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没气了。”
沈山迈过门槛的步子闻言停了下来,他往榻上看去一眼,榻上的姑娘脸色泛青,血色皆褪,毫无人气,盘王显灵都难救活。
手上冒着热气的药汤无用了,沈山手腕一翻,褐色的药汤从窗口泼了出去,空留淡淡的苦涩气。
“莫三虫,把人背下山,送到黑竹寨。”沈山吩咐。
莫三虫透过漏光的屋顶咂摸了下时辰,现在下山,到黑竹寨估摸已是深夜。
“那我今夜不回来了,把人送到后我在黑竹寨歇半夜,明早天亮了再回来。”莫三虫起身,出门去找绳索。
榻边坐着的另外三个青皮头和尚也跟着起身出门,三人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梯,准备爬上房顶,继续修补屋顶。
一阵噼里乓啷后,莫三虫提捆绳索进来,见沈山立在榻边仰头盯着漏光的屋顶,他走过去半蹲在榻边说:“大哥,搭把手,把人扶起来捆我背上。”
沈山“嗯”一声,正要去扶,余光瞅见毫无生气的尸体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他惊得目光上移,盯着那张陡现挣扎之色的死人脸。
脸色依旧灰中泛青,残留血迹的嘴角却如钻了活蛇一般在抽动。
背后久久没动静,莫三虫疑惑地回头,只一眼,他吓得一步蹿出三步远。
“诈尸了!有鬼啊!”莫三虫啊啊大叫着蹿出房门。
沈山回神,他收回手站直了,不着痕迹地挪动着后退两步。
刚登上屋顶的三个和尚听见动静立马往下跑,攀着木梯才下一半就心急地往下跳。
三人先后落地,稍瞬,木梯轰然倒地,剧烈的一声响,拍起一阵浓烟。
随着一声巨响,榻上抽搐的姑娘终于呼出一口气,有了气息,狰狞的神色随之平和下来,眼睛挣扎着想要睁开。
五个和尚挤作一团遥遥盯着她。
*
好疼……
燕知春终于有了知觉,她的感官还残留着被雷击中的记忆,浑身的皮肤又烫又疼,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刀刺斧劈般的剧痛,疼得她恨不得当即没了呼吸。
不知缓了多久,皮肤上的疼痛似乎消失了,燕知春攒出睁眼的力气,刺眼的霞光让她目生眩晕,她正要闭眼,几道尖锐刺耳的说话声让她心里一惊。
“她真死了!我亲眼看见她断气的,不会错!怎么又活了?”莫三虫大叫。
“大哥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一副死相,不该这样啊。难不成是回光返照?”盘客盯着燕知春嘀咕。
沈山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反驳:“我在乱葬岗捡到你的时候,你也一脸的死相,不也活过来了?”
盘客闻言,一改前话,狗腿子似的附和:“大哥说得对!”
燕知春的目光落在五人身上,眼中满是惊恐,这是哪里?他们是谁?她对他们的话很是陌生,但为什么能听懂?
“再去熬碗药。”沈山吩咐一声,他靠近床榻,安抚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这儿距黑竹寨不远,你多缓一会儿,要是没事了,我们立马送你回去。”
听出对方是认识她的,燕知春越发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露馅了。她眼下确定自己有了大机遇,身体恐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最有力的证据是她死前是在维修电路,被雷劈得从高架上摔了下去,不死也得包成木乃伊躺在icu浑身插满管子,而不是躺在漏光的茅草屋里被几个衣衫褴褛的和尚盯着。
燕知春不敢动,五个和尚不敢离开,他们或远或近地守在榻边,盯着屋顶的霞光渐渐消散。
小半个时辰过去,屋里依旧还有六道呼吸声。
确定燕知春不是回光返照,沈山开口了:“你是怎么从山上摔下去的?”
燕知春睁眼后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几乎是沈山一出声她就看了过去。
“不记得了?”沈山观察着她的神色问。
记得!燕知春暗吁一口气,随着他的提问,她脑中有相关的画面,万幸她是有记忆的。
沈山观她神色,继续说:“我在另一座山里听到有人大喊救命,赶过去的时候没看见人,顺着藤蔓被踩踏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在半山腰看见了你,只有你一个人。衣衫完整,身无外伤,但昏迷不醒。等把你背回来,你的脸色已经白得发灰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沈山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反应,他也拿不准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死人他是见过不少的,故而从不信鬼神之事,可他又亲眼目睹了她从气息奄奄到断气的这个过程。
他确定她死了,也确定她又活了。
真是见鬼了!
燕知春解释不了,干脆不去解释,她酝酿片刻,故意压低嗓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确定是记忆里的方言,这才清清嗓子谨慎开口:“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遇到一个陌生男人,打个照面我立马就走了,但没走多远发现他跟了上来。他见我发现了竟掏出刀追杀我,一路追赶,我踩空滚下山,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沈山的神色凝重起来,问:“那人你不认识?”
“不认识。”
“长什么样?辨得出口音吗?”
“嘴大,眼睛细长,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燕知春回忆着描述,她顿了顿,把记忆里原主的推测说出来:“估计是山外流窜的犯人逃进山里了。”
沈山也是这个推测,他立马去开箱拿长刀,不忘问:“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长崖坡南边榕树林。”
拿到具体的地点,沈山当即阔步向外走,边走边吩咐:“等她喝了药你们就送她下山。”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盘客追出去。
莫三虫怕屋里那个人鬼不知的东西,他放下药罐子从灶房窜出去,大声喊:“等等我,我也去!”
不过片刻,三个人都没影了,落在屋里的两个半大和尚相互看看,默契地退出房门,留燕知春一个人躺在榻上。
“哥,怎么办?”小和尚问。
赵春才思索着去扶木梯,说:“我俩谁都背不起她走山路,修屋顶吧。”
小和尚高兴地“噢”一声,欢快地去搂地上散落的茅草。
兄弟俩刚爬上屋顶,莫三虫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屋顶上的两个和尚见到他,异口同声地开口:“三哥,那姑娘还在屋里。”
莫三虫没理,他在院中呆站片刻,在晚霞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去灶房篦一碗药汤,蹑手蹑脚地靠近屋门。
燕知春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额头上沁着冷汗,是紧张,是无措,身受重伤的自己落在几个疑心自己的野和尚手上,越想心里越紧张害怕。
脚步声靠近,燕知春偏头看过去,见对方吓得一哆嗦,她心底陡生一股势气,强压下紧张,故作高深地上下打量着他。
莫三虫被她看得不自觉耸了肩膀塌了腰,他趔着身子隔着二尺远遥递药碗,弱声弱气地说:“我、我来送药。”
“什么药?”燕知春问。
“有麦冬、红牛七,还有独蒜兰,都是常见无毒的。”莫三虫忙详细叙述。
随着他的话落,燕知春脑中也浮现出这三种草药的药用效果,独蒜兰可治内出血,至于麦冬和红牛七,多用来煲汤清热下火。
这帮野和尚识得一点草药,但对药理一窍不通,燕知春断定。
心里有了数,燕知春尝试着撑坐起来,一动全身的筋骨生疼,气似乎也卡在胸肺间,铁线勒肉般的疼。
终于坐了起来,燕知春嘴里的血腥气越发浓郁,喉咙深处不住地翻涌,不等她做出反应,冒着苦味的药碗殷勤地递到她面前。药味一冲,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药碗“哇”的两声吐出一大口血,血沫子溅在扶碗的三只手上。
“哎呀!”莫三虫惊得大叫,他盯着手背上暗色的血沫,急得跳脚:“这可咋办?大哥还不在家!哎!你咋样?可别又死了。”
屋顶的缝隙间迅速印上两张人脸,小和尚急问:“咋了咋了?”
一口血吐出,燕知春反而好多了,胸肺间不再是扯筋勒肉般的疼,她就势趴在榻上,虚弱地说:“劳烦你舀碗水让我漱漱嘴洗洗手。”
莫三虫大步跑出去,再进来不仅端了水瓢还拎着泔水桶。
燕知春对着泔水桶漱尽嘴里的血味,这番折腾让她确定三个野和尚对她没坏心,她决定先留在这里过一夜,免得被送回去又引起旁的疑心。
她还没做好面对原主家人的准备。
“你动不了,今晚先住这里吧,明天看情况再说。”莫三虫怕她在路上一颠一颠地再吐血吐死了,先声开口留她住一夜。
燕知春赶忙答应,安然地躺了下去,这一躺就昏睡了过去。
晚饭煮好,屋顶也修补好了,三个和尚结伴进来看一回,谁也不敢贸然喊人,于是又迅速跑出屋门。
三人嘀嘀咕咕一顿饭的时间,决定把卧房留给燕知春,这晚三人在柴房里的草垛里睡了一觉。
*
日出时分,燕知春从混混沌沌的梦中醒来,她按着咕噜作响的肚子怔怔地盯着屋顶发呆。
房门咯吱咯吱地被推开,燕知春精神抖擞地看过去。
“她醒了!她醒了!”小和尚大喊着跑走了。
等莫三虫带着两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和尚进来,燕知春已经坐了起来,在择身上的茅草叶子。
“那个、那个是昨夜修屋顶的时候掉下来……”莫三虫解释。
“有吃的吗?我饿了。”燕知春问。
“有有有!春才,你去盛粥来。”莫三虫使唤道。
一碗杂粮野菜粥下肚,燕知春主动说:“劳烦你们送我下山吧。”
脑中多出一股完整的记忆,燕知春莫名有了根,有了归处。
在莫三虫背着燕知春踏出房门走向大山时,相邻的青山密林里一场恶战迎来尾声。沈山踏着斑斑血迹走向绊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的凶犯,他抽出插在凶犯背上的匕首,抡起自己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收割了对方的性命。
盘客这才追上来,他接过沈山递来的匕首,拎着热乎的死尸翻个身,问:“大哥,眼熟吗?”
沈山摇头,“没印象。”
“可惜了,不是在缉逃犯,不能拿去跟官府换米粮。”盘客很是遗憾,说罢,他用匕首在对方心口补上一刀,嘀咕道:“这下再活过来可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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