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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乙女游戏还是生活职业模拟器?》虐心甜宠小说_鲿鲿

    第101章 她的请求


    “阿玖, 求你不要破坏我的风尚造型,求求你了……”


    她一触碰,赫塞便乖乖缩着身体待在原地, 双手捂紧了头上的风帽, 生怕她凑过来好奇揭开。


    “……你今天打扮好特别啊。”


    冒险者眨眨眼,面露好奇之色, 审视他身上的新装。他换个风格也堆叠得十分华丽, 围在头上好几圈的风帽自带反射光芒的金线图纹,脖子下面穿得倒是和老奥尔特加的装束风格一致,衬衫整齐地收敛在偏硬质地的外衣中,仅有领口与袖口漏出,掐出与肩头组成倒三角的腰线。上下分裁的及膝的浅色紧身裤配上他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的打扮,更凸显其中禁欲保守的意味。


    除去怕别人惦记容貌的帽子, 他这一身是这个时代很典型艾尔贵族打扮, 玩家在图书室的书籍上见过几幅类似的插画,但这是除了老奥尔特加之外,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得那么典型。


    可疑,非常可疑。


    毕竟之前赫塞穿的不是重量不轻的铠甲, 就是总少扣几颗扣子尺寸松垮的打扮, 和现在严严实实又勾勒出准确身形的风格大相径庭。


    岑玖眼带笑意搭上了另一只手, 加固囚禁的力度,语气呈现和动作相反的温和:“所以是什么急事, 需要帮忙吗?”


    一问一按,这只手好像按到了他的神秘开关, 他“嗷”的一声蜷缩起来,撞在她的手上一个趔趄踩到自己的脚,迷糊混乱地再次闷声倒地。


    “……呜, 阿玖你没事吧?”赫塞摔得眼冒金星,但比起自身,他更关心有没有波及到让他倒地的罪魁祸首岑玖。


    “噗——”他的一顿戏剧性的倒地演出成功让玩家捂嘴笑了,有一种默剧设计的表演动作夸张用来凸显人设的美。


    笑完了,她偏过头,不忍直视眼前这位摔得很浮夸尴尬的角色,一边弯腰对他伸出手:“是我该问你有没有事才对,快起来吧。”


    赫塞很难下意识拒绝岑玖递出的手,他下意识地一手撑起身子,一手搭上她的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心。


    还没碰到半秒又猛然触电般缩回,快到动态视力极好的玩家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时,一身典型贵族打扮的赫塞已经是蜷缩着身子,形象尽丢地在砖面上捂着肚子发抖。


    岑玖默默收回手,蹲在地上看着他在脚边缩成一团,神情无语。


    ……刚刚这不是她干的吧?


    玩家眼中,赫塞的真实状态暴露无遗:【腹部挫伤】【脸部挫伤】【左臂挫伤】……


    ——这些看起来也不是她干的。


    昨晚在玩家观测不到的事件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很好奇。


    痛得顾不上维持形象的赫塞和砧板上待宰的鱼没有区别,岑玖轻松就把他一只手挎在肩上,将他捞了起来。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忘下意识地扯紧团得和茧似的风帽,唯恐漏出一点脸。


    他越是这样,岑玖就越不满。


    “很痛吗?”搀扶在他腰上的手往里恶意地缩了几分,力道不轻不重地触碰刚才导致他痛得缩成一团的腹部。


    就是他刚才姿势导致重心压迫腹部,才会连锁反应牵扯全身的痛处。


    冒险者的力道这和他自己体重压的疼痛程度还算轻的。


    “唔——!”赫塞轻哼一声,痛得绷紧身体,但勉强算维持住了站姿,咬牙挤出声音回答她的问题:“……是有点。”


    说到这里,他的腔调染上了委屈的颤声,仅露出的一双灰眸饱含春水,波光潋滟地对上她的视线。


    玩家无言,只有和善的微笑,毫不避讳地凝望回去。


    她倒要听听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荒诞的经过。


    赫塞眨眨眼,垂下眼帘,他知道冒险者后续要问什么,索性将想好的理由也告诉了她:“其实,是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惨了……”


    “摔得很惨?脸也是?”


    “……”赫塞沉默地将帽子拉得更紧,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他的打扮若不是把脸裹得特别紧,也不至于有那么点违和。在游戏里,玩家在小镇见到角色都穿得怪厚实的,即使现在游戏的季节是在夏天。


    他裹着脸不愿让玩家看,更像一只偷摸犯错后缩在被窝里求庇护的猫。


    他逃避的时候,岑玖手已经覆上了他的手,准备好与他开始角力。


    她们还保持着搀扶与被搀扶的姿势,因为双手的同时触碰,距离无限拉近,赫塞感受到组成斗篷风帽的部分因她说话时的气息微微颤动。


    她问:“脸还能好吗?”


    赫塞答得迅速自信:“当然!”


    他在昨晚那场掐架中,保护得最好的就是他美丽的脸庞。纵使是这样,也免不了遭受那个伪善者的重点攻击。


    其实赫塞也没少打对方的脸,最终以双方都鼻青脸肿收场。但回到家,他顿时就感觉不划算了。


    席尔瓦那家伙能第二天治好他自己的脸啊!!但他又不能啊!!!


    后悔也迟了,他只能把腹稿打好,参照以前见过的流行打扮,把自己包得严实,躲着父亲行动。


    好在他平日穿得就奇怪,穿成老东西的模样大家也习以为常,没有几个人敢上前关心。只有玛利亚见到上去问了,被他用“有点风寒”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这个借口是万万不能用来糊弄阿玖的,她绝对会用别的话引诱他不得不主动解开自己的风帽,还不如一开始就真假半掺,老实说伤了脸,绝对不松手。


    岑玖握紧了他扯紧帽子的手:“给我看看。”


    赫塞拒绝得直白,但很没底气:“摔到脸了,不好看,不要看……”


    “这种事肯定比平时更令我印象深刻。”岑玖劝说的话语依旧直白,抓着他的手就是不放。


    她重复目的:“给我看看。”


    不得不说她的话戳在了赫塞的软肋上,岑玖感受得到,他犹豫片刻的短暂时间里,捏紧帽子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他动摇了。


    玩家的劝说成功,他独自站稳身子,缓缓解开了绕在脸上一圈又一圈的帽子,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原本白净的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高肿起来,只有眼部周围是好的,但也有挤压到细微痕迹。


    很不美观,但不是什么疤痕,估计负面状态的【脸部挫伤】时间结束,过段日子就恢复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伤成这样……”岑玖偏过头,左看看右看看,没忘记截图纪念,“很特别,忘不了。”


    像是一阵寒风吹过,赫塞轻轻抓住了盖在肩头上风帽披肩,羞耻地涨红了脸,脸上的挫伤更触目惊心了。


    能让她印象深刻,好像伤得也没有那亏了。


    赫塞感动得要哭了,但他现在这个肿成猪头的长相,容岑玖拒绝他的五官进行灾难性地变形。


    她默然片刻,目光从他脸上游移开,含蓄地提醒他:“……还是围上吧,也不用那么紧,对痊愈更好。”


    赫塞再次受到重击,心灵上的重击。


    他已经从镜子里见过自己脸上的惨状,已经惨到能让阿玖含蓄地对他说这种话了吗?!


    含着泪再度用帽子遮挡面容,但玩家对他的拷问远还未结束。


    少见地,岑玖从视觉体验上小小地抱怨了下:“拉斐尔没有送你回去吗?我明明拜托了他的。”


    摔成这样,这种辣眼睛的后果展示一次给玩家看就够了,赫塞原本养眼的建模长相恐怕是短时间里欣赏不到了,有点可惜。


    提起这位牧师,他的声音隔着布料瓮声瓮气的:“我……我、以为自己能行,就不麻烦他了……”


    玩家想到了牧师的治愈法术,提出建议:“不找他治治脸上吗?”


    “那不会便宜的,我要用自己的钱请他……”在居民眼中,挥钱如土的贵族少爷语气为难,带着一股贫穷味的悲愤认命,“是我自己倒楣……很快会好起来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导致他现在一脸伤的就是这镇子上唯一能立刻治好他的人。


    被对方打了还要给对方爆金币求治疗,他怎么可能会去干这种屈辱的傻事!


    冒险者并不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顺从他的回答,反噎他一句:“是啊,感觉你好像没遇上什么好事,总是在挨揍。”


    可怜一个身家看起来就比玩家高好几倍的游戏角色是不可能,作为玩家,岑玖只想趁机掏他钱包,如果能掏得动的话。


    赫塞没能感应到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骄傲地扬起头颅:“我是一名骑士,受光荣的伤再正常不过。”


    这哪里光荣了……


    “你父亲没有发现吧?”岑玖更怀疑他身上的伤是发现后被打的,这比摔一跤有说服力多了。


    “当然没有,如果老头发现了……”赫塞想起了刚来这里,就被席尔瓦告状导致自己只能错失和她表白良机的遗憾,悲痛不已,“我第二天会痛得不能独自行走。”


    老头至少不会舍得打他的脸,毕竟是要见人的,他这个次子也算是代表了一些家族的脸面。


    赫塞单手抱臂,恰好触碰他手臂上的伤口,疼痛使他保持意识清明。他深吸一口气,镇静下来与她对视。


    “其实那晚,还有一个事想要问问你的回答。”他说完一句,气息不稳急促起来,“我、我记不清在你家后发生的事了,我应该没说些什么胡话吧?”


    “嗯……”岑玖觉得失忆大法确实好用,但她就是偏不想让设计这段剧情的编剧如意。


    她意外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让赫塞眼皮一跳:“有哦。”


    赫塞直愣愣发出疑惑,眼中翻腾恐慌的情绪:“诶……?”


    “你说要请我去看奥尔特加的藏品,还有效吗?”冒险者捂嘴轻笑,她给出了一个不太过分的编造回答。


    “什么啊,原来是这个啊……”赫塞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看看而已,当然没问题!那些东西大多都在我父亲那里。”


    轻松找到一个光明正大做寻物任务的借口,岑玖开心了:“真是多谢了。”


    “其实,我那时候想问的是——”


    冒险者发自肺腑的快乐具有一种感染力,他轻咳两声,让自己保持沉稳的姿态,好发出稳妥的邀请。


    赫塞单手横胸前,郑重地俯首,语气无比诚恳:


    “阿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一趟金瓯城?在桥修好之前。”


    第102章 她的委托


    巨大的惊喜把岑玖的脑子砸得晕乎乎的。


    她重复一遍赫塞邀请话语中的关键:“……桥修好前?”


    ——在桥修好前, 就能去新地图了?


    她对这个反直觉的惊喜事件怀有相当的疑惑。


    冒险者没有立刻接受,视线下移,看向俯首的等待一个回答的赫塞, 反问他:“为什么要邀请我?”


    为什么一个新地图流程开启不是伴着重要建筑物的竣工?那她修桥的首要意义是?


    ……好吧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可能是这位监工看她修得太努力,是她应得的回报。


    赫塞愣了下, 她视角看不到, 俯首被帽巾遮挡的瞳孔微微放大颤抖,绞尽脑汁搜刮理由:“你、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冒险者,身手了得,所以……”


    一听就是客套的夸奖,岑玖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很厉害:“还有呢?”


    赫塞不得不搬起情敌当工具, 语气泛酸, 暗戳戳贬低对方的武力值:“唔……拉斐尔也会来,教会的工作需要他与我们顺道同行去城中,奥尔特加会负责他的安全。”


    谁让这名神职人员和阿玖关系好,如果能顺利邀请到阿玖, 他不介意借用这个伪善者的名头……真的不介意。


    父亲是名虔诚的信徒, 又在同一个小镇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和这名傲慢的牧师至少表面关系不会弄得太僵硬,让阿玖感到为难。


    昨晚两人都以头破血流收场时, 从自己口中得知他要一路随行时那个伪善者表情挺精彩的,不知道那家伙后面知道他还邀请了阿玖, 还能不能绷得住那副装得要死的表情?


    赫塞先绷不住偷笑了,他自知暂时失去容貌这一利器,扯着帽子披肩手臂绷紧, 头垂下得更低开始卖惨:“你看,我摔成这样,我家老头还要我去当随行护卫,我不需要恢复的吗?如果阿玖你能帮帮我就好了……”


    可怜柔软的腔调,岑玖可以想象得出他正常容颜下可怜兮兮的表情,与昨夜他哀求玩家的神情重叠起来。


    岑玖挺直腰身,移开视线抱臂答复:“我考虑一下。”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不对劲。


    “当然报酬不会少的。”赫塞觉得有必要说明报酬的金额,现在是冒险者的阿玖应该会想要知道,也有权知道。


    就在玩家思考这事件含义的时候,系统才弹出任务刷新的提示音:


    【道路安全保障(可选):你收到了随行护卫的委托,需要你保护商队的安全。】


    ……怎么这时候才刷出来通知。


    岑玖无力吐槽这游戏的任务系统提示,这类游戏一般而言都是在玩家与角色谈完后,再根据玩家刚才的选择判断任务是否有接取,但《生之尺度》直接在谈话中默认给你接了。


    虽然任务日志下方有个【放弃】的交互选项,但接都接了。


    岑玖按下他要比划数字金额的手,闭目摇头:“好啦好啦,我会去帮忙的。”


    反正最后都是系统发的,她又不是真贪那点系统奖励,赚钱的大头肯定不是任务委托那点蚊子腿来的,而是靠玩家双手赚取的。


    她已经迫不及待踏入新地图了,握紧了他的手期待发问:“什么时候出发?明天?”


    “谢谢你阿玖……”赫塞按捺住想要反射性缩回手的习武本能,双手交由她紧握,头却下意识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解释起来,“没那么快,要在三天后。”


    岑玖看着任务说明随着他的话进行了文本信息更新,贴心地多了个日期倒数。


    “现在随行人员还在庄园中准备货物,到时候路程会慢不少,需要野外过夜,我会准备好相应的东西,阿玖你可以使用这边提供的道具。”


    ——而且他也正好恢复一下脸部的伤势。


    赫塞没忘自己赠送给冒险者的礼物,一块位于金瓯城中的店铺,趁机追加后续服务:“难得去一趟,尽管带自己想要的商品货物就好了,有什么问题我随时乐意效劳。”


    言下之意,玩家可以着手准备在城里开店了。


    【开店大吉(可选):准备经营一家属于你的店铺吧!】


    【首先,你要确定店内经营方向,再向市政会提交经营许可申请。】


    任务开始要求就这点,充满了一步一脚印的手把手引导,不能提前预览下一个步骤。


    岑玖已经可以猜出这个任务的下一阶段是应聘员工和找稳定货源了。但白岩镇离金瓯城较远,闲人没几个,显然是让玩家在城里招人。


    冒险者立刻抛出了一个待解决的问题:“我在想城里和镇子距离不近,去哪招靠谱的员工经营。”


    “嗯……”棕发青年沉思片刻,把解决办法引到另一人身上,“我到时候问问我的表亲,她在那里待了有五年了吧,应该很熟悉那边的环境。”


    “你的表姐?”


    “是啊,她是个老好人,阿玖你在下船时听说过她吧,她经常巡视城里维护治安,市民相当爱戴她。”提到这位有血缘关系的老好人,赫塞偏开了目光,手不自在地抚弄着衣褶。


    开店的任务多出一个可选项目:【与赫塞的表姐交流店铺开张的问题(可选)】


    玩家当然不记得也不知道这个新角色,她理直气壮地又握上赫塞揪着衣物的手,强制停下他的小动作,睁圆的双目表现出百分之百的兴趣:“我记不清了,再和我多说说她吧!”


    “……好。”刚才顺势收回的手部自由又落在了她的手里,赫塞挡在布料之下的面容升起一抹苦笑:“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艾利亚斯的宴会,也许你更早就听过她的传闻,她是王亲授的骑士,多次陪同王出席各种场合。”


    她一直是贵族圈子里同辈人最耀眼的存在。光是家中长辈摆出她的名字,就能让一众贵族小孩感受到喘不过气的压力。与她亲缘关系接近的赫塞自然是经常拿来做对照的对象,老奥尔特加没少用她的名字来鞭策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骑士。


    一码归一码,她确实是赫塞想到的靠谱求助对象,只因她对得起在外的名声,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骑士。


    “莱昂诺尔·卡洛斯·费尔南德斯,想起一点印象了吗?”


    未见面就点亮了一个听着就重量级的人物资料,玩家满意地关闭菜单:“想起一点了。”


    不过她想的是赫塞全名里的那个费尔南德斯,这二人还真有不远的亲戚关系。


    看冒险者心满意足地收起那本随身笔记本,赫塞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总之到时候我们去问问她吧,金瓯城往来人员复杂,她做事向来尽职,知道哪些人是靠谱又需要工作的。”


    眼见游戏进度推进到一个新篇章,岑玖和他交谈的语气都轻快起来:“嗯,到时候见,真想一睁眼就到三天后!”


    管它背后有什么不对的,她想要去新地图,立刻马上!


    “我、我也……”对她溢于言表的期待,赫塞也有同样的心情。


    他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的行动,所以才会在窗边看到庭院里她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急匆匆跑下来找她。


    很快……很快他精心准备已久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赫塞激动得身躯一震,转身就跑:“到时候见,我回去敷药了!”


    贵族少爷一瘸一拐跑回屋的形态奔放,证实他刚才口中的“有急事要走”只是一个逃避的借口。


    他只是很在意很在意自己的美貌,怕鼻青脸肿的猪头样给岑玖看到了。


    “……啊。”看着他一溜烟消失在眼前,因进度推进而开心过头玩家终于想起一件事。


    她应该让他带自己参观庄园的,去光明正大地参观老奥尔特加的藏品,顺手做一下另一个支线任务。


    算了急不来,收好赫塞走前帮她捡起的树枝,岑玖转身哼起酒馆的小调。


    怎么说来着,下次一定,她手上有更重要的事——回去继续鼓捣那台木制机器,三天内必定完工。


    “阿玖。”


    冒险者收拾好东西,刚转过身,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被叫到名字,岑玖惊喜回头,唤出声音主人的名字:“贝拉!”


    伫立之人踏出遮掩身形的绿篱墙,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有茶饮与点心,还有两个等待倒入茶水的空杯。


    “抱歉……刚听到了你与赫塞少爷的谈话。”贝拉垂下眼眸,眼中晦暗不明,“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一瞬寂静,唯有风声刮落枯叶“簌簌”的响声。


    玩家眯起双眼,等待女仆吐露的话语完整。


    像是回到了初见时的状态,贝拉紧张局促,小心翼翼地提出委托请求:“……帮我在城里打听一个人,可以吗?”


    “什么啊,还以为你发现庄园里有人得了传染病呢……”岑玖松了一口气,端过她手中的慰劳下午茶,一手推着她的腰部,半推半就地和她坐在了凉亭中。


    贝拉双手端放在膝上,垂下头再次道歉:“……抱歉。”


    “哗哗——”温度恰好的茶水倒入待客用的陶杯中,递过


    来的茶汤映出她紧皱的眉头。


    冒险者见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手上的茶水,得意微笑:“先喝点东西吧,你在那里站了好久吧?茶都快凉了。”


    贝拉红了眼眶,抹去眼角的泪水:“谢谢……”


    恰到好处的甜点是可以治愈心灵的,吃饱喝足后,贝拉的情绪稳定许多,脸上重新扬起平日浅浅的微笑。


    岑玖单手托腮,半趴在凉亭中的桌面上,口吻轻松地询问相关信息:“你要找的人在金瓯城吗?”


    贝拉回过神,张口怔了怔,才发出声音:“啊……其实我也不确定。”


    她垂下头,流畅说出自己的寻人思路:“但艾尔来的人多数都聚集在帕查坎,金瓯城既是港口又是帕查坎最繁荣的城市,在那里找到她信息的机会大很多。”


    岑玖瘫在桌上,拉伸双臂,夏日的午后气氛总令人感到困倦:“是你的家人吗?”


    或许是看到冒险者懒散的动作,亦或是回想到了过去,贝拉噗嗤一笑:“差不多吧,我和查罗从小一起长大。”


    “她叫查罗·莫利纳,个子差不多有你那么高。”她抬眼,端详起自己的新朋友,“但她比你干瘦多了,像一条长杆,顶着一窝稻草似的头发,双眼像阳光下闪着光的碧海。”


    描述完查罗的特征,她沉默半晌,压低了声量:“查罗的家人一年前为她找到一份给小有名气的画家当佣人的工作,结果那个画家公开支持新教改革,被审判官找上门,一个人逃了。”


    “幸好她后面也逃成功了,我就试着来找她了。”贝拉没有讲述自己遭受的经历,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她来得不凑巧,天灾人祸拖慢了本就不高效的寻人速度。


    “查罗一定也在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


    “我清楚了。”


    冒险者一扫前面的慵懒做派,站起身拍拍胸脯,自信道:“交给我吧,我会记得帮你在城里打听的。”


    【经年之约(可选):你接受了贝拉的寻人委托,在金瓯城打听相关信息。】


    熟悉的搜寻任务,但这次找的是人,不是被偷走的宝物。


    贝拉随着她一同站起身,比划起来:“报酬的话我有一些存款……”


    “不,我暂时不缺这个,我想要点特别的。”


    冒险者绽放笑容,商议接受委托的前提:“我想要你的一个可以随时兑换的承诺,可以吗?”


    很明显,承诺的具体内容……岑玖没想好——


    作者有话说:还要继续加班,坚持一下,或许能进化掉睡眠(


    第103章 贿赂


    午后阳光照射于庭院中, 光与影的边界清晰分明,随风浮动于凉亭周边。


    冒险者追加的要求让贝拉眉眼弯起,掩嘴笑问:“……只是这样吗?”


    不出意料的, 总是对玩家好声好气, 自一进游戏的船上认识到现在,各种照顾玩家的贝拉听到她的乘机而入的索求后, 并没有立刻拒绝。


    “就是这样。”岑玖叉腰, 坚持自己的要求,她已经看到了面前角色松口的可能性,挖出任务的各种可能性是她的工作。


    见她如此坚持要一个没有实质回报的报酬,贝拉不禁皱眉,感到一丝难为情:“我没什么能特别拿得出手的能力,能帮上的地方十分有限……”


    “哪有?贝拉帮了我很多, 每次过来你几乎都会挤出时间来看我, 不管是帮我收集材料,还是告诉我其它信息。”岑玖摇头,她能列出具体的例子一一反驳对方的过分自轻。


    “上次你告诉我厨房有多余吃不完的食材,才没有浪费这一些新鲜的蔬菜。”岑玖竖起一根手指, 比划道, “还有更上次, 你也告诉我……”


    “好了好了!”


    听到她一板一眼地列出来,贝拉急得摆手制止她, 脸上少见地浮现两抹红晕:“如果你坚持这样的话,我肯定是可以的……”


    目标达成, 玩家满意地点头,告别离开:“嗯嗯,等我消息!”


    阿玖离开得飞快, “注意安全……”还未说完,贝拉便只能看到冒险者已经跑到远处的背影了。


    人造建筑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留在原地的贝拉,她一人无声叹气。


    贝拉扪心自问,她本身就亏欠阿玖的救命之恩,现在又欠阿玖一个人情。


    ——她真的经得起阿玖真心的夸赞吗?


    ……


    离出发时间还有三天做准备,除去日常去教会的免费课程和打工,岑玖几乎是泡在了工作台上,打磨她的木制零件。


    沉默造工具,玩家磨到最后一日,才开始做出发准备。


    镇上最先知道她要去一趟城里的是玛尔塔,午后的店里没什么人,无所事事的老板正在擦着一尘不染的桌子,她总爱擦到每处位置都闪闪发亮为止。


    收到了帮工的请假通知,她二话没说直接挥手批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集中在审度面前家具的洁净程度上。


    “放心去吧。”边搞着卫生,她不忘给出过来人经验,“记得在人多的地方看好你的包。”


    岑玖回过头视察一眼每天都背着到处走的背包,疑惑问:“这么明显都有人敢偷吗?”


    玩家的背包装满时,背在身上足与头顶平齐。


    抹布放入水盆中清洗拧干,玛尔塔的话语伴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啊,饿极了就这样。”


    还没触发过被偷窃事件的玩家提高了防盗意识:“那我看紧点!”


    “对了,阿普今早过来了,这是她要给你的。”玛尔塔用腰上围裙擦净手,在柜台后翻出一份没有封口的崭新信封。


    这纯粹是用来装内容物的,足以见行商与酒馆老板之间的信任。


    岑玖抖落一张盖有数个颜色各异印章的票据,举起查看,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在印章之下清晰可见。


    【羊驼的交换票据:可在金瓯城东的毛茸驿站交换一只羊驼坐骑。】


    不再文盲,岑玖凭肉眼能在道具上直观获得更多的信息——凭此票,在金瓯城东入口毛茸驿站可任选一只成年羊驼,有效期至新纪五三四年一月一号前,市政会成员特供。


    除此之外,还有让玛尔塔传达的一句话:“抱歉啦最近太忙了,没办法等你过来交易,这是赔礼,有什么东西都去拜托玛尔塔和我说吧!”


    消息灵通的行商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小镇的道路修复,给了一张有效期一年左右需到城的消费票据。


    “……替我谢谢她,还记得我想要羊驼。”


    *


    第二个第三个知道的是在裁衣服的米内拉和朱亚,得知玩家要去城里,她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朱亚流露出来的担忧远胜其它情绪:“护卫商队吗?要不要多带一些草药膏,我家还有很多。”


    岑玖拒绝了她的好意:“没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早就在酒馆休息点见过同款药膏,阿普的购买菜单上也有出售,价格低廉实惠,一个银币能买三瓶,但恢复力有限还缓慢,不如吃东西和绷带并用。


    对于岑玖的出门远行,米内拉是持期待乐观的:“说来已经有三年多没出去过了……帮我看看城里的流行款式,再买几件成衣回来?”


    她二话不说就掏出足够买几件衣服的银币塞到玩家手里:“买你自己的尺寸就好了,要是和镇上一样就拿去买点吃的吧!”


    这是一个小小的口头委托,小到甚至没有专门的支线,不如说米内拉就是找借口给玩家送零花钱。


    到手的钱不能丢,岑玖保证完成这个小任务,挥手告别:“我会记得买的!”


    仿佛自家孩子初次出远门,朱亚再次叮嘱她:


    “外面要注意安全!”


    ……


    最后知道她要跟随奥尔特加的队伍离开白岩镇消息的非随行者,是她家里的阿利库。


    玩家回到专属她的温馨小屋时,他模仿自己扎起了过肩的长发,系着围裙,做着早晚各一次的卫生清洁。


    少男的体型还有很大的发育空间,他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才够得到储物架最上一层掸去薄尘。


    阿利库似乎全身心沉浸在身高与家具高度做斗争,全然没有注意到后方逼近的身影,直到阴影遮挡窗外投入的橙色夕阳,身后之人自然伸手接过他握在手心的清洁工具,轻松扫去了架子最顶上的灰尘。


    安心的气息,他向后仰起头,恰好靠在她的怀中,澄黄的瞳孔同时载有惊喜与疑惑:“今天好早回来。”


    岑玖把掸子还回他手中,蹲下身去抚摸不停环着她蹭脚的小花,笑道:“是我和玛尔塔请假啦。”


    一听到她请假的消息,阿利库停下手中动作,耷拉下头,主动寻求答案:“……要去哪里吗?”


    冒险者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低落,抱托起脚边这只肥豹子,捏起它的肉垫向他招手展示:“当随行护卫,去金瓯城,家里靠你照顾小花了。”


    小花不满地轻扭身躯,叫了一声:“嗷……”


    岑玖紧急放下它,结果靠卖惨重获自由的小豹子一溜烟跑开了,留下二人站立在原地。


    “金瓯城……那很远吧?明天会回来吗?”阿利库已经不是一个什么常识都没有的小孩了,他认出了监护人要去的地方,是片国土的首都,也是离这里最近的城市。


    “往返至少要两天,又打算在城里停留三天三夜。”任务中计划的时间是这样的。


    “……”


    和往日仅有一日的时长做比较,这漫长到让阿利库陷入沉默。


    玩家也是第一次超长时间离家不归,但她对阿利库的自理能力非常信任,毕竟他单独一人就在野外活了十多年。


    日落时间,屋内的人与物同样镀上一层夕阳的颜色,壁上装饰用花环下是二人互动的剪影,冒险者弯腰扶膝,俯视变为平视,抬臂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去镇子找朱亚和玛尔塔她们帮忙。”


    “我知道……”


    很显然,阿利库不开心了,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尾音带着不舍的拖沓。


    但他也不是那个岑玖离开一天,会一下掉眼泪哭鼻子的他了。


    心智逐渐成熟的他故作坚强仰起头,模仿她的微笑:“今晚在家吃饭吗?那我去做多点今晚的饭菜。”


    他吸取了书本中描述的知识,得知人远行前的准备,一一询问:“还要烧水洗澡吗?今晚要收拾行李吗?”


    “准备你自己的就好,赫塞说会准备随行人员的份量,我吃完饭还要去趟教堂,拉斐尔明天也会一起去。”玩家欣慰,可惜这里并非现实,出发并不需要那么繁琐的准备,拆分好的零件呼出背包系统往里面一收就完事了。


    “嗯……”阿利库垂下头,唐突指向了跳到床上舔毛的小花,“带上小花吧,它只听你的话。”


    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合适理由一起护卫随行,但把小花塞给监护人还是很有把握的,因为她真的很宠爱这只日渐滚圆的豹子。


    有这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豹子在,玖能分给身边其余人的目光永远是有限的,这只豹子最爱暗搓搓搞一些打扰人的小动作了。


    刚才它就过来撩了人一把又逃开,引得玖的目光时不时往它身上瞟,时刻关注它的舔毛情况。


    一直暗中监听二人谈话的小花转动的耳朵抖了抖,打哈欠伸懒腰一套流畅的动作下来,跳到了玩家脚边。再次主动蹭了蹭,岑玖莫名领会了它的心意:我同意了,带上我喵!


    【从现在开始,瓦伊塔里想跟随在你身边!】


    ……好吧。


    岑玖没办法拒绝,抱起它蹭了蹭,但理智逻辑告诉她最好和队伍主事人说一声。


    “我去让赫塞同意!”


    她抛下一句话,以烈风般的速度冲出了家门,带着身后紧随她的小花。


    “玖……”阿利库没说完的话断在口中,他默然地继续打扫卫生,心口发胀难受的同时又莫名得意。


    预先做好准备恰好得用上的事件发生让阿利库的信心膨胀万分,把他那一点即将分离的不安挤到了心中角落。


    果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家里的这只臭豹子。


    小花吃了他那么多日常贿赂的零食,可要好好隔开其他不怀好意的男人啊。


    第104章 喵?


    盥洗室水声哗哗, 赫塞洗净脸上的草药,在镜前端详自己脸部状况,心情愉悦地哼出了家乡的歌谣小调。


    得益于昂贵的伤药效果, 他的脸如今已完全消肿, 保养得当的皮肤如白瓷般细腻,透着气血的红润, 他坚信这个手感肯定比教会那个冷脸人肯定更得阿玖的欢心。


    正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容貌, 练习着在岑玖面前会做的表情时,一连清脆的敲击声突兀响起——


    “咚咚咚!”


    声响不大,但足够让赫塞瞬时变得警惕,一扫先前的放松状态,只对心仪之人展露的多情双眸轻眯起,暗藏战斗时分该有的凌厉。


    这里是二楼, 还是只连接他卧室的专属盥洗室, 赫塞可想不到自己正背对的窗户会有什么正常人或物敲响。


    除非是来自那位神职人员的报复或是另辟蹊径之人……


    等等,另辟蹊径的……?


    他想到这个可能性,嘴咧不住地猛然转过身,恰好对上微笑招手的冒险者, 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在旁侧的门, 那扇门正与她身处的阳台相连, 随后做出口型:我能进来吗?


    这是仅与他卧室还有盥洗室相连的阳台,正对庭院还能眺望庄园与远处小镇的风光, 不难想象她是怎么从庭院下面攀爬上来的。


    “阿、阿玖?!”


    赫塞差点被盥洗室门前的地毯绊倒,跌跌撞撞地打开根本没锁的阳台门, 脸上的笑容完全按压不下去,扶着门框正了正衬衫的领口,闭目邀请道:“快进来吧……”


    率先回应的是蹭过脚部肌肤的毛茸茸质感。他低头睁眼一看, 之前拜访冒险者家时见过的伊尔索拉多才有的专属品种豹幼崽昂首挺胸地踱步进房,东闻闻西嗅嗅,没有一点要和他这个房间主人客气的意思。


    玩家这才走到门前,紧随其后踏入房内,挤开他掩上房门,双手合十道:“赫塞,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赫塞从小花身上收回目光,急忙点头表态:“当然!……我很欢迎你带着小花过来。”


    岑玖回应他一个自信笑容:“谢谢!”


    她百分百确信这人不会到处喧哗,才直接带着小花躲了一路爬上他房间的阳台。


    玩家和回到自己家一般,抬头打量室内环境:“这就是你的房间啊……”


    房间装潢是和他父亲老奥尔特加截然不同的风格,原色的墙壁与原木色泽的橱柜朴素而温暖,软装称得上豪华的只有素色的丝绸床品与地上的精工羔羊皮地毯。房间的一角还有敞开的行李箱,杂乱的衣物堆在其上。


    很符合角色个性的房间,赫塞这角色似乎并没有让别人打理过他的房间。


    岑玖走到披有蓝白布袍的支架前驻足,赫塞立刻殷勤地开口解说:“已经上过油蜡保养过了……我明天会穿这套去的,放心吧!”


    玩家回想起初见时赫塞他穿的那身盔甲,揶揄他:“……都要忘了你还是名骑士了。”


    赫塞完全没有别人闯入他私人空间的不适,动作轻快地从衣服堆里挑出几件裁剪复杂的服装,展示起来:“如果阿玖有兴趣,我也可以穿别的,比如这一套……”


    他手里拿的正是之前晚上在酒馆登场时穿的那套华丽服饰,看样子他本人格外满意这套穿搭,已经把外套展开在身前比划了。


    岑玖礼貌谢绝,目光回到闲置的盔甲上:“不了……我觉得你的盔甲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你怎么不戴这个头盔呢?”


    她指了指滚在房间角落没法再滚动的一个活动头盔,这让赫塞语塞了一下,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衣物。


    “白岩镇还是比较安全的,况且……”他偏头移开目光,又一鼓作气地正视对上她——“那样你就看不到我的脸了!”


    玩家沉默片刻,带着不失礼貌地微笑评价:“……好大的牺牲。”


    游戏角色自有设定好的装备配搭习惯,有要美不要命的也很正常。


    他的脸一看就是负责建模工作的员工下了苦工雕琢的,精致的五官艳丽不失清纯,雌雄莫辨,不知道最初参照的人模原型是哪位女性。抛开他那些奇怪轻浮的举动,当成观赏品确实令她赏心悦目。


    岑玖不会吝啬口头上的夸奖:“不过赫塞的脸确实好看,我喜欢。”


    “……!”听她说完一番表白的话语,赫塞下意识扶额挡住发红的脸颊,又因她这句话转过头看她,正对上游刃有余的微笑。


    是上位者观赏下位者的笑容,但不带一丝客套虚假,足以令他心神荡漾。


    他放下扶额遮挡的手,红着脸卖力推销自己:“看吧,都可以看……”


    只要是她,也只有是她可以拥有这样的特权。


    “叩叩叩——”


    不和谐的敲击声响起,打断了刚升起的旖旎气氛与继续酝酿的可能性。岑玖径直越过想等她继续宠幸的赫塞,在柔软地毯上开始磨爪子的小花边上蹲下。


    她双手穿过体型肥润的小花前肢,把它立了起来制止,夹高声调教训小声它:“小花,不可以这样,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哦!”


    “没关系,只要阿玖你愿意……”被忽视的赫塞没有气馁,装作不经意地撩起脸旁鬓发缓解尴尬,“我很乐意你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岑玖看了眼外面几乎全黑的天色,没有接话客套的打算,直奔主题:“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小花的。”


    所以她才藏了一路,怕这么一只豹子幼崽吓到庄园里的人。


    小花也相当配合,感知到玩家想要降低存在感的想法后,靠着自身作为猫科动物的优势,保持跟随的状态但专走人类无法行走的地方,让岑玖躲避行人视线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从家里到赫塞房间阳台的路段,没有任何游戏角色触发见到她们时会有的惊呼与问候。


    岑玖觉得应该是没有漏网之鱼发现她们在光天白日下的潜行,虽然现在已经天黑了。


    “我想带小花一起去,可以吗?”


    她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赫塞当然没有拒绝余地,但他很开心岑玖能过来询问他的意愿:“当然可以,小花那么可爱的一只豹子,现在我还有时间把它的食物也准备好了……对不对,小花?喵?”


    他还有闲心去装猫叫,试图赢得冒险者怀中小花的回应。


    这人逢迎的表现赢得了小花的鄙夷,但又非常受用,它眯起眼在岑玖怀中打了个哈欠,给出满意的回应:“嗷……”


    是不是坏人不是阿利库说了算,是它小花说了算,小花决定把这个许诺要给它上供食物的人类加入待考察名单。


    赫塞在安排她们的事上面面俱到,已经想好了路上的细节安排:“我会提前和那边人说一声,小花直接和我们坐一起就好了。”


    “嗯,谢谢你赫塞,那我们就回去了。”事情弄完,岑玖肩上扛着小花,准备从哪里来就从哪里离开。


    “等等!这样很危险——”赫塞见她一脚踩在了栏杆上,就要往下跳,不顾她反感就把她往回拉。


    “噗通”一声,赫塞闷声倒地,幸运的是他的头部垫在了厚实的地毯之上,没有受到多少来自摔落的伤害,更多伤害是来自于身上之人的重量。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小花早就在岑玖被拉回去时轻巧一跳,优雅地落在阳台地面上,舔着爪子看着两人以相拥姿势狼狈落地。


    玩家双手分别撑在他身侧,身躯笼罩着他,吐出他名字的语气带着异于常态的平静:“赫塞。”


    有点生气了,没想到这角色还有胆子去拽她回来。


    一听身上之人的语气不善,赫塞最先做的就是滑跪,即使当肉垫的是他:“抱歉……我没有想不让你离开的意思、我、我是说我不应该突然去拉住你……”


    脑子里却是抑不住浮现和嘴上话语割裂开的失礼想法:好近、好软……这就是被她骑在身上的感觉吗?


    “……”有种罚他是在奖励他的不爽感,岑玖迅速起身,抱臂不语。


    小花一见她站起,便走到脚边,绕圈贴贴蹭头安慰她。


    气氛一度变得很尴尬,但赫塞不在乎,只要她还没离开,他就还有表现机会呢。


    失去她的重量,棕发青年有点失落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需要绳子吗?落地声音会更小。”


    他清楚冒险者暂时不想让别人见到小花引起躁动,也不想别人知道她来过,这源自一种“来无影,去无踪”的追求完美心态,他对此感同身受。


    岑玖点头,免费的助力她不会拒绝。


    她答应了,赫塞再进一步:“……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知道有条通往教堂的捷径,他们会在每天凌晨送货使用,现在应该是没有人在的。”


    这话让玩家高看他一眼,这片庄园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好吧确实挺大的,她也只针对水滴的话对室内进行过地毯式搜索,外围只是粗略扫过,有遗漏也正常。


    她在阳台眺望,恰好能看到教堂方向孤零零亮起的灯火,催促道:“走吧,正好去找拉斐尔。”


    赫塞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咬牙切齿:“……很快!”


    *


    这个时间点庭院除了维护油灯的佣人,还有按固定路线巡视的守卫外,没有大胆敢逗留的人。


    小花其实根本不用人扛着,刚才只是岑玖的宠溺,现在她的心情恢复了常态,自然变成了它自食其力地沿着墙无声跳下,没入灌木之中,走猫该走的路线。


    “这边。”


    赫塞很清楚这里守备的巡逻路线,轻松带她从这群守卫的眼皮底下穿过。


    但总是会有一些意外,他就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敢顶着违反条例的风险悄咪咪酗酒,醉醺醺地不按划分的工作地点在隐蔽的转角偷懒抽烟。


    要不是远在三十尺开外就能闻到一股烟酒混合的臭味,他还真没能料到转角有个人。


    手被猛地一拽,他被拉入了路边树干后方,恰好躲过这个抽烟喝酒行动不守规则的守卫投过来的视线。


    比他知道得更快更多的是玩家的地图视野,地图上早已诚实标出前面有个角色活动的记号,还有即将要转过来与她们撞一起的迹象。


    “嘿,偷懒真爽~”守卫耷拉着身子,嘿嘿一笑走向远处。


    岑玖放开了赫塞的手,颇有些无语地悄声道:“……好了,继续。”


    冒险者没有丝毫怜惜之意,赫塞盯着手腕上的一圈红痕愣了下,低下头慌张回应:“哦、哦!”


    ……阿玖和他,现在好像、好像骑士小说里描写的偷情啊?——


    作者有话说:早就把自己放在小三位置上的赫塞:偷情真爽


    第105章 魔精的隐藏符文


    月上中天, 后面的路上再没碰到偷懒的守卫,赫塞为岑玖目标的完美达成感到兴奋之余,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还想被她再牵一次手。


    赫塞不自觉地放慢带路的脚步, 他想和她有更长的相处时间。


    他细微的迟疑引起了玩家的警惕, 靠近他后背压低声量疑惑发问:“怎么了?”


    “……?!”人对呼吸与体温的感受在气温骤降的夜间格外敏感,赫塞僵硬了下, 扬起笑容指向道路的尽头转移她的注意力:“就是这里了。”


    他指向的是道路尽头的一处木制棚屋, 准确说,是木制棚屋旁的一块墙壁。


    玩家对这里有印象,为了扫去地图上的迷雾区域,她是把白岩镇和奥尔特加庄园的室外区域都转了一遍,这个地方在地图上仅是一处无次级地名的场景。就算是现在,没有赫塞的提醒她也还是会一眼忽略过去, 只因这处屋子和庄园庄稼田中四处可见的休息用棚屋太过相像, 极易被玩家判定为丰富场景元素的摆设。


    “还挺干净……?”岑玖抹了一把这里的桌台,上面空空荡荡,唯有壁上挂篮装有一些清洁用具,陈旧却整洁, 像是每日都有人定时打扫。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那就是这好像是唯一靠着防御用墙壁的棚屋, 位置偏僻又十分整洁干净吧。


    “能不干净吗?”赫塞对此嗤笑一声,“这里每天太阳没起来就会送一堆货物过来, 给教会供给的食材是庄园质量最好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拉斐尔一开始的烹饪手法拙劣,做出来的味道倒还能入口。


    岑玖摸索上了石壁, 很快便发现了不同之处——一处可以被大力按压下去的砖块。


    和游戏里硬塞的解密开门一样,找到这个按钮,完整的石壁“轰隆”轻响一声, 很不科学地为玩家开启了一个新的出口。


    【成就:这也算隐秘通道?】


    【发现奥尔特加庄园的隐蔽出入口。】


    这嘲讽语气的成就名……好像送玩家一个隐藏成就很不情不愿的样子。


    在墙壁外围同样位置的砖块一按,它又“轰隆”一声闭合,不见一丝违和的缝隙痕迹。


    ……这不怪她没有发现,原本她只是听从水滴的线索着重对房子内部进行地毯式搜索,没有注意到这里有隐藏入口也正常。


    玩家不死心地比划了下仅比她高半个身的围墙:“……感觉翻过去也差不多。”


    她来的时候是闪躲着守卫从大门处溜进来的,比起围墙后难预测的状况,她更熟悉那个守卫什么时候换岗的大门。


    “沙沙——”


    像是印证玩家的猜想,小花灵巧地从围墙翻身跃下,眨眼没入草丛之中,继续走它专属的道路。


    它感受到岑玖的心绪,又从草叶中探出头,安慰她一声:“嗷?”


    别难过了,它下次也可以走门那里过。


    “……唉。”岑玖叹息一声,挥手让它继续走它的路。


    还是猫厉害,怎么现在就没有人移植或开发第一人称的全息猫猫模拟器呢,先不说晕不晕视角,直播效果肯定不错,一定会火的。


    说来自己多久没更游戏实况了……?


    她切出光脑界面,她的粉丝社群里正热火朝天讨论着最近新出的游戏,纷纷@最近好几天没出现的频道创建者岑玖:【主播快玩,我要看你玩这个!】


    后面就是一群人的复读,直到管理员出来打断。


    管理员名称为【主播的头号飞天走狗】,所用头像是一只嘴里叼着番茄,用湿漉漉鼻头盯着镜头的幼年金毛,发出一手内幕消息:【主播不是说了最近抽到了保密测试吗?测试时间没法省略,我估计那游戏体量快的一星期,慢的一个月。你们自己玩去吧,别想主播了(微笑)】


    这个管理员一出现,岑玖立刻甩上了手,重重挥开了光脑界面,意识回到游戏中。


    “啪——!”


    她因现实因素挥出的手,恰好打入赫塞递过来的手心。


    看她叹气又发呆,正准备安慰她的赫塞愣了下,握住她主动送过来的手,委屈中带着一丝兴奋:“……阿玖?”


    岑玖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没什么,走吧。”


    赫塞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有点失落地点点头后立刻抖擞精神,为自己鼓气:“好!我们走!”


    踏出这道门,地图视野便切换到了庄园之外,庄园中的人物动静瞬间消失不见。


    这里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草丛茂密,约有成年人膝盖那么高,隐隐可见远处坡下教堂的灯火。


    棕发青年快步走在前方,弯下腰用手轻拨开草丛,温声提醒她:“阿玖,这边!”


    在他手下的是人类长期踏出的一条泥土小径,隐藏在草丛之下,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片教堂与庄园中夹的树林玩家从也曾踩过点,这条新发现的隐藏小径无疑是发现庄园隐藏入口的最大佐证,看得出制作组很努力指引玩家找到这条路了。可惜的就是她当时没发现。


    这里并无巡逻的守卫,二人穿过草丛的“沙沙”声无法融入静谧的夜色中,反而带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走在前方的赫塞步伐越来越缓慢,最后在踏出身后树林时停在原地,回头对岑玖伸出手,挂上恶作剧的笑容:“阿玖,要不要和我去看看拉斐尔在干什么?”


    玩家看看距离只剩百余米的教堂,后退一步:“什么?”


    【出发前夜的牧师(剩余时间五十九分):与赫塞在不惊扰人的状态下,观察牧师的日常生活,当然,行踪暴露与否取决于你。】


    一个限时任务,一个任务内容不太道德的限时任务。


    这不就是偷看吗……太好了,首次碰到这种经典的潜行观测玩法,结果是用在这种任务上。


    “既然赫塞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很好奇拉斐尔在干什么。”岑玖认真思索了下,回忆牧师往日的行程,微笑作出分析,“他这时候是在图书室处理公文吧,不过也可能在收拾明天的行李。”


    “走吧。”玩家主动抓过他的手腕,她等不及去完成这个奇怪的限时任务了。


    且不说她对另一个男人的了解熟悉得他心酸,赫塞被她的鲁莽行为急得原地和她扯起来:“等等、等等等等!”


    迎着冒险者眯起的危险眼神,赫塞觉得自己为了生命安全,很有必要快速解释清楚:“这样直接去的话,我们一接近教堂范围他就知道了。”


    看他慌张辩解的神色,玩家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松开钳制他的手腕,定下来听他继续讲解。


    “阿玖知道教会中的神恩吗?拉斐尔天生就有耳与眼的恩赐。耳的恩赐就是他能聆听神音,还有——”说到这里,小花也从树林中现身,生硬插入二人之间,竖起耳朵盯着他。


    赫塞对小花表现出的亲近笑了笑,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还有眼的恩赐,他能一定范围无视阻碍观测到活物的灵魂状态,不管是看病还是判别污秽的异教徒……他都用得上。”


    系统弹出拉斐尔角色情报更新的信息,证实赫塞所言非虚。


    岑玖蹲下,摸了摸小花毛茸茸的头颅,低声道:“眼睛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种重要的事,拉斐尔居然没告诉她?不过玩家也没问就是了……


    谜语人在岑玖眼里已经和按一下出一下水的旧世代反人类水龙头设计没多大区别了。


    看来拉斐尔还有一堆信息等着玩家主动去拷问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呃……我在修道院待着的时候知道的。”


    “哦。”


    赫塞敏锐察觉到了岑玖语气中的低落,也蹲下身,语气轻快:“没关系没关系,我准备了这个!”


    他掏掏衣兜,掏出两枚信纸包裹着、仅有拇指大小的小道具,递出其中一枚到岑玖面前,抱拳轻咳:“这是我还在艾利亚斯时,从一名炼金术士那买的小玩意,我还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他这突发羞涩起来,成功让岑玖面无表情地说出情景预定台词:“想得真周到,谢谢。”


    【魔精的隐藏符文(未激活):激活后可在一小时内大幅度降低自身存在感。】


    效果并不是藏起来让拉斐尔看不见,而是让人忽略自身的存在。


    这赫塞买这玩意是想干嘛?不会早想偷看别人了吧?


    “喵嗷……”小花猫头凑过来闻闻嗅嗅,一口吞下了岑玖手上的道具。


    “小花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快吐出来!!”


    “应该没事……这个原料摸起来应该是某种鸟骨……”


    如赫塞所言,小花状态栏里没有什么【肠梗塞】的必死状态,只新增了一个【存在感大幅度降低(剩余持续时间:五十九分钟)】的状态。


    很好,小花也可以跟上去一起观察了。


    岑玖气没消,一巴掌拍它的猫屁股上:“不要随便什么东西都吃啊?!”


    小花委屈巴巴地蹭过来,夹着嗓子开始撒娇求原谅:“喵——”


    “……算了。”玩家一想这是游戏,猫很难死,瞬间在它的可爱恳求下原谅了它。


    见冒险者放心平静下来,赫塞又掏出一枚新的符文,笑容无邪自满:“这个在野外狩猎很好用,过夜用也让人安全很多,我准备了不少,放心吧!”


    这个道具在他手上,用途意外的正经。


    “……快走吧。”


    她这就要用这个正经的道具,去完成一个不太正经的任务了——


    作者有话说:有谁懂一些游戏里的偷窥任务一股味(


    第106章 出发前夜


    【魔精的隐藏符文(已激活)】


    【存在感大幅度降低(剩余持续时间:五十九分钟)】


    牧师所处的地方按玩家经验来看很好判断, 这个时间他多半是在图书室等待冒险者前来研讨学习的问题。


    但问题是玩家现在是任务状态,时段上又是和另一个重要的支线任务叠加,怎么想拉斐尔都会有点不同于日常的举动。


    轻车熟路从观赏植物后绕了一圈, 岑玖一行接近教堂后方的庭院外, 不管是小花还是赫塞,皆是不约而同地紧随在她身后, 以她为中心辅助这个不能外传的任务。


    玩家头向墙后扬了扬, 作出指示:“小花,上去。”


    感知到搭档的想法,身体圆润的豹子动作矫健无声,轻松就攀上了这片连接目标所在地的屋檐,它可以通过露天庭院,监视着教堂后方长廊里人类进出的动静, 承担起望风吹哨的作用。


    小花偏转耳朵, 最后角度停在某处房檐之上。


    这个岑玖熟悉,和玩家猜想的差不多,是拉斐尔的房间。


    途经目的地所在的牧师房间,他的房间对外窗户紧闭, 轻薄的素色窗帘透出微弱的灯光, 但象征拉斐尔存在的剪影与动作声响她都没有感受到, 这显然不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好地点。


    “……这边!”她无声做出口型,拉过同样蹲在窗沿下的赫塞, 贴着墙面,与已经磨蹭过去十分钟的限时任务无声赛跑, 最后停在下一个窗户前。


    起身轻抬窗体,木铁摩擦的声量趋近于无,岑玖轻松打开了这个来游戏后第一个点亮的安全点, 率先翻身进入。


    赫塞紧随其后翻入。夜间凉风随着大敞的窗户灌入室内,与对墙上的另一扇窗户形成对流,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叫得他不安地握紧了拳头。


    岑玖并没有关上窗户的想法,这是她预定的退路出口之一。回到令人心安的房间,她放松地舒展了下身体:“呼……”


    见她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如此放松,赫塞借着窗外的月光环视一圈,小声好奇地询问:“阿玖,这里是?”


    他记得这里,就是在这里,他和隔壁那个男人打了一架。


    但现在地上没有当时的血迹与翻倒的家具桌椅,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连椅子斜着嵌入桌下的角度都和当时一般,顺手就能被人轻松抽出。


    “这里?这是我的房间,我刚来镇上时就在这里住的。”她随口一答让赫塞脸色苍白。


    啊啊啊啊……!赫塞在心中痛苦悲鸣,捂脸忏悔。


    他们当时就是在这个地方闹的事……怪不得那家伙打法那么克制,他还以为那家伙只是怀着“珍惜教会的所有物”那种无聊的信念。


    原来这是阿玖的房间,早知道——


    岑玖对身后之人的纠结后悔毫无察觉,指向面对露天庭院常年半开的窗户中景色:“赫塞,我们等一下从这个窗户出去,蹲在拉斐尔的房间的窗户下,如果他察觉到什么,我们就躲到中间那个大又圆的花坛后面去。”


    制作组为了体现一点真实的生活细节,白岩镇建筑与外接触的窗户通常都是紧闭状态,但对封闭在房屋内庭院的窗户大都是轻轻掩合的状态,不管是酒馆还是教堂,都遵循这一细节逻辑。


    脑里充斥着自己冒犯了她,后悔万分的赫塞点点头,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再次翻出窗户,没走几步就被她拉着一起蹲在隔壁房间的窗户下。


    他又意识到一个新问题,这两人房间怎么这么近……?


    赫塞后悔当时没多打那个道貌岸然不怀好心的牧师几拳了。


    他面色灰暗地蹲坐在窗沿下,思考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听从指引渡海过来。旧的男人可以忘了但总会有新的男人被她所吸引,他至少可以早点在阿玖和这个男人之间插一脚。


    棕发青年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沮丧,但玩家这时候可没有闲心注意他,她正敬业地完成这个观察任务,扶着窗沿移到窗户角落,露出至少一只眼观察着屋内的动静。


    拉斐尔居住的房间条件和她的一样,简单的房间摆设并没有做遮掩隔断,一眼就能看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的行为很普通,就是把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搬入巨大的行李箱中,岑玖开始观测的时候,他正在装入最后的一部分,然后便合上了这个重量不轻的箱子。


    这还没完,岑玖还观察到了地上还有一个便携的小容量行李箱,空着等待装入物品。


    她赌了一把,赌拉斐尔接下来还会继续收拾行李。


    果然,牧师做完这个举动,没有停歇地往屋内深处走去,打开衣橱开始收拾他替换的衣物。


    ……这种演出的意义何在?太过日常的举动显得玩家更像偷窥狂了好吗?!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玩家视线依旧紧紧跟随着牧师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什么小细节,导致任务失败。


    看着拉斐尔不紧不慢,耐心地将折叠整齐的衣物一件又一件装入箱中,最后合上箱子,自己的任务进度却迟迟没有推进,岑玖彻底无语了。


    她一把拉过赫塞,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和她处于另一边窗户角落一同观测起来,这时他也知道了屋内之人出门的可能性很高,乖顺地让她扯着衣袖,缩着身体一起藏到了庭院中央的大型花坛后面。


    花坛中栽种的是小型花卉,色泽素雅如月光,也和外表一样没有什么香气,但被护理得很好,一团一团簇拥在一块,赏心悦目。


    可惜在场的三人都没有赏花的心情,牧师脚步无声,二人紧靠在花坛背后,屏住呼吸,直到屋檐上传来飞鸟振翅的声响。


    ——是小花把不知何时扑到的鸟放飞了。


    负责在屋檐上放风的小花腾挪位置,换到了对应是图书室的上方。


    岑玖感觉她对这个不知意义的任务忍受快到极限了,没有起身继续跟上,反而坐在了地上,扯了扯身旁赫塞的衣袖:“我也该去图书室了,还要看下去吗?”


    说起来,她还没和拉斐尔提过自己也要一同去金瓯城呢。


    心不在焉的爱慕者一听,下意识真情流露:“啊?不行!”


    他讨厌那个家伙,怎么可能拱手把和阿玖相处的机会让给他?!


    或许是他刚才反对的声音对于悄悄话来讲有点大,他又立刻捂住嘴,像是犯错的小狗般耷拉下脑袋:“……能再看看吗?那个符文的时间还有呢……”


    岑玖早就想问了:“这东西多少金币一个?”


    赫塞语气僵硬,移开目光:“也就一枚金币吧……”


    一枚金币在那个炼金术士提供的稀奇古怪商品中算最便宜的一档了,饶是如此,这价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


    赫塞知道自己花了不少钱在这些奇怪的道具上面,虽然是花的他自己的钱,但在阿玖的问题面前,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了心虚。


    他时不时抬眼看冒险者的脸色,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所以我才想省着点……物尽其用……”


    说完,他心里又调理好了情绪,立刻挺直了腰杆,灰色双眸直视着她,眼中无惧她即将要对自己做出的一切。


    赫塞并不讨厌这种状况,阿玖问他,肯定是关心他,他不应该回避她任何的疑问。


    玩家看了眼还有二十分钟的限时任务,经过刚才那段变脸飞快的对话,上面仍然没有要结束任务的迹象,不得不轻叹一口气:“……那就再继续看看吧。”


    “阿玖……!”她对自己的宽容,赫塞感受到了。


    也怪席尔瓦那家伙,收拾了那么久行李也没露出真面目,和他信仰的教会一样枯燥无趣,才让阿玖看厌烦了。


    赫塞心里对牧师骂骂咧咧,表面倒是乖巧地跟在岑玖身后,移到了同样有对内开窗的图书室前蹲守观察。


    银发牧师在烛火前正翻阅着一本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书籍,并在一旁的白纸下不断记录着笔记。


    岑玖认出来了,这就是她们之前在一起阅读讨论的一本文学作品,原来拉斐尔还有边看边做笔记的习惯?


    在玩家的印象中,她和牧师讨论这些时,对方手里并没有出现类似的笔记,要写的也是二人讨论学习的内容。


    这可能是他的私人笔记……但也挺日常无聊的。


    听着里面传来书写的“沙沙”声,岑玖无聊地翻过身,没有再继续观看下去的欲望。


    拉斐尔的美貌也救不了这个枯燥的行为,这又不是能明显看到进度的厨艺展示。


    太无聊了,这破任务不会要玩家看这种东西看到时间结束吧?这有悖潜行观测任务带给玩家的刺激啊……


    对眼前画面的无趣感受写满了她的脸,赫塞踟蹰一下,还是凑过去附在她耳边问:“阿玖?要不然还是回去吧,我也没想到拉斐尔私下就是这么无聊的人。”


    先无视他这个唐突提出的问题,岑玖从他犯贱的语气中听出一个能改变无聊现状的机会:“回去?但我还没告诉他,明天我会同行。”


    “唔……”赫塞低下头,为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愧疚。他没想到阿玖居然还没和那家伙提及这件事,怪不得忙着准备的这三天里自己没有遇到任何教会方面的麻烦。


    “你,去帮我告诉他,还有……”冒险者手扣住他的肩膀,指了指室内,“你应该没有因为那件事,给拉斐尔道过歉吧?”


    他那个生化攻击手段,影响的可不是拉斐尔一个人。


    任务上说了可以暴露,但没说非要玩家现身,岑玖就把这个尝试推给了这个任务触发者,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没错,玩家就是故意在为难这角色,让他不得不对讨厌的人低头道歉。


    岑玖头微微一偏,发丝轻晃在微笑之上:“好孩子,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好孩子……


    这个称谓令赫塞瞬间面如火烧,他在阿玖心里,居然还是个孩子吗?


    他长若羽扇的眼睫垂下,遮不住眼中回转的流光,声音发哑:“好……”


    但她说得没错,他确实会答应她。


    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是时候豁出去了!


    他大义凛然地站起身,准备打破这场无聊的独角戏,为阿玖献上精彩的演出,好让她亲眼看见这个虚伪神职者的真面目。


    *


    拉斐尔沉浸在记录这些文字的见解中。他深知自己不擅长应对这些通俗文学,但耐不住阿玖对这个明显的偏好。


    这些作家非常喜爱在这些文字中针砭时弊,包括教会在内,也不知道审批这些书进教会的信徒在想什么。


    他应该提前准备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以免阿玖对教会有什么误会成见。


    也许是拉斐尔太过专注于每晚与冒险者见面前的准备,心中盛满了那个人的身影。当他惊觉门外动静时,习惯性将来人当做了岑玖,抬头微笑:“阿玖——”


    牧师的笑容凝固了,他温声的话语也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无温的神情:“是你。”


    奥尔特加的次子,一个顽劣的贵族。


    拉斐尔“啪”地一声合上手中书籍,手覆在封面上,视线紧随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有什么事吗?”


    “这个啊——”牧师越是把对自己的反感情绪写在面上,赫塞就越是兴奋,阿玖都把这些看在眼里呢。


    棕发青年诚恳地弯下腰,语气夸张地拉长:“如果我先向你问好,你会好受些吗?”


    拉斐尔对他行的大礼不为所动,保持静坐的姿势,眼眸眯起。


    赫塞倚靠在书架边上,摆摆手低声笑起来:“哈哈,开玩笑的,毕竟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拉斐尔你不会介意吧?”


    十足的流氓地痞气质,拉斐尔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贵族,但第一个敢来多次针对他的,赫塞还是第一个。


    原因双方都心知肚明。


    ——为了那位名为玖的冒险者。


    话不投机,牧师直直盯紧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冷冰冰地把话呛了回去:“介意,你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唉,你还真是和以往一样气量狭小。”棕发青年真实情感地轻叹一声,口吻诚恳到变成阴阳怪气的程度,“我是专程来和你道歉,还记得你在庄园不慎被淋了一身吗?”


    说到这里,棕发青年的笑容染上了一丝悲伤:“那是我带来的特产,真可惜命运弄人,最后一份先让你给品尝上了。”


    “真是对不起啊,让阿玖为你烦恼担忧,我为此感到非常抱歉。”赫塞躬身弯腰,几乎呈直角的标准鞠躬,一个郑重无比的道歉动作被他做出了葬礼上的悲怆感,就是不知这份情绪是为谁而生的。


    是不幸被人浇了一身臭鱼的自己,还是被冒险者找上门的他?


    不是阿玖的话,这位顽劣的贵族少爷根本不会来给自己上门道歉吧。


    “……呵。”拉斐尔冷笑一声,对此没有更多的回应,只是重复最开始的话语,“说完了?请离开这里。”


    这人偏偏找了个最不合适的时机过来,冒险者随时都有过来的可能,他可不想给赫塞有任何纠缠阿玖的机会。


    “别急。”赫塞恢复了懒散倚靠在书架边上的状态,对这份来自牧师的驱赶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没说呢。”


    他的这份自信从容给了拉斐尔极大的危机感,银发牧师蹙眉,看着他从图书室入口,慢悠悠地走到了室内,再到紧闭的窗前,动作自然地开窗透气,嘴里抱怨:“这里的熏香味道也太浓了,我想小花并不是很喜欢这股气味。”


    赫塞语气熟稔,好像他真的和冒险者有多亲密似的,还知道她养的豹子对香气的喜好。


    冷风吹动窗帘,还有窗边青年梳理得服帖的棕发,屋中烛火跃动闪烁,影子轻易被风拉扯到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张弓满弦,蓄势待发。


    赫塞抬手,像是抱怨一件平常的事:“你不会把熏香炉也带到车上吧?熏到阿玖带的小花就不好了。”


    他说完,立刻惊呼捂嘴,表情略带浮夸:“啊?对了,拉斐尔你还不知道吧?我请了阿玖来保障我们的安全,她知道你同行时,非常开心呢,你和她说了这件事了吗?”


    ——没有,拉斐尔本打算在出发前夜再告知冒险者。


    他一直不说,岑玖也一直没提,双方默契地拖到了今晚,由一个第三者说出了出来。


    赫塞昳丽的面容张扬,牧师瞬间变得暗淡的脸色,让他像品到了甜美的糖浆一样,表演得愈发卖力:“拉斐尔,你总是这么闷声不响,会很无趣的。”


    阿玖会觉得你很无趣的。


    拉斐尔心中自然补充了给出这个评价的人。


    赫塞靠近了长桌,视线扫过他手下的封面,啧啧摇头:“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想明天的出发时,你不会想睡过头让她久等的。”


    ——她今夜是不会来了。


    也对,这人得意洋洋地过来告知他,又替阿玖传递信息,可能她早就归家收拾行李,为明日出行做准备。


    她和他之间的夜间会面约定也并非那么牢不可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拉斐尔倏地站起,导致赫塞下意识后仰,挡起双臂在脸前。但牧师并没有立刻做出持续动作,只是站着僵持了好一会,木然地将笔记与书籍归还到应在的位置。


    擦肩而过之际,赫塞对上了牧师寒冰般的眸光,及微不可闻的话语。


    “你在好运之中。”


    赫塞成功激怒了拉斐尔,但后者硬生生压下了怒火,暂时回避了一场流血冲突。


    如果不是因果太明显,会被阿玖猜到,他们必会复刻那晚的举动,扭打成一团。


    眼见牧师要离开图书室闭门送客,棕发青年下意识慌张失措地先一步挤开他,冲出去室外长廊:“让开!”


    阿玖还在外面看着呢!


    ——空无一人。


    一屋之隔,庭院外围传来鸟扑翅惊飞的声响,象征着小花落地在另一侧。


    她早就转移到了墙的另一边,现在打算离开了。


    赫塞不可能当着拉斐尔的面追上去,这无疑是昭告刚才自己费尽心思引导的话语都是假的。


    他才不会给这家伙提供靠近阿玖的机会。


    ……


    一听屋里的人话不投机,有随时撕破脸皮打起来的风险时,岑玖就悄悄通过自己房间转移到了外围,不惦记里面那点垃圾话时间。


    男人的争执吵架她在网上见识得够多了,里面两人吵的什么玩意?她频道里的普通粉丝都敢开麦骂管理员权限狗好吗?


    虽然赫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拉斐尔是怎么做到人淡如菊一句话都憋不出的?


    单方面压制的战斗并不好看,玩家承认这是一场失败的赛博斗蛐蛐,仅有一只在单方面狂叫,属实称不上富有趣味性。


    唯一算得上还行的,就是双方容貌都不错,可惜差点吵到头破血流的意思。


    还是看看望风的小花吧,它毛茸茸会喵喵叫,比不会说人话的人型角色可爱多了。


    里面的人几句话有来有回,僵持了快二十分钟,拉斐尔站起来时,任务时间刚好结束。


    果不其然,七色弦恶趣味地设计了一个隐藏成就:


    【成就:观测者的观测者】


    【你已经足够了解他了,不是吗?】


    确实挺了解的,建模的每个地方都见过了,今晚还看见了这角色完全不会吵架的一面。


    卡着身上道具效果还剩几分钟,岑玖不带一丝留念地离开了教堂,带着小花跑回了家中。


    路途跑到一半,气喘吁吁的赫塞追上来了,不是累的,是急的。


    他可怜兮兮地抬头望她:“阿玖……”


    没逼得拉斐尔狗急跳墙动手导致形象大崩坏,赫塞是有点失落,但他对自己的演出还算满意,完完整整地压制住了那个爱玩文字游戏的神职人员。


    但光靠赫塞的自我满足没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唯一的裁判是玩家。


    岑玖不想评价这个糟糕的任务体验,毕竟游戏还是测试阶段,还有调整的可能。


    玩家随口一句话就打发他了:“回去吧,早点休息,看你累的。”


    她关心的话语让赫塞心旷神怡,红着脸,怔怔回应:“喔……”


    “啊对了,那个小东西效果不错。”唯一值得夸赞的是,那个不自动现身增强自身存在感,就难以有人察觉的道具。


    不过还是比不上她本身过硬的潜行技术,效果再好也只是降低存在感,而不是彻底变成透明人。


    但这道具对拉斐尔这种眼神有大增益的角色有克制效果,综合下来玩家对它评价是:对特殊人物和场景有奇效,挺好玩的一个小道具。


    岑玖这个夸赞的话成功触发赫塞的丝滑小连招,他抬头回应迅速,期待的目光在月色下莹亮如星:“那我们下次再一起用?”


    ……用来干什么,还去偷看拉斐尔吗?


    天上不会掉馅饼,岑玖不认为这种特殊道具会无限制提供给玩家获取,方便玩家成为伊尔索拉多盗圣。


    这就和那个她天天去祈祷,至今再没触发第二次的强力精力回复祝福一样。玩家每天装模做样地祈祷,很快在表面上成为了教会再虔诚不过的信徒。


    答应这个对玩家角色图谋不轨的赫塞,多半就要被他粘上了,变成他的专属跟班跑腿。


    为了自己的游戏体验,绝对不行……


    岑玖用上了客套的模版对话,摆摆手随口敷衍他:“下次一定。”——


    作者有话说:洗澡看过了,所以没有看洗澡环节(太恶俗了喂


    拉斐尔的日常:本职工作,阿玖,为阿玖和情敌扯吊


    第107章 困倦


    日出时分的薄雾尚未散去, 晨露“嘀嗒”一声落在崭新的石砖地面。船桨的划水声、嘈杂的脚步声,昨夜早睡的驾车人在这些噪音中,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咚!”的一声, 驾车人感到身下座位猛地一沉, 失重感让他倍感清醒,车厢细微的颤动很快因最后一名名单上的人员到来而稳定下来。


    他安抚了下稍有些受惊的马匹们, 嘴里念叨着:“乖乖, 不怕不怕!”随着熟悉的饲养员安抚,几匹马回归了温驯的状态,扭头对着车厢低鸣一声:“咴……”


    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驾车人,是时候出发了。


    “呼——”卸下手中提箱行李,岑玖坐下大呼一口气,她身旁马车门的透明玻璃窗上, 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玩家带的物品并不多,除了另用行李箱装起的待组合零件,就是她那出发前夜整理过,空出一大片位置的背包, 还有她嘴里叼着, 来不及吃完的新鲜早餐。


    “出发吧。”最后一人到齐, 随着主持车队的棕发青年的指令发下,驾车人平缓驾驶着马车起步。


    玩家刚才按照任务指引乘渡河的小船上岸后, 想也没想就提着行李丢上了对玩家大敞的马车,一脚踏进车厢中坐下开啃早餐, 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么明显开着门,不就是等着给她上吗?


    不出意料,在她踏上这辆马车的那一刻, 任务发生了进度变化:【道路安全保障(可选):乘上马车的一刻,你就成了商队的一员,保障商队与商品安全抵达金瓯城。】


    这回信息多了个保障商品安全,暗示已经快贴到明面上变明示了——有冲着商品为目标来的危险。


    正经过路拐弯,透过糊了晨雾的玻璃,玩家恰好能看到前后满载货物的棚车,以缓慢的速度行驶着。


    好值钱的咖啡和茶,但更值钱的是处于车队正中、这辆马车上与她同乘的人物。


    车窗玻璃倒映出车内其余二人,一个是这批货物主人的直系血亲,一个是象征着神眷与奇迹的教会代表。


    当然,幼年的伊尔索拉多豹也很值钱。


    车轮轱辘作响,窗外景色流转,岑玖关闭任务界面,没有去打量车里环境的心思,这好像是她第几次蹭奥尔特加的马车坐了来着?着实没什么新鲜感,还不如看看外面的风景。


    她捧着手里在家里时才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坐在位上就着窗外水雾模糊的景色又咬了几口,韧性十足的面包切片夹着熏肉与酸甜果酱,经由系统判定化作能量补充空缺的饱腹值。


    她的进食速度很快,但也快不过存档后一睁眼就弹出的系统指引。没想到只剩这么点时间,玩家最后只能咬着一份食物直接就跑了出去,匆忙之中,阿利库临走前是什么脸色她都要忘了。


    ……不过从他那么积极地给自己做早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玩家的背包里还有临行前阿利库塞进的一大份制作精致的便携食物,供她路上消耗。


    岑玖跟着指引操纵身体抵达任务地点,脑子却还没完全转过来。吃饱后,她甩甩头,瞄了眼游戏界面已然回复到九成的精力条,脑中反而升起一股困意。


    在昨夜的归家时刻,她才注意到自身精力快要见底,应对方法选择了倒头就睡。


    为了第一时间赶上任务她睡得并不长,但睡觉恢复的精力值是随时间增长的。她睡到任务出发等候玩家的极限时间,依旧没能光靠睡眠回复所有精力。


    奇怪……


    想起昨天那岌岌可危的精力值,她真的有做那么多消耗精力的事情吗?


    “唉……”


    好困……睡醒了明天再复盘吧。


    游戏玩着玩着会有怠慢期,尤其对岑玖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人,上一个糟糕的任务体验带来的挫败感令她现在只想赶紧存档登出休息睡一觉,明天再来履行签了合同的工作。


    玩家现实精神的困顿反映应在游戏的操作中,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给车厢另外两人任何一个眼神,只是一手支着腮,垂着头望向起雾的车窗,困倦地垂下双眼,连用头颅讨好地蹭她靴子的小花,她也无视得彻底。


    说是无视,倒不如说她无暇兼顾现状,疲累的脑子自动进入省电模式。


    坐在空间狭窄的交通工具上,有规律的摇晃与声响轮回体验播放,岑玖的精神愈发模糊,糊成一团的景色从眼前划过,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会出去游戏吃点什么再洗洗睡,心思全然不在游戏里面。


    冒险者一言不发,车厢中就这样维持着沉默。


    坐在她对侧的位置与前进方向相悖的拉斐尔看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双手握紧胸前项链挂件,在心灵中进行无人知晓的祷告。


    赫塞是最先受不了的,扯来一个软枕给坐在软椅另一端的冒险者,向她那边挪动几分,轻拍自己肩膀暗示道:“……可以再睡会的,这段路还算平稳。”


    爱慕者已经彻底忘了他是用什么理由把冒险者聘过来的,他现在只想对方得到充足的休息,她这精力不振的状态,蹙眉忧愁的目光,看得他的心不受控一抽一抽地跳动。


    岑玖转过头看他一眼,不客气地接过软枕抱在怀中,吐出了今日的第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多谢。”而后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青年衣物香甜的气息中轻闭双目。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顺利,赫塞呼吸一滞,身体绷紧不敢乱动,递出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最后僵硬替她撩起滑落耳鬓的发丝。


    她没有拒绝,意识呼唤系统,试图用入睡的时间流逝跳过填充的垃圾时间。


    至于相关支线的任务目标,没有战斗系统不鼓励暴力解决的游戏怎么可能真的给玩家发一个亲自下场的护卫任务,大概率是指挥游戏角色就能解决的问题,毕竟后面跟了好几车的持械守卫。


    再说,小花的听觉灵敏程度远超人类,有它在一边负责戒备,她全然可以放心入睡。


    系统很智能地没有弹出非安全点的警告,让玩家的视野顺利丝滑地进入黑暗中等待。


    冒险者陷入沉睡中,车厢一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赫塞并不想和滥用权力与老奥尔特加提要冒险者贴身护送坐一车的神职人员说话,而拉斐尔也和这个主动招惹冒险者的贵族纨绔没什么好说的。


    谁都不想当那个会吵醒岑玖的罪人,直到不用顾忌人类弯弯绕绕的小花打破这一僵局。


    冒险者的小猫崽扬起头颅,轻拱她手怀抱的软枕,它再也不能全身都被冒险者抱在怀里睡了,发出委屈闷叫:“咪……”


    熟睡的玩家没有回应,它就自来熟地攀上了软椅,整条猫占据了这一侧空余的位置和棕发青年部分的大腿,它和岑玖一样,同样把这个人类当成了坐具的一部分,同时要承担两份重量的赫塞更加动弹不得。


    “呜……!”尽管一只肥豹子的体重算不了什么,但赫塞在意的是这只体积不小的豹子横在了阿玖和他之中,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很破坏她们二人的气氛。


    他好像看见小花还瞄了自己空闲的那只手一眼,带着一点警告意味:别用那只手碰她。


    小花不喜欢拉斐尔厚重的熏香味道,也不喜欢赫塞甜腻腻的香味,岑玖身上普普通通混着阳光的味道才是它的最爱。


    这些味道奇怪的人不要把她的味道覆盖掉啊喵!


    它愤怒地展开肉垫,整个毛茸茸的头颅埋入冒险者怀中,嗅闻着安心的气息轻踩在她腹部的位置,嘴里的“呼噜呼噜”叫得更欢了。


    赫塞手摆成爪状,掐着嗓子模仿猫科动物的叫声:“……喵。”


    没用,他手上没有食物,小花完全不搭理他,全心全意疏解一只小猫咪在陌生环境产生的压力。


    ……好吧。


    赫塞尴尬地放下手,放弃了试图让小花主动离开的想法。


    他向来乐观,觉得这样也不错,两人一猫现在的状态,倒是像一幅趣味性强的油画,要是有随行的画家能记录下阿玖和他的画面就好了。


    爱屋及乌,赫塞对这只霸占阿玖最亲近位置的肥豹子算不上讨厌。


    棕发青年伸出手,趁着它忙着“制作饼干”,学着冒险者的撸猫动作,小心翼翼地体会了一把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奇特美妙触感。


    一下、就摸一下!他还没摸过这么大的猫呢!


    “呼噜……”小花喉音一顿,又恢复如常,它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味道腻过头的人类在对它做一些借机揩油行为。


    摸吧摸吧,能摸它是他这个人类的荣耀喵。


    他垂下眼眸,温柔地将互相倚靠的一人一猫印在眼中。


    ——和阿玖在一起真好。


    和赫塞那边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另一边的座位仅有一人,肉眼可见的冷清。


    银发牧师不知何时冷下了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感受到冒险者的魂灵之火,正在代表睡眠状态安定沉稳地燃烧中。


    她很疲累,是该进行休息,你不能去打扰她的选择。


    他用这样的话语阻拦自己内心的冲动。


    其实从冒险者现身的那一刻,拉斐尔便很开口想问询问她:为什么昨夜不来找他?为什么偏偏是她身旁这个轻浮的男性代为传话?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选择坐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自己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无法询问的场景之中,拉斐尔反刍咀嚼这份酸涩的问题,崩溃地低头捂脸。


    等她醒来吧。


    无论怎么假设,都得不到令他稍稍心安的答案,不是阿玖的亲自回答,一切将毫无意义。


    ……


    等待冒险者的苏醒说久不久,但也算不上短。


    车内冰火两重天的氛围持续了约有大半个白日,银发牧师憋着火气,他冰冷的态度持续不断地发散,以往礼仪的面具全然卸下。


    正当他注意到这一段路上,正午的阳光刺眼热烈,准备去降下车窗旁的布帘以遮挡正午的阳光时,已经在岑玖与赫塞怀中眯眼小憩的大猫一抖耳朵,没有征兆朝前进方向猛然抬头。


    “嗷——”


    这叫声把当了半天摆件、开始意识模糊的赫塞吓得一激灵,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憨厚可爱的小花发出低沉凶狠的警告。


    同一时间,把赫塞半身靠得麻木的冒险者睁开了双眼,一扫入睡前的慵懒困倦,锐利如锋。


    “有情况。”


    第108章 道路的轨迹


    现实的时间又过一天, 吃好睡好锻炼好,恢复精气神的岑玖进入全息仓中精神深度下潜,选择继续游戏。


    她已经习惯每次读档时间都要经历相当漫长的黑屏时间, 会在这个时间段呼出光脑刷零碎的信息打发过去, 再悠闲地在游戏中睁开双眼。


    游戏设计的主动存档的方式只有入睡这一途径,玩家已经习惯了每次进入游戏后一开始缓慢的节奏。


    但这次不同, 载入睡时存档成功后, 迎接她的不是醒后和煦的日光,而是黑屏中弹出的文字框通知——


    【瓦伊塔里感知到了道路前方的危险,是否立刻醒来亲自处理?】


    *


    “嘿,老大说得真没错,今天的大肥羊来了。”


    一处光秃到只有几棵灌木的小丘,在这片地段最高的位置隆起, 恰好处于道路曲道间。它恰到好处的荒凉容易令人一眼略过无视, 若是有人特意藏在那处低矮的灌木中,这里立刻转变为极佳的盯梢放风地点。


    当然,这个小山丘的低存在感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堆积制造的, 他们十几口人花费了数月时间堆积而成, 只为干一票大的。


    比如眼下即将踏入他们陷阱的肥羊, 距离虽尚远,但足够他们判断出准确的信息。


    车队的整体数量……车内人数预测, 他们嘀咕几声,同时点头。确认与老大给出的信息一致, 便向远处树林深处潜藏的强盗团主体发出了“准备”的信号。


    小丘灌木中,休息已久的飞鸟扑腾着翅膀,带蹼的鸟足在地上蹦了几下, 方才顺着较高的地势飞入林中送出信息。


    “……但他们的速度怎么越来越慢了?”信息放出,灌木中另一人不安地挠挠头上覆盖的草叶,枯瘦的手肘撞了撞身侧趴着笑嘻嘻的同伴,狐疑不决,“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体型矮壮的同伴笑得更大声了,完全不用顾虑这个距离会传到远方的商队中:“哈哈哈!怎么可能?”


    他笑得顶上的遮阳的枝叶乱颤,烈阳从缝隙漏下,他浑浊的双眼不适地眯起,伸手把头上的遮挡物拢了拢,咧开嘴角安慰胆怯的同伴:“你小子别瞎担心了,我看他们这群饭桶就是要休息了。”


    像是命运在印证他的话语般,在速度越降越慢,最后停滞的车队中,率先搞出动静的是一名从中段车厢内跃出的高挑人影,身上的斗篷随着这人的一口气跳落在空中停滞翻飞,她稳稳当当踏在地面上,举手投足带着少年意气。


    她保养良好的长发在背后晃动着,一身制式奇怪的装束制作精良,手里捧着一个篮筐,把里面装有的食物第一个递出给自身乘坐马车的驾车人,又向前后的人员兴高采烈地挥手,这个距离隐约可听见她热烈欢快的语气,没有一点即将成为猎物的危机感。


    “看吧,这群霸道的贵族就是这样直接在路中停下,说什么整条路的使用权都归属他家的。”脸上挂笑的男人下弯嘴角,忿忿不平地一捶土地,“我们这个月来哪有见过这群人来维护这里的路?这段路该是我们老大的才对!”


    他很自然就把高挑又蓄了一头柔顺长发的人当成了随队的贵族,视线紧盯她,看着她过家家似地挨个分发犒劳的面包。


    作为放风人员的男人又点评上了,和同伴讥讽道:“酒都没有,这群贵族小子就爱摆谱。”


    “……”比起自己一人就能产出一堆垃圾话思想不知道飘到哪去的矮壮男,枯瘦的男人显然寡言许多,也更上心他们的本职,发出噤声提示同伙:“嘘——”


    他们看到了,那个头发超长的贵族,正准备独身一人脱离车队离开,后面又跟着一个身穿板甲的骑士,看上去是要单独护卫这人的安全。


    而她们走向的方向,正是他们团伙埋伏的地方。


    落单的主从?


    望着离去的二人没入林中,枯瘦男人脑子转得飞快,终于对自家胜利有了充足的信任。


    看来老大只要抓住那名心大的贵族,车上那些守卫就会束手束脚的,要是主人家宠爱的孩子出事了,他们也不用活了。


    再说,他们可是前不久就拿到了这随行护卫的一手情报,这群饭桶的底细他们摸得一清二楚,说不定……


    灌木丛中的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相视一笑:“嘻!”


    *


    冒险者一睁眼,便捂住了额头,语气也带着一点被吵醒后的恼愠。但她不同往日温和,变得凌厉起来的眼神说明这远不是她的起床气,而是她认为状态真的紧急。


    她垂下的手边,猛兽幼崽头颅轻拱,似安抚、似催促。


    她第二次重复的语气骤然放软:“……有情况。”


    陈旧的道路偶有晃荡不平的修缮痕迹,马车摇晃起来,拉斐尔眼中晦暗不明,身形一晃,便撤下了手边窗帘系带。


    “哗啦——”


    厚重的深色绒布遮挡住车厢最大的光源,可见度骤降,深埋心底的话语于阴影中浮现,几乎是同时出声——


    “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既有危险,你应留在原地。”


    岑玖与拉斐尔的话语交织,却谁都没有停下礼让另一人的打算。


    “你不该把自己放在危险当中。”


    “你忘了我随行的职责了吗?”


    “……”


    “……”


    瞬间爆发争执后,迎来的是同时的静默。


    玩家完全不知道拉斐尔的保护欲居然有那么强,可她怎么能在这种关键的节点让步。


    马车在继续缓慢行驶,车轮碾转的“轱辘轱辘”响声在这份无声的争执中,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在冒险者身侧的人,似乎也并不赞同她莽撞的做法,弱声劝阻打破了二人的僵持:“阿玖……”


    只需要冒险者投过来一眼,赫塞立刻闭上了嘴,他是三人中唯一对状况不了解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加入这场不温和的讨论中。


    面对突然固执起来的牧师,还有心虚又不明状况想把她留下的爱慕者,冒险者笑一声,话题偏转到另一个方向:“拉斐尔,你的眼睛,看到了多少人?”


    外面的环境在系统地图上皆是一片迷雾,这时候游戏角色神恩之眼可比玩家的地图好用多了。


    即使上一秒还在争吵,牧师眼睫轻颤,似是不忍地偏过了头,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冒险者口中的问题:“道路前方百米外,右侧林中十三个,左侧十五个……树林后的高地上,还有两个。”


    车队已然踏入包围圈当中,剔除她们三人,不算上驾驶马车的人员,随行的守卫也不过十八人,每辆货车分配了跟车的两名精锐守卫。


    老奥尔特加对货物的安全十分看重,但也没想到会有强盗团敢在大路上劫持他全副武装的商队,这里从来只有领主收来往人过路费的事,而他作为领主对这里的过来人足够仁慈,没有征收过任何过路费。


    ——只因他的生意有足够的利润。


    无需过多的解释,在外听闻过不少强盗事迹的赫塞已经从二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当下的危机,喃喃自语:“怎么会……这里应该有治安官巡逻才对……”


    “会是误会吗?”他没有质疑二人的意思,只是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玩家给出他不想要的答案:“是误会就好了。”


    赫塞低下头,理解她们的防备之心:“啊……也对,安全最重要。”


    启程时温情的场景,不过半日便转变成了性命攸关的危机,生拉硬扯的割裂感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和冒险者在这场路途中出现意外,并不是他的本意。


    棕发青年的面容一瞬变得苍白,奥尔特加的随行守卫装备精良,对上流民强盗战斗场面无疑是一边倒的。


    会流血……有人会死………不是点到即止的比赛。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做这种赌命的事情?


    他尚还年轻,不懂当利益足够大时,这些亡命之徒自然会铤而走险。


    生活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美好,宽容与爱的背面充斥着欲望与鲜血。


    “拉斐尔,看好这里。”她扬了扬背包中掏出的食物,不给牧师任何拒绝的机会,“我去通知下外面。”


    “叩叩——”


    驾车人听到身后传来讯号,便听到车厢中传出的指令:“原地停车休息,不用很长时间,休息一下再启程。”


    是那个冒险者,她一直是庄园的座上宾,听她的话准不会被怪罪。


    驾车人抬头看看升到最高处的烈日,心中猜测是不是小少爷不舒服要吃饭了,低头应下命令:“呃……好的。”


    他忠实地打出信号,商队车辆纷纷减慢速度,停在路上。


    队伍中话事权最大的棕发青年沉默不言,陷入木然之中。


    赫塞情绪不对,岑玖扫过他一眼,临走前揉了一把他的棕发,像是出门前安抚自家的猫一般自然。


    她对赫塞的沉默让权表现非常满意。


    时间紧迫,他只需听玩家话,像这样安静待在这里,等她完成任务回来就好。


    小花不懂这人怎么散出一种它难以理明的情绪气味,它闻闻嗅嗅,看在他当了那么久坐垫的份上,尾巴轻扫过他身上,跟着冒险者的动作安慰了下他。


    他是一个需要搭档关怀的弱者,像是它的山羊乳母,圈养在人类的聚落中,不懂潜藏在身边的危机,甚至对自身在周遭人类与它这个豹子食谱上的事无所察觉,需要它的额外关照。


    赫塞垂眸,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像是


    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蒙蔽于心灵的牢笼。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意外?


    车门大开,阳光泄入车厢之中,岑玖跳落在地,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给,休息时间吃点东西……”


    冒险者开朗大方的交谈声模糊传入耳中,她在用送餐犒劳遮掩真实的信息传递,拉斐尔看见那个车夫在话语后魂灵之火一瞬间不受控地受惊跳动,想来是听到了阿玖低声的警告。


    没有遮挡的阳光投入车厢内,将车内场地一分为二。


    在仅剩二人的车厢,拉斐尔静坐在阴影中,遵循冒险者意思,并没有走出车厢的想法,仅是视线在不停转移,观察周边的状况。


    他刚是与阿玖有一点意见上的不和,但他也是答应了她照看商队信徒的安危,即使他更担心的是她本身。


    和他对比,骄恣无用的贵族没有获得阿玖的任何期待,现在只需麻木地等待救赎的到来。


    而他,才是阿玖在危机时刻,信任的首选。


    “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身穿盔甲的。”拉斐尔冷眼扫过他身上的装备,“真的打算缩在她的保护之后?”


    一身精铁的防具,足够让他背负致命的刀剑,冲在最前方。


    但是,从他现在表现看来,怕不是根本没有用来对付过堕落之人。


    “但……但阿玖说了要我们在这里不要离开。”赫塞对岑玖的尊重是刻在了骨髓之中,他认为应该自己乖乖听她的话,不给她添任何麻烦。


    “而且,而且……”


    他也不要出去面对……面对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的错误之事。


    “呵……”牧师冷笑,他一瞬看穿了棕发青年本质,本以为是个棘手的对象,没想到内里如此单纯。


    拉斐尔认为岑玖并不需要爱慕者愚昧无知的盲从。


    “真的吗?看,要是她打算一人就解决呢?”


    顺着牧师好心的提示,赫塞看见了孤身一人,偏离大路,离开守卫的保护范围,往密林中走去的身影。


    阿玖……阿玖她要干什么?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身体已经擅自追上了冒险者,在她身后因紧张喘气不止:“带……带上我!”


    没有拒绝,没有生气,赫塞听到心仪之人口中欢快的回应:“好啊,和我去把他们全部解决了吧!”


    “诶……?”


    她的笑容灿烂,在阳光之下蒙上一层圣洁的光辉,向他伸出手:“我们可要保护好商队的一切啊!对吗,赫塞?”


    ——如魔鬼般,令他不寒而栗。


    第109章 舞伴


    赫塞愣了愣, 手却已经反射性地交到了她的手中,由她牵起。


    “……好。”


    他的回答干涩而缓慢,喉中翻出铁锈的腥味。


    冒险者拉过他的手, 将他扯到身边, 目视前路边走边与他交谈,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密友, 皮革与精铁覆盖的手背彼此触碰:“赫塞, 放心吧,我会先搞清楚的。”


    ……她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


    赫塞沉下的心忽地一松,被她的一句话轻松托举而起。


    他突然感知到了外界猛烈的阳光,心跳的回响声不受控地传入耳中,板甲铁制的靴鞋踩在稀疏的草地之上,细碎的钢铁摩擦声响清脆, 盖过了冒险者革底与土地接触的动静。


    ——有人在注视着他。


    赫塞回过头去, 注意着二人动静的守卫立刻转过头,佯装与同伴交谈,品着手中的夹馅面包,笑声浮夸, 没有对二人的危险行径有任何阻止之意。


    “他们……”赫塞没有问完, 就被岑玖带着笑意的话语打断:“他们不知道哦。”


    要是知道附近有危险, 这些惜命的角色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演都演不了一下, 更不用像现在这般,悠闲地看着冒险者带着自家的少爷走入未知全貌的树林中。


    冒险者眉眼弯弯, 语气带着逗弄之意:“害怕了吗?”


    为什么要追上来,不是让你乖乖待在车上吗?


    现下分明是关乎性命安全的时刻,她却有心和他闲谈, 仿佛是真的去附近透气的一般。


    她的问题过于唐突,以至于赫塞笑出了声:“……不。”


    棕发青年垂下眼眸,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染上阳光的暖棕色反光:“这种事,不该让你一人承担。”


    “这样啊,不怕就好。”先礼而后兵,冒险者低声一笑,竖起手指摆了摆,“那一会记得听我的话。”


    仅用几句话,便让赫塞回到了平日的状态,他重新扬起没有阴霾的笑容:“嗯!领命!”


    二人交谈的话语声量不大,但赫塞生动的表情足够让暗中潜伏的人失去警惕。


    那名威胁极大的骑士在与同行的主人欢快地交谈着什么,年轻的脸庞上是单纯的笑容,完全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茂密的树冠遮挡了阳光,林中光线昏暗,偶有漏下的光线投射成点点光斑,静悄悄的。


    赫塞扫过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


    是拉斐尔看错了?还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原地?


    阿玖带着他过去的地方是道路的左侧,是人数聚拢最多的一边。


    “阿玖……”


    为什么没人?


    他东张西望,警戒四周的样子让岑玖禁不住捂嘴偷笑,打断他没说出口的问题:“赫塞——”


    她一笑,好不容易酝酿岀来的紧张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早有预谋的,她伸手揽过他的腰,她与他的距离在无限贴近,耳鬓厮磨:“你会跳舞吗?”


    她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对正在拥抱的恋人。


    完全想不到她做出这种亲密举动的理由,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时机,这种地点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像是没听清般,赫塞下意识不可置信地反问,精致的五官一瞬染上瑰丽的潮红。


    作为贵族,他是有学习过社交礼仪上的双人舞,但他一向认为那是在宴会厅堂才会迫不得已跳上几下的玩意。因为名声过差,他还从未正式在宴会上与人共舞过,谁都怕他突然踩自己的脚,或是突然来一个让人颜面大失的恶作剧。


    赫塞也乐得清闲,这种虚伪的社交场合,他只要打扮一番,在一边美滋滋站桩,吃吃喝喝就混过去了。


    “会、会一点。”没有真正与人共舞过,赫塞回答时磕磕巴巴的,透着一股心虚,不敢看向怀中的她。


    幸好,她看不到他现在表情,一定很引人发笑吧。


    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挽回形象时,一道不属于冒险者的声音在背后悄然响起,带着烟草浸透的粗哑:


    “到此为止了,打扰你们恩爱真是非常抱歉。”


    “簌簌——”


    这句警告同时也是一句指令,赫塞看到了手握武器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灌木或是粗壮的树干后现身,不仅在前有,左右、后方,皆有轻缓不一的脚步声传来。


    真正的氛围破坏者出现了,阿玖和他被包围了,这时候,说上一句“我们并无恶意”是纯粹的废话。


    赫塞尽可能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冷静平缓,拿出谈判的底气:“你们想要什么?”


    然而刚才身后的粗哑声音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这次方位反而在身后侧持续移动到前方:“哎呀这位爱的骑士,不要乱动,要是我被吓到了,一不小心激动地按下了扳机,你怀中的小姐可就不太安全了。”


    赫塞看见了这位领头人的全貌,穿着风格和其手下一致,缠着一头深色的头巾,同样深色的马甲下浅色衬衫破败沾灰,宽松的长裤卷入长靴之中。和手下的最大的区别是还套了一件宽松的排扣长袍,手上举着的是一把蓄


    势待发的燧发枪。


    赫塞不动声色地低头,下颌轻蹭岑玖柔软的发顶,他观察不到后方,不知身后是否还有人持枪瞄准。


    玩家在赫塞的怀中是从披风外袍的缝隙中伸手揽住他腰部的,她藏于蓝白布袍之下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背甲,赐予他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安慰。


    到了现在的地步,话语都是苍白的,道歉还是下跪,事情过后再说。


    强盗头领注意到了棕发青年的小动作,不以为然地嗤笑:“真体贴啊,还在安慰你那吓傻了的小姐。”


    对准赫塞胸前之人的枪口黑漆漆的,与持枪人形成一条短线,轻点摇晃作威胁状:“举起你的手,忠诚的骑士。”


    这家伙的威胁对赫塞十分奏效,他的表情默然,坦然举起手:“不要伤害她。”


    只是他放手了,怀中人还紧紧环着他的腰,像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绝对不是。


    赫塞胸腔的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跳动,他想,就算他现在死在她面前,阿玖也绝对不会被吓到。


    理智压不住杂乱的思绪,他的感性一瞬回笼,汹涌的感受后知后觉。


    他在抱着她,不、是她还在抱着他,紧紧冰冷的铁铠与柔软织物相贴的拥抱,一个能让这群初次会面的陌生人误会她们关系的拥抱。


    “扑通扑通”的心跳交叠,她与他心脏的距离是如此地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令人奇异地感到心安。


    他嚅动嘴唇,用只有岑玖能听到声音呼唤她:“……阿玖?”


    没有回应,但他感到对方环在腰部的手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力度,精铁护甲有崎岖变形的预兆。


    是安抚也是警告——别出声了。


    赫塞默然,低头垂眸却只看到她发顶与刘海,玩家一直保持着埋在他胸前的动作。


    不管是距离岑玖最近的他,还是周边围来的人群,无一人能看清她的面部表情,揣测她的态度,仅能用肢体动作判断她的情绪。


    爱慕者成了她最好的遮挡物,在此刻,他是一个极好用的工具。


    她平静的表面下在亢奋,不是恐惧带来的,那是什么?


    顷刻,赫塞茫然的心中浮现一个回答——


    “哈哈哈哈!”强盗首领仰头哈哈大笑,他们显然听到了二人在林中隐秘的对话,“小姐,放开这个小白脸骑士吧,换个更勇敢的男人来做你的舞伴吧!”


    他的恐吓没有起到作用,背对他的冒险者依旧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对话,身体甚至看不到代表恐惧的颤抖起伏。


    “啧!最烦你们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女人……”


    首领牙都要被她无视到底的态度酸掉了,满是胡茬的下巴一努,随机催促身边最近的下属:“你、去卸下他的剑,再帮这位小姐一把,吓僵了也太可怜了吧!”


    这名幸运儿迟疑片刻,看看眉头越皱越深,却一直保持着双手举起投降状的棕发青年,选择了忠诚地执行命令:“嘿嘿……好的老大!”


    他伸出双手,满是划痕老茧的手依序灵活摆动,做出犹如蜘蛛捕食的节肢动作,作势恐吓给赫塞看,供大伙看到这个小白脸隐忍却不得不卸下兵装、让出恋人时的表情,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取乐方式之一。


    “簌簌——”


    起风了,野蛮生长的茂盛枝叶摩擦声开始在树林间回响,将风声剐蹭为尖锐模样,直刺陷入包围的猎物。


    威力足以击穿板甲的枪支正对着,下属的发言吞咽着唾沫,含糊黏稠:“嘻嘻,失礼了……”


    赫塞眉头紧皱,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盯紧了靠近的倒楣鬼。


    棕发青年的表情引起了包围圈人员的窃笑,伴着又一道呼啸的凉风。


    “簌簌——”


    晃动的枝叶余波未消,再度剧烈摇晃起来,幅度更甚几息之前。


    “咔嚓……!”清脆的树枝折断声从人群顶上的树冠响起,敲定下乐谱的节拍,“咔嚓!”


    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不算异常的异常,惯性抬头观望。


    一切都发生在半息之间——


    不该出现的场景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黄金色泽从天而降,准确扑向持枪之人,破风声、血肉撕裂声,迸发而出。


    赫塞浅灰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四散飞溅而来的血珠,在它们溅射到身上前,眼前景象瞬息变化。


    腰部被无法抵抗的力道一勾,他被迫向前弯下腰,身体反射性地揽住了向后下腰的岑玖。


    他看到了,她在笑。


    一个怡然自得的笑容,宛如春日花开,寒冰溶解,露出深染黑血的霜土。


    她按住了他覆在剑柄上的手甲,带着他的手,腰间的剑争鸣出鞘。


    “锵!”


    玩家握着他的手,他握着手中剑,犹如操作人偶,反手轻松向后划出的弧度,像抛出庆典花束一般轻巧。


    “噗呲——”


    剑光在她身后绘出一道饱满的圆弧,距离二人最近的数朵玫瑰争相绽放,散下数量繁多的鲜红花瓣,淅淅沥沥有如雨点,爆发猛烈的击掌喝彩。


    像是计算好了距离,飞溅的花瓣绝大多数避开了后仰的冒险者,尽数洒在了俯身向前的赫塞的背面上,代表忠诚纯洁的蓝白外袍落下斑斑点点的欲望之红。


    鲜血同样落在棕发青年惨白如雪的脸庞,如同玫瑰绸缎般的花瓣上饱满的露水,衬得他愈发鲜艳动人。


    他是最好的观众,也是玩家现下唯一的舞伴。


    “赫塞!我们起舞吧!”


    她的笑声划破混乱的序曲,她带笑的容颜是他在现实唯一的锚点。


    由玩家主导的舞会,正式开场。


    第110章 发热


    岑玖在《生之尺度》中经历的战斗不多, 除去初始场景海上那场必败的战斗,这是第三次由她主动发起的攻击。


    抡出半圆的直剑一瞬清空了三管血条,但还不够。若是转换为一动回合制, 这才过去半个招式。


    身穿沉重铁甲的赫塞是不错的舞伴, 置于他腰间勾连的手臂发力,脑后束发飞舞荡起优美的弧度, 姿态一瞬间回到原点。


    剑光回转, 与上一式组合为浑圆的形状,这次清空的是舞伴身后接近的威胁,剑尖恰到好处地切割开了头颅与身躯的茎枝,血色玫瑰相继绽放,回归大地。


    眨眼间,清理的人数已过半。


    如果这是一个鼓励战斗的游戏, 那么多半会有【一击五命及以上】的成就, 可惜没有。


    “唉……”赫塞听见了她微不可闻的叹息,处于喧嚣的风声与嚎哭声中转瞬即逝。


    经过玩家前两次的战斗体验,她体会到了在这个游戏中,朴素无华的招式相当有用, 只需任何关键部位见血, 足以对人形怪产生一个巨大的硬直, 乃至一招致命。


    除去招式自理,岑玖对这个战斗原始手感的反馈评价还是不错的, 简单而爽快,还有连锁的群体效果。


    视野再度反转, 岑玖一手将赫塞唯一没有被铁罐头包裹的头按下在怀中,以他的背抵挡了本应落在他后颈的刀光。


    “锵!”


    铁与铁的碰撞亦分高下,除了披在表面的布袍, 他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刀刃的伤害。


    性价比极高的铁肉罐头当盾牌比玩家想象中好使,她就知道既然游戏角色建模有体积碰撞,那肯定能拿来挡刀,避开攻击。


    一招落败,下一回合便是玩家发动的反击。


    “噗呲——!”


    这名距离成功最近的强盗头身分离,头颅滚落在地,睁眼看着因自己死状呆愣在原地的同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目睹首领与同伴接二连三地瞬间去世,剑刃破开的不止是身边日夜相处的熟人躯体,更是自


    身的燃起勇气的灵魂。


    胆怯侵染入髓,不知是哪一位慢一步向前包抄的幸存者发出了悲鸣:“啊啊啊啊……呕——!!”


    所吐出的,不过是没有内容物的酸水,带着他的灵魂一并离开了躯壳,所剩的本能指引他逃离原地,越远越好。


    但无法逃离,皮毛沾染人类血液的猛兽截断了他们原订的撤退路线。


    死去的强盗首领还能转动眼球,看着它粗壮有力的尾巴在血泊中一扫,将唯一仅剩能对抗猛兽与板甲的杀器扫向了共舞中的二人。


    不……谁来……?!


    他暴露在空气中断裂开来的气管使他无法说出临终的提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伤力极大的武器被送到了本应是猎物的脚下。


    “啪!”


    像是即兴的节拍,无需望向背后,冒险者的鞋跟一抬一踏,将搭档送来的礼物牢牢踩在了脚下。


    另一边,驱赶人群的猛兽象征性地屈起前身,一个难以辨明方向的跳跃消失在了原地。


    “沙沙”回响在林中的风声是它天然的遮蔽,无法通过动静判断它所在那棵茂密的树冠上。


    不是让路,是潜藏在阴影中进行狩猎。


    不想死的话,就换一条路。


    慌不择路的幸存者掉头就跑,比起肉眼可见的人,他们更不愿意招惹一只摸不清位置的野兽。


    深究起来,至少死在刀剑下比野兽撕咬而死更有面子一点?


    不过现在他们无暇顾及这些了,舞曲已演奏到解脱的休止符——


    “砰——”“砰!”


    接连响起的枪声过后,是一整片树林受惊四散的飞鸟,两道被微风搅混交缠的硝烟从枪口直升半空。两道弹丸交错击穿了崩溃逃亡时处于同一直线上的敌对目标,地图上视野中代表敌人的红点尽数清零。


    这片林中的活人只剩她和赫塞了。


    岑玖收回越过他腋下的双手,也同时收回了手中分别持有短火枪与新收获的武器,双手回到了空荡荡的状态,系统的战斗切换武器并不受限,她能迅速改用拔刀或拔枪。


    她指向道路旁高地的小丘的方向,进入下一步,脸上挂着的是胜利的微笑:“另一边就交给他们吧,还有两条漏网之鱼,我们快点去追上小花。”


    若是惊恐的嚎叫还不够那边的强盗警觉,那么同时响起两道枪声足够让他们从林中跳出与车队的守卫对峙。


    不过一会,道路方向枪声齐鸣,而再无飞鸟四散。


    “……好。”


    枪声过后,他垂眸应下,与玩家轻快的脚步相比,带着金属摩擦声的他脚步沉重,亦步亦趋进入跟随状态。


    他手上依旧握着没有归鞘的直剑,保养良好的剑身不挂血珠,鲜红的流体顺着剑尖流淌滑落,回馈滋养这片土地。


    踏过满地的尸体,它们死不瞑目,形态扭曲破碎。


    他不知何时踩到了一处血洼,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凌乱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血鞋印。这片草地早在刚才的动乱中被践踏出裸露的泥土,现在更添上了一道沉重的印记,身上盔甲的重量足够让这批印记刻在土地上的时间长达数月之久。


    不要看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需看着身前之人脑后晃动的柔顺束发,跟着她,一步又一步。


    忽然,阴凉到冰冷的树荫消失,温暖的光照没有阻碍地落在身上,身前的参照物猛地快速拉远了距离。


    冒险者跑了起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直奔阳光下的小丘顶端。


    下意识的,赫塞没有停在原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能还有两个人……万一阿玖遇到危险了呢?


    玩家头也没回,她通过地图知道赫塞在后方跟随,更知道眼前的灌木中藏着两个敌对的红点,那是基于拉斐尔信息提供而提前标记过的敌人。


    不知出于哪种行动逻辑,或是方便玩家寻找,他们并没有移动过,而是继续躲藏在里边。


    人物建模是不可能全藏在里面的,这并不是什么舒适的躲藏地点,玩家看到眼前的灌木堆在疯狂蠕动,往和她相反的方向。


    ……这时候想着逃跑是不是太晚了?


    “嗷——”


    脸上沾满了血迹的小花不知何时悄然登上了这座人工岗哨站,它早就发现了这里还有敌人的气息,但过于弱小,便藏起了身影,存了戏弄的心思。


    这俩搞笑的伪装确实振奋了下搭档的心情,它能感应到岑玖脸上表现的好笑又无语。


    但年轻的豹子比较沉不住气,看到这两丛灌木有要离开的迹象,它便跳了出来,咧嘴低吼恐吓。


    比起在林中枪声响起后一身血走出密林而不动声色的两人,显然是同样一脸血对着自己隐藏方位嘶吼的猛兽更吓人。


    “隐藏”中的两个强盗听出了其中的警告——发现你们了。


    “呼啊啊啊啊!”


    一道矮壮的身影忽地从灌木丛中蹿出,在后方的人类与前方的猛兽包夹之间选择了提起弯刀冲向猛兽。


    要么逃跑,要么死!


    他是这么想的,选择了看起来骇人但实力更弱的一方试图突围。


    这是小花第一次正面迎上冲它而来的敌人,它弓起身子,并没有大幅度转移闪躲的打算,反而直面冲了上去,它是来拦截,不是让路给这人逃跑的。


    “砰——!”


    火器威力巨大,向前挥刀的手臂及相连的半身血肉炸开,冲锋中的豹子紧急伸爪打滑,在裸露的泥土地上划下数道爪痕,躲开了向前倒下的人类。


    它不满地向尚保持着持枪姿势的冒险者抱怨撒娇:“喵……”


    小花变成一脸血的花脸猫,卖萌能力大幅度削弱,往常一模一样的撒娇动作甚至染上一丝死亡威胁的意味,岑玖抬手拒绝了它的亲近:“好了,别再咬得一脸血了,脏死了。”


    眼下还有一个敌人没有处理。


    和成为枪下亡魂的同伴不同,这名枯瘦的强盗看到试图逃跑的同伴近距离后全程没有发出一声惊呼,甚至藏身的点都没有了动静,要不是地图上还有敌对标记的话,玩家是真怀疑他在刚才的骚动中借机逃离了现场。


    拨开遮挡物,岑玖发现这人已经陷入了【惊恐】与【昏迷】状态。


    ……看来这就是要留的活口了。


    先绑起来吧。


    消耗【结实的麻绳】一根,获得一名【昏迷的俘虏】,岑玖把捆绑好的强盗丢在原地,等着后续再来处理。


    处理完敌人,岑玖蹲下身,用身上的斗篷代替手帕,加上随身携带的水囊,给小花的血盆大口做起清洁工作。


    不说这些游戏角色,玩家也被它突兀的烈焰红唇吓了一跳,这十分有碍小花的可爱,在它现身成功吓晕那个俘虏后,岑玖第一时间选择了恢复它的纯良可爱。


    一见冒险者在自己面前蹲下,小花乖巧地端坐着,在她的手心托着下巴,尾巴愉快地摇摆,享受着它第二喜欢的擦洗服务。


    第一喜欢的自然是在家里的水池里玩耍洗澡。


    漱口擦洗……小花都十分配合,岑玖没一会就大致清理干净了它身上的血迹,虽然一股血腥味散不去,但至少外表看着整洁多了,光明正大地现身也不会吓晕一车人了吧……大概。


    “做得不错。”岑玖亲昵地搂住恢复干净的小花,亲昵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猫头,惹得它开始“呼噜呼噜”地眯起眼,惬意地享受着挠下巴的奖励。


    它是这次战斗成功的大功臣,理应获得冒险者的嘉奖。


    安抚完猫,玩家还要关照一下另一个共同战斗的游戏角色。


    赫塞不知何时屈膝半蹲在了地上,一手扶着插入土地的直剑,低着头,顺应物理效果下垂的刘海将他的神情遮挡在其后。


    一个骑士经典的战后结算动作,通常会在战斗胜利但也赢得并不欢快的战役后出现。


    他沉默不言。


    岑玖抱膝,蹲在他面前也沉默不言。


    “啪嗒。”


    无色的泪珠落下,将褐色的泥土晕染成更深的色泽。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感情决堤的信号,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了低声的抽泣中。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好啦好啦……”岑玖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出安慰的公式话语,“这不是你的错。”


    玩家对他刚才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一个触发战斗的工具人而已,算不上非常有用但也算不上有什么过错。


    一切都是为了游戏体验服务,她们注定要遇上这么一伙劫路的强盗。


    “呜……阿玖……”他哭得更大声了,身体向内蜷缩,手上铁制的护甲因他的握拳“咔咔”作响,是他手上没入地面的直剑在支撑他没有向后倒去。


    岑玖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恢复平静。


    自始至终,赫塞一直维持着不愿抬头的姿势。


    玩家的耐心不过几分钟,感受到他的哭声渐无,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说:“回去吧。”


    赫塞抬起头,眼角泛红,挤出一抹脆弱的微笑:“嗯。”


    *


    ——“我好像看到了有趣的猎物,麻烦你们戒备一下,它大概率还有族群从另一边林中蹿出来,直接开枪就好。”


    那名冒险者是这样交代的,但在听到冒险者那边响起的惨叫与枪声后,看到林中冲出的强盗时这群守卫还是吓了一跳。


    幸好,把冒险者嘱咐听进去的人不少,毕竟没人敢得罪她。除了一名偷懒没做戒备,不幸被冲锋近身砍了一刀受到皮肉伤的守卫,他在接受牧师的治疗外,并无别的人员伤亡。


    可惜在火器的威力之下,唯一的幸存者只有岑玖抓到手的男人。


    而这个留着挤情报用的强盗被吓晕过去了,商队现在忙于处理冒险者的手笔,并无闲人有空进入拷问环节。


    “少爷啊……还好你没事!”


    驾车人看着背后外袍破了一个大口子,全身还没几处干净,银白的甲面上溅满斑斑血迹的赫塞,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与他同行的冒险者身上的血迹集中在下半身,主要是在她深绿色斗篷的下半截,她那只珍兽豹子倒是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车内溜出来,沾了一身它主人的血气。


    比人更恐惧这只宠物的是车队的马匹,它们对猛兽带来的气味更为敏感。外表没有端倪的豹子一靠近,它们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这反应让小花摇头晃脑地失望跳回车厢内,独占一整个软椅,无聊得趴下休息。


    它还想找这几匹马玩玩来着,但它们也太胆小了。


    驾车人轻抚受惊的马匹,无奈地看着罪魁祸首的监护人,嘴上却要给她道谢:“玖小姐,也谢谢你保护了少爷……”


    他看着少爷一脸焦躁地追上去时,还以为只是年轻人之间的社交,并无过多也没想到林中会如此惊险,回来的是失去笑容、失魂落魄的小少爷。


    岑玖摆摆手,谦虚得紧:“我的职责,何况他也出了一份力。”但具体情况还是不要细说了,拿他家少爷当诱饵和人肉盾牌挡伤害之类的……


    她把自事件触发后变得沉默寡言的赫塞往前一推,贴心告知:“休息吧赫塞,你看起来很累。”


    “少爷,快休息休息吧……”驾车人吃力地一人将赫塞搀扶进空无一人的车厢中,心痛不已。


    天啊,他也是看着赫塞长大的人之一,深知自家小少爷的看着顽劣其实顶多就是和人擦破点皮的小打小闹程度,那个骑士头衔也是用的取巧途径,老爷和大少爷哪舍得让他真进军队拼命受苦?


    老奥尔特加对次子的期许只有别四处惹事生非,好好活着就行。


    掩上车门前,驾车人请示上级的意见:“少爷,等他们处理完了……我们就扎营休息,您看行吗?”


    赫塞双手交握支撑在膝上,沉默地点点头,眼中灰暗无光。


    ……


    火焰腾升冲天,柴火劈啪作响。


    岑玖看着这群守卫忙碌地挖了个坑,把二十多具尸体往里面丢,又让随行的拉斐尔点燃了就地取材的燃料。


    这些强盗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拾取的道具,岑玖早就用系统看过了。


    没有上一次参加葬礼的隆重吊唁,牧师什么都没说,仅仅是辅佐处理这些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尸体,动作足够利落。


    饶是如此,她对此的感观也并不算得上多好,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感到了一阵虚无。


    忙到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这群角色忙了一下午就干了这件事,岑玖看着他们砍柴挖坑挂了一下午的视频,任务的行程已经被耽搁太多了。


    而现在,车队要继续行驶一段路,再进行扎营,他们并不接受在刚死了一堆人的地方进行彻夜的休息。


    临时的火化场留下了几名看守火焰的人,拉斐尔便是其中之一。


    其余几名守卫说是看火,不如说是来保证神职者的人身安全。


    他对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冒险者说:“阿玖,去休息吧。”


    这些神弃者并不值得她花费心思。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吗……”结束沉浸式游戏嵌套刷光脑网上冲浪的岑玖意识回归,在游戏中伸了个懒腰。


    “我这就过去帮忙扎营。”


    她看了眼天色,打算跟上缓慢行驶的马车,与他告别:“回头见!”


    看来她并没有把车上与自己的那场争吵放在心上了。


    本意只是让她休息的拉斐尔心中的负担一轻,苦笑着目送她离去,心思却不自觉慢慢忆起上一场参加的葬礼。


    拉斐尔下半脸埋入挺立的袍领中,以遮挡他发烫的双颊。


    冒险者一离开,这里便只剩下了火焰燃烧的声响,旁人呼吸都不敢加重一下,唯恐惊扰了沉思中教会牧师。


    ——无人知晓她在思考什么。


    ……


    扎营还算得上顺利。


    按照奥尔特加持有的地图,附近有一个标记过的泉眼,车队人员选址熟练,将过夜的营地扎在水源与道路的直线中点。


    这里附近同时也是那群强盗贼窝的营地,他们似乎是全员出动劫车,探路的守卫并未在这里看到有幸存的人或匆忙离开的迹象。


    或许是收到风声早已离开,亦或许是被一网打尽了。总之后续追踪调查这群胆大包天的劫匪不是商队的首要任务。


    这里搜刮出的东西符合他们的角色数值,绝大多数东西破烂发臭,没有多少价值。


    有点价值的无非是一桶桶长期存储后的陈旧燕麦、发黑的熏肉和淡到有怪味的酒水一类的玩意,最值钱的是一棵柑橘树幼苗,和这个营地的状况一样萎靡,稀疏的叶间挂了几个皱巴巴的果实。


    唯一不是食物的值钱货物是和奥尔特加配备的燧发枪型号匹配不上的弹药,数量也少得可怜,像是路边捡到的。


    “玖小姐,您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作为大功臣,冒险者有权挑选这些战利品,即使她想要全部。


    玩家沉默地选择了幼苗和弹药,其它的劣质食材并没有占包的必要。


    回到驻扎快结束的营地,这些守卫说话都格外小声安静,因为他们一想说话,就会被人嘘声叮嘱:“赫塞少爷在休息呢!”


    岑玖端着一盆柑橘幼苗,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看了几眼,很快发现板结的土壤上有几处风格和奥尔特加庄园里一样构造精致的篝火,想来也是之前车队常用的过夜地点之一。


    那群强盗是真的艺低人胆大,冒着随时会被发现的可能在附近建立营地。


    她放下手中的意外收获,正想要帮忙铺设营帐时,熟悉的驾车人闪来,先一步殷勤地拿过材料,满脸堆笑:“哎呀我来我来,您休息就好。”


    这句话玩家听了一下午,在她想要去砍柴捡树枝或是搬运燃料尝试加点蚊子腿经验的时候,总有人先一步代劳这些枯燥的活动,并让她在旁休息。


    然后玩家就沉迷了好一会互联网的信息流中,回过神来游戏里天都快黑了。


    岑玖侧目,看向另一边正在搭建篝火的守卫:“我刚休息一下午了,就没什么我能干的吗?”


    比如准备晚饭,她挽起了袖子。


    驾车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脸一下耷拉下来,忧愁叹气:“有是有……玖小姐,能麻烦您顺带去看看少爷的情况吗?真的麻烦您了。”


    事情过后,冒险者与牧师都没有回到车厢内,里面只有赫塞一人……不、还有一只随行人员带来的宠物。


    一个没有触发任务的小委托,但这种不咸不淡的任务玩家总会接受,岑玖点头了然:“我先去看看。”


    玩家乘坐的那架马车停在营地的正中,越靠近周围的环境音越低。两侧在车上看护的守卫默声向过来的她点头致意,继续目不斜视地警戒周围。


    远远的,玩家就看到了驾车人为赫塞体贴地拉上的窗帘,深色的布料无声谢绝外界的窥探,恪守职责地保护他的隐私。


    岑玖不知怎么联想到现实,在带自家猫出门时,为了防护应激而给航空箱蒙上一层它平时爱躺的薄毯。


    车厢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人根本没动过内置的门锁。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被围护在中间,等着她的到来。


    把怀里的盆栽放到地面,她的手扶在门上,轻声问候他的名字:“赫塞?”


    “喵——”


    率先回应的是在里面睡大觉的小花,掐着嗓子叫了一声尖细的猫叫,混杂着微弱的物体碰撞声。


    岑玖敏锐地从中听出一丝心虚,手不留情地果断拉开车门——


    个头已经不算小的豹子在软座底面前埋头,腮帮子鼓着、嘴里咀嚼着什么东西,爪子扒拉着,想把被勾出的抽屉拱回去。


    它坐在对面的帮凶则反应落下了一大拍,弯腰想要帮忙掩饰,却刚被玩家抓个正着,画面停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仿佛定格画一般。


    咔嚓。


    玩家使用了截图功能,心中把这幅画面称为《人与豹的合作》。


    一阵冷战抖擞皮毛,小花努力咽下口中的肉干,低头趴在前爪上,整张脸埋入其中:“喵……”


    它不敢直视冒险者的双眼,但尾巴出卖了真实的情绪,毫不客气地扫向动作迟缓的赫塞。


    “是我准备的。”赫塞的脸色在日落的光线下似乎更惨淡了些,他像是没睡醒一样睁不开沉重的眼皮,平日嬉笑的艳丽面容僵硬了不少,像个突然出现建模贴图错误的角色。


    不对,他本来就是一个游戏角色,一个数据。


    岑玖不言,她腰间的灯亮起光芒,过渡柔和自然,隐隐照亮车厢内昏暗的环境。


    新鲜的肉干的自然腥香掩盖了另一股血气,它是一股白蓝色的布团,静静躺在车厢最深处的角落。


    是骑士的绣有荣耀徽章的罩袍,它擦去了银甲上的血迹,又被主人团成垃圾般,无言丢弃在脚下。


    岑玖最后的目光停留在身上装备有了差分的棕发青年上,他没有遮挡的胸甲晕染上暗色的环境光,模糊映出代表玩家的抽象色块。


    “哈哈……”赫塞干笑一声,替小花解围,“本来就打算喂给小花的……”


    他说话声渐弱,手撑在座位上向前俯身,无意识地接近门前的岑玖,气若游丝:“那种事……”


    谁料会发生那种事?


    “扑通——”


    一阵重物倒落的闷声,他的手一软,倒卧在座椅之上。


    “赫塞?”


    她的声音、她的面容也模糊起来,明明刚刚还能看清的……


    “你的脸好白,冒了好多汗,我去喊人……”


    阿玖的手好凉,她还专门褪去了手套,用没有遮挡的手背触碰自己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一刻,他漏出急促而舒爽的气音。


    “别……!”


    赫塞强撑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她,灰色的瞳孔目击之处却是一片虚空,无法聚焦。


    可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脸色好一点,嘴角生硬地咧开翘起,想要复刻平日爽朗阳光的笑容。


    “安静、安静地休息会好的……”他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虚弱极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不能向阿玖展示最漂亮的完美一面,但他更不想有人来打扰她们的二人相处时间。


    他有很多话……很多话想和她说。


    “对不起……”


    昏沉的头颅抵达极限,无法控制地下垂——但他尚有气力能抬起双手,能握住她伸来探量体温的那只手。


    “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说出意识中断前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又在幻想自己没有加班了……身体状态好点会尽力平均日更的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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