砸中。


    第32章 狡兽(三)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林柏像条扑腾失败的鱼倒头砸回雪地,止不住喘息。


    她不清楚左臂还在不在流血,拆了身上绑带做临时绷带系上。至于右腿,天色太暗了,目前周围情况不明,保持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她仰头瞪向那头招恨的身影。


    狡兽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她的可见范围内,在愈发阴森昏冥的背景下,一双兽眼泛出鬼火般两点白惨惨的光。


    林柏朝它砸了个更大的雪球,噗,它就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又消失了。


    再过上一会儿,扑通,一团雪掉下来砸到她的背脊。


    昏昏欲睡的林柏差点被砸得跳起,猛一抬头,只看到始作俑者一闪而过的欢快尾影。


    它好像纯粹来膈应她的。


    阴魂不散。


    本就精疲力竭的人快要被它搞崩溃。


    夜晚更加严寒,空气像湿冷的棉被包裹人体,无孔不入,周遭的声音也似被物理隔绝了,在她耳边旋转着一点点远去。


    她越发困倦乏力,高度紧绷的精神不知不觉松弛了,脑袋缓慢往下低,再低……直到最后突然一栽,她把自己惊醒。


    涣散的意识聚拢,她第一时间向上望去。


    深林已完全被黑暗吞噬,扭曲如无数鬼爪的枝叶线条间,那两点幽幽冷光再次出现。


    狡兽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似乎探得更近了,已经有些蠢蠢欲动。


    但见她醒来,它缩了回去。


    寒意蔓延到她后脖颈,一阵阵后怕侵袭。她突然明白了这头危险的野兽想做什么。


    它在等她彻底失去反抗力,那就是它享用盛宴的时刻。


    林柏变幻姿势,右小腿传来的剧痛刺激她快要麻木的神经,令她手脚都痉挛了下,表情扭曲,满头冷汗。


    但她半点不敢放松,同样目露凶光,恶狠狠与它对视。


    早知道要来这荒郊野岭跟狼犬比拼眼光,她应该向上头申请自发光瞳片。


    这类夜行掠食者眼球结构特殊,视网膜后方还有一层照膜,可高效率反射微弱光线,极大增强其夜视能力,人类没有。


    因此,她既难以夜视,也无法让自己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瞳孔看起来明亮而有威慑力。


    她只能这样与它硬抗,看是她先撑不住,还是它先放弃。


    半个小时过去,狡兽再探头,对上她炯炯有神的凶煞目光。


    两个小时过去,狡兽折返的频率变低了。


    四个小时过去。


    ……


    林柏忽然清醒。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动。


    费力睁眼,半轮朦胧弯月悬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一阵一阵有节奏的热息喷拂过她耳边,能明显判断出正在呼吸的这头生物体魄之强健有力。此外沙沙摩擦声不绝,环境颠簸,她晕晕乎乎,难受得皱眉。


    等等……呼吸?颠簸?


    她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战斗意识占领了大脑。


    她右臂抡圆猛力挥出,带动整个身体向后翻转,嘭地给了背后生物一拳,挣脱兽口。


    “嗷!”


    那东西大叫,近在咫尺的噪音险些把她耳膜震碎。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后两三秒她脑子里都只剩下嗡嗡乱响,别提反击。


    林柏想起身,但身后的生物吃痛,咚一下狠狠把她摔回地上,远远跑开。


    这一拳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不知道因为寒冷还是疼痛,手脚没有知觉,她猝不及防扑倒在地,有片刻撞到了对方,绒毛扫过她面颊和颈窝,暖融融的温度一瞬即逝。


    呼出的热气将口鼻下积雪融化,她艰难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不出所料,早已经不在原位,拖拽痕迹弯弯曲曲蔓延向远方,雪粒在濛濛月光下闪动着薄银色。


    空中弯月绒绒的像长了毛。


    她看向不远处的长毛兽——那头狼犬在月下银辉粼粼,也似在发光。


    漂亮归漂亮,但她一点不敢轻视它的威胁。


    狡兽行径十分诡异,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围着她打转,像食腐的禽类围着地面即将死亡的动物。


    它到底想干嘛?


    冰天雪地,孤人寡狼,她很难不告诉自己它想把她做成储备粮。


    但,真是储备粮,也该咬死了拖走才是正道……当然,不排除它判断失误,以为她已经冻僵。


    她们相隔十几米,大眼瞪小眼。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令兽也绝望的对峙。


    狡兽无意识用爪子扒雪,哗啦,哗啦,哗啦……回过神时,它肚皮前方已经被刨出个硕大的坑。


    立刻昂首望一眼那女人,见她已不负兽望昏厥过去,它放下心来,飞快刨刨将身下雪坑复位,然后踩着试探的小碎步走近。


    湿漉漉凉幽幽的鼻部戳了她脸颊两下,没动静,它晃一下尾巴,立刻一口叼住了她后脖颈,像所有犬科动物叼幼崽,沙沙、沙沙,将她拖走。


    ……


    林柏倒是努力过想要多坚持会儿,但先是长达15小时的追踪,然后遭遇大半天的打斗,受伤,这地方又正值暴风雪后不久,气温极低,她的清醒就像回光返照,终究无力为继。


    再醒来时,一夜过去。


    天已经亮了。


    感官恢复,奇怪而规律的唰唰声传入耳中。


    她在清醒刹那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挺直腰背坐起,想抓身侧武器但抓了个空,视觉细胞还未完全启动工作就扭头望过去,于是朦朦胧胧,看见了这一幕——


    她身处在一个狭长山洞内,外面飘着雪,茫茫的白呼啸刮过洞口,一个蓬松佝偻的身影正在洞口劳作,不断刨雪堆雪用积雪封住洞口,维持内部温度。


    逐渐适应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个智慧老者般的身影——呃,后腿站立的狼型生物。


    是狡兽。


    月亮长毛的确是变天征兆,她们似乎一起被困住了。


    还好它没贴着她,这陌生环境,如果它还像昨夜那样,她在无数险境下磨练出的本能,必定是再给它一拳。


    但起得过急,是自讨苦吃。她动了动手,手臂痛,动脚,腿也痛。


    尽力克制住更大的反应,但呼吸还是变重了。


    动静不算小,哪逃得过犬形怪物的听觉。


    毛绒绒的耳朵猝然一拧,它转过头,隔着半块洞穴,四目相交。


    人与兽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两三秒后,狡兽四枚爪都落回地面,银灰色尾巴轻悠悠扫了扫,若无其事蹲坐下来,眯眼盯她。


    林柏面无表情,只有苍白额头上微微的薄汗和急促呼吸带动肩颈起伏的张力,显示她是个真人,是个活人。


    她的目光扫过导致她如今困境的罪魁祸首,再环视过周遭一圈环境。


    洞外风雪在咆哮,洞内却出奇温暖幽静。


    这里就像末日里的一个安全屋,哪怕明知道这情景很诡异、很不对劲,仍能轻易击中人性薄弱处,让人生出一点难以自抑的心安。


    可当理性重燃,紧接着,这份心安感便因逻辑无法自洽而扭曲成燎原的冷焰。


    它救她?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它想达成怎样的目的?


    ……


    无法理解,带来的结果往往就是恐惧、惶惑、忌惮。


    她的视线再落回那头超出理解的类狼犬生物身上。


    它浅色的眼瞳因角度原因折成锋利的三角,宛如一柄寒光凛冽的刀刃。


    皮毛在白天看来有些凌乱,斑驳血点从鼻侧凝至脖颈,如同一道拉长的疤痕,格外野性凶悍,与她曾在法庭见到的那头整洁美丽的生物判若两犬,可以说野化得非常彻底,已完全看不出曾被人类家养的痕迹。


    不过真要回忆起来,上一次,其实也是。即便被打理得再像宠物,只要对上它的眼睛,就会看到那层凶戾的、冰冷的、不容亵玩的气场,像浮在平静湖面的碎冰。


    她是来逮捕它的,尽管上头指示是尽量活捉,但倘若条件合适,或者说不合适,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射杀。


    她相信它看出了这一点。


    不提它是否真的如五年前法庭上指控所言那样聪明可怕,野兽直觉总是敏锐的。


    这样一头生物,救人?


    ……


    林柏在观察狡兽,狡兽也在观察她。


    真奇妙,它在这个人类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五年前第一次交集,它就牢牢记住了她的味道,魂牵梦萦,时时想起。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犬类的嗅觉无疑是大自然的杰作,何况它被制造时各项基础配置被刻意强化,它的嗅觉受体细胞超5亿个,处理嗅觉信息的嗅球是人的五倍大,甚至能捕捉到几十公里外的目标气息。


    当她们踏足这块地界那一瞬起,与其说她们在追踪它,不如说它在主动接近。


    它来迎接这位觊觎许久的“贵宾”。


    这并不是指她有类似狼或犬的味道,它独一无二,没有同类。但是它确实对她感觉到熟悉与亲切,她和它曾经主人那恶心腐臭味不一样,和它主人朋友那些纸醉金迷上层人糜烂味儿不一样。


    后来它大概想明白了,其实,就是血腥味,经年累月,长期浸染,经常与暴力、死亡、硝烟、尸体打交道的生物,总难免沾染上的味道。冷漠,危险,不适合接近的味道。


    偏偏,那时候,她推给了它一把椅子。


    太奇妙了。这奇妙程度不亚于人类看到一个拿捏满手人命的冷血杀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她还耐杀,不容易被玩死,在没有现代武器的情况下,能跟它一对一战个平手的人,这世界上找得出几个?


    好有趣的人类啊。


    更有趣的是,这么多年后,恰恰还是她被派来它身边,举起枪,试图了结它的“恶行”。


    它不孤独了。


    第33章 狡兽(四)


    半日过去,雪没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洞口五米处生起了火,用林柏带的引火装置,和狡兽叼来的柴。


    野兽大多怕火,而狡兽俨然一副家养动物做派,不仅不怕,还在她打火时好奇凑近看。


    也不知这山洞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多枯树枝,她不方便移动,就坐在原地等狡兽吭哧吭哧将树枝拖来。


    许多还挂着满满当当的叶子,走兽肩高不够,只能任它们垂在地上,沿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最后唰啦丢到她身边。林柏伸手抓过,折断,插进火堆。它再去拖、再返回,她再折、再插……


    火生得差不多了。


    过一会儿,狡兽衔了截短上许多的圆木头过来,爪一踮头一昂,哐啷抛向她。


    木头骨碌碌滚了一截,滚到她手边。


    林柏照样看也不看,抓起来丢进火里。


    “汪呜!”它瞬间大叫,声音冲向四面八方再被反射回来,尖锐得甚至有些凄厉。


    林柏浑身立毛肌集合,捏紧拳头转过脸。


    它瞪她,她也瞪它。


    哪怕没有龇牙,它那目光也极其可怖,直愣愣的狠戾,所谓的虎视狼顾。


    她以为这头情绪不稳定的杀人兽终于要发疯了。


    对峙十几秒,它立起的耳朵塌陷,尾巴也耷拉下去,嗷呜嗷呜哀嚎着走了。


    ……什么毛病。


    林柏呼吸急促,完全没摸清状况,缓慢松开了攥拳的手指。


    不清楚这里是不是它的长期巢穴,位置还不错,避风但也通风,偶尔有空气灌入,呜呜声犹如鬼啸,撩动着火焰。


    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外侧石壁的声音就没停过,伴随火堆荜拨炸响,洞内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温度有了保障,狡兽也不再骚扰,林柏低头检查自己的伤。


    她解开压迫止血带,先将最外层作战服脱掉,再扒开半边衣袖,一层层拉开衣物,直到贴身的内衣。


    伤口血污和布料粘连到了一起,看起来血肉模糊。


    画面吓人,但更严重的弹片伤她都处理过,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麻烦在,这里医疗物资有限,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另外,也不知道它带不带狂犬病毒……她撕扯开与血凝固变硬的布片,清理掉堵塞伤口的毛絮物,然后望向洞口。


    那边,狡兽继续堆砌她们的雪门,用两条后腿站着,像个驼背老太太忙碌。


    不过这样一拉长,它本就庞大的身躯堪称顶天立地,比起普通老太,更像暗黑童话里会吃小孩的狼家婆。


    她需要水冲洗一下伤口,这里只有雪水易得。


    将衣服松散扣好防止失温,林柏携着防水外套起身,一瘸一拐朝洞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来右腿剧痛承不了力,二来……在野外,当着一个凶残肉食性动物露出脆弱鲜嫩的皮肉,实在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何况这伤就是它咬出来的。


    所以,她进行得很小心也很警惕,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钓鱼,从脱衣服开始,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这方,试探它的反应。


    其它武器都丢在了外面,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在少数,借着前面的动作,又从衣内口袋摸出了一把多用折叠小刀,悄然扣在右手腕处,被袖口遮挡。


    这原本属于是她的厨具,多被用在野炊时就地取材剥皮剔骨之类的杂活上,锋利程度可见一斑。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听见她的动静,狡兽转了过来。


    它斜挑着眼看她,兽瞳银蓝相间。


    只要不张口乱叫,它又回到了她记忆里那动人心魄的异兽形象,美丽,又令人畏惧。


    它没有做出攻击预兆,但仅仅站在那里的压迫力便没人能够忽视。


    她半条胳膊掩在没有扣实的衣襟下,它肯定能闻到血腥味。


    人人都知道在野外受伤要藏好血迹、远离野兽,偏偏她主动送上前。


    林柏没有看它,旁若无犬拢起外套收集洞壁表层新鲜干净的雪。


    温度过低可能冻伤组织,既然有条件,她选择将雪加热融化,除一除菌再拿来清洗创口。


    狡兽旁观了一会,弄清楚她的意图。


    这时候,她注意到它的整个身躯正面朝向了她。


    她装雪的动作慢了,两枚手指悄然扣住袖底的小刀。


    它走近了。


    它想干嘛?


    它……


    它用力一拱,将一抔雪拱进了她的临时口袋里。


    哗啦!


    狼吻的力量是无穷的,耳边风声轩然大作——刚砌好的墙被拱出一个大口子,雪灌了进来。


    林柏手里一沉,转头,冷冷的雪点夹杂冰粒噼里啪啦拍在她和它身上。


    她沉默了。


    它真的像研究所那些人说的一样,智商高达120吗?


    ……


    狡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确定了。


    至少目前没有。


    想清楚这点,林柏开始考虑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先捡了树枝在墙面划了个简易计时表。


    雪水沸腾后再放凉,冲洗过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又掀了裤腿,查看小腿受伤情况。


    有肿胀,淤青,按压疼痛明显。应该是骨裂错不了。


    假如在人类社会,及时就医问题不大,但在野外,被风雪围困,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限制活动能力的伤十分致命。


    拿野生动物举例,腿部受伤,无法捕猎,无法自卫,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除非它有族群。


    会为它在养伤期间提供安全庇护与饮食保障的族群。


    她的视线不由移向了洞穴中除她外唯一的生物。


    雪门修筑好,狡兽恢复无所事事的状态,正在洞里闲逛,心情似乎还挺不错,尾巴轻缓摇摆着,很是放松。


    它外型更近于狼,尾部虽然蓬松,但日常下垂。不过狼也不是不会摇尾巴,尾部姿态同样是判断它们情绪的重要参照物。


    外界风饕雪虐,岩壁隔绝着,火光摇曳着,她们像是仅存于这世上的两只活物。


    可她们不是同类,不会相互照应。


    相反,她们前不久才凶狠厮杀过。


    它为什么救她?它难道不清楚她是来逮捕它的吗?


    ……不,最关键的是,它明明仇视人类。


    一头穷凶极恶的杀人狼犬,和一个前来逮捕狼犬罪犯的人,被困在同一处洞穴里,最终结局会怎样,简直显而易见。


    它暂时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它还不饿。


    但假如雪一直下,没有新猎物到来,它总会饥饿。


    没有食物,她就会变成食物。


    要不然,把它变成她的食物。


    心跳一下强烈起来。


    她眼神转冷,盯向不远处那头银白色生物。


    林柏是个什么人?


    如果要以一种动物为代名词,那么认识她的人,十之八九会用“狼”来形容她——非专业人士刻板印象里的狼,独行,凶狠,冷漠,亲缘淡薄。她就是人类社会的异类,一匹孤狼。


    相比与人相处,琢磨他们那些言犹未尽的话外音,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假话,忍受某些人伪装的愚蠢、故作的聪明……她更喜欢被指派任务,被丢进旷野追找嫌疑人行踪,或者出入废弃烂尾楼将罪犯一枪爆头,哪怕这些过程总是伴随生命危险。


    她才是符合人们心中定义的野兽,天性嗜杀的怪胎。


    尽管,在林柏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她一直忠诚于人类组织,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护卫公共安全。反正这样的社会,英雌被误解被埋没都是常态,她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由此也可窥见一些她的价值观。对她而言,任务是首要,其次是她的性命安全,最后才是她个人的一些喜恶偏好——譬如她曾因觉得狡兽被指控是无妄之灾,给予了它片刻的怜爱,但当它的存在与她的责任相悖,她又能无视对它的喜爱,毫不犹豫将枪口朝向它。


    不计前嫌善心大发地救她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生物。


    她观察狡兽着一举一动,右手再一次悄悄握紧了多功能军刀,大脑在思索抉择。


    洞型狭长,很深,它渐渐往深处去了,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尾巴还依稀可见,跃跃的银白如探路明灯。


    似乎是抵达了尽头,它没再移动,定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隐约能够分辨出身体晃动幅度很大。


    过了一会儿,狡兽掉头回来了。


    它大步飞奔,跑得又快又急,落在人眼中就是黑暗深处那一小抹斑白突然闪烁、放大,以至林柏在看清楚它嘴里叼的东西前,几乎要站起来迎接它的袭击。


    它叼了一大块肉。


    皮毛去干净了,连着被划烂的脏器,随着它行动间稀稀拉拉掉落些残渣,但没有血迹,显然死去有些时间,已经冻硬了。


    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鹿,熊,野猪?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体型一定庞大。为什么会像囤积的食物一样被它从里面带出来?没准这个山洞就是它从对方爪牙下抢来的。


    这是何等凶悍的战斗力。


    在她略有些变沉的呼吸里,它停在两米远处,一只前爪按住肉块,亮出尖牙一口咬下,头一甩,轻易扯下一半,朝她一丢。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它贴身的绒毛软,体表护毛却跟松针似的又韧又硬,尤其颈部的,刺进裤腿甚至有些扎人。


    为防止被扎出血洞,她在它完全挨紧前顺着它的动作推一把,也就趁势将手指插进了护毛之下,被暖烘烘的绒毛包裹。


    这头狼犬真是大得离谱,爪子比她胳膊粗壮,脑袋是她的三四倍,微微咧开嘴哈气,那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动真格的绝对能把人颅骨一口爆开……偏就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此时此刻自愿充当暖手宝。


    她半边身子都被它厚实的长毛淹没。


    很舒服。


    所以她望着火堆没吱声。


    狡兽眯眼打盹,也默不作声的,只有尾巴藏在后方惬意摇晃。


    犬类的嗅觉系统是造物的奇迹,远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假如说人类对世界普遍印象是赤橙黄绿,那么它们或许该形容为酸甜苦辣。当然,实际比这更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它们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气味扫描仪,比现有全部仪器都更加精妙,灵巧,机动。


    嗅觉出色的生物并不少,但犬类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更是万里挑一拥有着强大可塑性、服从性、可驯化的物种。所以猎犬、警犬、搜救犬……无数犬种与人为伴。


    对人而言,它们堪称造化赐予人类最特别的恩典。


    狡兽最初诞生也是为此。


    它被期待既满足人们审美,又能成为忠诚的护卫,还可以是消遣时的玩物。庞大的财势加先进的科技,一些天生缺陷的人真将自己当做了上帝,可以对着基因蓝图随意勾画涂鸦,肆意挥霍创生带来的快感。


    赋予生命后,不必再付出任何,就能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天真,愚蠢,歹蠹。


    所以,它那愚蠢的“主人”,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逃离人类社会后,即使遇到了一些还算友好的人,对这个群体有所改观,它仍更爱和狼群游荡在山野。它讨厌人的气味。


    但林柏不同。


    它也不知道她的味道怎么就完美契合了它的嗅觉偏好,如此令犬上瘾。


    嗅觉生物,自然而然依赖自己的嗅觉直觉。


    它喜欢她。


    不是食物那种可以饱腹的吸引,但也确实始终似有若无引动着它的饥渴感。


    它总想咬她。


    空间这么大,它就爱跟她挤在一起。


    林柏欲拒还迎的暧昧态度也让它亢奋。


    它明知道她握着刀,并且常在它靠近后握得更紧,显然偶尔依旧想宰掉它试试,但它无所畏惧。


    真正野兽的狩猎行为只是为果腹,并非生而残暴。可它不是。


    它这头人造的怪物,并不介意为了玩乐残杀。


    它瞟向她被夹板固定的腿。


    有时它也想她尽快好起来,那样她们可以更加畅快地玩耍。但真让她好起来,更大的可能是,要么她立刻跑掉,要么她说着跟它玩实际把它往死里打……为了长久的幸福,它还是再忍忍吧。


    反正,有她在旁边的日子,它的分离焦虑已经得到了极大抚慰。


    噼啪火焰声伴随着炭烤肥羊的香气袅袅弥漫,狡兽叼住她衣袖一角,不由自主像牛嚼草一样开嚼。


    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它啃起她的胳膊解馋。


    突如其来的刺痛,林柏扭头一看,砰一击肘,条件反射就照着它鼻头重重来了一下。


    然后,趁它懵怔掰开它的嘴,迅速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嗷呜~~汪!”狡兽坐起来,不高兴地昂头叫唤。


    林柏从熄灭的柴火间拽过食物丢给它。


    这它倒是不拒绝,很快拖拽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这半扇肥羊吃了五天。


    第六日,狡兽又该去“打猎”了。


    不过这次林柏在它出门前拦住了它。


    “等一下。”她喊它,“过来。”


    她们的交流向来简单,没有多余修饰词。


    毕竟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话只能是对着它。而按照狡兽的过去经历,最熟悉的人类语言多半也是这些指令性词语。


    战斗生涯给她留下的痕迹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也更习惯下达指令与接收指令,虽然是在跟一头犬类生物讲话,但表情严肃得和队友或是领导没差。


    她上身微俯向地面,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前伸向它摊开。


    这些天耳濡目染着,她学会了与它交流时增加肢体动作,保障沟通准确性。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容易被误解为犬类通用语里最常见的:邀玩。


    狡兽已经走到洞穴较高处,亮丽的皮毛,挺拔的身躯,在黑白相缠的背景里形如山妖,歪头看她。


    它看了好一会儿。


    看她的手,再看到她眼睛。


    确定过眼神,它动了。


    迈开四爪猛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泰山压顶一顿狂蹭。


    林柏猝不及防被长毛糊了满身。


    眼睛睁不开,呼吸喘不上,被挟制压迫的警觉性瞬间涨满。


    她落在下风,虽然腿伤宜静不宜动,但胳膊没有大碍,找到时机立马卡住它脖子,另一手反过去揪它皮毛,左腿一提一踹,整个身体用力一拧,嘭!成功将这超过80公斤的巨兽掀翻出去。


    打打闹闹,互殴倒也正常。但她有点来真的,将它踹疼了。


    狡兽滚落在地,翻身爬起,冲她龇牙“汪”了一声。


    太久没有过大动作,一动又扯到未愈的腿骨,林柏疼出满头汗,也露出了狠厉的表情,一口一口大喘着气瞪它。


    第35章 狡兽(六)


    这真是纯粹的肌肉记忆。


    它对自己的威胁力太没数了,怎么可能像普通宠物猫狗一样扑人玩。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干瞪了会儿眼,最后林柏喘匀气,还是抿嘴冲它招了一下手。


    在弄清楚它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前,她动作很谨慎。


    狡兽斜站着,身体线条流畅健美,四肢修匀,远远扫视着她。


    停止发疯,它又拾回了那山神般的高冷威严,优雅睥睨一番后,缓缓迈开腿,踱到她跟前。


    林柏解开作战服衣领,从中抽出一枚金属圆片。


    这是她的身份识别牌。


    这个东西,在她们内部,还有个颇有些黑色幽默的俗称,“狗牌”——她们就是组织的工作犬。强大、听话、高服从性。


    如果她死了,这是给她建造墓碑的关键凭证,如果运气好碰上巡护员,还可以辅助识别发送信号。当然,这个信号发出去,她极有可能被当做入侵人员逮捕,属于绝境中无奈的下下选。


    只是这个保护区物种丰富度低、生态多样性差,保护等级低,巡护力度也就低,迄今为止她没发现一架巡护员,倒不如期待常在外跑的狡兽可能性大些。


    她想给它戴上。


    她的手一伸出,狡兽看出她的意图,鼻头动了动,垂下头颅。


    不是接受的意思。


    这个角度,它明暗分明的兽眼呈现出凌厉三角状,两只耳朵各移向左右两侧,尾巴也从平直自信的状态转为攻击性下垂。


    它用从下往上的乖戾眼神盯她,一点点后退。


    但人类和兽类有时候确实存在沟通障碍,她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分不清它的肢体行为是顺从、恐惧、还是真的反感抗拒。


    她皱眉,握着金属牌的手张开让它看得更清楚,再次尝试向它靠近。


    “吼!”


    立即,它从喉中滚出一声咆哮,那极具穿透力的低压声波像洪水漫灌,直叫人心脏发震。


    它瞳光锐利,面对她贴近来的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开,又低吼着怒咬了几下面前的空气。


    这拒绝意思就很明显了。


    ——别、想、把、它、当、狗。


    它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自大的男富豪、男领导、男官员,每一个意图赏玩它、掌控它、利用它的人类都成为了它口下亡魂。项圈这东西,它耗费那样多时间精力、忍耐谋划许久才得以摆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戴上。


    林柏轻率的举动激怒了它,不等她张口解释,它纵身起跃,甩给她一个决绝的尾影,奔出山洞,头也不回。


    ……


    二十秒后,奔出百米远的狡兽掉头回来,在洞口刹停,一阵大力刨刨刨、推推推,将山洞重新堵好,再次奔开,头也不回。


    ……


    林柏不知道它还回不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明显多于上一次,日头已经偏西,洞里越来越昏暗。


    雪墙有薄弱处透光,她挪到光线还算不错的位置,除掉下装重新检查了伤势。血肿基本消退,疼痛没有过去明显,说明已经到了关键的修复期,可以适当地增加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确认前面的突发运动没有造成进一步损伤,她更换夹板,重调了松紧度,保持腿部血流畅通。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狡兽迟迟未回,她倒也不太焦虑。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感受起来,对方真的要比她那些所谓的队友可靠太多。


    她靠墙坐着,规律性活动关节和腿部肌肉,给自己做康复训练。


    不知道过去多久。


    硿硿——


    突兀的两声响,来自封堵上的洞穴口。


    林柏抬头,分明听见了敲击。


    敲?


    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折叠小刀。


    如果是狡兽,它会直接掏个洞钻进来,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


    是人吗?


    她看向入口处,屏息几秒,没听到更多可供辨识的响动,于是撑着石壁起身,缓步靠近。


    这期间,又传入几声敲击,有节奏,不是石头或树枝意外碰撞发出的,就是智慧生物在有意识地敲门。


    洞口的光透过薄雪,像蒙了一层烟雾,暗处极暗,亮处极明。这荒山野岭、雪葬万川的无人处,却有一声声来源不明的敲击响在耳边,无比诡谲的场景。


    是敌?是友?


    谨慎为上,她没再向前,也不出声,持刀站在半米远处,正对传入声音的一侧,后靠,挑了个易守难攻的角度。


    敲击没得到回应,很快,她发现外面那东西开始扒她们的雪门了。


    哗,哗,一下,两下。


    半融化后凝结的碎冰簌簌掉落下来。


    对方从中间开始掏,是最厚的部位,但再厚的雪也抵挡不了三四击,雪墙迅速向内凹陷,每一下过去便凸起一个大包,可见那东西体型之庞大。


    轰!雪门彻底被刨了个对穿,比人头还大的利爪直插进来,屏障失效,林柏站定在原地,霍然对上一双血红的兽眼、巨大狰狞的兽颅。


    是熊!


    ……


    在手中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野外遭遇成年棕熊,是什么样的概念?


    这几乎是百分百的必死局。


    说“几乎”,并不是真有人能赤手空拳战胜一头健康棕熊——成年男子单挑棕熊的谣言不算在内——而取决于熊的攻击意图究竟有多强烈,人类的运气是好是差。


    显然,林柏运气是差到极点。


    她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她独身一人,没有增援,她被困山洞,无路可逃,无处可避。


    电光石火,她明白了狡兽为什么每次离开总要将山洞密封起来,哪怕气候已经不再那么寒冷。以前以为主要是防止她逃跑,现在看,更重要是防止她的气味散布出去,引来其它猎食者。


    这样3米高的食肉目巨兽,一爪能掀翻几百公斤的石头,一巴掌能轻易将野牛脊椎拍碎,询问任何安全顾问,都会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不遭遇、不激怒、不抵抗是全部的解答。


    但当雪墙溃决,洞内洞外四只眼毫无防备面对面一瞬间,野兽般的雷达在她脑中轰然鸣响。


    这头熊不对劲。


    它对她有敌意。


    巨大的敌意。


    ……


    林柏的刀扎进了它眼睛,用力一划,发出切割金属般的铮鸣。


    她只有一击的机会。


    她的战斗意识与战斗本能提醒她率先出击,否则等待她的就是毫无胜算的碾压。


    洞口比它低,趁着棕熊低身钻进来刹那,她闪电般动了。


    轰隆!恐怖的身躯遮天蔽日塞住去路,整个洞穴都像要垮塌下来。


    猛兽的咆哮撼天震地,它巨爪拍向她后背,刮过肩膀,砰地撞击在洞壁,天崩地裂的动静,无数石块乒乒乓乓滚落。


    她于电光火石间瞥一眼抽出的刀刃,有血,但不多。


    致命威胁下,即便不在全盛状态,她发挥出了超过现在这副躯体百分之百的力量,可惜结果没有达到预期。


    受疼痛刺激,棕熊毫无疑问狂暴了。


    它的熊爪像一把把匕首,这可怖的体型威胁下是被扑倒必死无疑。林柏一路翻滚避开它一连串迅猛而激烈的袭击,激增的肾上腺素让她来不及感受任何一点疼痛,慢0.01秒就是生死相隔。


    虽然这头太过魁梧的熊被低矮洞穴稍稍阻拦了行动,可她没有更好的地方躲避。


    林柏攀住一块石头,耳边被自己的呼吸灌满,双眼几乎充血到无法视物,但神经依然在绝境间被急速调动。


    她正搜寻着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防御措施,忽然觉得身后动静变了。


    扭回头望去,那座携带着满身死亡气息的黑棕色肉山上,赫然多了一抹皎洁银白。


    棕熊似乎在被向后拖拽,连连怒吼,不胜其烦猛地反掌拍去。


    狡兽回来了。


    根本无法细致描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它们在明暗分割处,她逆着光,又因神经过度兴奋调动瞳孔有些涣散,那震天骇地的打斗场面,在人的眼睛里只是忽而森黑,忽而斑白,最后一片血红。


    棕熊颈部破开,血肉喷薄,利骨嶙峋。但那骨头又不像骨头,像是精密咬合的零件。


    而狼犬半张面皮被扯了下来,同样血肉模糊,但柔软结缔组织间交错的也不似骨骼,日光下不时金色闪烁的场面匪夷所思,看得人精神麻木。


    饶是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生物的林柏也微微怔住了。


    两头犬型亚目凶兽搏斗,各自露出了非人非兽的一面。


    这是什么?


    活体生物机械化?


    狡兽不断骚扰着后退,将棕熊引出洞外,最后再猝不及防一击后立刻折返回洞,它朝她狂奔而来,她像条砧板上的肉被它一口咬住后颈朝内拖去,而那巨熊爬起,四爪着地狂奔追来。


    分不清楚过去多久,可能一秒,可能好几秒,在对方抵达洞口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爆开。


    庞大的身影一晃而过,随即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雪堆坍塌下来,洞口被掩埋。


    但视野最后残存的画面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那头熊,爆炸了?


    剧烈的音爆剥夺了她的听觉,如果她们不是恰巧在地下洞穴,这样威力的爆炸会导致什么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听不见,看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知觉缓慢恢复,身后热源贴着她,逐渐有液体濡湿皮肤,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它的。


    它压在她肩头,嘀嗒淌着血去舔她的血,粗糙的舌苔刮过她皮肉外翻的伤口。


    因为太痛,她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舔舐还是在啃咬她,她揪住它某一块皮毛,表现得还镇定,但身体肌肉已经痉挛,一口气也不敢松懈,浑身绷得僵直。


    第36章 狡兽(七)


    石堆、土堆、雪堆,无数固体如泥流滂沱,轰轰烈烈将她们填埋。


    世界寂灭。


    感官上好像半辈子都过去了,实际上只是两三秒后,林柏逼迫自己尽快恢复了视觉,终于能看清东西。


    出口被密密实实堵塞着,高处几块大石头间有少量缝隙,光线零星地透进来,伴着纷纷扬扬起舞的灰尘,洞内黯淡的光影变化,氤氲如薄纱。


    狡兽掉的毛也在空中胡乱飞舞着,它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和她紧紧相贴,强健的胸廓肌肉鼓动,热气喷薄,源源不断将温度传染给她。


    它用舌头舔过她后背,柔软潮湿带着浓重血腥气,反复将一些唾液抹到她伤口上,凭着本能意识给她消毒。


    长达10厘米的利爪,尽管没拍实,浅浅一擦造成的撕裂伤也够细皮嫩肉的人类喝一壶了。万幸林柏身上是专为野外行动准备的防御套装,新材料结构强度高。不过这次袭击之后也算是彻底报废了。


    冰冷的空气,炙热的兽吻,后肩伤处剧痛,它的舔弄却时重时轻,不断在疼与痒间辗转……大量矛盾的感觉信号简直要将人的神志撕裂。


    林柏侧头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伤比她严重多了,左半边脸连着脖颈一大块皮毛被撕开了,硕大尖利的后齿连带牙龈裸露在外,惨白发亮的眼球也暴露,狰狞可怖。


    创面太大,渗出的血缓缓凝固再被新鲜血液覆盖,层层堆积,在本就阴暗的环境里颜色深到发黑。


    冷不防见到这一面,她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另外半边还算好,但皮毛也被血浸透了,红色越来越明显,在银白绒毛间像打翻的朱墨,淋漓着扩大。


    重伤的它覆着重伤的她,一人一犬抱成一团,体温交织,疼痛好像也在相互感染。


    林柏抓着它上好的那一侧脖颈毛,阻止它继续舔她。


    手下斑驳的血迹杂乱纠集着,它半张面孔骨肉分离,仿佛来自地狱的魔犬,骇人无比,另一半却是染血天使,煞气又慈悯。


    浓重的铁锈味积聚在鼻端,她摸到了那些积聚在厚毛间的温热液体,像汲满水的海绵,一拧,它的生命似乎也会从指缝间漏走。


    “趴下。”她按它脊背。


    剧烈的逃亡运动后喉部肌肉群还未调回正轨,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粗沉,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这样近,气流拂过它敏感的耳尖毛,它右侧耳朵轻微抖动。


    曾经严词拒绝再被当成狗的走兽,这会目光幽微地睇她一眼,勾起前爪,趴下了。


    林柏解开衣服抽出简易缝合工具,手一撑,像对待面团一样将昂起头来看她的生物压平、按牢,开始紧急处理。


    她拿出的是个古老订书器一样的小物件,字面意思,用于将撕裂的皮肉重新钉在一起。毕竟在战场上,只有先活下来,才有闲心考虑伤口愈合好坏、有无感染风险、疤痕美观与否。


    除此外,消毒剂麻醉剂一应俱缺。如果它因为疼痛发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但狡兽全程很安静,很配合。


    她就像在给一块定制的摆件装订封皮,观察骨架,丈量落点,敲打钉合。不过对象换成了活的生物体。咔哒,咔哒,每一下都是肉皮被强行重新黏连的声音。


    偶尔实在忍受不了,它会抽搐一下后腿,脚掌蜷缩,徒劳地蹬一蹬空气。


    到面部已经缝合好,它终于能做一些大动作,开始急促地张嘴哈气。


    气息含混着从喉间滚出的细小呜咽,声线颤抖,它嘤嘤唔唔叫得很可怜。


    林柏便反复抚摸着它,以示安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观摩了它的皮下构成。


    它大面积骨骼组成都是金属,从头包埋到胸腹,防御性的硬件,显然是给它提供战斗力用的。


    最严重的伤合上了,她俯在它身前,手脚并用缓慢挪动,从头摸到尾检查。


    摸到后腿,没有遗漏的新伤,倒是发现了别的端倪。这下方秃了一小块,有弹痕,被厚实皮毛遮掩着。


    她回想起第一天的遭遇,难怪当时射击没有奏效。她耿耿于怀的第三枪确实打中了,只是伤到皮毛伤不到骨头。它这么多天没事兽一样正常活动,真不知道是它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早已习惯。


    她也摸到了少量正常骨骼,譬如下颌、尾椎。她不确定这些位置选择有什么规律。


    手下生物温驯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想象它独身跟一头疑似人造杀器的棕熊拼杀取得了最终胜利,也无法想象它带着这一身物理意义上的钢筋铁骨,呼吸、心跳、抽动的肌肉都是这样鲜活。


    她五指穿插游走在它柔顺或湿润的皮毛间,厚实表皮下恰到好处的脂肪,强壮健美的肌肉,暴力美学的典范。


    它是怪物,活生生暖融融的怪物,也是冰冷机械的怪物,如此矛盾,如此协调。


    最后,缝合器放在一旁,她的手掌悄然移回了它的脖子,按住,弯折指关节。


    她呼吸有些重,忍不住用了一点力。


    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它这么信任地向她袒露脖颈,袒露满身伤口,一点也不反抗。


    这或许她距离杀死它最近的一次,更或许仅此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想完成任务回去,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伤势影响,她有点眩晕,有什么在耳边如暴雨海潮般轰鸣,那些平静的、威严的、零星的人声,汇聚成滂沱喧嚷的回音。


    ……


    “我看到你的动作了。617逃走,牠们会以为是你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你没有,但这是你失职,我不能包庇。”


    ……


    “你看不惯牠们,我知道,但你要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


    “服从,明白吗?”


    ……


    “我想,可能我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


    “林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2265年6月17日,仿佛一个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转折。


    那天往后,世界都乱套了。


    又或许世界早已悄然发生了剧变,只是她从那一天才开始注意到。量变在缓缓积聚,等一个彻底的质变。


    617后,她又亲历了一场人造生物对人的刺杀事件,同样有她这个被盛誉被看好的神射手在现场,但没有成功拦截。这次事件里死了一个高级官员。


    她的指挥官没有责怪她,只是那些话语很刺耳。


    林璇要她清楚。


    但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在为谁而坚守,在为什么而战斗。


    遇见它之后,她对人类社会的忠诚、对组织的信仰都受到质疑。


    也许,林璇觉得一切起源就是这头生物,所以,将她塞入了执行这次任务的雪狼队,要她亲手做个了结。


    ……


    林柏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才会发现她是在走神,瞳孔没有焦点。


    她扼住它脖颈,却好似卡住的是自己的咽喉,茫然张开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些细微的喘息,细微到她自己也无知觉。


    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时常勾勒描画的心魔,这头银白皎洁的身影,成为了她这么多年间挥之不去的心魔。


    是不是杀了它,她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人类社会,回到林璇身边?


    做得到吗?


    她半边肩膀后背裸露在外,血痂凝在皮肤表面,冻得她快要失去知觉。忙碌这样久,好不容易勉强将它的创口合上,她从指尖到手臂,到整个身体,都已几近麻木。


    有什么缓缓下滑到眼角,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水,像长脚的毛虫,痒,还有轻微刺痛。


    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晃,她对上一只幽昧深邃的瞳孔。


    野兽的瞳,怪兽的瞳,在刚刚为它缝补黏合回去的带血兽面间,像一枚漂浮在红色火海的玻璃珠。


    狡兽还是侧躺的姿势,只是头颈微仰,直溜溜地看她。


    也许是受捕猎者与被猎者长期博弈演化的影响,和人类眼球构造不同,大多数动物没有分明的眼白,只有占比巨大的浅色虹膜与深色瞳孔,当它们目光流转时,难以分辨其视线具体朝向、难以预测其下一步攻击角度或逃跑方向,也就为生存多增添了一分优势。


    另外,全色眼球提供了另一重保护措施,减少不和谐的异常反光,使得这些常与血腥厮杀为伴的生物能够更好地隐匿于环境中。


    放到林柏与狡兽之间,也就是,后者偷瞄的成功率远高于她。


    当她陡然瞥见时,它已经不知道阴暗地盯了她多久。


    血色污迹并无损它佼佼的美貌,倒是一反其寻常气质,有些惹人怜爱。


    不复洁净的银白细毛间,那忧郁深邃的冰蓝色晶莹如湖泊,越向中央越发凝沉,瞳孔仿若裂隙深渊,对视就会被吸走灵魂。


    它真是美丽至极的生物。


    这种美丽无关人类印象里常浮于表面的对外观精致性的评价,而直接与极致的力量感、出色的敏捷度、强悍的生存力挂钩。


    它是一幅世所罕见的杰作。


    林柏好像在被这样一双兽瞳透视,又好像循着它毫无遮蔽的清透瞳仁,反望进了它心湖深处。


    在它长久的凝视下,她缓缓松开手指。


    她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其实,非得要她立刻动手吗?


    这么大的创面,潦草合上也是自欺欺人。


    没有良好的医疗,它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它才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熊口救下。


    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战友。


    第37章 狡兽(八)


    这口气泄下,林柏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气,顶着剧痛的后背和同样剧痛的腿,全凭尾椎骨和手肘强撑着,挪动到墙边坐下。


    忍过背脊到肩膀抽筋般一阵阵的麻痹后,她抬手触摸后肩,尝试评估自己的伤情。


    血完全凝住了,狡兽及时舔舐确实有些效果,至少没有在凝血过程中雪上加霜沾上些灰尘杂物,减少了感染风险和撕拉衣物时二次损伤。


    她退开,不再看也不再管它,狡兽却像磁极的另一端,再次黏了上来。


    它颈部又可以活动了,不处理自己乱糟糟的皮毛,仰头舔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唇吻喷出茫茫白雾,黏糊糊湿漉漉,一直舔到她面颊,把血污蹭到她身上。


    疼痛消减,痒意更甚。


    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她的血味。


    不希望它舔着舔着觉得她肉香,林柏抬手压住它鼻尖抵牢了,将它的嘴推向另一边,勉强将衣服合上,蔽体防寒。


    不确定具体哪些因素作用,她感觉冷,且有些呼吸不畅。


    与狡兽依偎驱寒间,她看向洞口,灰尘沉积了下去,那黑黝黝的厚重幕布夹杂少许亮斑,看得人阵阵绝望。


    她们被活埋了。


    受伤失血又脱力,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亮,她强迫自己暂停忧虑,先恢复体力,将肩膀藏进狡兽腹部绒毛里,用力抱住这只大暖炉。


    毫无血色的面孔也埋进它腹部,咬着活命为目的,她贪婪地汲取它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她正昏昏欲睡时,洞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窸窸窣窣,啪啪嗒嗒,密集的脚步,由远而近,踩上被堵塞的洞口。


    碎石块哗啦滚落,声波荡入寂静的洞穴深处,尖锐无比。


    棕熊带来的阴影刚刚散去,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还残留脑际,林柏听到动静,立刻扭头翻身,单手压着身下狼犬,呼吸加重,身躯绷直了。


    反应机敏,但她清楚,再来一场顶级掠食者间的鏖战,留给她们的只剩死路一条。


    察觉到她的紧张,狡兽却昂起了上半身,用鼻尖拱了拱她,毛茸茸的下巴压在她手腕上。


    它知道外面是谁……


    林柏理解了意思,一点点放开。


    狡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抖抖皮毛。


    尽管伤得重,但当它携着斑斑血迹起立,又像是怪物传说里不死的魔君,永远无法被打败。


    它昂头,悠扬长号一声。


    很快外面传来了回应。


    嗷呜嗷呜狼嚎此起彼伏,连带着洞内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震动,仿若大礼堂中合唱团的曲目混响轰鸣着,蔚为壮观。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岭,带给人更多的是恐怖。


    林柏想起了那天晚上它莫名的对月嚎叫。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是在与伙伴联络。


    与其嗅觉相辅相成的,这类生物的听觉同样顶级,直立的耳朵如同可旋转雷达盘,能够高效捕捉声波,收集信息,长距离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它今天回来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与狼群汇合了。只是当嗅到棕熊气味后,它还是急匆匆赶了回来,而狼群速度不如它,落在了后面。


    得到精确定位,外面的狼群出动了。


    轰隆隆,声势浩大,压在洞口的杂物全被掀翻,小到厚实的雪泥,大到沉重的石块,一层层被剥去、清除,光斑漏了进来。


    它们合力将洞口刨开了。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钻进来。


    群狼威武挺拔站立着,与她们隔着二三十米,对狡兽发出短促叫声,同时小幅度轻摇低垂的尾巴。


    显然,这是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的信号。


    它们在呼唤狡兽。


    但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类的存在,天性警觉的野生动物没有靠近。


    狡兽与它们,才是同伴。


    暖烘烘的抱枕离开了。


    凛冽空气重新侵袭而来,让她冰冷的面孔更显得苍白。


    狡兽朝为首那几头银灰色大狼走去。


    对面的狼皮毛光亮,它则满身煞气伤痕累累,对比鲜明。


    在这人造狼犬面前,真正的野狼都显得小巧无害起来。


    狭路相逢,没有龇牙咧嘴,没有发动攻击,它们凑到一起,毛绒绒的脑袋相互碰了碰。


    左侧一匹大狼摆着尾巴靠近,想舔它身上的血迹,不过狡兽抬起一只爪盖在它脸上,往下一压,退开了。


    狼群的组织结构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简单,它们以家庭为单位,只有在食物匮乏的季节可能集成临时群体,合作狩猎。就比如眼下这一大群。过去有研究者观测到狼群森严的等级现象,误解为上级狼对下级狼有着绝对支配地位,实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信领导。对待家庭成员,狼是绝对温情友爱的种群。


    而高社会度的群居,自然需要有效沟通,它们肢体语言丰富,久别重逢的时刻,相互磨蹭、咬脸、舔毛,都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不过太亲密的举动往往只在伴侣间出现,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便也退后,显得很有分寸。


    一头狼犬与一群野狼占据两端,面对面嗷呜嗷呜着,俨然是在交流。


    画面温馨和谐,又有些说不明的古怪。


    眼见这样的场景,林柏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过去。


    心脏砰砰然,她抿紧嘴唇,但刚刚撑住石壁,起身的动作牵拉到肌肉骨骼,疼痛让她清醒了。


    它们在照进洞口的阳光里,皮毛闪闪,相亲相爱,团结互助。


    阴寒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一眨不眨地注视,随后,缓慢退回原处,攥紧那枚刺瞎熊眼的染血刀刃,沉默等待。


    它们关系好,跟她可没有关系。


    狡兽本就长期与狼群结伴,只是因风雪短暂分离,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它们再度汇合了。


    多完美的故事结局。


    那么,轮到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等等、等等……


    纯种狼难以理解它对她的亲昵,但对于狗来说,长时间和主人贴贴,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吗?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你要我当你的新主人吗?”


    她抚摸它的狗头,喃喃。


    狡兽蹭她的动作停了,好像听到什么震撼的话语,耳朵耷成飞机场,侧过身子退开一点,抬头看她。


    “嗷!”它激动得一声大叫。


    不满抗议。


    林柏看它一会,点点头:“嗯。”


    它同意了。


    第38章 狡兽(九)


    林柏没养过宠物,只见过队内的军犬。


    军犬的训导员,某种程度也就类似于家犬的主人,与军犬是极其亲密的伙伴、师徒、家人,是工作搭档,是任务伴侣,是生死相依安危与共的战友。


    这样的情谊纽带极其复杂、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联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为对方的性命负责。


    林柏听说过一名训导员的事迹,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她的军犬听从她指挥冲进建筑排查暴徒,但因地形复杂,后续支援晚到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拖住逃犯的军犬,被眼睁睁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她没再担任新犬只的训导员。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她被调离K9岗位,退居二线做行政工作。


    护卫主人,遵从命令,是人类长期筛选驯化最终定名为“狗”的这种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来,这是一场情感交易。


    更残酷些,是一场情感诈骗。


    利用训导员与军犬间的深厚情谊,换取这些狗狗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林璇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兼任训导员试试,她以为依照林柏的过去经历,应该挺适合与一只狼犬搭档。


    但林柏拒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顾及另一头生物,也不认为一只动物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死。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一只特别的“狼犬”。


    虽然她不清楚这份关系能持续多久。


    洞内空气畅通多了,林柏倚靠着庞然大物,大半身体陷入温暖的绒毛堆里,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为鲜血凝固而打结的毛发。


    想起之前狼群的动作,这应该是同伴间增进感情的方式。


    狡兽不抗拒,确实是认同了她。


    就是它着实痒得厉害,她一上手,它就捣蛋乱舔,她让开空间给它,它又不舔了,只顾蹭她手。


    唉……


    林柏认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觉。


    小风呜呜灌进来,洞内却静谧温情。


    狡兽卧在上风处挡住冷空气,广阔的胸腹给她做靠枕,歪过脑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挠它,它就用舌头舔她,有来有往,双向互动,长毛尾巴轻快摇晃拍打着地面。


    要不是颈边皮肉还揪着疼,以及肚子上躺了个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个滚。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为,也是为满足情感需求的接触。


    紧靠在一起休息,共享体温,分担安全感,更是狼伴侣间常见的亲密行为。


    林柏愿意这样做,意味彻底接纳了它。


    双方都裹挟着饱胀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并快乐着互相触碰、安抚、关怀。


    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点微小的——嗯,至关重要的参差。


    指腹滑过柔软皮毛表面的红褐与银白、粗糙与顺滑,也滑过了下方每一寸坚硬的经络链接。


    这些机械为它提供强大的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但鲜活温暖的血肉里嵌入这些冰凉异物,她不敢想象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吃了多少苦头。


    “你进过斗兽场?”林柏低声问。


    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社会方方面面都在飞速变化、重启、日新月异。譬如从各个实验室涌现的复原生物,譬如开放给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斗兽场。


    这合法吗?当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几十年间,它们的暴利让曾想要整治的团体一再退却,败下阵来,不能不为庞大的财权让步。


    这是基因编辑新世纪下诞生的新型灰色产业。物种再兴计划后,人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喷涌出无数再不能收回的灾祸磨难,裹挟着时代车辙滚滚向前,将许多曾经高悬的界线碾进尘土,面目全非。


    她会了解到这些,是因为好几次任务里,盗猎者将盗来的珍稀动物卖进了这种非法却又坐拥背景的场合。


    现代文明社会,能见到的原始刺激场面实在太少。一些人因为基因天性的残缺,极致狂热于暴力,追求血腥的感官刺激,疯狂渴望掌控生命却又不尊重生命。


    她曾在那里面瞥见某些常出现于官媒的熟面孔,随随便便拉出一人都可以让新闻界为之撼动。偏偏唯一知情的她们,不能多说,不能多看。


    就如她指挥官林璇对此回应,叫她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和嘴。保护不好,那下一刻可能丢掉的,是她的命。


    这种地方,牵连甚广,寻常机构动不了,地方政府不愿管,只能闭眼打包给她们。复兴署,严格来讲,是独立于各个地区势力外的中立者,生态安全署作为其下属单位,自然也同样。


    只是落到地方实处,生态安全署又因其独特的作用、过广的权力范围,往往与本地军队关联密切——不会有当权者放心一个不属于己方的暴力组织携带大量高精尖设备进入自己的领土维护所谓的生态安全。


    这就是如今的世界。这岌岌可危、埋下无数隐雷的时代,人与人外生物关系紧张,人类内部矛盾也愈发彰显,缺一根引线,就能炸出一场世纪大变革。


    只是当前,还少有人看清引线是什么。


    听清她的问题,狡兽身体一动,从侧躺变为俯趴。


    像回忆起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它龇出獠牙,犬齿折射出森白寒光。


    林柏伸手捏住它嘴筒子:“别龇牙,看不懂。是抬右脚,否抬左脚。”


    她这动作突然。狡兽嗷唔一下闭嘴,溜溜瞪大了眼睛。


    鼻子是它们珍贵而脆弱的部位,人这行为实在冒犯,它歪一下脖子,右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按下去。


    犬类的爪鞘没法像猫科动物一样主动屈伸回缩,它只好用腕垫压她,避免划伤。


    常年翻山越岭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垫硬实粗糙,肥厚而具备微微弹性,趾隙间刺出些柔韧短毛,暖融融的温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团压实了的棉球,沉甸甸的,极有力量,更别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撑的是高强度金属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生物体内的科技产物,再联想到它对战棕熊时的搏斗技巧,她就有了相应猜测。


    难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样,难怪它接连杀人,挑选的对象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


    细想来,即便说它是疯狂的杀人魔犬,但在它寻觅目标的途中,从没有对准一个无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间接带给它灾难苦痛的人。


    都错了。它才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罪犯。尽管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些原则,但它确实比太多人有原则。


    它是这样凶恶的生物,却慈悲的生物。


    反观那些有权有势的恶人,牠们的世界,普通人穷尽脑细胞也无法想象。牠们不讲道理、规则、法律,唯一能约束制裁牠们的,在社会制度进一步改善前,竟只有这些人以外的动物。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现实。


    她握它的爪,摩擦着软弹的球垫、粗钝的趾尖和参差不齐的针毛,好似能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窥见它为活命被迫登上猛兽绞肉机刑场厮杀、又辗转千万里为自己谋求公道的前半生。


    动作很轻柔,但对狡兽来说有点痒了。


    它抖着耳朵,不自觉想抽开爪子。林柏放过这块敏感的肢体,继续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体毛杂乱,细究便暴露了出来。分不出有多少是新伤,多少是旧伤,多少是某些人对它做非人的改造时,人为创造的伤口。


    它是卓越的猎手,是幸运而不幸的人类杰作,是无尽鲜血浇灌出的搏杀机器。


    她的手掠过它的腕关节、桡骨、肘关节、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颈,面部。这里的皮毛更蓬松柔软。她用指甲一点点剐蹭去它唇吻边的血痂,像为家养的小鸟细致剥去羽管。


    人没法用舌头给它理毛,但人类的前肢开发出了极致的功能,无比灵活,它被摸得眯起眼,昂起头,露出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看见的两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颚两侧的犬齿。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锐。不愧是连熊脖都能咬穿的杀器。


    不过它这样闭着眼闭着嘴,唇边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无害。


    “平时,会难受吗?”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摸着它的骨头问它。


    她声音很轻,手也很轻,至少撼动不了它这钢铁躯壳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电击,剧烈抖动了一下。


    狡兽睁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抬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噜一声,喉间滚出的气音宛若哀鸣,既像情人间喁喁诉说的撒娇,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让尾调过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该死的、已经死去的人类带给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无法从它凶戾的模样移开眼,扯着它颈边鬃毛拽近了,与它用额头贴了贴,用这样生涩的肢体语言安慰它。


    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在她们间架起濛濛的连接。


    她忽然生起忧虑。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一它与狼群的告别,实际是因为已经伤重得难以为继呢?


    它遭遇那样那样多才来到这里,还要再因为一头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狱吗?


    她俯首抱住它,压抑着喘息,曾经积压已久的迷茫矛盾在这一刻溃决,只能在这无人的雪原、在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泄,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忽视的暗黑现实。认知被打碎重组是痛苦的过程,要么破茧,要么死亡。


    狡兽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但对人类情绪敏感的本能让它焦急起来,靠紧了,将堆积着大量绒毛、同时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软脖颈暴露给她。


    它本是为富人们的审美、玩乐、面子以及缓解心理压力而制造出来的,当它愿意忠诚履行职责,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疗愈师。


    与她贴蹭了一会后,狡兽仰头拱她。


    它用门齿啃咬她颈部纽扣,鼻尖舌头拱弄着,灵巧拨开了她的衣领。


    湿热的鼻息贴到她皮肤上,林柏一怔,低头,却见它从里面拖出个东西——


    一枚圆形金属。


    她的军用识别牌,或者叫,狗牌。


    绳结没解开,它将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动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绕脖绳限制着,林柏被迫与它贴得更近。她捏着它脸颊与它眼对着眼,绒毛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蒸腾出常年穿行于寒带针叶林那幽凉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铁血腥气,从它被毛茸茸遮挡的皮下扑向她的面颊。


    它瞳光坚定,意思很明显了。


    林柏捏住圆片一角,问:“你要?”


    狡兽叼着牌子,上下点点头。


    点头。这对人是个很简单的动作,对但凡有颈椎的动物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当这样动作真正出现在其它非人生物身上,画面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她笑了。


    狡兽看着她,松嘴,狗牌从牙齿间掉了出去。


    它伸出舌头哗啦舔了她一大口,宽大热乎乎的肉质带着水汽从她嘴唇犁到眼角。


    偷袭完毕,它动作飞快退开把下巴搭回爪子上,假装无事发生,乖巧等待。


    林柏拍了下它脑门,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口水,然后反手解开绳扣,取下挂牌,如它所愿系到了它的脖子上。


    金属牌刻印着中文与数字,晃动间有细微反光,薄银闪闪。


    项圈收到最短,它晃晃脑袋,圆牌便被它抵御酷寒和保护咽喉的长毛淹没,不刻意袒露基本看不出异样。


    它戴上了她的名字。


    第39章 狡兽(十)


    林柏发觉,自己的担心似乎完全多余了。


    野兽的自愈力不知道比人强多少倍。


    第二天,狡兽照旧行动正常无虞,倒是她,休息一晚,险境下催发的肾上腺素和内啡肽耗尽,被应急反应系统压制麻痹的痛觉彻底爆发。


    她几乎就是痛醒的,险些连坐起都困难,后背热辣辣的痛感不断加剧,还是狡兽在身后拱了她一下,用脊背托住她的腰辅助。


    它将肉拖到她身边,用爪子按住,利齿撕咬,扯成一条一条。


    尽管没有任何食欲,但她必须得进食了。


    林柏够到之前削好的尖锐木棍,拿过来将肉串上。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她嘴唇愈发惨白,额头有汗珠沁出来,但绷着劲儿继续干活。


    虽然以前在野外条件差时什么都吃过,但今时今日这个地方,生肉显然不是好选择。


    一来气候还远远没到宜人的时候,她抵抗力急剧下降,再引起肠胃感染就麻烦了;二来生肉不易消化,反而会消耗更大能量,没有良好营养补充,身体状况只会更糟。


    狡兽见状,叼来枯枝在前方堆好。


    林柏想起身将串好的肉拎过去,狡兽立即调转身体拦住她。


    它抬起前爪在她侧腰位置刨刨,又用口鼻拱咬两下,昂首示意。


    那里对应的是衣内口袋,它见过她取东西。


    林柏拧眉仔细观察后,恍然明白,掏出打火器给它。


    它居然真的学会了生火。


    只见它一番脚和嘴忙碌、爪尖与牙尖并用,刮片与镁棒摩擦了几下,火星迸出,点燃了柴堆。


    但毕竟是长毛动物,火焰对它来说很危险。


    它拖肉去烤,一再小心地躲避乱飘的火苗,围着篝火堆蹦蹦跳跳。


    橘红映照下它皮毛也变得金灿灿,光与影瑰丽地起舞,像古代祈福祝祷的祭司。


    林柏看着看着,被伤痛折磨之余也不由笑出声。


    狡兽听觉多么灵敏,耳朵一动,歪头看她。


    这一看,火焰险些燎了它尾毛。轰一下火花炸开,它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叼起木棍跑。


    它把肉给她,比平常多出很多的量。


    林柏照旧分出一半,但狡兽不理,扭过屁股去啃生肉。


    她受伤了,需要食物。比起人类在社会影响下许许多多复杂抽象的观念追求,野兽的想法往往很简单,生存,和繁衍。


    食物直接关系着生存,所以它们表达最深沉爱意的方式,也就是分享食物。何况这种以护食本能著称的生物。


    投喂,只会发生在两种关系间,亲子,伴侣。


    确定林柏吃饱了,它才转身去把她没吃完的解决掉。


    林柏很痛,这是显而易见的。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一倍,呼吸很沉,活动没一会就要休息,血压降低供氧不足造成的眩晕。


    她喝了不少水,但是杯水车薪。而且现在积雪在融化,用于饮用不是那么干净。


    狡兽跑来跑去帮忙,最后林柏歇下不动,它也蹲坐下来看她,显出犹疑的情态。


    她朝它伸手,它就踮脚走上去,让她将冰凉的手指插进它的毛毛里。


    它真暖和,厚实的皮毛几乎被烤透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


    虽然享受她的依靠,但狡兽清楚,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直到她体温回暖、面色红润起来,它轻柔挣开一些,用大脑袋偎着她肩颈磨磨蹭蹭,低沉嗷呜两声。


    林柏明白了,松开手。


    这是它每次离开前的仪式。


    狡兽后退看她,原地蹦跶一下,抖抖颈毛,把藏在底下的圆牌晃出来,金属光泽闪烁。


    林柏若有所思,摸了下它头,说:“去吧。”


    将她喂饱安置好,它一步三回头往外跑,才到洞口,扭头见林柏正观察它的行动路线,一个对视,它顿时又疯了,猛冲回来按住人蹭。


    林柏推它一把,不成,顶着疼痛的臂膀用力推了第二把,它终于依依不舍放开,对她嗷呜几声,像在殷殷叮嘱些什么,飞奔出洞外,不再回头。


    它要去寻求救援。


    尽管它不是那么喜欢跟其她人类一起,但如今必须要人类的医疗来救她。


    再是有着强大破坏力与自愈力的凶兽,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科技是好东西。


    ……


    林柏猜对了,这个偏僻保护区有人驻扎,还不少。


    几个小时后,狡兽回来了,带回一整支队伍。


    人声,脚步声,甚至机械嗡鸣声,零零碎碎传入洞内,分外嘈杂。


    知道狡兽主观意愿上不会害她,林柏看向洞口,肢体反应还是警惕起来。


    不过抵达的人先被散落的棕熊碎片吸引了注意,她们聚在洞外,没有即刻过来。


    直到狡兽咬着人衣角强拖拽到洞口,开始刨雪,几爪下来,它率先钻入,晃头晃脑抖掉尘埃雪絮,狂奔向林柏。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看她还活着,狡兽将她的手拱到身上,来回蹭她胸口和脖颈,尾巴摇成螺旋桨,贴在她耳边嗷嗷呜呜,急得就差说人话了。


    林柏身体虚弱,但精神还行,手搭着它脊背坐起,盯住跟在它身后弯腰进来的女人。


    这明显是个战斗人员,身材高大,看着是简装出行,但战术背心前后口袋都塞满了,腰间腿边有枪匣,手里没有武器,随意地搭在腰包上,同样在上下打量她,不过表情笑眯眯,看上去比她和蔼可亲多了。


    看清狡兽带来的这人,林柏第一反应是紧张。


    这些人不是普通老百姓,显然也来自某个有纪律成体系的组织,不知道跟她的来历有没有冲突,是友是敌?


    第二反应则是……想到狡兽每次带回的肉,多半就是这些人投喂的,她不禁心情古怪。


    她看了看身边激动后冷静下来,矜持优雅坐下,半边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大型犬只。别看它对外表现得凶恶残暴,但其实还是在给人当狗?


    高大女人走进来,看见狡兽这幅模样,眼睛眯成了缝,一张嘴,吐出句跟林柏心理活动一模一样的话:


    “哟,小7,怎么背着我们在外面偷偷做狗啊?”


    狡兽的尾巴本来在摇晃,蒲扇似的一下下扫过她后背。


    此话一出,林柏顿时感觉到它定住了。


    它耳朵竖起,姿态由坐转站,对准那人前半身压低,耸鼻龇牙,喉间滚出凶狠的咆哮。


    眼看它一副要扑过去咬人的情态,女人立刻后退,举手投降状:“哎哟哟开玩笑的,你看你。”


    她语气轻佻,道歉不像道歉,像火上浇油。


    她们“对话”起来似乎毫不费劲,这让林柏有些微妙的异样感。


    显然,她们很熟,所以连这种听起来对狡兽有些折辱的玩笑都能开。而且,这对话明显不是人对动物。她们是熟“人”,朋友,同事,队友,怎么描述都不突兀。


    不再管被气得嗷嗷狼嚎的狡兽,高个子女人转眼望向她,笑:“林柏?”


    她嗓门敞亮,叫得熟稔。林柏一怔,不知道对方怎么认识自己。


    但旋即,后者抬起大拇指指向狡兽,说:“我看到它挂的牌子了。”


    狡兽气哼哼甩着尾巴坐下,闻言又不气了,骄傲昂起脖颈,高抬下巴展示狗牌。


    林柏不懂它的脑回路。


    识别牌上还有单位信息,说明对方已经清楚她的来历,而没有表现出敌意……借着狡兽支撑的力道,她站起来,没有选择敬礼,伸手和对方握了下。


    “幸会。章晚。”这人笑笑,同时报上姓名。


    很快再进来两人搭手搀扶,林柏跟她们出去。


    外面人还围着支离破碎的棕熊尸首研究。好几人携带手持的仪器设备,不知道具体在测量什么。


    章晚走到其中一个肥厚的背影旁边。


    蹲在地上的人转头,是个疑似专家学者的中年女士,穿得很厚,手里捏了小半枚黢黑铁片,冲她摇摇头:


    “整颗心脏就是个温压炸弹。碎得不能再碎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可不能让咱们抓到把柄。”章晚抱着手肘笑。


    她们随口的对话对于局外人像在打哑谜。林柏望向地面拼凑出的大致骨架,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棕熊已经炸成了碎片,还是能看出狡兽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头人工改造后的狼犬怪物咬合力实在可怕,合金骨头上全是深刻的牙印,一道道触目惊心。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跟它打架,不慎被咬中后她胳膊的受伤情况,说轻不轻,但要说重……太轻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它当时就是在跟她玩。


    不然照它这嚼骨头跟嚼豆腐样的强大咬合力,结结实实下死口,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在场不止有人。林柏看见了巡护员机器人。


    一只巨大的雪鸮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少量的灰黑羽毛使其与半融合的白雪浑然一体,头部拧动360°转了过来,迅速锁定了她。


    确定是巡护员,因为下一秒,她就在其张开的“翅膀”下看到了武器。


    章晚叫人取来件外套给她。外面温度低,她衣物有破损,不利于防寒。


    “谢谢。”林柏道了谢,余光依旧留意着巡护员。


    不确认具体判定标准是什么,警报解除,那只机械雪鸮又合上了翅膀。


    “不要紧张。”


    章晚笑着拍拍她肩膀,同时从自己领子下抽出了她的狗牌——不,身份识别牌。上面铜绿色的特殊徽章标志分外显眼。


    “跟你一样,我们是复兴署的。”


    ……


    一样吗?


    林柏心忖。


    当然不一样。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震惊之余微微了然,了然之余又横生出淡淡警觉。


    该怎么形容这两者间的关系……复兴署是联合政府性质的,唯一长期目标是重建全球生态,各国研究院和安全署都在其管理下。但她所在的生态安全署,名归复兴署,实际是地方性军队。


    复兴署有监督权,她们这些武装组织借着公事权限,到底被安排维护了些什么,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经不起推敲。


    说完,章晚又去催蹲在地上对棕熊做调查的人们:


    “快点吧,这位林同志都站不稳了,能不能照顾下伤员?”


    她说着这关怀备至的话,还顺手把胳膊肘杵到了林柏肩上,平白给她增加压力。


    偏偏林柏是个只擅长执行命令不擅长处理人际的老实人,对方手一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有绽开的趋势,但带着面对复兴署本署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沉默受下了。


    只有旁边的狡兽嗅到血腥味,鼻头一皱,冲章晚发出警告的低吼。


    后者没有理解,它开始汪汪大叫。


    “老毕,她到底在狗叫什么?”


    章晚瞟了两眼,问那边的中年女士。


    她口中的老毕,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和生物声学家毕群玉,丢下手里的破碎熊骨,头也不抬:


    “她在骂你。”


    林柏闻言也诧异,低头看向狡兽。


    章晚:“……”


    毕群玉:“骂得很难听。你最好马上离远点。”


    章晚冲狡兽撸袖子:“嘿你个狗东西——”


    场面顿时失控。


    狡兽汪汪着边跑边骂,章晚想也不想去追,于是顺理成章被狗遛了。


    它绕上一圈将人甩开,再回到林柏身边,牢牢占住她旁边的位置,一改凶恶模样,从她小腿蹭到腰间,补充上自己的气味。


    对于她肩膀,它频频仰头望,边嗅闻边龇牙,跃跃欲试着很想站起来扒上去。但念及林柏目前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遗憾作罢。


    林柏望望这犬,再望望这些人。现场这全是女性的队伍,是她过去那么多年经历过所有小队里从来没有过的氛围。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在那些不幸遭遇之后,本该痛恨人类到极点的狡兽,为什么还会有现在的性格,为什么会放过她,照顾她。


    ……


    等现场的人将棕熊残存碎片一起打了包,她跟章晚一行人返回她们的研究基地。


    不清楚狡兽是怎样与她们达成沟通的,她们甚至考虑到了她不便行动,带了担架。


    狡兽糊着那大半身血也颇具威慑力。有人对它伸手,想把它架上另一副担架,但它汪一声拒绝,溜溜达达跋涉在雪地,寸步不离跟着林柏。


    “嘿哟,认了主就是不一样哈。”


    明朗的女声在后面笑,换得狼犬又几声叫骂。


    载具是个小型坦克似的履带式雪地车,行经处自动抹去车辙痕迹。林柏被抬进去前扫了两眼,车具表面迷彩涂层也很特别,多半自带反侦察功能。


    这地方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基地在山腹深处。


    入口被埋在雪崖下方,藏得严严实实。进入内部,各项高科技设施一应俱全。


    让她自己在野外等待伤愈,少说要花上几十天,但用上现代医疗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检查完,她们给她处理了抓伤,又注射了促细胞分裂分化药剂。第三天早上再拍片检查,胫骨缝隙基本合上了。


    狡兽也被带去重新清洗缝合伤口。


    人造生物体质确实不一般,小半天后它再出现在她面前,又是焕然一新的漂亮狼犬。


    出了无菌室,林柏被带到接待间。


    在这里,她见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黑色正装、泡了杯热茶摆在手边,给她第一眼印象就很不一般的年长女性。


    “我听说过你,小狼崽子。”她右手腕戴了块同样很老式的怀表,为人整肃,口吻却亲切活泼,微笑着,给林柏也倒了杯茶,“C区特种作战部来的吧?你的直系指挥官叫,林璇?”


    林柏看见她的肩章,意识到对方头衔非凡,先敬了礼,然后才在其示意下坐下,端正标准的坐姿,手放在膝上,问:“您认识她?”


    “特战银队可是鼎鼎大名,以前也合作过。”她笑着,再次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谨,说,“你就是被林璇从狼群捡到的吧?”


    第40章 狡兽(十一)


    67年以前,内卫部与特种作战部是一体的,同属于生态安全署,一负责保护区内日常事件,一负责突发应急事件,又被称为快速反应部队,成员都是精英特种兵。


    67年以后,生态研究院4号项目事件曝光,严重违反联合国际公约与《新世纪宪章》条例,大量下属研究所被取缔,政策改易,保护区完全独立隔离,同时,为全球生态复兴集成的最强有力的两条武装手臂拆解了出来。


    特种作战部依然由各区自行组织,以应对及时突发事件,但内卫部直接划归了联合政府,只对复兴署理事会负责。复兴署最高行政长官兼任军事统帅。


    此外,另设生态监察局,拥有跨国调查权,监督各地区研究院分院和安全署分署。因职权旷阔而多有冲突,很不受各国政府待见。


    林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没表现出来。


    对方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点点头说:“是的。”


    “你对自己六岁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林柏平静回应:“记不清了。”


    “真是可惜……”陈知节遗憾靠向椅背,“根据我查到的档案,你就来自这个保护区,缘分匪浅啊。”


    “二十年前,23号保护区归属于C区。”林柏说。


    她只是不喜欢、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是单纯愚笨。很多时候她对人对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譬如眼下。


    安全署在复兴署与各地分局双重控制下,这就意味着,所有特种作战部成员,都存在着双重忠诚的问题。


    当复兴署与本地没有矛盾,一切就和谐进行;可一旦龃龉出现,行动便两头掣肘,步履维艰。


    落到她们每一个具体成员身上,是被两股巨力反向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危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但有时也令人恼怒。


    陈知节搭在桌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多年浸淫沙场或官场的气场悍然铺展:


    “根据2220年《新世纪宪章》第二条,授权联合国复兴署在全球范围内执行生态恢复计划,并拥有为此所需的‘一切必要权力’,全部国家主权、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均须为其让步——


    “你明白吗,林柏?”


    你的指挥官用二十年教会你忠诚,你究竟该忠于谁?


    “……”


    林柏保持沉默。


    她不出声,陈知节也没再提问。


    但她已经身在此间,一言一行都是意志代表,哪里可能轻易脱身。


    寂静里,正有些剑拔弩张的紧迫。


    忽然间,身后的门推开了,一头庞大的犬型生物挤进来。


    它抖抖被沉重金属门压扁的毛毛,旁若无人走到了林柏身边,蹲坐下来。


    整个脑袋加大半块毛绒胸脯露出茶水桌边缘,那块卟灵卟灵的狗牌也露在了外面,跟林柏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盯住对面位高权重的女士。


    两只锥形大耳竖得笔直,一幅“你们继续、我将光明正大仔细偷听”的做派。


    它接近两米的体长,蹲坐下来至少一米六,比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林柏视线稍微一侧就看到它闪亮的胸口,画面真是好笑又极具压迫感。


    对视两秒,对面陈首长呵呵笑出声。


    方才还冷肃的氛围一下变得和软。


    话头也自然而然转到了进来的生物身上,对林柏打趣道:


    “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场景吗?她被一群狼围着,满身是伤,凶得不行,谁也不让靠近,这么大的目标偏偏连麻醉枪都打不中她。巡护员报告入侵警报,但详情评估全是乱码,人工智能没法区分她到底是不是正常动物。


    “我对毕教授说,老毕啊,不行算了,森林的规矩不就是生死有命吗?但她不答应,一定要带人去。几个人轮流蹲守,僵持二十几个小时总算把她熬晕了,活着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们磨那么久才得到她一点信任,她倒是有个性得很,到现在也不怎么跟我们的人亲近,但是会这样信任你,还真是件神奇的事。”


    听其言语,林柏看向身旁的巨兽。


    狡兽还坚守原地,坐得端正,只是随着陈知节越讲越多,它耳朵逐渐加大了活动力度,不时抖动着转向后方,显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似乎是尴尬了。


    林柏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两瓣嘴唇间。人类的五官表达属实丰富而奇妙,狡兽余光一瞟,一下接收到了正向情绪,顿时耳朵不抖了、脑袋也不低了,默不作声悄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你跟她呆了这么久,见过那群狼了吧?”陈知节话锋再转,转回林柏身上,“它们就是曾经养育你的第一批人工合成北美灰狼的后代。”


    林柏微微怔忪,而后恍然。


    二十年过去,最早收养她的母狼必然早已离世。联想到之前随狡兽而来的狼群,有一匹皮毛苍老的灰狼一直盯着她,也许……就是那对狼母的某一窝幼崽?


    “你们俩啊,真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陈知节看一眼狡兽,再看林柏,微笑感慨,“她是完全出自人类社会,最后回到这里;你被林璇从野外带进部队,给人效力,但现在,也回来了。”


    她话里显然另有机锋。林柏沉默片刻,索性有话直问:“您想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很不错。没有把你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是牠们的损失。”陈知节说,“你们遇到的那头熊,毕教授判断是4号项目的衍生成果,能脱险活下来,可见你和小7是不错的拍档。”


    她看着狡兽,话依然是对林柏说的:“之前小章想要条军犬作搭档,我叫人给她挑了几条狼崽带回来,还没开始磨合训练,小7来了。她就狼崽也不要了,天天追着小7跑,但磨了那么久她也没答应。毕教授分析认为,因为长期负向激励作用,她认主的生理机制被完全破坏了,普通犬看到主人能产生催产素和多巴胺,但对她来说,主人只对应着危险和痛苦,当然没可能再认主。”


    她再看向林柏,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一人一犬间打转,笑呵呵地:“看来这个老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说了这么多,林柏静静听着,终于等来她将话题引向最终意图——


    “你不觉得,你和小7会是完美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吗?”


    这是军事领域里最特别、最牢固的盟友关系。


    绝对信任,高度默契,生死与共。


    这位女士真是极其善于挖掘人才的优秀领袖。她希望林柏为她所用,所以耗费时间与心力,纡尊降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甚至懂得她纠结在意的点是哪里。


    “林柏,你有没有想过,林璇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稍稍暂停给她思考时间,陈知节继续道:“她特意把你插进这个任务里,让你回到这个保护区,要么成功,你可以重获功勋和她的信任,回到部队里,要么——你不用再回去了,她已经给了你自由。”


    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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