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有那么长吗?
沈绥静静跟在月凝身后走,那只手始终被她牵在手中,从艳阳高照的街道,潺潺河流上的小石桥,到落下高墙阴影的巷子……他的手心闷到发热,出了汗,害羞地稍稍松开些,察觉到她想要放松,便又忙握回去。
他打小不是黏人的性子,这会儿手却恨不得粘在嫂子手上,视线稍稍抬起,便能看到她秀气的耳,低一些,又会落到她腰间,好像往哪里看都不对。
嫂子长得漂亮,明明都要跟人走了,还愿意为他出头……
沈绥心里又酸又甜。
拐到一处开阔的小道,月凝的视线偏到道旁,松开了他的手,独自到路边的草丛中去,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拔了两根草出来。
沈绥心感疑惑,快步跟上,却见她手里攥着草,没有再牵他的意思,难免失落。
回到家,月凝独自往灶房去,回头喊他:“岁安,你打点水把鞋子和脚都洗一洗,酒味儿太冲了。”
“嗯。”沈绥应了,到井边清洗。
很快,月凝手里捣着石臼走出来,搬来凳子坐在他对面,眼神示意他将脚抬起。
樱桃树叶落下的影在院中一角轻晃,太阳倒映在盛满井水的木盆里,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少年踩在布巾上的脚微微蜷起,脚趾不自觉地抓着粗布,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小腿瘦得能看见胫骨那道清晰的棱,皮肉薄薄地覆在上头,小腿肚的肉并不粗壮,却绷得紧实,是日复一日挑水、劈柴、跑腿攒出来的劲。
月凝扫过一眼,伸手轻轻一握便圈住了他的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仔细看了那处蹭伤的痕迹。
沈绥像被那目光灼伤似的,不自在的把脚往回缩了缩,耳根悄悄红了,不敢抬眼看她。
清洗过的伤口处缓缓渗出血珠来,月凝从石臼中扣了杂碎的草药出来,厚厚地抹在伤痕处,面色沉重:“受伤了都不跟我说,要不是我瞥见,你就打算放着不管吗?”
“伤的很浅,过两天就好了……”少年喃喃应声,心扑通扑通的跳。
“你还真能忍。”
月凝白他一眼,有些生气。
自己也是苦过来的,小时无力反抗,习惯了忍气吞声,后来才发现忍耐不能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更加得意,才学会另辟蹊径,据理力争。
沈绥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嫂子不是去见那个人了吗?怎会到春江楼来呢?”
谢庭芳这几日便要出发去泸州,尽管不知他会用什么手段让沈叙同意和离,但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月凝不想跟一个孩子说这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从怀里掏出一吊钱来:“工钱六十文,人家赔了四十文药钱,这些都是你的,你收好了,以后自己买点好的吃,别都花销在你哥身上,他一个秀才,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挣钱,哪用得着你做活养他。”
接过她塞来的一吊钱,少年敏锐的察觉到她略带愧疚的关心,心跳都慢下来。
低声问:“他要接你走了?”
“嗯,就这几天的事。”月凝懒得遮掩,分别将至,也真心为他打算一回,去屋里翻找一通,拿来四两银子给他,是先前沈姑妈赔的银子,一并塞给他。
“你拿着,往后别再去做小工了,你字写得好,心思缜密,去读书必不逊色于你哥哥,不说中不中举,好歹考个秀才回来,做些体面的生计,你的性子实在不适合与贩夫走卒打交道,太吃亏了。”
少年捧着被她手心捂热的银子,细长的睫毛低垂下去,久久不言。
说她抛夫弃家也好,嫌贫爱富也罢,月凝都认,可沈绥沉默良久,只道一句。
“谢谢嫂子。”
月凝心头一颤,不知该回他些什么,就只伸手揉揉他的头,不管自己前程如何,都希望这个懂事的孩子能过得好些。
*
离家的心思定下,暗地里包袱都已收拾妥当,还是她来沈家时带来的东西,怎么带来的,便怎么带走。
几日闲着无事,她继续纳鞋底,原想给兄弟俩一人做一双,如今时间不够,就只加紧做沈绥那双,至于沈叙,他近日被卢家人捧的飘飘欲仙,夜来醉酒而归,连她收拾起了包袱都没注意到过。
既然沈叙不对她上心,她自然也就只做做表面功夫。
坐在树影中,看东屋的沈绥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小桌摆在窗内,下午又买了几本书回来,看样子是真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燥热的艳阳下,清风拂过树枝,掠过她发梢吹向少年敞开的窗内。
一个缝布鞋,一个对窗念书,屋内屋外的视线从不曾交汇,静默无言中是默契的心安。
两天后的清晨,沈叙熟睡未醒。
月凝听到院里的敲门声,等了许久的梦终于要实现了,她又紧张又惊喜,起身穿好衣裳,长发还未梳拢,便匆匆前去应门。
虽疑惑对方为何未向沈叙提和离之事,先上门来?开门之时仍是一张笑脸。
门外果然是谢家的仆从,却不是谢庭芳身边的熟面孔,晨雾湿润的巷子里,来人轻声问:“请问您可是沈家娘子?”
“是。”月凝左右张望,并不见有他人。
家仆姿态谦卑,有些上了年纪,说话慢条斯理:“我家主子想见您,烦请您跟我来一趟。”
月凝眨眨眼:“是二爷叫你来的吗?可是外放为官一事出了纰漏,为何他不叫他身边的人来叫我,不然您先等我一会儿,我着急出来,头发还没梳,包袱也没拿呢。”
老仆低着脸,恭敬回话:“主子急着走,咱们不好耽搁,不然您先跟我去?旁的,见了主子都好商量。”
在林家内宅久了,月凝能敏锐的感觉到眼前这位大爷不是普通的家丁,不管是年岁,还是气度,至少得是个小管事,想必是谢家派去跟着谢庭芳上任的管事。
“那我拿了包袱,咱们就走。”衡量过后,月凝觉得还是钱重要一些,至于仪容,可以在出城的路上慢慢收拾。
老仆点头答应下来。
稍等片刻后,月凝背着包袱走出来,悄悄关上了院门。
跟随老仆前行的路上,她简单把长发拢到一侧边扎成个麻花辫,又将辫子盘起,用发带扎了,行动利索很多。
她以为要到街口去坐马车,老仆却带他在巷子里穿梭,到了比南坊更南的地方,是她没有踏足过的陌生民坊,最后停在一处小巷中。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左右有两带刀护卫在旁守卫,马车前站着一个青年,身着黑色武服,腰佩短剑,见二人走来,侧身向马车中回话,随即回过脸来,轻声喊她。
“沈家娘子,请上前来。”
话音刚落,老仆停在原地,转过身去面向来时的巷口,背对马车,守在了此处。
月凝彻底被这阵仗弄昏了头:装神弄鬼,不像是谢庭芳的做派。
可人已到这儿,前有护卫,后有老仆,她被两帮人堵在中间,不管马车里的人是谁,此时她若变卦逃跑,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心一横,走上前去。
走到马车旁,被那青年抬手止住,面上温和,语调却冷:“二爷已经上船走了,今日误了娘子的事,烦请娘子多担待,私奔一事,是二爷一时冲动,还请您忘却此事,日后也不要在人前提起,误了两家清誉。”
月凝神情一凛,攥紧了包袱:此时不见谢庭芳,又听这话,是何局面,她已心下了然。
慌乱在脑中闪过,眉眼间很快释然,咬着牙,让嘴角露出的笑容显出几分底气,不在对方高门大户的做派中塌下阵来。
语气放松道:“什么私奔?小哥可不要污蔑人,我与二爷是两情相悦,真心相许,定情信物还在身上搁着呢,说他抛下我,不是他亲自来说,我不会信的。”
青年没想到她会如此理直气壮,眉峰一翘,偏过身去低声问里头主子的意思。
“我人就在这里,与贵人仅一臂之隔,何须旁人传话?”
月凝打断主仆间的密语,冷眼看向窗帘低垂的马车,略带怨念:“还是贵人觉得我身份低微,不必您开金口,只叫下人随便说两句话便打发了?”
马车中的人静坐,过堂风吹过潮湿的雾气来,拂动众人的衣角。
太阳还未出来,已到市井门户出门买菜做活的时辰,这条巷子里却很安静,前后左右都不见有人来,好似两侧的宅院里都没住着人似的。
——是专门给她下了个套啊。
月凝的怒火一节一节往上冒,见传话的青年意外的看向她,胸中更多几分屈辱。
“我不是谢家的仆人,不能让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谢庭芳将他贴身的玉佩予我做信物,许诺带我去泸州,今日他不来,已是失信,你们不给我个交代,却莫名其妙要我在这里听训话,是何道理?”
青年蹙眉,低声喝问:“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有夫之妇还与他人暗通款曲,我们不问你的罪过,你倒来问我们?”
生起气来,便端不上架子了。
月凝冷笑一声:“谁不知你们家二爷是有妇之夫,他主动找我,以利相诱,以权相逼,我一个坊间妇人如何能拒,自然半推半就,若要论罪,难道不是他勾引良家妇人在先?”
话头吵到谢庭芳身上,月凝自知为妾、私奔皆不能了,又见谢家人如此嘴脸,怎能甘心吃哑巴亏,自然破罐子破摔,拉他们下水。
“他负我真心,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他不义,干脆闹上衙门,让府尹大人论一论此事究竟谁对谁错。”
“你!”青年憋红了脸,上前要理论。
“十六,不可无礼。”
窗帘内传出男人低沉的嗓音,矜贵清雅,从月凝耳膜上刮过,似寒冬冻硬的湖冰沉进深水中,将她胸膛里烧灼的火压下去,浮上来一丝敬畏的恐惧。
月凝默默咬牙,转向马车窗口的方向,后退半步,欠身行了个礼,“贵人金安。”
帘子缓缓掀开一条缝,她看见一截紫袍的袖口和一只捻着玉扳指的手。
男人隐在暗处,缝隙中睨过来的视线,审视她,像林中隐匿在暗处的黑豹在窥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上蹿下跳的野兔子。
“是我没调教好下人,让娘子见笑了。”
月凝能感到他眼角投过来的视线,微微躬身,掩下自己紧张的五官,冷冷回。
“贵人有话直说就是,何必避重就轻,拐着弯的敲打,叫人怪心烦的。”
里头人微微一顿,再开口,语气柔和许多,直言:“是舍弟有错在先,为情乱志,胡作非为,扰了娘子的清静日子,我代舍弟向娘子致歉,还请娘子不要吐露于人,只当与舍弟之间的事从没发生过。”
说罢,马车外的十六会意,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双手奉到月凝面前。
一百两。
月凝没忍住,惊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咬牙保持冷静,没有一口答应,压着声音说:“叫我不与人言,是保全两家名声,我自当为之,可我舍了自家丈夫来成全与二爷的情意,是下定了决心的,如今他不露面,却叫大爷来收拾局面,我怎能不心寒。”
“此事……的确是庭芳愧对于你。”男人沉默片刻,隔着窗示意侍从。
十六抿了抿嘴,又掏出一张银票。
又是一百两。
月凝低着脸偷看,嘴角忍不住扬起,高兴的连漂亮话都忘了说。
没再听到她应声,马车里的男人便知这数额已很让她满意了,沉声道:“这些黄白之物聊作补偿,还请娘子将玉佩还来,那玉佩是我家传家之物,江临仅此一块,若露于人前,只怕给娘子招祸。”
月凝不在乎他找什么借口扫清她和谢庭芳的关系,反正从她在此处见到的人不是谢庭芳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情意就已经完了。
干脆的从怀里摸出玉佩,掠过十六,双手奉还到窗帘前。
为她这坏心眼的小动作,周遭一静。
十六差点没忍住又叫出声,在那之前,男人无奈的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的指将沾染了她体温的玉佩拿了进去。
月凝偷瞧那冷白色的手,视线从手背扫到袖口下探出的手腕,像市井的粗汉偷窥到闺中小姐的玉肌似的,心上莫名升起一股快意。
——像他审视她那样,她也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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