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温馨提示
正午街道上逐渐冒出了一些居民路人, 多是些睡饱觉没事干偷溜出来玩的孩童。
确认锁定这群肇事者的真实面目,岑玖刚蹙起的眉头立刻舒缓放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哇啊啊!”
“谁啊——”
“快跑还有个疯子!!”
孩童尖细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变为惊恐慌乱的尖叫。
他们躲避雨幕般雪球的动作笨拙, 怎么都逃不过玩家的连发投掷,闪避时的杂乱无章像是被掠食者盯上的企鹅, 逃离出玩家视野时还发出“咕咕呱呱”的吃痛乱叫——玩家力量加持下的雪球攻击力不比一块石头差到哪去。
能让这些熊孩子惊恐地跑开, 气喘吁吁的玩家无比满意地点头:“回家吧,回家吧孩子。”
“德曼托你没事吧?”岑玖把手里还抱着没有用于攻击的雪球丢回路边,这是她临时用街上的积雪搓出来的。
虽说消耗的精力值与手速呈正比,但能痛击打跑一群小孩,情绪价值这块是拉满了。
“阿玖……”他给阿玖的微笑沾上了不幸的鲜血,德曼托几乎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被染红的视野中是她满不在乎的笑容,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分不清她是在真的开心还是为了安慰他在强颜欢笑。
岑玖见他一脸血的痴呆反应, 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故作苦恼道:“哈……德曼托你是被打傻了吗?那我更饶不了那群小孩了。”
这是一句真假掺半的话,不管是出于情还是理,玩家都没办法对这些小孩进行足够解气的还击, 唯一的途径除了打限制解除模组就是从他们的家长入手。
“不……对不起, 我连累你了。”但显然德曼托是真把她的语气当真的了。
很少见到他如此低落的状态, 岑玖的语气不禁放缓了些:“你连累我什么了?我可是很生气地帮你打跑了那群小崽子,还不快和我道谢然后解释清楚?”
她擦拭他脸上的血液, 不多,但血的效果是只要够细长或够大片就可以达到触目惊心的效果, 哪怕源头只是一个额上很小的伤口,再慢点发现说不定就要愈合了。
这让岑玖更肯定这是一段特殊剧情,不然按照刚才那个碎石的规模, 想要把德曼托的脸皮打破防需要的力量与运气都不是一个路人小孩能轻易达到的。
“疼吗?”
“谢谢你阿玖……我没事。”德曼托弯下腰,低头把脸送到她手边方便她更仔细地观察。
不满意德曼托的回答,岑玖把他的推开,意有所指:“哼,表面看起来是没事了。”
这种经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好受,她怎么没发现他的受气包属性对象是如此广泛?
究其原因,总不能是光凭一张能止小孩夜啼的冷脸就那么讨人厌吧?
不过刚才那起到气氛烘托作用的角色倒是只是路人小孩,一群自上到下会接受周边氛围影响的角色,制作组用这类角色做暗示,防止玩家一气之下把刁民全宰了是再讨巧不过。
再加上那个特意到苦泉镇找事的审判官……
难道说德曼托拿的还是什么团厌剧本?
“是以前工作上的事,我曾在银松镇短暂工作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听出了岑玖语气中安慰,他也适当地得寸进尺,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又给玩家谜语人上了。
关于以前工作的话题,岑玖曾在睡前的阅读解惑时间问过一嘴,结果被这家伙的愈发灵活的口舌给糊弄过去了。
唯一可确定的情报是他是三年前才成为苦泉镇的守夜人,在此之前的工作多半是与修道院出身脱不开关系,也许是类似拉斐尔的修士但武德充沛版本……?
她知道这可能是关键,但没想到是还有那么多陈年旧怨的关键。
也是,制作组精心设计的沧桑社畜气质等同于暗示玩家这个角色的过去大有问题。
“说清楚点——”岑玖扯过他的衣襟狂摇,大有不说出来就不给走的气势。
这样暴力逼迫的成效不错,德曼托的嘴唇无声动了动,似是要说些什么。
“爸爸,就是他!还有他找来的帮手!!”小孩带着哭腔的控诉中断了玩家与德曼托的谈话。
玩家显然错估了这里环境的安全度,即便旁边就是友好角色的住宅,即便冬日的阳光投在这片区域,雪面上影子是呈现清浅的蓝色,黑暗无所遁形,但这里依旧是刚发生过一场摩擦冲突的街道。
——第二次冲突即将在此展开。
回头望去,岑玖看见了刚才被她砸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们身后站着几个成年人,数量虽说是稀稀拉拉的,但一眼扫去至少也有三个,手中拿着简朴的农用工具,在丢雪球报复中给自家孩子撑腰是足够了。
只是他们望向玩家这边的眼神不像是丢个雪球就能结下的仇,蕴含震惊、痛苦、厌恶,岑玖愿将之形容为“出门给孩子撑腰结果真遇上了仇人”的眼神。
“真的是你……”
为首的男人开口就是带着小镇口音的正宗维亚语,一段沉吟后对着德曼托一顿怒骂:“你怎么还敢欺负我们的孩子,混蛋?!”
充斥真实感情的话语十分能调动起人的情绪,男人的辱骂激起身后居民同伙的一片喝彩。
“我看他是忘了自己做了什么!”
“镇上的事情也是你引来的吗?你这个灾星!”
“滚出去!!滚出我们住的地方!”
……
乡间脏话骂得相当难听,尽管像是避讳似的一个名字都没提,但显然都是冲着一边的德曼托而来。
玩家似乎和隐形了一般被这些氛围组忽视了,可是局面混乱失控的趋势在所难免。
听这些内容,居民也是对教会与领主卫队配合的封锁有多不满,混在其中趁机发泄出来。
不应该再放任这些人继续骂下去了。
岑玖看向一边的德曼托,他依旧是沉默不语,但她感受到他的手在背后悄悄轻推了一把示意——你先走。
看在孩子也在场的份上,这些家长再过分也不会过分到哪去。
但玩家可不怕这个,她只怕自己不能自由行动,只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况且她还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呢,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在众人几乎是拥有实质性重量的怨恨目光中,她向前迈出半步,伸手将高大的男人挡在水平举起的手臂后,义正辞严高声喝止:“等等,这分明是你们孩子先丢石头砸伤了德曼托,我只是帮他反击。”
她唯一后悔的事是提前把德曼托脸上的血给擦掉了,那个视觉效果看着就很能唬人。
德曼托怎么如此能吸仇恨,如果这是一个经典的战法牧角色扮演游戏,那他一定是能做当之无愧的防御职能……比如不苟言笑但心地善良的圣骑士?
即将开始的争端中,玩家在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绪,无它,只因这是一场能预见双方结果的争端。
岑玖不认为自己是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不能从这些拿草叉的居民中保下来,这又不是跳个半米高的阶梯都能把玩家摔死的上古老游戏。
看到玩家挺身而出,这些居民的反应相当奇怪,近乎是同一时间噤声,像是怕冒犯到当事人一般,打量的眼神也是闪烁游移,根本没几个敢正眼看她的。
“呜呜……就是她,是她丢雪球到我身上,好痛呜呜哇哇——”
除了小孩,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见终于轮到这个制霸打雪仗的暴君出现,立刻哇哇大哭想要家长讨回真正的公道。
哭得不错,己方证人居然在对面。
孩子哭得越惨,岑玖的笑容愈发灿烂:“听到了吧,这和德曼托无关,你们骂错人了,有事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
“……你又是谁?”
被自家的孩子拆台,好好的围攻对象分散成两人,氛围也让孩子的嚎啕大哭给哭没了,对面的家长顿时也是有点绷不住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话:“我劝你离这个男人远点。”
“为什么?”看在这些角色的恶意只针对德曼托的份上,岑
玖很有耐心地给了他们一点好脸色看。
为首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的脸色,又与身边的同样是成年人的家长面面相觑后,最后嗫嚅着说:“……只要跟他走得近,肯定是不会有好事发生!”
充满谜语的温馨提示又来了,岑玖觉得这个游戏的路人对玩家的态度还是太友善了点,容易让一些有良知又不多的玩家很放不开作死的心态。
既然这边看着又不想给答案,玩家只能把问题抛给话题的当事人,她扭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高大男性,疑惑发问:“真的吗?”
仅有他能见到的角度,德曼托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局面全然被她掌握在手中,她很安全,这些居民理智尚存,不会波及无辜。
“抱歉。”他再次道歉,声音相当平静。
平静的日常即将被自己亲手戳破,德曼托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恐慌,而是了然与解脱。
“我一直在赎罪,为那些因我而失去生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一放假就困得断断续续睡了十二小时以上,还好死线前保住了日更这章部分用了语音输入也许有比较奇怪的虫没检查出
德曼托是很敬业的一个扫把星(?)……还好岑玖命很硬
第212章 扫进垃圾堆
德曼托·西奥多尔, 一个可怜可悲的男人。
——这个角色小传的介绍不对。
岑玖觉得被制作组搞出的谜语人角色兜了一圈也没得到正经信息的玩家才是最可怜可悲的。
制作组撰写的破简介在引导玩家可怜他,那谁来引导别人可怜可怜被他溜的玩家?
一想到这个,岑玖忍不住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嘶……”疼痛的气音从咬紧的齿缝中漏出。
夜色昏沉, 守夜人小屋照旧亮起温暖的灯火, 德曼托额上布满冷汗,因蹙眉动作而聚拢的汗珠不堪重负划过脸颊, 于火光中莹莹一闪, “啪嗒”一声落在大腿鼓起的肌肉上。
简单的清洗过后,他需要处理全身各处的伤口,此刻除了下半身的一条短裤,为了方便她查阅伤口……德曼托未着寸缕。
紧闭的门窗外是呼啸的寒风与化不开的浓郁黑暗,壁炉噼啪作响燃烧正旺,单一的光照来源永远无法彻底照亮这间小屋狭小的空间, 更无法永远照亮二人相贴的那部分肌肤。
这本应该是个温馨如故的工作之夜, 但很可惜,岑玖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玩家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需要实操技术挑战的清创小手术,她相信等这个小游戏完美做完,一定能给她的【急救】技能加不少经验……
尽管这个技能聊胜于无, 绝大部分场景下玩家可以靠喝药把血喝回来, 对游戏角色展现医疗素养的机会十分有限——《生之尺度》是一个平和的游戏, 除了关键剧情的外,几乎没有任何需要玩家被动进入战斗的情况。
但你依旧可以没事找事, 比如像手下这个身高远超平均线给了他自命不凡的错觉,让他喜爱往事件旋涡中跃去的男性角色。
“别乱叫。”她眯起眼, 单手按下他发颤的手臂,指腹的细针捻动,银芒一亮, 精准挑出伤口血肉中混合的碎石。
这是一条擦过他左臂大片肌肤的皮肉伤,被铁器划破的皮肤翻出鲜艳的血肉,创口面积不大,但长。
原本色泽应像是饱满成熟的石榴天然绽开那般艳丽,可惜那个居民的草叉攻击只是一个开端,要不是玩家反应过来拖着他跑,按照他呆站原地不动、默默承伤的反应,她多半就要给他收尸了。
银松镇的居民真是团结热情,复刻了帮玩家打击药商安东尼时的场景,硬是追了她们一路,直到玩家跑出小镇入口方才脱离了追击范围。
岑玖拖着半死不活的德曼托走了一路,总算在天黑前回到了苦泉镇的安全点中。
一个特殊事件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没让玩家乃至任何一个角色感到满意。
“你是笨蛋吗?”她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会叫了?”
直到现在,岑玖才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声响,在此之前他安静得像一具不能再进行任何对话的尸体。
冷战终于结束,是她胜利了,她现在可以随意羞辱德曼托这个败者了。
岑玖到现在还无法忘掉那时的场景,说完那句“赎罪宣言”气得为首的男人送了个草叉攻击后,德曼托就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护着脸,宛如一尊陷入苦思的雕像。
别说是应景丢石头砸东西的居民,玩家都有点想往这个家伙身上丢东西了,并且自信押注她是第一个能把他砸出声砸哭的。
可惜玩家不是银松镇的居民,她只是个被波及的同行者,对德曼托进行投石行为完全没有增益。
好吧,谁让她打定主意要当个好人呢,只能救下德曼托回家关门再算另一笔账了。
“唔……”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避免岑玖的怒火,德曼托知道她现在最想听的不是道歉,只能配合她的话语又哼唧了几声,盈满水光的双眼视线无处可落,只能可怜地盯手臂其余部位细碎的伤口。
他在心虚,心虚今天发生的一切。
经过烈酒浸泡再火炙的医疗用具用法原始粗暴,清创的过程并不好受。
德曼托并没有因连续不断的疼痛而开始感官发麻,堆积的痛楚反而使他越发清醒,也愈发清晰感受到他还存活人世这一现实。
他垂眸看着身旁正全神贯注俯身靠近的岑玖,感受到她重重喷洒在皮肤上的气息,眼睫轻颤。
“好了。”
玩家重重呼出一口气,需要调动全部注意力的找茬小游戏结束,手中器材归位,散漫地往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揉了揉有点视野有点恍惚的双眼。
“药膏自己涂。”看见界面上的大额经验到账,她随即把剩余的步骤丢给了德曼托自己处理。
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戳得乱颤乱叫的小游戏还是不太适合她,来一次就够了,再多来几次她才不干。
只是拧开盖子,那股浓烈的辛辣气息便呛得他双目眼眶开始发红落泪,他声音沙哑道:“……这个药膏的刺激性很大。”
他本以为自己能像以往一般顺利清理伤口,记忆中的自己总是单独一人处理好身上的伤痕,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协助,但此刻心中愈发浓烈的酸涩没忍住冒了个泡——这似乎是他记事后的第一次因处理伤口而抱怨。
不为什么,只是偶尔想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感受。
“活该,这是你应得的,不用就还给我。”岑玖听不得他这个反应,即使这个过于实诚的评价带有示弱求垂怜的意味。
她还气在头上,气到想要把他扫进垃圾堆的程度。
“我会用。”生怕她伸手要过来亲自取回,德曼托赶紧出声表达立场。
这份对创口刺激性极大的药膏不仅是她亲手递过来,也是她亲手熬制的,是她关心的证明。
冰冷的药膏在指腹化开,被均匀涂抹的创口传来的先是冰冷,再是凉到灼热刺痛的错觉。
这是她给予的惩罚,不用忍耐所有反应。
德曼托因痛蜷缩起身躯,与她一同倒在被褥上,像一条垂钓者身边濒死挣扎的河鱼,不在乎身上的或深或浅的伤口,颤抖着向她依偎过去。
这本应是让她开心的时刻,但由于他的身高过高,反而显得不伦不类,更像是求偶不能自控的雄兽试图接近心仪的目标,将她悄悄圈在怀中,对她低下头颅等待检验。
岑玖打了个喷嚏,双手抵在他结实又不失弹性的胸肌上,硬生生拉开了一段令被褥充满皱褶的距离:“滚开,你身上一股药味。”
其实她并不讨厌这股药味(这可是玩家自搓自用的药),只是随口一说发泄心中不满。
“阿玖……”他停下动作,像一条听到主人命令不得不得停在原地的大狗,望向她泛着水光的眼神就是泄露他真实情绪的尾巴,不停地摇晃在身后扫来扫去。
勾得人类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把,截停这条活力充沛的尾巴。
很多时候,德曼托的情绪都控制得很好,细腻敏感的心思全都藏在那副冰冷皮囊之下,表现出的反应永远是一脸淡漠的模样。
只不过深入了解后,岑玖发现他的演技实在是太差劲生硬了,伪装的冷静不像冷静,更像是让人容易牙和拳头一起痒的冷血。
就算是后来发自真心的笑,也只会像是冬日的阳光那样苍白浅淡,给人的印象远不如他黑着脸闭嘴不谈时来得深刻。
看着他远超平时表现的生动表情,岑玖觉得怪眼熟的,但她想不起在哪见过了,也许是网络上的一些宠物迷因?
想起毛茸茸,她心里顿时一软,但可爱的是毛茸茸的动物,又不是德曼托,为此消火是不可能的。
她口吻轻飘飘地说出了句经典台词:“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经验之谈,岑玖不会再让这个可恶的谜语人成功用色相转移话题。
“嗯。”德曼托很听话地眼眸半阖,视线落在虚无之处。
他倒是不在乎眼睛的去向与可能成为盲人的命运,失去视野在这种工作下他只会很快死亡,用生命提前完成赎罪解脱。
但阿玖会怎么看待他的死亡呢?雪屑般轻贱的生命真的值得她为此亲自动手吗?
德曼托清楚,她今天救他回来,不过是履行她担当起他生命的职责罢了。
他早已宣示过这条命属于她,所以她才会对他今天擅自决定他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
——“挖掉那双与她唯一相似的双眼”。
他不怀疑
她说出这句威胁时蕴含的情绪是虚假的,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感受到了这份警告的重量,不自觉地开始绷紧。
不过因为威胁生命的对象特殊,场景也特殊,他的紧绷的不止是用于战斗蓄力的肌肉,代表情与欲的器官亦绷直准备妥当——
这不太好,阿玖可是在很严肃地与他说话。
他想要蜷缩得更紧好遮挡这个大概率会让她怒火中烧的反应,但这局促的动作更显得宽松布料下的坚硬物体更为挺立显眼。
“德曼托,你好过分,我明明是在和你说重要的事。”
想到谜语人都该吃她一拳,岑玖毫无怜惜之意拧了一把主动顶送到眼前的硬物。
本来就硬得发疼,她惩戒的力道根本不算什么,不如说由她带来的疼痛反而能让他的躯体取回冷静。
“这里没有向你扔石头的人。”她拍拍他那张仿若雕塑家手下杰作的脸,微笑道,“是时候向我继续忏悔你的罪过了吧?”
她再也不会放过一个谜语人了,从眼前这个开始,全都要给她好好学习说清楚语句的修养——
作者有话说:修了修结尾,文明用语
爱能止痛
第213章 不对等
这不是一个适合谈过去的状态, 也不是一个适合忏悔的场景。
忏悔……那也是向主忏悔。
德曼托喉结滚动,这个诡异又暧昧的陌生氛围令他一时失语。
阿玖与他一同躺在柔软罪恶的被褥上,侧过身彼此面对面。
这本应该是相对平等的互动, 却因一方视野的受制导致氛围不受控地滑落向压抑窒息。
岑玖可以大肆观看他身上的每一处部位, 而得到不能直视她命令的德曼托却只能垂下眼眸,用不会让她感到冒犯的目光去注视着她的一切。
像是一条闯祸后头被主人发现, 无路可逃只能趴下低头捂住双眼, 便假装主人看不见自己的大狗。
他大气不敢喘,悄悄观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
她穿着的是一件宽松的睡袍,羊绒面料因动作自然垂落为舒适的褶皱,壁炉在室内燃起足够御寒的温暖供她舒适渡过这个冬夜。
她的嘴角噙着笑,直直望来的目光中饱含好奇与愉悦,像是往常二人睡前的谈话那般自然。
但不对, 现在只不过是恰好日落, 他没有完成今天的工作,远远还未到可以放心入睡的时间。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互动,德曼托感到熟悉又陌生。
他不禁想起过往,在那些悠哉而平常的夜晚, 她总喜欢问一些看似很平常的问题: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叫这个?它和……有什么关系?”
看到陌生的词汇, 她会不懂就问刨根问底, 问到他所有关于这个词汇的知识都被榨干为止。
“我想要这个!”见到书上的一些物品,她总会用欣喜的语气指着说出来, 那份喜悦像是孩童见到心仪物品发出的诉求,单纯是看到喜欢的就想要得到。
山脉特产的羊肉派、大城市公共厨房的特调炸馅饼……多是一些用词描述直观的食物, 可以想象出吃入口中时美好的滋味。
感谢书中圣徒的生活简朴,这些物品的获取对一位留有些许积蓄的守夜人而言还是可以负担得起。
还有她总爱在入睡无声地贴近,二人默契相拥而睡的每一晚……
她对这个世界充满无穷无尽探究欲、她对接受旁人的示好感到理所当然——德曼托总能从这些需求中看到她过于纯粹的一面。
好喜欢、好爱她, 轻浮的话语无法宣之于口,但他确切感受到了自她到来后心中产生的变化。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秒,与她相处的每一刻,都将成为滋养心中的爱欲蓬勃生长的养料。
“回答呢?”他听到阿玖轻声地呼唤自己,她在不满他的失神。
“阿玖……”他说出了事情发生后的第一句道歉,“请原谅我。”
“嗯?就这样吗?”她的微笑加深,抚摸他脸部的手下移,“我想德曼托你的忏悔并不真诚,真的是想我原谅你吗?”
她的手轻轻扼住了他的脖颈,德曼托可以轻易想象出她折断某段挡路树枝时动作,不过现在被握于她手的成了自己的命脉。
不错的胁迫手段,如果对自己施加暴行的对象不是她的话……不,是她也许会更好。
带来颤栗的兴奋与疼痛中,德曼托的意识无比清醒——阿玖在威胁他,用他的性命,比前面的挖眼威胁更为直接干脆。
熟悉的场景,不过在此之前他是旁观者,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荒谬,不应该这样的……但让阿玖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我不该停在原地——”
“错了。”岑玖冷声打断他的话,柔软的指腹在他没有任何防备的脖颈上摩挲。
德曼托蓦地抬头,对上她微笑的表情,像是刚才那道冰冷的声音不是她说出一般。
随后他又想起她还未收回“不准看”的命令,局促地合上眼,动作滑稽,惹得她笑了一声。
“噗,咳咳……”岑玖说完,清了清嗓子,“你可以看我了。”
这么配合玩家的话,难道不值得她笑一下吗?希望他接下来也和现在一样配合。
得到她的应允,德曼托忽地一下睁开双眼,想要回应她的笑容般眉眼舒展开,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他总是在她笑后跟着笑起来。
微笑不过半秒,便转为扭曲失态的表情,是岑玖扼紧了他的喉咙,像是挤压发声橡胶玩具般,他发出了“嘁——”的不妙气声。
“我没说你能笑。”说完,玩家松开了手,旁观他如濒死的鱼般本能张开口大口呼吸。
不笑,一个对他而言很简单的要求。
“我明白了……”德曼托的回应气若游丝,但他知道她对人下手总是难分轻重,这已经比一掐就晕的赫塞待遇好不少了。
见他呼吸还未平稳下来,岑玖索性钻进他怀里,他身上还是一股清凉辛辣的药膏气味,真好闻,不愧是自己制作出来的。
她一手够到他的后背,为他顺气:“再不说出来,你可就赶不上今天的工作了?”
上一秒阿玖还在掐着他的脖子,下一秒就是安抚的拥抱。
令他步入空虚的死亡威胁,还有令他心安的拥抱……这些出自同一人之手所蕴含的感情不带一丝作伪。
果然,她还是喜欢他的。
这不是一份对等的感情,德曼托一直知道,她对他的喜爱无法比及她对这个世界的探究欲。
他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意外,等到一切回归正轨,他对她只会是一个累赘。
气息渐顺,德曼托低下头,嗅闻着她发顶淡淡的皂香,他相信自己发丝上也有同样气味——那是不久前二人一起在银松镇上挑选的肥皂香型。
“要休息了吗?”
阿玖又是沐浴又是换上睡袍,说明她今晚多半是没有再外出的打算,接下来的工作只有他一人。
“怎么?”她在他怀中轻笑,落在耳中像是隔了一层纱那般朦胧,“忏悔结束你也要休息了吗?”
话语间,她的手灵活地探进布料与肌肤之间的空隙,肌肤与肌肤无阻挡触碰的一瞬,德曼托咬紧牙关,坚决不愿在此刻泄露出示弱的气音。
堅挺又脆弱,和他此刻的态度一般。
指甲不留情面地刮蹭轮廓,她催促的语气不紧不慢:“回答呀?不然我就默认你要和我一起休息了。”
“……还需要工作。”他哑着声,身躯在她手下颤抖着回应。
完全无用的掩饰,被她触碰后……几乎是变为了他的本能反应,即便她这次带来的依旧是痛觉,德曼托也能感到那头正在她手心兴奋地跳动。
仿佛那是天生专属于阿玖的物件,无法违逆她的每一次触碰。
“德曼托,如果你不想被我干扰工作,就老老实实告诉我吧?”岑玖发现了,比起死亡与暴力,德曼托更恐惧的是这个。
他实在太敬业了,每日从不间断的工作长达三年,就算是工作内容会让人“头晕恶心反感犯困”那也成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种被打破就会生理上异常难受的习惯。
“三、二……”
“等等、唔……”
他的话语被淹没在她压来的吻中,这次的窒息毫无疑问是温柔的。
她顺势翻身骑在他上方,像是对待一匹待驯服的野马,轻易按住了他所有象征性的挣扎。
唇舌交缠,绵长的吻越是加深,德曼托越是感受到自身的悲哀与无力之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逼她用出这些不必要的方式……
一吻完毕,岑玖感受着身下之人几近晕厥的气喘吁吁,变本加厉地在他喉结上轻啃一口。
突如其来的刺激令他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不自觉地挺起腰身,去寻求她更多更深入的触碰。
“哭了也不愿意说吗?”她觉得德曼托这种装纯良的反应很有趣,一个吻达成的效果远比掐脖大多了,这分明是在一直勾引玩家去强迫他不是吗?
藻发被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黏在脸颊边,加上一身的伤痕,使德曼托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目光发虚地望着岑玖,小声地说着“没有”,生怕她听不清一样还用上了小幅度的摇头动作示意。
“不要这样……”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心意相通的触碰,而不是这种带有功利性的行为。
岑玖不留情面地点破他的行为:“不继续吗?刚才还在偷偷挺腰呢?”
闻言,他在暖融融的火光中全身泛起大片的红晕,能让他有起到如此反应是相当罕见的,他并非像赫塞那样是动不动就脸红的柔弱体质。
“阿玖,对不起。”他声若蚊蚋。
“嗯,你是在对不起向我隐瞒了重要的事情,还是对不起你硌到我了?”
“都有……”
德曼托眼神闪烁,偏过头,一面埋入被褥中——被这句话击中产生的心虚已经旺盛到了导致他不敢直视她眼睛的地步。
他的破绽,是她追击的绝佳好机会。
“那么,告诉我吧?”
她俯身再次贴近这个无处可逃的猎物,在他的脸庞呢喃低语,耳鬓厮磨像是亲吻那般甜蜜。
“你所忏悔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德曼托:只穿裤子在床上呼吸 岑玖:一直在勾引我→别的男人:呼吸 德曼托:一直在勾引阿玖
今天午休居然睡过头了,补上的部分大概又要熬到凌晨了(滑跪
顺带一提这卷要进入新段落了,解决所有谜语人的办法竟然是……
第214章 真是可怜
自小镇封锁以来, 戴特每夜都难以安稳入眠。
孩童的嬉闹声、渡鸦的鸣叫、积雪冰棱的坠地声……只要是任何比风声更大的声响,她都会秉持着谨慎的心态,第一时间睁开眼去确认。
今夜天气一般, 淡薄的云雾笼罩残月周边, 时不时遮掩其光芒,要想出门最好是带上照明工具。
得益于这个惨淡的天色, 戴特早在感受到头下羽毛枕传来的异动时, 便能到二楼窗户后远远窥见深夜时分的不速之客。
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甲胄的步行队列正行于街道的另一头,持有的火把将队列中央照得亮如白昼,印有领主家徽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宛若一场小小的地震,生怕队伍中心的上司登场亮相不够排场。
被围在队列中央的人影正在骑马慢行,尽管距离过远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但从他那身过于整洁闪耀着昂贵光芒的银白铠甲、与倨傲抬头巡视四周环境的大致动作来看, 无疑是一名会让人第一眼便感到麻烦棘手的角色——至少戴特很讨厌这种类型的男人。
这支队伍的大张旗鼓行径不仅惊醒了她, 连带屋顶短暂栖息驻足的渡鸦也吓得“嘎咕”乱叫,周围稀少的民居窗缝隐隐透出微亮的光线。
但看热闹归看热闹,这些民居御寒紧闭的门窗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进一步将自身变为燃料增添热闹的打算, 埃泽哈里山脉中没有比银松镇的居民更懂得惜命的了。
“叩叩……”
卧室门响起戴特不管是节奏还是发声高度都十分熟悉的敲门声, 她收回凝望远处人群的目光, 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拔下锁闩,拥抱住来人:“噢, 卡苏,我的宝宝!”
“妈咪……”小女孩艰难地从母亲过于热切的怀抱中挣出, 目光镇定地询问面前的可靠的大人,“那是要来家里的客人吗?”
卡苏的年纪已经是可以成为一名旅馆优秀员工的年纪,她自然知道这条街道尽头是只有自己家这一栋建筑地标, 也能从中联系推断出这支与贵族有关的队伍是冲着自家来的。
“是的,我想他们是菲利普、就是你父亲那边来的商讨事宜的,交给妈咪这个大人吧。”
“呜……”卡苏显然有些犹豫,攥紧裙摆不知是否该答应。
戴特弯身,抚摸女儿头上蓬松柔软的睡帽,轻声哄道:“我聪明的小卡苏……一会能待在你自己的卧室里锁好门不出来吗?妈咪和客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把外面留给我们大人商谈好不好?”
“好吧……!”卡苏揉揉眼,答应了情绪看上去相当稳定的戴特。
“那我回去继续睡觉了哦,妈咪晚安。”
“晚安。”
戴特又给了卡苏一个特殊晚安吻,目送女儿关上锁好了正对她卧室的门扉。
*
“咚咚咚!”
敲门声节奏急促,空隙几乎是没有的,它听来像一段接连不断的旋律,直至门后响起不甚明显脚步声。
听闻门后脚步声,负责敲门的大胡子侍从骑士总算放下发酸的手臂,恭敬地退到一旁,绝不抢队伍前正中的主人一丝一毫风光。
“吱呀——”
伴随着令人厌烦牙酸的声响,这道寒酸破旧的门扉开出一条小缝,率先探出来是一截枯瘦、持有烛火的手臂。
待门完全推开,门后之人静静地矗立在门边,没有任何要踏出面前门框迎接的意思。
这位迎客时穿着单薄睡袍,外面只简单披了一件雪白皮草的贵族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场景,目光及到这处围满宅门的最后一列卫兵时敛眸,重新放到为首的男青年面前。
“米舍尔·德·吕萨斯——”
小吕萨斯报上自己的一连串多音节的冗长贵族名号,礼貌屈身向场景中唯一的女性点头,面露悲戚:“许久不见,拉图尔女士,我想女士你是知道我为何而来的,那时我得知埃泽哈里中还有一名亲人时,当即连夜上山想要拜访,我想了解更多有关父亲的事……”
目光淡淡扫过他那身根本不适合赶路的崭新银甲,戴特勾起一个无可挑剔营业性微笑:“请进,不过我想府邸的人手是无法同时招待如此多的人,还请谅解。”
说完,她虚弱地捂住胸口轻咳两声,但凡是一名在意名声的男性贵族都无法指责这位可怜的女人。
“喔,没关系,只要库尔图瓦和我一起就行,您不介意吧?”小吕萨斯展现出合格线上的风度,体贴地搀扶了理论上是长辈的戴特,偏头转向一边的贴身亲卫。
顺着他的目光,戴特扫了一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大胡子中年男人,在小吕萨斯的注目下淡然点头。
转过身时一阵寒风吹过,刺骨的寒冷使戴特垂眸皱眉轻咳一声,她余光看见身旁的小吕萨斯微微向后仰去,恰好撞到一边体型占位不少的库尔图瓦,一侧嘴角忍不住愉快地上弯。
这名长相憨厚勇武的亲卫……他可真是颇得吕萨斯一家的喜爱。
主仆二人一路紧随在室内持有唯一光源的宅邸主人,穿过幽暗无光的长廊。这次接待客人的不再是戴特常活动的二楼厅室,而是原原本本的一楼待客大厅。
这得多谢卡苏与她请来帮忙的旅馆朋友,这间宅邸不再蒙有厚重的灰尘,为主人赢回了那么一点待客方面的体面。
当然,戴特更多的考量是小吕萨斯并不配踏上这里的二楼,那里是她与卡苏与朋友的私人天地,并不适合这种注定会交恶的人士前往,也不适合卡苏贴着房门悄悄学习成年人之间尔虞我诈的社交。
半身高的壁炉前,她面无表情掷入柴火点燃,炉中火焰将身后之人的闲言碎语一同点燃腾升。
一进室内隔绝外面的视线,小吕萨斯再见到眼前抵达的场所是只比外面寒风呼啸稍暖那么点的阴冷大厅,心中的鄙夷更是不再有任何遮掩,皱着鼻子开始低声咒骂。
“……真是和信里写的一样寒酸落魄!”说是小声,不如说是一个特意恰能让最远处的宅邸主人听见自己不满的语调声量。
待她的视线转过来时,小吕萨斯又恢复那种沉浸在死了父亲的悲愤中,似乎刚才尖酸的话语并非从他口中吐出那般无辜无知。
他擦擦没有泪水的眼角,瞟过身后的亲卫:“拉图尔女士,这种事情我可以让库尔图瓦去帮忙。”
“不必,是我们招待不周。”遵循社交的潜规则,戴特确实要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嘴角若无其事地翘起一个苦涩的笑,“我们只剩下一些待客茶叶……”
“不不,我很期待一位淑女布置的茶宴。”小吕萨斯微笑接过她未说完的话,将话题引到另一方向上。
戴特眉心一跳,这下她不得不去亲自泡茶待客了。
她自然可以冲这个假装宽容实则刁钻的小年轻发火,但他眼神似乎有点过于轻蔑了。她想这个男人多半是没有猜测到自己生父死亡的真相与面前的女人有关,所以刚才第一照面时望向她的仅有轻视的打量。
“能有人品鉴,那么再好不过。”戴特点头一笑,转身离去。
确认这位时隔几年又见到面的远亲的确走远了,小吕萨斯脸上得体的微笑逐渐发冷,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边上的垂下的窗帘布,站在沙发后待命的库尔图斯立刻会意地过去掀开一角,迅速观察后回到椅背后附耳汇报:“老爷,她的花园是一样的缺乏人手打理,全是积雪。”
至于窗户外栖息着肥美程度不比黑松鸡差多少的渡鸦——这种随处可见的鸟类就没什么提及的必要了。
小吕萨斯活动了下长时间穿配甲胄的身体,这一身代表荣耀的贵重装备他穿了从山下到山上一路,现在可是累得慌。
不过现在自己是老爷(领主)啊……
他不断在心中回味这个新获得的称呼,撇下的嘴角真情实感地愉悦勾起,大发慈悲地没有继续刻薄评价那个不在场的女人:“我记得她身边只有一个女儿?”
库尔图瓦毕恭毕敬地说出收集来的信息:“是的,卡桑德拉、卡苏,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了维持家计最近不得不在镇上的角堇旅馆开始做短工。”
“这可真是……”他看向连接大厅的无光长廊,幽幽长叹,“我那无能的菲利普老叔连赶来见她一面得慢我一步,你说她们活得是不是太过可怜了些?”
这话让库尔图瓦的胡子忍不住抖了下,毕竟作为前任老爷的心腹,这位亲卫队长可是再清楚不过面前男青年的实际年龄没比他亲生父亲的弟弟小多少岁。
“老爷您说得对,不过我想她带着‘孤女’过了那么久,肯定是个偏执有病的老女人,还是要提防着她点。”
亲卫故作尖酸的话说到了小吕萨斯的心坎上,他拍腿大笑,发现手上还是硌人的手甲后尴尬地伸手让身边人卸下,其过程不忘给自己找回脸面:“你都说了,一个老女人罢了,我还能搞不定她?”
库尔图瓦还能说什么?只能连声应是,在新主人不耐烦的目光等到了“好搞定的老女人”回归。
平心而论,有厅堂中重新走动的落地钟为证,戴特一来一回不过一刻钟,已算得是极快的速度,毕竟她可不认为这种烂人配喝好茶。
茶汤从名贵的青瓷茶壶中流畅滑落成线,泄满配套的茶杯,滚冒出股股氤氲茶香。
“劳苦您亲自泡茶,真是馥郁的东洲茶香。”
小吕萨斯又恢复人前的礼貌姿态,伸手在鼻边扇闻,深深吸一口感叹又放下,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咛”。
“呵呵,年轻人能喜欢是我的荣幸。”戴特干笑两声,把准备好介绍埃泽哈里山脉的特产茶叶的社交措辞咽回腹中。
领主的亲卫队长似也被茶香吸引,不敌眼前诱惑跟着深吸一口气。
小吕萨斯听到这吸入的动静回头一扫,接受到库尔图瓦若有似无地投来戒备的眼神——他自然也明白,一个偏执携女独居的老女人端上的茶水自然不是可以随便喝进肚的。
于是,他很有骑士精神地把面前盛有茶汤的青瓷杯推往对面,笑道:“来吧,女士优先。”
第215章 指控
茶汤棕亮澄澈, 戴特能从中见到自己一直维持的笑容映在其上。
“要我说,是年轻人优先。”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再把小吕萨斯推来的茶盏推回去, 而是拿过茶壶, 为同属一套茶具的空杯注入茶汤,推到对面的年轻人面前。
她举起面前谦让过来的茶杯, 像是要以身作则解除来客的戒心, 缓缓抿了一口。
年轻人到底是比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心思活络得多,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再次对症下药?
小吕萨斯看了眼身边的亲卫,看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方才照着戴特有样学样,举起面前茶杯跟着抿了一大口,算是补足了礼节。
不料面前这个微笑待客的女人见他做出如此动作后, 视线掠过见底的茶杯, 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掩嘴窃笑:“年轻人总是急躁。”
毫无疑问,她是在嘲讽他,也许是回击他刚才过于做作的戒备, 也许是回击他抱怨这里厅堂的寒酸, 又或者是在嘲笑他半夜带着一支队伍包围式拜访……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父债子偿, 他父亲的克扣导致拉图尔母女过得如此贫苦,拉图尔这个偏执的老女人怎么可能会对他没有一丝偏见?
两人的怨仇早在一开始就结下, 既然是她率先出言嘲讽,那么他现在倒也不必继续装作和睦相处下去。
“我能不急吗?”他跟着笑了一声, 手自动抬起,一边的亲卫队长立刻会意,为他佩戴上手部繁琐的护甲。
“那可是我敬爱的父亲。”
小吕萨斯满意地活动手腕与手指关节, 铁与铁摩擦的声音在壁炉的柴火燃烧声中显得略有些尖锐,他抬眼对戴特侧目而视,憋不住笑意的脸开始横拉扩张扭曲,他在哈哈大笑:“他过来山下的紫杉镇时,想必是有悄悄拜访过你吧?”
戴特闻言,朝新任领主身后站立待命的亲卫队长瞥去一眼。
没有细究的必要,大概是这位上次老主人拜访也在场的老亲卫告诉新任小主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戴特没有必要再保持那份礼貌性的微笑,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语气冷硬:“原来你是知道的,我确实和他产生过一些龃龉,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
彼此之间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就不必说得太清楚。
“我都清楚,拉图尔女士你与我父亲之间令人惋惜的误会,虽说都是过去的事,但我想总会有人误会点什么?”
小吕萨斯自然也懂这个道理,父亲死得不能再死了,那些试图霸占家产不成的龌龊事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明说。
“……误会?”
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以表诚意,沉吟片刻,问:“我想你知道审判庭往银松镇派来一名审判官的事情吗?要是他知道了……”
戴特冷眼望着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给她来了一个几乎要摆在明面的威胁,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这些畜生索求利益的利刃越是抵近真相,她越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通过这段时间在旅馆帮忙的卡苏口中得知,那名审判官如今已有数日没在人前出现过,他究竟调查到了什么地步,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可得知。
那么小吕萨斯与这名审判官的信息交流到了何种地步?对方是否得知她与吕萨斯死前曾有私下联络?
戴特愿意赌,赌无人猜想到她持有女巫的药剂,赌没人会真的在乎小镇角落一对贫困母女的命运。她没有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若是失败,她将会心甘情愿去付出应有的代价——
“有劳你的关心,但我想那位审判官不会误伤无辜。”她表现出的态度很是冷淡,像是在听一条事不关己的花边新闻,“倒是你,要与那名尽职尽责的审判官打交道,对一个刚继承父亲意志的年轻人而言,会很辛苦吧?”
“呵呵,我们与教会已经习惯了相安无事的相处方式。”听她提起父亲与教会之间惹下的烂摊子,小吕萨斯在他那身崭新洁净的银白甲胄的映衬下瞬时变得脸色发黑。
“埃泽哈里是片人杰地灵的土地,怪不得菲利普叔叔与你会选择在此隐居。”
他加重“隐居”这词的发音,躯体后倾想要习惯性靠回软包沙发,结果背部铁甲装备被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这让他背后的库尔图瓦微微偏过头,有点不忍直视这位新任领主老爷的做派。
别说是看着小吕萨斯长大的老亲卫,这番滑稽的动静落到戴特耳中,她也不禁偏头掩饰了不合时宜的笑意。
一场失败的端架子让小吕萨斯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戴特可不打算对他嘴上留情,面对这种货色,你不能表现出任何打算息事宁人的退缩态度。
她顺势笑着点头:“是不错,这里的居民都相当热情好客,想来是很欢迎你们一家姐妹兄弟过来。”
但凡与吕萨斯一族有点来往都知道他们不喜恪守教会条律,不管是婚生子还是非婚生子都能弄出一堆,领地不大,血脉倒是散播得广。
这次吕萨斯在一个偏僻山区身亡,他那些流淌着同样贪婪血脉的孩子们想必不会让米舍尔这个长子吞下所有遗产,得到消息找借口过来给他添麻烦只是时日问题。
米舍尔,也就是小吕萨斯确实听不得旁人提这个话题,他一向讨厌那些血脉同出的家伙,他们觊觎着自己这个长子生来就该继承的遗产,简直是与奶酪里的蛆虫无异。
现在听到这话从被自己看不起的戴特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差到极点,不再存在任何伪装用的耐性,用力一拍扶手,震得桌上茶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紧密涟漪。
“拉图尔女士,我没有任何想冒犯你的意思,你又何苦故意激怒我?”他盯紧眼前女人的目光阴森寒冷,“至于银松镇的刁民热情好客?你是忘记了今天就在你眼皮底下差点发生的悲剧了吗?”
他得意地亮出手中新加入的底牌。
戴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又看一眼他身后的库尔图瓦——只能是这个忠诚的亲卫告诉的小吕萨斯。
除了这人,她还真想不出谁能把镇上发生的“平民冲突骚动”特意加上“在她眼皮底下”发生的前缀。
装作牧羊人的女巫已多次上门拜访,阿玖与她有来往并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但值得小吕萨斯特意在她面前一提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了解到了什么程度?阿玖又是否知道自己成为了别人口中威胁用的素材?
“拉图尔女士,我想你和菲利普叔叔选择在这里避风头,是和这座山脉一直在友爱会的松散管辖下脱不了关系吧?”他继续不停地反问,“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洗去冤名、证明自身的好时机吗?”
在这件事上,小吕萨斯给出了高度的耐心去等待戴特的回应,对方越是沉默,他越是觉得自己击中了痛处。
“……你想怎么样?”戴特出声打破沉默。
*
这场谈话的时长并没有超过一小时,但外面等候的亲卫队员却是难以穿戴甲胄站立许久。
他们围着宅邸的外墙站着或坐下,休息时分东倒西歪,显然被“这一天都要过去了还没能下班”的事实折腾得不轻。
“你说怎么就非要窝在这道门前?他就不能先放我们去解散休息吗?”
“嘘……小点声,你又不是没见过大少爷一直是这种做派。”
“快看!那是不是队长拿来搪塞那家伙的黑松鸡?!”
“哇还真是……”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那道生锈狭窄的门扉后响起的一瞬,他们如蒙大赦连忙噤声站好,生怕情谊不够被这个作风不比前任主人好多少的新主人用作出气筒。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小吕萨斯环视一周,满意点头:“行了,回去驻地。”
幸运的是,新主人看起来满脸喜悦,看来他们暂时不用分担他的怒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离开。
小吕萨斯骑着马慢慢踱步在队列中央,他想就算是那个审判官过来也无权指责他这个领主行使该有的权力。
卫队除了第一日是在修道院休息,后面驻地则改为镇上的一处磨坊建筑。
根据库尔图瓦打听来的消息,是数年前这里的磨坊主打算搬走,离开前将土地出售给了石语经修道院。
卸下一身繁琐沉重的盔甲,一边享受着壁炉燃烧的温暖,小吕萨斯推开卧室通往露台的门窗,让寒风卷走室内沉闷的暖气。
这里因太久无人居住又被教会当做备用粮仓使用,导致不管部下收拾得有干净、临时铺设的家具有多舒适,屋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干草谷糠气味,让他很是难受。
但那场与拉图尔谈话交锋的胜利所带来的好心情适当冲散了这点出门在外的难受,反正他对这里的落后穷酸早有了心理准备。
“一股低贱不入流的气味。”他抬手挥扇鼻子,坐在铺有软垫的木椅上,拿过边桌上泡的茶水。
据库尔图瓦说法,这壶茶水有安神作用,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睡个好觉。
望着外面的仅有点点灯光的小镇,他很快饮完部下献上的热茶,掩好露台门窗回到被铺中准备入睡。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尽管茶水能让他迅速入睡,但小吕萨斯这场睡梦怎么都和安稳沾不上关系。
“哔呱。”是渡鸦那让他烦躁恶心的叫声,这座山脉到处有这种令人光是听见叫声就身心不悦的鸟类。
他下意识往一旁翻身,想要在睡梦中躲避这灭也灭不尽的鸟叫,直觉却告诉他面前有道投下的黑影遮挡了壁炉映出的暖光。
“……这就早上了?”是了,他今天预定了要去石语经修道院见那个老虔婆负责人来着。
早就习惯有人贴身伺候,他毫无戒心地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亲卫魁梧的身影,而是一道高挑陌生的细长黑影,她正矗立在床头边,保持着像是探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对,不是黑影,是一个在黑夜中穿着黑袍的……人。
之所以怀疑是人,是因为小吕萨斯看到了那张足以遮去大半张脸的兜帽下——那抹在阴影中裂开的阴森笑容。
“……!”他想大声呼救,但喉咙艰涩,根本无法发出任何有效的动静,只有“嘶嘶”的破败气音,像是被扎破的鱼鳔正在漏气。
她的嘴角向后扩大,似乎是对他无声尖啸的惨状满意极了。
一阵寒风吹打窗门灌入房间,漆黑的外袍泛出诡异的流光色泽,像是一条在兴奋扭动的斑斓毒蛇。
小吕萨斯无法眨眼,不敢喘息,看着阴影中森白的牙齿一开一合,瞳孔在惊恐之中扩张到了最大。
她像牙牙学语的人类,每个字的发音都端正到了一种诡异的极限——
“你·吵·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闹钟没叫醒睡过头了一睡醒发现阳光灿烂私密马赛……
第216章 告解
“冷静, 吕萨斯老爷,还请你低声一些……”玛格丽特眉头轻皱,抬手微微向下压, 温和示意眼前过于年轻的领主。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可是在你们教会安排的地方遭到了袭击啊!!”
面对修道院长老的温声提示, 小吕萨斯抓狂地低下头,用力扯了一把头发带动头皮, 现在只有这种紧绷痛感能让他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性命暂时逃过一劫。
“吕萨斯老爷, 你应该也向部下确认过他们没发现任何异样,房间也没留下任何遭人侵入的痕迹。”
事关修道院与当地领主的关系,玛格丽特柔和表情之下显现出的是格外坚定的意志:“大多经验不足的朝圣者初到银松镇时总会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其中就有噩梦难眠这点,还请你重新再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那绝对不是噩梦,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
修道院长老的住处颇有年头, 门窗没有采用近年时兴的高透玻璃, 仅有一扇与门同向的窗户镶有含大量杂质的古法玻璃,岁月磨平了它当初的粗糙,平和地映出任何接近它的圆润模糊的剪影,也让这个在细雪不断的灰暗清晨里的小吕萨斯心神更为恍惚。
他讨厌窗外时而传进来的渡鸦鸣叫, 这个地方到处布满了它们的难听叫声、它们投来的目光过于像人的视线……只有温暖密闭室内才有可能彻底把这些黑压压一片的渡鸦隔绝在外。
“事情确切发生在我入睡时……也许是半梦半醒间, 但你认为我会没事为一个梦为难你吗?”
玛格丽特默然, 她不认为这位新上位的领主是个通情达理对旁人充满关怀的角色,但看着他的情绪又要陷入不安导致的恐慌与愤怒中, 她连忙出声安抚:“吕萨斯老爷,我只是有必要关心你的身体安危, 以便竭尽所能提供最合适的帮助。”
此地的民众恐怕不能再承受短时间内再有一名领主出事。尤其是在埃泽哈里山脉这个地区。
“有劳你这份心了,玛格丽特长老。”
修道院长老这番隐去另一面含义的话显然对小吕萨斯很受用,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布满血丝的双目望着屋内那扇明明昏暗却又是最通透的小窗,凿凿有据:“我的亲卫不会在短短的时间中漏看那么大一个人影,你也知道磨坊靠近山野,四下空旷无处可供躲藏,所以我才来找你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是这么说,小吕萨斯很清楚外面候命的那群亲卫在他呼救后是什么说辞,是多么的无用。
他给了他们一整夜去搜寻排查,获得的就是把他自己逼得在玛格丽特前失态的答案。
小吕萨斯很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只因这支人数稀少的领主亲卫经过数代,早已不是单纯拿钱办事的佣兵,家生子的数量占了大多数,与家族荣耀共存互相监督彼此,绝无统一口径糊弄他这个主人的可能。
“我很确信我是关上了房间通往露台的门窗,真的!”再次提起这个强调事情的荒谬性,他的语气又开始朝崩溃而去。
他想起那个难听不堪的鸦鸣,想起那个浓郁阴影笼罩的人影,这些不祥的征兆在当时就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感到对方身上令人寒毛直竖的阴冷气息——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他已经顾不上修道院长老眉头紧锁的表情,失控嘶吼出声。
意识到暂时无法再与这个受到惊吓的人沟通,玛格丽特默声继续听他发泄情绪,一如倾听走尽绝路前来寻求救赎的信徒告解。
“我就知道这里会出事,父亲就是在这里失去性命的,这里一定还潜伏着谋害吕萨斯家主的罪人……”神职者应允的沉默是他现在最好的安神药剂,小吕萨斯发誓他从未那么喜欢过教会的氛围,起码在这里他能找回一点教会区域所有的肃穆安宁感。
可惜的是,这种异己者给予的安宁还未能足够打消他脑中酝酿了一夜的猜测,他的声量放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出了心里话:“也许是看不惯我们主张的异端,别以为我不知道埃泽哈里一直拥有异教的传说……那肯定是一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女巫!”
“你吵到我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至今还回荡在小吕萨斯的耳边,他是想不到除了库尔图瓦收集来的女巫传闻,还有哪些不要命的疯子就这样绕过亲卫只为赶来警告他一句。
“审判官呢?那个应要求到这片区域的审判官呢?……他来得正好的,我父亲的死肯定和那个女巫有关系!”
小吕萨斯的话落在玛格丽特耳中简直是与胡乱推诿没有区别,她沉默地低下头,头巾自然垂落耳边好掩盖几分这些刺耳的话语。
“对了、对了……”他终于说出心中早有预谋的话,“镇上总传言戴特是个女巫,我看她瘦弱得不似常人,不会是她走投无路与魔鬼进行交易付出的代价吧?不知道那位审判官察觉到这些没有,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必须要把这个重要信息传达给他——”
“……请你慎言!”玛格丽特再也无法忍受他目的过于明确的指认,“我们拥有共同的信仰,你应该是一直知道这世上仅仅存在主之伟力,何来异端之说?”
她暴起打断发言的行为使小吕萨斯怔住了,他想到了昨夜的警告,保命的本能让他降低了声量,低声嗫嚅:“我明白友爱会的主张……那人或许只是犯了误入歧途之罪,可这毕竟关乎父亲与我的性命……”
“吕萨斯老爷,我理解你的担忧,但那始终不是可以轻易说出的话。”玛格丽塔摇头,苍老松弛的眼皮下是清明的眼神,让与她面对面的小吕萨斯不由自主地低头避让。
察觉到对面的退缩,她点头道:“我想你也明白,昨夜的情况除了惊吓以外,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小吕萨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如果昨夜恐吓他的人真想取自己性命,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只留下一句话就扬长离去?
他那时可是被吓得动弹不得,结果是他既没有受伤也没有财物损失。
就算是女巫这种和魔鬼交易的异端,也是有欲求的。
那么她所求的是什么?是否说明他有机会了解其异于常人的能力?
“吕萨斯老爷,我是时候该去工作了。”玛格丽特出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光是靠看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她便知这位年轻人所想的多半与她所想的存在偏差。
她只是想提醒这位新领主不要再继续张扬行事罢了,昨夜铺张的动静远在山崖上都能感受到,但看对方性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愿主庇佑你。”
告别这位心不在焉的意外访客,听着这些装备精良的卫兵沉重嘈杂的脚步声远离,玛格丽特入座在陈旧的写字桌前。
修道院长老扶额沉思片刻,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却迟迟没能握起与之配套的羽毛笔。
过于年轻张狂的新领主的到访并非是毫无作用,他至少提醒了她该去探究一下布尔的所在。
审判官布尔已经有足足三天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作为一名迈入苍老年段的长者,玛格丽特清楚有些事不该去深究,就比如刚才小吕萨斯的事,当做是年轻人思家所致的梦话最好。
但要是发生“一名来自首都审判庭的审判官”的失踪事件,那她可没有办法再坐视不理。
如果真的失踪一名下派的审判官,她相信审判庭那些家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派来人手,直到问题得到解决为止。
她有预感,那绝对会使原本就笼罩在不安之中的埃泽哈里陷入到更大的动荡之中。
至于被动牵扯进此事的德曼托·西奥多尔……玛格丽特在心里暗暗对他说了声抱歉。
毫无疑问,西奥多尔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也许他会与布尔的失联有关系,但她绝对是不会相信这会是他的恶念导致的。
必须要在事情闹大前向审判庭给出一个交代。
“哔呱!哔呱!”
渡鸦于窗外屋檐上啼鸣,对于这些修道院时常投喂的幸运儿,玛格丽特久违地感到心气浮动,也许是刚才来访者带来的余怒未消。
她看了眼角落里箩筐,里面存放着修士们工作时挑拣出的失活种子,哄孩子似地对外轻声喊一句:“稍等哦,等我忙完再去喂你们。”
回应她的是一声兴奋嘹亮的“呱!”,叫声暂且消停。
渡鸦们很聪明,玛格丽特一直坚信它们是能听得懂人话的。
心中的郁结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些,她的目光从那片仅有模糊昏暗日光的小窗上移开,聚焦在面前等待着落笔的空白信纸上。
事情已无更好的选择,她握紧笔身,墨水从笔尖流畅泄出渗入纸张,在她手下逐渐组成一个字、一句话、一封信。
笔墨未干,玛格丽特目光逐字逐行扫过,检查内容是否存在错漏。
“致审判庭……丹尼尔·布尔因私人原因前往埃泽哈里封锁区域导致失去联络已有三日,恐生变故,望速派增援进行探查……石语经修道院——”
不是她的心声,是来自背后顶上的人声。
一阵寒风吹过,玛格丽特若有所感抬起头,她看见连接室外的门扉张开了一条恰容人通过的缝隙。
她回过头,看见了身后站立之人停下了朗诵信件的行为,漆黑的兜帽下朝她露出了一个弧度标准的微笑。
黑袍笼罩的黑影弯下身,像是捡起地上松果那般自然地伸出手取走桌上的信纸,笑道:“玛格丽特长老,这封信不介意让我认真读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又是天气突变又是感冒让我天天想昏睡好想日更但实在低电量动弹不得了,这周先变回隔日更状态好再继续日更
第217章 名谓
说是认真读, 信纸不过是在夹在岑玖指尖转了一圈,像是一只翩飞的浅色蝴蝶,在她流光溢彩的黑色长袍上尤显突出。
玩家扫过一眼信纸内容, 读出刚才没读完的部分, 也就是最后的署名与日期:“我看看……玛格丽特·普雷兹,于十二月二十四日, 新纪五二七年。”
玛格丽特无声回过头, 没有继续转头朝向身后侧的陌生来客,而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笔杆,羽毛微微颤动。
“说来马上要到圣临节了。”她灰绿的双眸正凝视着玛格丽特,无视对方因不安与恐惧颤栗的躯体,口吻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要在节日到来前寄出去?我很乐意效劳。”
她说完, 抬手按在这位老人家的肩上,似是在安慰,全然不觉现在的气氛是多么诡异。
玛格丽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询问,转而将话题放在了即将到来的节日上:“圣临节啊, 我自然是期望事情能在节日到来前解决。”
“所以呢?”
“……”
她没有再回答她, 但岑玖这时候最不缺的是耐心——她已经看到了玛格丽特开始软化的表情, 那绝不是要与擅闯进修道院住所的玩家计较的神情。
倒不如说有种老人家拿家中孩子的任性要求没有办法的无奈与疲累感。
“唉……”
这种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约有一分钟,岑玖听到这位老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而后收纳好手中暂无用处的羽笔,再次回过头看着她, 温声询问:“你是克莱门那边的孩子吗?”
那与鸦羽相似的黑袍,还有周身萦绕的温和草药气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 才将她与记忆中某个身影的特征对应上。
“原来你们认识。”玩家点点头,游戏角色总有一些合理的关联,玛格丽特这种上了年纪的角色会认识克莱门并不奇怪。
“孩子,它还需要封口。”确认对方的来历,修道院长老更显得格外地平静,默许了玩家之后的打算,平缓地伸出手想要取过她轻轻夹在指尖的信纸。
没有任何阻碍,岑玖任由玛格丽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从她手中取走信纸。她看着这名修道院长老利落折叠装入信封,封上刺眼的赤红封蜡,再重新地、郑重地把这封目前为止仅有在场二人查看过的信件交回到玩家手上。
“麻烦你了孩子,我真希望它能像渡鸦一样展翅飞到审判庭的手上。”稍有紧张的环境因玛格丽特一个口吻轻快的玩笑放松下来。
“既然我答应了,那就还请你放心,玛格丽特长老。”兜帽阴影遮盖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她漫不经心地一翻手,信件便消失在漆黑的长袍中,怎么看都与妥善保管没有太大的关联。
玛格丽特听见她从兜帽下传来细微的哈欠声,也许这个时段对年轻的孩子早起有一定难度。
舒缓完困意,她便转过身,看起来是既要“无声地到来”也要“无声地离去”。
这副样子,确实与克莱门悄无声息的作风如出一辙。
在她走前,玛格丽特出声叫住她:“孩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什么啊……”
很自然地,这孩子开始犹豫要不要把名谓告诉她,玛格丽特本意并不是想额外为难这名几乎从未现身过人前的女巫,连忙改口:“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契弗,你可以称呼我为契弗。”在消失前,玩家留下了有别于先前游戏中使用过的名谓——
一种普遍栽种的可入药辛辣香草。
……
“很奇怪吗这名字?”
回想起临走前玛格丽特欲言又止的表情,岑玖挠挠渡鸦使魔蓬松的颈羽,看向坐在另一边上笑得需要擦去眼泪的女巫。
克莱门微笑着端起茶水,摇头道:“不不不,就和起源自职业或地名的姓氏一样,‘银莲花’和‘细香葱’真没什么奇怪的,我们都知道这些只是用于区分的代号。”
“好看的花好闻的草吗……”女巫的学徒嘀咕几声,伸手探向桌上新鲜出炉的烤点心,这是维奥兰见她终于与克莱门在旅馆成功会面而端上的慰问品。
清脆“咔嚓”一声,对话暂时中断。
岑玖品味着这枚还冒着些许热气点心的酥脆口感,在即将吞咽下去的一刻再次伸手摸向桌上堆叠着食物的木盘。
今天玩家的运气无疑是不错的,旅馆附赠的食物出品不一定次次都是稳定的好吃,这次的味道是相当的不错,不知道是触发关键剧情导致维奥兰必须给她开小灶还是单纯的运气因素,这都让岑玖拥有了吃到好吃食物时的好心情。
“来——”她掰开手上这块对小动物一口而言有点太大的烤面团,递给昨夜她对恐吓完小吕萨斯才女巫报信的雪绒,好好慰劳这位关键的大功臣。
“嘎嘎!”吃到美味的投喂小零食,使魔在椅背上扇翅大叫表达喜悦之情后,继续埋首在她掌心品味贿赂品的滋味。
克莱门见自己的学徒光明正大地笼络自己的使魔,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雪绒……”
熟悉的语调,岑玖前不久才在玛格丽特口中听到相似的叹息。
玛格丽特的真实想法玩家暂时不得而知,但克莱门怎么想的岑玖倒是知道——女巫昨夜听到她恐吓了小吕萨斯这名无知外来者时……差点就要当场冲去抹去对方的记忆。
——克莱门确信她的举动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才过去一晚上,女巫又听到自己这位天才学徒说出同样的安慰:“相信我,我可是做好了相当充分的准备,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
克莱门不知道她是指“把小吕萨斯吓去和玛格丽特投诉”那回事,还是“她取走了修道院寄给审判庭信件”这回事。
她真是拿阿玖毫无办法……
“那么你是打算亲自去审判庭吗?”
“难道还能不亲自去?”
雪绒已将点心碎屑一粒不剩地叼走,岑玖收回投喂的手,惊讶转向提出这个问题的克莱门身上,视线却聚焦在空虚之处——游戏界面正因玩家的主动触发浮现出新的任务进度:
【流散的恐惧(可选):在圣临节到来前于银松镇引起大量关注】
【引起女巫的关注(已完成)】
【引起新任吕萨斯领主的关注(已完成)】
【引起石语经修道院长老的关注(已完成)】
略过这些已完成项目,岑玖目光一路往下,聚焦在最新的弹出任务选择肢上:
【为玛格丽特将信件送至审判庭(可选)(0/1)】
这些带有“可选”字眼的支线任务总是比主线更吸引人,因为玩家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因主线进度的推进导致任务链中断,总而言之岑玖现在更想完成这个因她一时兴起而触发的支线。
她本来是想着效仿一下克莱门利用符文神出鬼没的特质,没想到玛格丽特对此的抗性远比小吕萨斯高,反手还送给了玩家一个可选任务中的可选分支。
一般来说这些游戏中的任务默认是让玩家去跑腿完成,虽说存在一些引导外包给游戏角色的可能,但从她和玛格丽特的对话来看她们期望送去信件的人都是玩家吧……
她真切惊讶的反应让克莱门沉默了下,女巫是没有想过自家聪明学徒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实诚,和趁机向没落贵族兜售毒药的她相比,作风淳朴得不像是同一个人所为。
“你想去帕里斯吗?”
“想——那可是这里的首都,肯定有不少好玩的!”
岑玖回答得很大声,这个城市已多次出现在游戏的背景构成与角色之中,但凡制作组有点良心就不应该画个大饼卫星又让玩家失望。
克莱门很欣赏她充满活力的答复,心中担忧稍微驱散了些,接着询问:“你去过吗?”
“应该是没有……吧?至少记忆里没有。”
游戏开局给玩家角色的背景设定就很模糊,岑玖也拿不准这个惨遭活埋的角色到底有没有去过邻国首都,她现在还是对出身一头雾水,就像这个角色是凭空出现自动刷新的一样。
“阿玖……”玩家的诚实再次让克莱门沉默了几秒才给出相关建议,“埃泽哈里还好,审判庭的手就算再长也只能派寥寥几名审判官过来,但首都就不一样,我很担心你会走不出那座城市,所以——”
女巫话锋一转,看向吃饱了滚圆躺在地毯上的使魔,加大了声量:“让雪绒帮忙去送吧,它本来就擅长这个。”
雪绒闻言瞪大的双眼,呆呆地发出疑问:“哔呱?”
不爱动脑的渡鸦绞尽脑汁地想,它实在是想不通本属于人类的工作怎么移到了自己一只鸟身上。
“不行不行!”岑玖也表示反对,她怎么能让玩家的乐趣变成小鸟工作上的痛苦呢。
“如果你要去的话,那么你一定会不及赶上银松镇的圣临节。”克莱门再说出了一个理由,“但雪绒可以,通讯传信本就是它这个使魔的职责。”
“那么阿玖,你是打算要自己亲自送信错过期待已久的节日,还是让雪绒替你早去早回呢?”——
作者有话说:*“克莱门”与“契弗”取的铁线莲与细香葱的音译
(……
这边离海不远但昨天傍晚才开始五停,现在风声轰隆轰隆的,希望台风快点过去不要停水停电停信号
第218章 话题
“雪绒, 我会想你的。”
“算上它要离开的这一天半,它今年的工作时长也不过一星期。”
“那也很厉害了,雪绒真勤快!”
女巫的揶揄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岑玖对这只滚圆愿意帮玩家忙的小鸟给出了百分之两百的鼓励, 管它呢这又不是玩家的员工。
任务的最终还是走向了二选一,岑玖不愿放过这里好不容易触发的场景时刻, 这可是她用心搭建起的舞台, 怎么可以在故事即将走向高潮时离开。
不过说起来她要是能早点触发这个任务,说不定就能既亲自送信又能赶上镇上的举办节日,但游戏的存档方式显然是想让玩家谨慎做出每一次决定,她也只好吸取教训把记下的攻略流程用在二周目上——
如果游戏真的存在明确意义上的二周目的话……
“呱呱!”滚圆的渡鸦听到这话,骄傲自豪地挺起了胸脯。
“这次让雪绒抢先了,不过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克莱门也是, 说好了忙完圣临节总有机会去的。”她看向一边女巫,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这是它的本职,别总是宠溺它。”克莱门忍不住在一边戳穿这只在自己面前十分不情愿做本职工作、转头就因学徒几句话开心到呱呱乱叫的渡鸦,屈指一弹它坚硬的脑壳, 冷硬打断学徒与它的告别。
“行了快走吧, 别耽误时间。”这句话不单是对衔信的使魔说, 也是对玩家说的。
“哔呱……”这个接近年关额外到来工作让雪绒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岑玖还是第一次从一只鸟脸上看出了如此抗拒的神情。
岑玖轻抚肩上的毛茸茸圆球, 安慰它:“我们会想你的。”
雪绒发出“咕咕咕”的响声,蹭蹭她的脸颊, 强行无视一边把任务强行派发给它的女巫,显然它与女巫陷入了冷战中,暂时不想与对方有任何工作上的交流。
它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算是使魔它也是有脾气的,就和它不原谅那个无礼的棕毛人类小鬼一样,它再也不会对这个要自己去工作的女人笑了!
它抓紧爪上又轻又薄又意义重大的信封,朝今朝晴朗蔚蓝的天空高声鸣叫一声,振翅起飞。
望着化作白日黑色的流星迅速远去的渡鸦使魔,岑玖也装备上那件女巫赠送的含渡鸦元素的黑色长袍,戴好具有【遮蔽真容】作用的兜帽,转头与克莱门道别:“那我也走了,克莱门你安心等我的消息吧!”
克莱门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她不知这样放纵自己的学徒下去是否正确的选项,但看阿玖的神情对方此刻无疑是对这件危险的事情乐在其中。
“你刚刚说了……”她的道别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声量极小,“做完这些事,我们可以一起去首都看看的……注意安全。”
岑玖仿照女巫每次进出旅馆的路径利落地跳出窗台,坐到她专属的飞行坐具上,她留给老师一个真挚的笑容,挥手道:“嗯,约好了!”
这当然不再会是什么立 FLAG 的话,都什么年代了,这种老旧的套路早该过时了好吗?
……
一年一度的圣临节将近,这是一个对艾利亚斯大陆绝大多数居民而言意义非凡的节日。
银松镇这座深山小镇对此有着特殊的演绎,但此刻本该是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却因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
临近中午,不见外面出现异动,才有稀少几位居民走到街道小巷中,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交头接耳:
“昨晚那个……是走了吗?”
“没有,我看见了,他们都去了那边的磨坊!”
“不过他们来了,我想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小吕萨斯昨夜高调的行径成功让居民们都知道那是新任领主的卫队。
银松镇的居民很清楚,一支足近五十人的卫队可以轻易踏平自己所居住的小镇,每每谈论起昨夜的动静,不管对话内容是乐观还是悲观,总是夹杂着惧怕与怨恨。
“快看,又是一个……”不知是谁指的,也许是大家一起察觉的,居民们齐齐停下口中话题,看向出没在街道另一头的身影。
那是一队结伴而行的朝圣者,外出劳作的居民每日总能撞见这些朝圣者上山下山,不管多大风雪都要去山崖上的修道院祷告。
都这种紧要关头了,非要出来在他们这些小镇真正的居民前晃悠吗?
“维奥兰真的是太不听劝了,竟然还在招待这些不懂感恩的朝圣者!”
修道院的住宿位置满额,这种外来者与本地居民关系紧张的时分还会出现在镇上的朝圣者也就只能是居住在角堇旅馆的了。
感情的洪流不仅发泄在行事铺张的领主小吕萨斯之上,更是蔓延到了引发此事争端的朝圣者身上。
“她倒是赚够了这些钱,那我们呢?”
“少说两句吧,你忘了她们家在那个时候是怎么帮我们的吗?”
“唉,我就是、就是很累……为什么我要经历那么多的坏事,要是等东西吃完事情没有结束怎么办……”
……
话题正式转入到彼此之间的生计问题,谈论到最后,有几位居民悄悄抹起眼泪。
封锁仅有几天还好,尽管作为原住民懂得小镇中还有各种隐蔽的出入口,也知道负责看守的卫兵对自己是有多么宽松,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居民们确信这场阴谋与自己无关,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回到以往的安稳平和,并非是这种出行时需要处处看守卫眼色的日子。
大家都是这个小镇土生土长的居民,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累积下深厚的根基,没有办法像那些外来者行商与朝圣者那样轻易离去。
“听说这位新任的吕萨斯领主是个嚣张跋扈的蠢货,早就看埃泽哈里这边的小镇发展很是不满,你们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昏暗的小巷中,不知是谁将话题逐渐向危险的边缘带去。
“发展……?那个什么条约不是十多年才定下来,我们才有那么点热闹的机会,他还想要我们怎么样?”
【《埃泽哈里条约》:新纪五零一年圣雷维尔与艾尔定下边境条约,明确划分了埃泽哈里细到山脊的领土划分】
“说来修道院里还有以前领主修筑的城堡,但要是发生什么我们够时间跑上去吗?”
“谈论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这些都与我们无关,只要教会长老与贵族老爷们不要调高税收,我们能安稳过下去就好……”
这座深山小镇的居民显然对这类话题缺乏兴趣,最关注的还是当下的生存问题,但能得到对应的情报与居民的看法已经足够了。
混在其中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拐到一处无人巷尾,抬头看向被屋檐切分框出的蓝天,灰绿的双眸面对直射的阳光下意识眯起,语气学着刚才哀叹乞求生活平和的角色口吻,望着屋檐上排排站好的渡鸦感叹道:“果然雪绒是真的走了啊……”
岑玖心存幻想,想着制作组可能存在疏忽没有去处理信使功能的使魔可能,出现“支线任务说它离开”实际承担的功能还能使用的程序错误冲突。
果然这游戏的完成度也没那么烂,这种小细节方面还是处理得相当完善的。
她心念一动,就像凭空按下与上方渡鸦小分队的互动键,一群起码有七八只的渡鸦扑扇着翅膀整齐飞下,轻巧分布落在她的周身。
它们体型健康,拥有符合成年渡鸦的矫健灵敏的身姿,配上玩家身上与它们羽毛有同样色泽的长袍,她此刻便像是与渡鸦共鸣共生的异教女巫。
好看归好看,但鸦群和拥有独立建模的雪绒还是不一样的。
它们没有雪绒那样的视觉冲击,行为也充满了边界感,虽然给玩家摸但是不会主动来蹭玩家撒娇求抱,叫声也不会像雪绒那样充满特色,只是一般路过的鸦鸣。
戳了戳落在手心上的这只轻巧渡鸦,岑玖发下指令:“回去吧。”
跟了玩家一路的随身信使走了怎么说都是有点怀念,哪怕克莱门说过这些渡鸦同样也能用于联络,但怎么都不再是那个圆成一颗球的傻鸟了。
像是她实质化流出的阴影般,体型健康的渡鸦们整齐地飞向某处,消失在玩家视野中。
侧坐到牧杖上,岑玖双脚一蹬浮在半空中,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近年搬入的外来者街巷,附近的住户大半数都已在几日前收到风声或跟随邻居大流搬离此处,仅剩下远处的几户人家的屋顶还有清扫的痕迹。
人口流失使得这条小巷格外地寂静,却对玩家而言有种特殊的安全感,也就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摸鱼招呼渡鸦玩的缘故。
这里还有砌砖的死胡同呢,足有两人高的砖墙对面也是一条可供通行的街巷,看着像是一个死亡陷阱或有什么剧情要发生的地点。
不过死亡陷阱……这在一个日常生存种田游戏里不是很应该存在才对。
岑玖琢磨着游戏一贯的表现,把前一个猜测降到了最低,要真是逼到绝路她还会表演坐着长杖飞走了,游戏除了存档和移动机制对玩家的生存还算是很温柔的。
思索着游戏的套路,在增益状态的隐藏符文又快到结束的时候,岑玖看着还剩下六成的精力值忍痛又补一个符文道具——不是心痛这个道具的使用,而是心疼玩家体质导致使用魔法道具哗哗掉的精力值。
精力值往下掉的同时玩家不忘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这让她联想到了“充电途中同时使用电子产品,请问要多久才能充满电”的古早数学题,不过这在游戏里并不成立会回满的状况,因为还存在限制玩家一次性进食过多的饱腹值。
看剩下的精力应该还能去一两个地方……
岑玖打了个饱嗝,正打算继续用飞行赶路离开时,远处突然爆出一声怒吼。
“找到你了,小偷!”
是一个在喘气的男人,他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半站在巷口,似是要把人堵在这个死胡同中。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但又有点忘记在哪见过的男人,岑玖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诶,我吗?”
第219章 谨防无良中间商
大概是听到岑玖反问中的调笑语气占据上风, 且她没有丝毫慌乱的反应,质问者愣神一刻,又想到自己的处境, 下定决心一抬头, 露出正脸面对玩家大吼大叫:“对!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先是无视这个路人脸山羊胡的喊叫指认,玩家呼出地图扫过一眼, 继续切回到游戏中把玩着手中的符文道具。
再看着这个小传位置在图鉴非常后的角色, 岑玖认真想了下最后一次见到他,对方还笑嘻嘻地被镇上居民追来追去,看来也不是很受居民欢迎,这时候还留在这个接连出事的小镇里,是不怕被拿来当出气筒吗?
说不定可能是玩家触发事件才瞬移出现,记下这个疑惑, 她向这个熟人药商抬起头, 回给对方一个沉默的微笑。
似曾相识的画面与开场白,果然这个死胡同会有经典剧情能触发。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她身上的隐蔽增强的状态还在,对方是怎么发现她的,就算是事件触发也尊重一下玩家现在的状态好吗?
……只能解释为安东尼这个黑心药商太过在意商品了, 以至于意志强大到能看破玩家的隐蔽状态, 幸运的是他无法穿透装备的物理遮掩认出玩家的身份, 不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岑玖只能选择让他物理失忆了。
“看看你手中的东西,那只能是经我之手出去的!!”对方微笑着摆弄珍贵道具的悠哉行为让安东尼更为恼怒,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难道真的不是她?
但他打算咬死这个无论是打扮还是出现地点都无比可疑的女性不放, 其它可能性已无暇顾虑,硬着头皮继续指责她。
“我从未出售这个商品,你手上又是哪里来的?!”
“这个骨头?当然是别人送我的, 我可不是你口中的小偷。”
安东尼没想到自己的话反而让对方笑得更大声,她手中符文石一抛,再精准无误地反手接住,张开不遗一物的手心挑衅般向他招了招手。
“你确定这真的是你独家拥有的配方?”
“这、我……”
这确实是个值得谨慎回答的
问题,面对这个死胡同中出现的可疑人员,安东尼继气到山羊胡都要吹起来后陷入了结巴状态,仅剩不多的理智正在让他别那么愤怒,但黑心商贩的直觉在告诉他眼前之人肯定和他不翼而飞的商品存在关联,绝对不能因为害怕就放过她走。
那可是一车价值能抵平民一家辛勤劳作好几年的商品啊!
正当他酝酿措辞怎么揪出这个小偷的漏洞时,他看见对方动了,寒风中她翻飞的黑袍像是会带来坏天气的乌云,令他下意识回避后退半步,以寻求更安全的场所。
“安东尼·德尔马。”她的语气骤冷,毫无征兆地喊出他的全名。
他是这里向孩童打听都能知道的稀奇药商,声名赫赫,对方知道他不奇怪,但接下来这个神秘黑袍人的话就和恐怖惊悚的民间传说发生在自己身上差不多了。
“你应该赚了很多钱……”安东尼能听见她因思索而停顿了下,“那薇佩尔呢?他又有多少分成?他的家怎么看都不及你家来得气派啊?”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全身颤抖不已的药商,支着长杖踮起脚尖像是要观看他位于附近显眼的多层住所。
半黑半白偷摸着兜售了半辈子的药,安东尼自然不止银松镇一块地,但北边的这片居民区除了戴特购下的领主宅邸,最显眼的莫过于是他的圈地面积不小层高也不低的建筑。
为此,系统地图没给这条死胡同小巷给出次级名称,倒是给那座不亚于小庄园的平民住宅记录在案——
【药商安东尼的住所】
“真是气派……”她感叹,“总共有四层高了吧,我只在大城市里见过这个高度。”
玩家没说谎,上次在游戏看到这种民居建筑还是在另一边大陆的异国首都。
“我、我是想打算开一家不逊色于角堇的旅馆,您知道的……这里最赚钱还是这个……银松镇一直是我长大的地方、您知道的……”
安东尼快要被吓晕了,从未想过还有自己以外的人接触过那条沼泽地的毒蛇,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提,结结巴巴张开口就是表达建筑的设计理念。
听她的口吻,这两个怪胎不像是死敌,更像是好友……也许她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恰好在他高楼眺望时亮出那块骨头引诱他出来,故意激起他的愤怒看他出丑好借口解决掉他。
还好自己素养过人,没有对一个不知底细的家伙动手动脚。
安东尼现在只希望能拖延点时间,好有人路过打破这个局面,救救他。
“嗯……”她学着他拖长的尾音,话头一转又换了个方向询问,“你是在楼上面见到我的吗?”
“是的……我注意到了那些动作整齐的鸦群……”越说下去,安东尼越能感到胡子在不随自身的控制,因被戳穿的恐惧紧贴肌肤,竭尽力气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说话利索点。”岑玖对他说话只说一半让人去猜后半句的行径非常不满。
“噫——!我就是借着那群渡鸦看您手上的骨头,我再熟悉不过它未使用时的色泽了!!”他说话立刻和开了倍速一样,生怕没有命给他说完。
与毒蛇相识的绝对是只能和它一样怪异的存在,他只想多赚点钱度过美好人生,并不想与这些异教怪胎扯上金钱以外的任何关系。
“哦哦我懂,这就是商人的灵敏嗅觉。”很符合一个黑心商贩的人设,隔着老远都能发现埋在土下的一枚铜板。
她这惺惺相惜的语气让安东尼暗自松了口气,他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是的,女、女士……”正当安东尼要哆嗦着提出离开时,他见到了她猛然抬起的头,兜帽下的阴影勾勒出一只眼眸的模糊轮廓,正对他散发着锐利如野兽般的目光。
“你可真是一个懂得生财之道的优秀商人,那么现在总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并没有糊弄过去。
安东尼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哪怕面前的人根本没明说是哪一个问题,但他很惜命。
“是……是玛莱先生仁慈,给了我很多机会为他效力……”
“嗯?”岑玖摇头,她可不是想听这家伙说薇佩尔的好话。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察言观色这个技能安东尼不说是顶尖也起码是优秀的,他磕头磕得咚咚响展示了远在大洋另一边异母异父兄弟的作风。
“最终到玛莱先生手中的利润不过两成……是我犯下了严重贪婪之罪……”他被玩家一下个成功谜语人恐吓判定便哆哆嗦嗦地把内幕全盘托出,“但玛莱先生从未与我计较过,我一向将他伺候得很好……他此时正在冬眠,您不信可以等开春后去询问……”
他的辩白被她的一声嗤笑打断:“伺候?你是指帮他打扫卫生与采购物资?”
安东尼根本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被揭老底的恐惧使他浑身发僵动弹不得。
“我没想到一个家政卫生服务居然能如此金贵。”
也没想到薇佩尔是如此不食人间烟火,是一条仅需要吃好喝好睡好给出生活环境就能不断爆出金币的吉祥物。
岑玖对那条人蛇属性和利润分成也差不多八二分的角色陷入迷思,都过去好几天了,它应该养好伤了吧……
玩家在思考,游戏时间却依旧在流逝。
望着面前的可疑人员像是在平静地思索着什么,她越是这样没有任何急躁之意,安东尼就越是心惊。
他颤抖着再次试着开口:“女士……这件事等开春一到,我立刻就会去和玛莱先生请罪,我还有远在首都的双亲,还请您放心……”
保命坦白是一回事,但真到了吐钱保命的时刻,安东尼反而拥有了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抵消掉求生的本能。
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不用等到开春,他就要试着偷偷摸摸带上剩下的家产跑路。
到手的钱财要还回去?绝不可能,他想要活着也想要钱。
“唔……你都这么说了……”果然,在听到他通情达理的言辞后,她动摇了。
安东尼望着地上积雪发蓝的阴影,他不敢轻易抬头观察对方的脸色,只能感受到顶上的太阳在移动,这个可疑人员投下的阴影在可感知地逐渐移动与变短。
很快,他就离获得一个彻底逃离的机会不远了。
“呜呜!”他适时发出一些悲鸣,试图加速打动这位犹豫的女性。
这似乎成效斐然,安东尼能明确感知到她定下了微微摇摆的身躯,风也知趣地没吹过这条无人小巷,一切似乎都被寒冷凝固了起来。
她后撤一步的脚步声在此刻尤其响亮。
理性判断自身已逃离危险,安东尼低下的脸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咔嚓——”
与他笑容一起浮现在脸上的,还有正中洞穿脸中心的锐物。
“咔嚓!”
“为……为什么?”濒临死亡,安东尼吐出混着花白的器官组织,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没什么,就是好玩。”
——而且你长了一副看起来不太老实像是要闹事的样子。
安东尼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失去了视觉,也即将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为什么要和一个怪物讲道理?这是他盘旋在心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加重手上力道,贯穿、转动、抽出长杖的时间不过十秒,血条一瞬从满到空,看着面前的人物建模呈现“脑洞大开”的状态,玩家默默地把长杖末端在他的装备上蹭了几下,加速痕迹特效的消退时长。
没别的原因,只是看着不太卫生,这好歹是她的专属坐骑,干净点好。
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翻身的尸首迅速呈现肿胀的青紫色,岑玖再后退好几步,和这个迅速丑化的建模保持安全距离。
“可惜了,那个一次性附毒状态。”
续上隐藏符文的时长,她坐
上悬浮的长杖(这次她特意往杖首方向偏了些),准备疾行到下一个目的地。
多亏这个突发的小事件,她对今天的安排有了更好的打算——
该去找在家养伤的薇佩尔了,纯良的它一定很欢迎解决掉无良中间商的好朋友前来拜访——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受难了……
第220章 我们不是朋友吗?
“薇佩尔——!”
没能躲开岑玖撞门而入后的一个飞扑, 慌乱之中薇佩尔被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它感到一阵眩晕传来……可能不是被撞的,而是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感到绝望导致的。
感受到屋外凛冽的风霜与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的体温, 它干脆闭上眼闷哼一声:“放开我……”
对比上次它贞洁不屈挣扎导致的惨烈结果, 薇佩尔这次的态度已经识趣得多。
已经逃不出她的手心了。
看看怀里人宽松睡袍下的缠满绷带的身躯,再加上抚摸它手感有点硌手, 岑玖通情达理地放开手:“嗯?好吧。”
没料到她这次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自己, 薇佩尔脱开她放在肩上的手,结果是一个踉跄往前跌去,手中刚才用来辅助行走的细木棍也不慎松开。
好不容易养了几天开始痊愈的身体眼看着又要摔得破烂,它下意识求助出声:“……阿玖!”
它这也不能太算是求救,听语气和岑玖倒欠它几千金币一样。
没有熟悉的疼痛传来,再次睁开眼时, 它已经被岑玖拦腰截获, 放回了木椅上,只因那里扶手上还搭着一条看起来是披在身上上保暖用的绒毯。
岑玖取下毯子,披在这个神情看起来惊魂未定的角色身上,不满地摇晃它的双肩:“快说谢谢!”
其实不用它增加氛围的呼救, 不愿快速反应事件失败的玩家也会随手捞住这个在快速运动物体, 但它这语气实在是让玩家略有微词。
为了停止这场让它被摇得更加头晕眼花的晃动, 薇佩尔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声:“……谢谢。”
“这还差不多。”行动换来了回报,岑玖嘀咕着放开它, 走到这个狭小厅堂的一边,往仅剩下几根快燃尽的木柴的壁炉里重新添满柴火, 就算有保暖的外袍,一路风驰电挚地赶来还是让寒风钻进了衣缝中,她已经感受到自己的操作在变得迟缓。
“吱呀”与“咔哒”声近乎同时响起, 玩家进来时没有关上的门自动闭合,像是感受了有人需要取暖的需求。
岑玖看看不但能自动关上还自动修复上锁的门,又回头看看在木椅上缩成一团的薇佩尔,后者一见她投来目光,下方带有黑鳞的双目便闪烁着移开了视线。
门锁又发出了“咔哒”一声。
“是你关的吗?”
薇佩尔无声点头,幅度几乎微不可察。
它感到心绪变成一锅乱糟糟的汤剂,不断在心中乞求她不要问自己为什么能那么熟练地喊出她的名字——不过是在这几天等待痊愈的痛苦中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这个痛苦创造者罢了。
现在看来自己加强对她的记忆的练习效果显著……如果创世主没有沉眠,祂应该是能知道自己在这短短几天在口中、在心中念了多少次她给出的名谓。
岑玖可不知道它在想的是什么,游戏角色喊玩家的名字与昵称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谢谢。”玩家礼尚往来,“果然你还是人的占比多。”
蛇的舒适温度区间比人的要广,但在这间小屋中的温度仅比外面好那么一点,那么就只能是薇佩尔属于人类的部分在体感部分占上风。
听到她的话,薇佩尔依旧没有出声回答,它继续低下头盯着身上披盖着的薄毯,上面织有繁复对称的茛苕纹样,终于说出了一句流畅的话:“为什么你还看着我?”
它根本没有与她对视的胆量,但质问她的勇气还是有的。
她一手扶着椅背探头去看它的表情,欣赏它局促回避的小动作时带着笑意:“为什么不可以?你难道不准我看吗,你肯定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毕竟德尔马可是拿走了足足八成的利润呢。”
“……你认识德尔马?”足足愣了好几秒,薇佩尔才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
“认识啊,他在附近镇上还挺有名的。”岑玖盯着它每一刻的表情变化,“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你问错对象了,安东尼·德尔马只是我请来帮忙处理家务的佣人,我们之间并没有其它的联系。”薇佩尔看向房屋里逐渐开始凌乱的摆设,口吻很不耐烦地回答。
它有些侥幸又失落,她怎么不继续问多点有关它的信息呢?她不是自说自话自己是她的朋友吗?怎么这次她是专程为了别人而来?
“那就好。”
确认它事不关己的语气不像假的,岑玖扶着椅背重新站好,她清咳一声,换上较为严肃的语气:“很不幸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他死了。”
快速在心中计算了雇佣这个佣人的年限,发现他还没迈入人类自然老死的年段,薇佩尔在寂静到只有柴火猛烈燃烧噪声中犹豫了几秒,猛地抬头往回看去——
即使心中对这个擅闯住所的坏女人的所作所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对上她充满探究欲的微笑时它还是下意识为之颤栗。
这个完全不顾旁人感受的笑容,它在上次已经见识得够多了。
“……和你有关吗?”
虽然语气很不确定,但薇佩尔很确信这绝对与她有关系,且不是听见传闻或围观事发现场的那种浅薄关系。
没想到这家伙的关注点不是八成利润,这下换成岑玖惊讶了:“你是在问和我有关吗?那肯定有的,不过我觉得还是和你关系更大一点才对吧?”
说完,她再次俯下身,接近它的耳边轻声询问:“对吗?”
这次的距离比她刚才非要窥视自己的神情更近,薇佩尔能感受她肌肤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让自己一边的脸颊都烧起来。
薇佩尔失声,一时没能回答上来她带有威胁意味的问题,只觉得现在的状态有点微妙的奇怪。
——它有缘有故地联想到了那晚她滚烫体温。
那时两人都不是什么衣着整齐的状态,所以才会有没有阻碍的大片皮肤接触,那份几乎笼罩全身的炽热,明显是现在与她和平有礼相处时不会有的。
毕竟在来访时她还敲了门,虽然没得到回应她就直接闯入,但后面让她放手她就真的放手了……好歹她身上还有点人的礼节存在。
薇佩尔是第一次如此希望一个人类讲究一些不必要又繁琐的礼仪。
“怎么在发呆?”
脸上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她伸指戳了戳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穿戴的那双红色手套很好地保存了她双手的体温,薇佩尔能从上面闻到尚未彻底化去的风雪冰霜与混杂着轻微的木柴的杂乱草药气息,从中不难推断她在外面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寒冷。
……还有她平时应该是没少与草药打交道,那个味道绝不是几天下来能堆积出的,怪不得把更贵重的草药都挑走了。
材料不过是达成的成果的途径,留下的记录才是最重要。
薇佩尔一直对研究成果之外的钱财身外物保持着足够供人自由研究的程度就好,最开始穷得只能摘野果野菜吃它也照样存活了下来。
“薇佩尔?”
它还在头脑风暴,但岑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揪起它的垂落的发尾,用它极具辨识度的反色渐变发尖搔刺它的脸颊,以求它给出除了沉思发呆以外的反应。
其实这种游戏角色突然死机不给回应的时长与次数都不多,看着像是拖时长的犹豫演出,但这是游戏,出现长时间(指超过五秒)的非静止画面已经足够让玩家怀疑游戏的进程出问题了。
再不动,她可就要生气地做点特殊行为了,比如让它掉点血来重置一下反应。
薇佩尔本能想躲开她的瘙痒攻击。不知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她在与自己交流时总会流露出一种懒散的傲慢,像是见到了试验品的观测者——它总觉得她在把自己当作一个似人非人的同类看待,用一种新奇又无所畏惧的目光。
这可真是让它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有距离感一点的社交方式,比如那个后期拿钱都懒得知会自己一声的德尔马。
“你说得对。”对她有了进一步的猜测了解使薇佩尔增加了些许底气,它缠有绷带的手扶上脸,用力抵开她的手,“那确实和我关系更大,我又需要找一个帮佣去处理生活上的难题,适合的人选可不好找。”
安东尼·德尔马是一个拥有为它工作素养又会自动送上门的幸运人类,至少在她出现前是幸运的。
“所以?”
“我觉得你很合适……”薇佩尔在她注视的目光中气焰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你说呢?”
它默默把“只要维持和德尔马一样的工作状态就好”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知怎么,它直觉这句话没有说出去的必要。
岑玖放开它的发丝,靠在椅背上托腮思考:“听起来很诱人,我也能和那家伙一样拿同样的分成吗?”
她的心情原本不错,因为薇佩尔很明智地没有追究无良中间商的死因,但它没有痛哭流涕感激玩家帮忙略显平淡的反应中和掉了这点愉快,现在又听到它提出一个“前员工死了你上岗”的邀请,她的心情一时纠结了起来。
怎么办,这赚大钱的方式听起来还挺有可信度的?
“只要保证我的需求得到满足,金钱是我最不缺的东西。”收回一扫而过的目光,它很迂回地没有把话说绝。
岑玖的神情薇佩尔都看在眼里,它庆幸她还有人类共同的追求欲——金钱,这种于它作用不大的东西能打动她是再好不过。
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就和实验找到了关键点所在,只要她开了一个口,那么接下来……
它一瞬闪过无数的想法,到底是先让她为之前的事诚恳道歉,还是先让她处理好住所的秩序呢?
总之她还想获取更大的利益,就必须遵循一些人类之间的社交法则,再来武力胁迫它这次可是做了一些准备,宁愿是付出巨大的代价也不会让她再像上次那样轻易丢下它脱身离去。
“听起来很不错。”她是笑着说的,一切都应该很顺利才对,但薇佩尔却是从中听出了一些不祥的端倪——
“但是我拒绝。”
看到薇佩尔这张漂亮的脸上因情绪显著放大的瞳孔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一个设定上来说同是天才的角色因玩家话语陷入自我怀疑,不得不说很是让她舒心。
“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把生活重心全放在你派发的工作上可是不行的。”
撇去画大饼疑似陷阱的部分,这一听就是全能生活助理的工作类型,它又不是阿利库那种小孩,想让她去照顾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总之不行,管它嘴里的邀请是否都是陷阱诱惑,当它助理就是不行,她可是克莱门的学徒,另一个注定要压它一头的天才,可不是需要花费游戏时间去照顾它的生活助理。
岑玖偶尔也会在游戏的取舍上任性一把。
“……我知道了。”薇佩尔嘴唇颤抖着回应,它有点分不清这是自己在愤怒还是失落,短时间内在同一处碰壁,它已经感到身心俱疲。
惨遭多次失败的天才炼金术士头一低,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干脆下逐客令:“你走吧。”
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过于激烈的情绪反应,她绝对是会取笑它……报复现下是没有机会报复了,除非自己是真的想死了。
“你的身体好得怎么样了?”薇佩尔感受到背后存在感强烈的热源在远离,她应该是换了一个不再倚靠椅背姿势,似乎是又难得听进去了它的话要准备离开了。
它真的很想反嘴刺她一下说“如你所见”,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温温吞吞的一句:“不太好。”
是真的不好,它体感醒了超过三次才能动弹,勉强着为自己上了药再把脏污的被褥家具全部焚烧彻底,卧室是回归干净了,但再也不是它那个适合冬眠休憩的卧室了。
“我可以走路,但最好还是要依靠拐杖。”薇佩尔握紧手中好不容易在附近树林中折下的一根树枝,它感到自己还是有点幸运的,至少没有被她见到满身污臭跌在雪堆后的模样。
头顶突然吹来一阵阵让它感到全身酥麻的温热气息,是她在嗅闻自己。
全身都绷紧的薇佩尔听到她说:“沐浴香膏的味道,这不是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洗个澡花费我至少好几个小时。”提起这个,那时无助委屈又不得不去做的感受再次涌了上来,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她能不能别再问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大概是自己外泄的情绪被她感知到,薇佩尔听到她语气松动了。
它又应声抬起头,看向走到了侧边椅子扶手旁位置的岑玖,沉默等着她下一句话。
她伸出手,与它在那根粗糙木棍上的手交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她说是,那就算是……?
薇佩尔这次没有再躲避她的视线,她与它以相触的手为界限对望。
“那就暂时不要提金钱那类的报酬了,我们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她举起它的手,交叠的手变为交握,真挚发问:
“所以能帮我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双节快乐尝试在假期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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