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元素潮汐
赵荣轩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原来还是老熟人, 何必故作陌生?”
说起这个纳夫塔利就不好意思,含糊道:“要谈起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我现在想见到奥兰多, 麻烦您为我引见。”
赵荣轩面色更古怪了, 瞅着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莫名想起早上伙夫急吼吼地向他报告说厨房遭了贼了,大吃大喝一顿,把本来要用来给大家伙儿煮早粥的剩饭吃了个精光, 冰鉴里的蔬果也被吃了差不多一半, 赌咒发誓从没见过这样的贼!
难不成……难不成你是饿晕的?所以半夜爬起来去厨房偷吃的?
纳夫塔利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赵荣轩猜到了七七八八,就等着赵荣轩给回复, 心里觉得这事十有八九稳了——
“我可以带你去。”吃饭就吃饭吧,还是人家自己炒的, 就当代茅先生请了这个人的,“随我来。”
纳夫塔利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喜笑颜开, 跟着赵荣轩走。
生产地与研究所相距不远, 但其中的道路被幻术和阵法特意掩盖了, 寻常人肉眼看过去,只会看到连绵起伏的沉积岩, 荒草萋萋。
赵荣轩作为研究所对外经营的人,自然拥有钥匙, 带着钥匙穿过结界, 眼前豁然开朗,入眼的全是熟悉的建筑, 把纳夫塔利可激动坏了:“没错,就是这里了!谢谢你, 接下来的路我认识,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万分感谢!”噼里啪啦一顿话,三步作两步冲了上去。
过往的人都对突然闯入风风火火的纳夫塔利惊讶万分,而纳夫塔利熟门熟路,一头冲进奥兰多的研究室,奥兰多正和一堆学徒讲事情,纳夫塔利猛地闯进来,顿时忘记了话茬,惊愕地看着纳夫塔利:“你……纳夫塔利?!你回来了?”
纳夫塔利心情有些激动,他缓了缓:“我有事要对你说。”
奥兰多视线拉回对学徒们摆手:“你们先去做你们的事。”众学徒刚要散去,奥兰多说:“顺便叫下厨房的人今天多做点吃的!多做点!”
纳夫塔利大踏步走过来,看着老熟人的面孔一时千头万绪一股脑涌上喉咙,原先打好的腹稿刹那间忘了个精光,奥兰多放下手上的书,安抚:“别急别急,坐下说,你要喝咖啡还是可可?波姆斯红茶我也有。”
纳夫塔利喘了下气:“可可,谢谢。”
奥兰多从柜子里拿出罐装可可粉,砰的打开,属于可可的独特芬芳让纳夫塔利闻着心身舒爽。水壶接水,倒进可可粉,扣上盖子直接放在绘有赤红纹路和火元素晶石的圆盘上,纳夫塔利瞅着那圆盘:“是你做的还是机械学派?”
“机械学派制造的新东西,烧水很方便,用元素晶石做压感开关,缺点是元素晶石用完了能量需要换。我稍微改进了一下,能让晶石不用的时候缓慢充能,一天烧两次也就够了。”
“和那个灯泡一样的结构?”
“那个东西你也看了呀?实验性质的东西,放出去更多的是为了让外界先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更进一步的优化方案已经有了。”
谈到这里纳夫塔利完全忘记了自己打好的腹稿起始到底要说什么,兴致盎然地与奥兰多讨论起来。纳夫塔利接近一年的时间都在逃亡路上,几乎无心关注学术界的发展与进步,由奥兰多口中说出最近种种变革陈新时,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我这边对御甲门的动向更了解一些,茅他本来就是御甲门的人,他的老友来重潮海来看他,跟他讲御甲门研究出了一种全新的供能方式,名为灵能阵列,是一种基于大地灵脉体系的高度模块化供能线路。硬要打比方的话,就像人造灵脉通道一样,朝天大陆的灵脉分布并不均匀,有灵能阵列的话,就可以将灵气从最浓郁的地方导引向灵力较为稀薄的地带。”
纳夫塔利啊了一声:“据我所知,灵气浓郁的地方更适合修行者修炼,他们这样做真不会引来那些既得利益的恼怒么?”
“道理确实如此,茅也问过他,关于这方面,他的老友说这暂时是不能透露的机密,不过他保证灵能阵列并不会引起那些大修的恼怒,因为灵能阵列技术涉及到一个很关键的概念,叫做灵能潮汐。”
“灵能潮汐!”纳夫塔利想了下,“难道他们发现了灵力产生的本质?潮汐是灵力产生的表现?如果是如此,那么四元素力也应该有潮汐现象。”
奥兰多一拍掌:“你猜的没错!再看看这份杂志吧,相信你会有所收获的。”
《魔法师协会每月研究汇总报告》,熟悉的封皮,熟悉的高山伏蛇标志,是两个月前的刊物。纳夫塔利摸着烫金的标志,内心五味杂陈,翻开了杂志目录,第一眼就看到了排在前头的文章“元素力潮汐现象的本质研究”,作者格雷沙姆.伊芙琳。
元素力如何产生的问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被认为是元素之神宠爱人类的恩赐,无可置疑,无可动摇。后来,基于寿命与身体健康方面的研究,生命学派渐渐成立,再后来,有迹可查的历史均认为是东陆带来的更先进的金属冶炼技术让生命学派中某些渴求永生的疯狂学者看到了另一条怪异的路子,试图把机械与人体结合起来,让不朽不灭的金属代替逐渐老化的□□。
这些学者研究思路疯现实生活不疯,行动研究十分隐秘,把机械和□□结合,还想拥有魔法的力量,把自己改造成理想上究极完美的生物——在三者结合的研究中,他们捣腾出来了什么成果在明面上能查阅到的史书或资料中一直语焉不详,但实验过程无疑是可怕且血腥的,这些疯狂的学者事迹败露后被教会判定犯有最高等级的渎神罪,通通被执行了最严酷的神罚,不过显然他们的研究成果显然被保留下来了,不然不会有之后机械学派的正式成立。
以纳夫塔利能接触到的层次,他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于机械学派疯狂的先驱者的隐秘传言。据说他们在机械与魔法元素力结合中发现了一些特殊现象,这些现象足以动摇教会的神赐论,让魔法师对元素之神的信仰坍塌,所以元素教会无情地抹杀了他们,带走了最关键最核心的研究文件,只留下一些有些实际用途无伤大雅的机械设计图,关于元素力与世界的真相被他们封锁了。
格雷沙姆.伊芙琳正是机械学派的一员,而且是少有的女议员之一,在魔法师协会重男轻女的习俗风潮中,只手可数几位女魔法师都是各国闻名的顶尖人物。
这样珍稀的女议员,发表这样触及禁忌的研究文章,真不怕引来教会的勃然大怒么?
他心情复杂地翻开文章,仔细阅读文章。
奥兰多早看过不知几次了。他起身去照看水壶,开盖搅拌,倒进一定分量的牛奶,可可的香气掺入了奶香的温柔,勺子周期划过壶底的声音都是如此悦耳。
煮好了可可牛奶,奥兰多提起壶回桌前,给纳夫塔利倒了一杯,纳夫塔利全身心都沉浸在文章之中,丝毫没注意手边多了一杯热腾腾的可可牛奶,他连闻都没闻到。
奥兰多对杯子呼呼吹了几口气,用这个空当处理一些事,等纳夫塔利终于看完了,面色凝重地放下研究汇报时,他一抬眼:“看得怎样?”
“想不到啊,想不到。”纳夫塔利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审核编辑那帮老家伙怎么会允许这篇文章上刊?教会老乌鸦真的脚掌出事了?”
负责监管汇总研究报告的克里斯森大主教常年穿着黑金花纹交织的教袍,成天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金质法杖,他生气的时候就会用法杖狠狠敲击脚边地面。他监管审核研究报告的一切内容,任何被他认为不合教义的文章都会被他打回重修,协会的魔法师恨透了他,给他取外号叫老乌鸦,天天诅咒他的金质权杖某日落到他的脚面上砸出个血洞来才好。
奥兰多有了笑意:“我在重潮海哪能知道老乌鸦脚有没有出事呢,不过既然能发出来,那应该是没事的。”
想破了脑壳也想不通老乌鸦居然会审核通过这样的文章,纳夫塔利只好默认伊芙琳发出来是确实没事:“照这篇文章的理论,元素力的产生是因为正反物质碰撞产生的波,而且还是一种暂时无法肉眼可见的微型粒子……这两种完全矛盾的形态怎会结合到一起?”
奥兰多一耸肩:“说实在的,我看了几遍了,也只能说大概懂了,至于我能明白的与伊芙琳想表达的究竟一不一样,还是两说呢。我觉得她所讲述的只有最顶级的聪明人能理解透彻,但我不是。这篇文章对我来说最有用的就是潮汐作用的产生与辨析篇节。”
伊芙琳认为正反物质的碰撞与湮灭反应产生了元素力,而碰撞与湮灭的时刻有强弱之分,表现在元素力上,即为元素力浓度较高的天然地带周期性出现潮汐似的涨落变化,当元素力大量产生,性质活泼时,空气温度有所上升,使用魔法威力会增加,元素力生产进入低潮时期,温度下降,魔法威力亦会减弱。且潮汐现象即便脱离的天然浓郁地带依然成立,在原本元素力稀薄的地方,人工制造出来的浓元素地带长期观察下来潮汐现象依然适用,不过潮汐现象变化轻微,魔法师很难直接察觉到,必须借助设计过的仪器记录数据才能分辨出其中微妙的变化。
解析了潮汐现象的缘由,伊芙琳设想如何利用潮汐现象。已知超高浓度的元素力可以凝结成晶体形态,即元素晶石。但长期以来魔法师对元素晶石的利用效率相当低下,能量大部分都散逸了,而凝结成固态的元素晶石,潮汐现象的时间相当之长,变化周期为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相对而言气体形态的元素力潮汐周期时间最短。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让元素晶石迅速气化,排布各个晶石潮汐产生的时间点,利用超高浓度的元素力涨落潮汐产生的能量不间断驱动某些大型机器?
第432章 可疑遗言
别说是奥兰多, 纳夫塔利读这长长的一节也费了不小的功夫,掩卷再思,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正反物质是否真的存在?真要是这样, 正反物质的湮灭是怎样的景象?动静应该不会小吧?东陆认为灵脉都深藏地底, 元素力呢?也深藏地底么?还有正反湮灭为什么产生的是元素力?而不是灵力?伊芙琳提出的方案, 利用潮汐能量……说实在的,我想不通不利用元素潮汐涨落产生的能量究竟是股什么样的能量。能量不会凭空出现,既然产生了, 那么产生这股能量的元素力一定有所消耗, 潮汐现象本就表现微弱,超高浓度的元素潮汐能真的能像她说的一样能驱动大型机械?能耗比真的比得上直接利用元素力?”
“停停停, 你喝口可可吧,问题太多了。”
纳夫塔利一口气问了这么多, 确实有些口渴了,灌了一大口可可牛奶。
“毕竟还是理论性的东西,真正有实验数据支撑的理论也就潮汐现象, 利用方法也是理论, 不过, 既然御甲门的人折腾出了灵能阵列,还透露说与灵能潮汐关系密切, 伊芙琳又观测到元素潮汐……很难不联想到一块去。”
纳夫塔利挠了挠头:“那为什么西陆是四元素力,而东陆就直接是灵力?”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东陆这边法术也有类似元素魔法一样的不同性质的法术, 有些人更偏向某种元素,使用的单元素法术也就多些, 殊途同归的事。”
“那我们为啥吸收的就是单一的元素呢?”
奥兰多沉默了一会:“这个……你恐怕真得问问元素之神了。”
两人沉默下来,还是奥兰多岔开了话题:“好了, 学术方面的问题说得差不多了,该说说……你自己了吧?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跑回来了?瓦希德先生他还好吗?”
奥兰多沉默良久,艰难道:“瓦希德先生病逝了。”
奥兰多垂下眼,一时没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瓦希德先生……有遗言吧?”
“对,他说,希望我带瓦希德夫人离开别墅,去外地隐姓埋名,只要她能活下去,还有就是给前夫人上一束花。”
“他是怎么死的?”
纳夫塔利叹了口气。
瓦希德苏醒后,就沉寂下去了,彻底没消息了,纳夫塔利返回学院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工作,抽空想再去探望瓦希德的身体状况,然而被管家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拜访要求,理由是瓦希德先生身体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纳夫塔利问瓦希德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管家神情黯然地表示瓦希德病情反复,身体脆弱,何时能恢复过来是个未知数,可能一年两年都出不来了。
纳夫塔利信了,回去继续工作了半年,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一趟试试看。偶然在一次小规模的学术聚会上听说瓦希德得意学生想探望老师,几次都被管家推了回去,学生觉得不对劲,拿着自制的魔法卷轴炸了别墅结界,直接冲进别墅内部,现在那位瓦希德学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极有可能已遭不测:“一定是教会干的!”
在座的人几乎都达成了共识,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明面上大家没一个敢公开质询。纳夫塔利忧心无比,瓦希德的得意学生冲进别墅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先生该不会已经过世了吧?
他当然不可能像那位学生一样暴力炸开结界进去,花钱请了个略懂魔法符文的侦探,给予了装备支持,让他观察记录瓦希德别墅结界上的波纹变化,前后偷拍了三个月有余,他拿到资料再综合研究了一个多月,推导出了结界状态与相对薄弱处,又在瓦希德别墅周边附近摸了很久情况,别墅很少有人出来,即便偶尔走出人来也没什么规律,他日日盯梢,一辆神秘的马车驶出别墅后,他当机立断,直接冲到预定地点让结界产生了短暂波动,自己强行“挤”了进去。
接下来的路程就刺激了,事后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如何蒙混过关的,爬墙,钻洞,开窗,无所用之不及,终于摸到瓦希德书房,开门闪身溜进去,瓦希德就在书桌后写画着什么,他的眼睛没有放在纸上,手上的笔无意识地划动着。
纳夫塔利没有立即出声,他被瓦希德木然的神情惊呆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怎么也和记忆里那个性情温和,知识广博的智者联系不起来。
瓦希德似乎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回来了,他看到了纳夫塔利,缓慢抬起手:“过来吧。”
纳夫塔利走过去,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冒出一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该如此,因为我犯下了渎神之罪。”
纳夫塔利一时热血冲头:“不是这样的!”
瓦希德没有回应他的愤怒,叹气道:“我快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能做到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也许在实验被破坏的那刻起,我就该死去,有人却把我拉了回来。
“教会恐惧我泄露出去渎神的秘密,禁止我外出,禁绝一切造访的宾客,他们还希望我能在这点小地方继续从事别的什么方向的研究。”瓦希德露出讽刺的笑容,“可惜啊,我的心血已经毁了,我没力气了。”
讽刺化作了疲惫:“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无依无靠,有些事只能拜托于你。”
瓦希德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纳夫塔利带他的妻子离开。“她还年轻,教会禁锢我的自由,把她的自由也禁锢了,她是爱玩喜欢笑的人,让她不参加舞会,不和朋友谈笑太难受了,这样她会生病的。我知道你偷偷进来已经很不容易,出去更难,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么一个任性的请求……”
瓦希德夫人带出去后,去哪里,如何隐匿身份?瓦希德借学生的名义在法塞德思国家银行开了个贵宾账户,有相应徽章戒指即可提取账户名下的财产。他在账户里存了支票还有大量珠宝,足够她后半生幸福无忧。他希望瓦希德夫人重获自由后能够改嫁,不过孩子最好不要了,她流过两次产,第二次流产差点夺走了她的性命,教会的吟诗者拼尽全力才把她救了回来,自那时起,瓦希德夫人的身体已不太适合生育,再想怀孕生产的话,没有吟诗者的帮助,她几乎必死无疑。
“我喜欢小孩子,她也很希望能为我生个孩子,但是命运总是那么爱和我开玩笑。或许因为我在世上已经得到了太多,知识、权利、地位、财富,我几乎什么都不缺了,所以注定不能有后代。”瓦希德笑着,冒出了眼泪,“是我害了她,还有莉莉。”
瓦希德的前妻莉莉因为早产大出血而亡,第二任妻子三次怀孕,第一个孩子出生后身体极弱,没活下来,两次流产,几乎丢了半条命。
“现在我被教会禁锢自由,活不长了,能补偿她的也只有钱财,让她好好生活下去,切记低调一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过去。第二件事,拜托你在带走她之前,先去教会圣临墓地给莉莉献一束百合,以前是我自己去的,现在我动不了了,只能麻烦你了。”
纳夫塔利无法拒绝瓦希德的恳求,他答应了,先去圣临墓地献花,再筹划起如何带瓦希德夫人离开的事,以及逃往瓦希德所安排的地点该做的一切准备,万事俱备之后,他冒着风险再次潜入瓦希德别墅,瓦希德和他的夫人在书房等他。
瓦希德把夫人的性命安全托付于他,在临行前,他说:“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说,就当是对你的报答。”
能当作“报答”的话?纳夫塔利蹲下来,侧耳倾听,瓦希德微微弓下身来,低声道:“我确实犯了渎神之罪。”
纳夫塔利瞳孔骤缩。
“东陆人在重蹈我的覆辙,他们迟早会发现你的踪迹,去东陆吧。”
纳夫塔利浑身发冷,瓦希德说完这两句,直起腰来,眼里只有坦然。
瓦希德为什么要承认自己自己犯了渎神之罪?
“一定是教会的吟诗者用魔法影响了他!”纳夫塔利激愤。
奥兰多托着下巴思考:“一般的吟诗者想‘净化’瓦希德这样的大魔法师不容易吧,除非是主教级别的亲自上阵……可他要真被吟诗者净化了,就不会让你带着瓦希德夫人逃跑啊?”
现实逻辑确实说不通,但是除了吟诗者洗脑,纳夫塔利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缘由让这位大魔法师向教会认罪。
“瓦希德说自己的心血被毁了,会不会所谓的渎神之罪就与他的心血有关系?心血是教会毁的?”
纳夫塔利断言:“一定是这样!”
其实奥兰多也只是提供猜想而已,纳夫塔利这么直言断定,反倒让他心里都不认可起来,他不像纳夫塔利,接触过瓦希德,对瓦希德仅知其名而已,对教会也没太大反感,虽然纳夫塔利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仔细想想,瓦希德马上要死了,妻子都托付于他人,他没道理说假话。他是最顶端的大魔法师,亲口承认自己犯下渎神之罪,那么可能确实有内幕。
更有意思的是,在与世隔绝的禁足生活里,他还知道“东陆人在重蹈我的覆辙”。在外界一切信息源均被严密掌控的情况下,只有可能是教会的人告诉他的。
由此看来,教会给瓦希德的禁足待遇并不差,纳夫塔利不也说了,教会人员还希望瓦希德继续发光发热,研究点别的东西呢。
再者,纳夫塔利是大白天闯进别墅的,路上顺利得一个人都没遇到,成功见到瓦希德,这也太离奇了,真要绝对禁足不该随时有人寸步不离?而且监听和监视的魔法百八十年就有了,教会不可能不布置。
“纳夫塔利,你是怎么逃到东陆来的?”
第433章 苦心安排
纳夫塔利安置好瓦希德夫人, 就在邻近镇上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教会调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快。被迫踏上逃亡之路,辗转多地, 身上带的钱除了食物方面的必要开销, 大部分耗在了面对各国关卡的贿赂上, 好不容易奔到一个有名的黑市,在那买到了通往东陆的走私船船票,走私船行至半路被暴风雨掀翻, 船沉之前他抢到急救设备, 跳进海里靠凝冰法术拖延时间,渐渐力量消耗一空, 茫茫大海上甚至连个可供他抱住的木头板子都没有,最后他丧失气力坠入海中, 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被海上星的人捞了起来,保住了一条命。
奥兰多咂舌道:“你这也太厉害了, 对了, 教会通缉你的罪名是什么?”
纳夫塔利神色郁郁:“说我霸占学院的研究资源!争抢不过打伤同事后毁坏实验室潜逃!太离谱了!”
“居然……居然是以这样的理由吗……”奥兰多嘴角抽搐, 他这么说反而能确定了,“纳夫塔利, 你不觉得从你幸运地见到瓦希德那一刻起,事情就有点不对吗?”
纳夫塔利愕然:“什么意思?”
奥兰多没有做谜语人的习惯:“我觉得, 教会放水了。”
瓦希德地位极高, 掌握机密无数,教会既然担心他会泄露出什么触及禁忌的研究成果, 看管力度不可能有丝毫松懈,别说是别墅内部, 别墅周边也不回放过的。纳夫塔利聘请的侦探居然如此厉害,一连在瓦希德别墅外蹲点蹲了几个月都没人发现?纳夫塔利本人的冒险则更荒唐了,大白天闯进结界内,竟然一路上都没碰上什么人,教会高层是挺烂的,但不至于烂到这个地步,有任何渎神的行为他们从来是不遗余力地打击,何况是在监视瓦希德这事上?
除非,教会真的故意放水了。
奥兰多竖起食指:“第二,从瓦希德本人说过的话入手。他最后时刻都没告诉你渎神罪的起因是什么,还说‘东陆人在重蹈我的覆辙’,劝你去东陆,说明他希望你去阻止重蹈覆辙的东陆人。这也印证了他进行的研究确实有犯渎神之罪,而且后果还十分可怕,要你来东陆尽力阻止。”
“在外界信息渠道都掌控在教会手上的情况下,东陆人的消息肯定是教会的人告诉他的,而且必定是教会高层。设想一下,教会高层为什么要告诉他东陆人有渎神行为呢?”
纳夫塔利张了半天嘴,最后挠挠头:“东陆的大宗派……渎神?不可能吧,他们讲究天地君亲师,宗派祖宗都是飞升的仙人,侮渎祖先宗门内部就先解决了,而且也没理由啊……”
“你想岔了,要思考的问题不是这个,教会高层为什么要告诉瓦希德,东陆人有渎神之举?”
元素教会势力强大,再强大也不至于插手到东陆这边来,元素教会管什么东陆的仙人?
渎神……渎神……神……
纳夫塔利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所有的线索纠缠在一起,一团乱麻,他糊涂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摄入的食量不够自己思考消耗的,把剩下的可可牛奶喝了个精光,擦擦嘴继续想。
喝了可可牛奶后,似乎还真想到了一点眉目。教会高层把东陆人的消息告诉瓦希德,肯定是希望他去做什么的,以瓦希德的身体他本人是不可能去东陆,所以得需要外人帮助……瓦希德什么都知情,他是主动配合教会的!
纳夫塔利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为什么要选他,在他之前,不还是有个他的得意学生强闯别墅?为什么不选他?要在东陆活动,帝都里不还有个雷诺大主教?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为什么是我?
纳夫塔利茫然地看着前方,思绪一片混乱,忽然他的视线聚焦了那么一会,因为奥兰多也在看他,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关节一样。
看着奥兰多的眼睛,他好像也明白过来了。
是了,“神”。那句警告之言象征着的责任不是让他去完成的,而是作为传话筒,转告给身处东陆的神秘神明去处理。
既然要他转告的对象是神明的地上代言人,那么告诉瓦希德消息的教会人员,应该也是接受了“神谕”……
怪不得,怪不得瓦希德会心悦诚服,承认自己犯下了渎神之罪!
他接受的是真正的神谕啊!
两人面面相觑,此时无须多言,都明白了背后是怎样的秘密。奥兰多眨了下眼睛:“其实还有一点说不通。”
“是什么?”
“已知能当传话筒的只有你,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真相?我相信要是货真价实的神谕摆在你面前,你再怎么对教会不满,也会忠实地完成元素之神的神谕吧?”
纳夫塔利艰难地点了点头。毕竟是魔法师乃至民众群体中最普遍的信仰,自己的父母、成长起来的时间与环境,无一不有元素之神和元素教会的影响,对教会不满归不满,对元素之神可没有半点异议。
“既然教皇这么做了,那么一定有他的用意。教会那边是没法推导出来更多消息了,但这边可以。”
奥兰多示意纳夫塔利凑近点,嘀嘀咕咕了一阵,纳夫塔利神色几经变化,最终点了点头。
“明天我就出发。”奥兰多笑笑:”我借你点钱,临走前多吃点。“
“好。”纳夫塔利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会还你的……”
奥兰多大笑起来:“好啦,这点就不必计较的那么分明了,你完成了那边的事,就来我这边帮帮忙吧,到时候再林少爷说一句就是了。”
“好,我一定来。”被敬仰的先辈利用这回事,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而且上了通缉令,家也不能回了,难道后半辈子都要在东陆过下去?一时间有些难受。
奥兰多忽然说:“哎,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通缉令也挺有意思的。”
纳夫塔利没反应过来:“什么有意思?”
“他们通缉你的罪名是‘打伤同事,毁坏实验室’,说实在的,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但再大也没大到要上通缉令的地步。依我看,要是给你扣个学术不端,或者偷窃瓦希德生前文献资料什么的罪名,你绝没那么容易逃出来,而且声败名裂,这辈子都无法洗清了。
“所谓‘罪名’,实际上是个违反校规校纪的问题,事后撤销了,对你的名声根本无伤大雅,反而能当一个有趣的谈资。”奥兰多笑起来,眉眼弯弯,“纳夫塔利先生,你还有希望回去哦。”
有希望——回去!纳夫塔利心一下跃动起来,奥兰多分析得不错,通缉令上的罪名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教会日后撤销,他回来不存在任何名誉上的问题和压力,顶多登报道歉,更何况通缉令上的罪名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这就是教会的苦心安排吗?纳夫塔利居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动,似乎可恶的教会也不那么讨厌了。
“还有啊,你身上怎么有股馊味啊……”
纳夫塔利把自己收拾好了,临行前吃饱饱,还借了奥兰多的出行法器,前往他所说的卫血峒。
奥兰多说,他听茅采翰偶尔说过,那位信使大人在卫血峒还有门派,叫白淳门,坐镇白淳门的是神明眷者之一,地位仅次于信使,去找白淳门的掌事人,通过他转告也差不多,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消息。
从重潮海到卫血峒,纳夫塔利花了两天半功夫,到了卫血峒,打听白淳门在哪也不太顺利,路人对他爱理不理的,小贩卖给他的吃的比正常价格贵了三倍,气得他说不要了,小贩当场翻脸抽出菜刀来,被他甩一道火鞭子才被吓退了回去,
纳夫塔利地方没打听到,东西没吃到,就吃了一肚子闷气。阴着脸挑了个点心铺买明码标价的点心包,身旁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多看了他几眼,在他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问他一个西方人,是来做生意的吗?要做生意的话,卫血峒不是什么好地方,看你一脸闷闷不乐,是被当地人欺负不懂价了么?
“我不是来做生意的,我是来找一个人,白淳门掌事的。”
儒衫年轻人哦了声:“白淳门掌事的……据我所闻现在是副掌门黄风,他可不好见,你找他做什么?”
“当然是有要事了,你知道白淳门在哪吗?”
这个儒衫年轻人当然知道,指点了一番,又说怕纳夫塔利不识路,愿意亲自带他去走,纳夫塔利不住感谢。
在儒衫年轻人的带领下,纳夫塔利找着了白淳门,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拿出了奥兰多的亲笔信:“恳请你把这封信转交给副掌门黄风。”
门房头回见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一来张口就要见副掌门,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既然要见副掌门,哪是那么好见的?手一翻,抵到纳夫塔利面前,也不说别的话。
纳夫塔利当然知道这边的风气与习惯,奥兰多借给他的钱正好用上。
门房看着手里的钱翻了个白眼。
这还嫌少。纳夫塔利没法子,把奥兰多给的全掏出来了,门房还是带点鄙夷的神色,纳夫塔利拍拍胸脯,示意没别的了。
“等着吧。”门房捏着信转身往里走,纳夫塔利等了半天,脚都站酸了,门房终于出来:“请随我来。”
态度变客气了,肯定不是钱的原因。纳夫塔利默默诅咒着门房生儿子没□□,随门房进去,在他的带路下来到待客厅,一个身量中等的男人坐在那,见到他起身迎接:“稀客,稀客,纳夫塔利先生,信我已看过了,他还在每日静修的时间,打扰不得,麻烦你在这稍等片刻。”
纳夫塔利点头:“客气了,我等他便是。”
第434章 转危为安
初见秘语人, 纳夫塔利觉得他气质阴郁,有种打不起精神的感觉,开口平淡甚至有几分冷漠:“信我看到了, 具体是什么事?”
纳夫塔利耐着性子把事情头尾说了, 秘语人听着, 从头到尾表情没一丝波澜,最后纳夫塔利说完,他也没立即说话, 过了好一会说:“我知道了, 会转达的。”
纳夫塔利忍不住问:“你神是和元素之神冕下有什么过节吗?要如此遮遮掩掩绕弯子来通知你?”
“我不清楚,也许吧。”秘语人还是没什么表情, 纳夫塔利一点办法没有,只好起身告辞而去。
出来后越琢磨越觉得怪异和憋屈, 传个话都要这么麻烦,一个拐弯抹角,一个冷漠无情, 什么跟什么啊!
这破地方真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纳夫塔利午饭都没吃, 就坐上乘鸟急急赶回去, 啥也不想管了,就想着和奥兰多一块做些有意义的实验项目, 补回缺失的两年,其他的除非世界毁灭, 全不干我屁事!
纳夫塔利悻悻离开, 秘语人在待客厅喝了口茶,黄风从一边屏风转过来:“事情严重吗?”
“信使大人还没醒来, 这事以后再议。”
纳夫塔利回到重潮海,大吃了一顿, 和奥兰多再讨论了下今后的实验项目。御甲门已经可以确认他们开发出了利用灵力潮汐能的装置,将来全面铺开后对生活必定有翻天覆地的影响,行云宗的飞车还不知能不能并入御甲门开发的系统,不过铺开后,即便他们不想并入,也不得不并进去了。唯一可惜的是暂时无从得知灵能阵列是何种导能方式,不然他们就可以针对性的去做可以兼容驱动的器具物件。
“御甲门东西都做出来了,怎么不马上宣告呢,还藏着掖着?”
“是挺奇怪的……可能还在优化吧,和行云宗一样,不做出个尽善尽美就不放出来。”
“要是我研究出了这么大成果,我早就登报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多大的荣耀啊。”
“这边还没有什么影响力广泛的报纸呢。”奥兰多笑笑,突发奇想,“这边还没有报纸,不如我们来创一份?”
“创报纸?”纳夫塔利一愣,这边的报纸行业近乎一片空白,要做报纸的话前景确实可观,但重潮海这边没啥可采集的内容,要做也是在良裕港或天宝等低商业贸易最兴盛的地带容易做,也好采集内容,他来重潮海可是为了进行实验项目研究,做报纸经营的话……有点为难他了。
他挠挠头:“是挺好的,但我也没做报纸的经验啊。”
“那没事,我们在天宝良裕港都有人,我写封信,让乔老爷出点得力的人手,在天宝成立个报社总部,在良裕港设个采集站,把报纸做起来,日后我们有什么新品出来了,登报宣传,比现在方便得多,挣的钱也能更多。”奥兰多谈得兴奋了,这种自己只顾研发不用管运营就能银子滚滚来的愿景太美好了,“钱多了,就让赵他多进些吃的,招更多的人,这边也能成一个小镇子了。”
人多了,就热闹了,重潮海是很适合专心研究的地方,不过往来的人都忙忙碌碌,看海看多了也没意思,人多起来就好玩了。
纳夫塔利微微心动,东陆人渎神之事尚未见眉目,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去,恐怕要在这待上很多年了。
稍微热闹一下,也挺好。
此时奥兰多并不知道,林少爷沉睡不醒,天宝的乔老爷身陷囹圄,虽然狱卒并没有过多苛待他,但随着入牢时间越来越长,语气也是一天比一天恶劣,认定他是出不去了,但凡背后有势力的,在牢里待个两三天不就出来了?这都快七天了,还是没动静,乔老爷八成要折了,都有些幸灾乐祸。
乔海印还沉得住气,他知道信使会救他,他从来不担心,每日洗漱修炼,等消息。
一天又一天。
这天他的心腹终于来了,狱卒打开牢房门,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傲慢,他知道没事了,从容踱出牢房,心腹低声道:“老爷,没事了。”
“那个阉人怎么样了。”
“御史参了他一本,说他假借皇帝之名欺诈财产,私收贿赂,卖官鬻爵,在天宝私自违法购置了大量土地和房产,皇帝召他回去下狱听候发落了。”
“哦?有证据吗?”乔海印缓步前行,牢狱铁门一扇扇打开。
“有的,说他受的是谢家贿赂,还查抄出了谢家要他向皇帝多多美言的密信。”心腹小步跟在乔海印身后。
“谢家会出这样的昏招?”
“咱也不知道那信是不是真的,不过既然是搜出来的证据,那应该没假。”
“也是。”
乔海印回到府上,先净身沐浴了一番,再回书房处理积压的事务,离开的这几天文件堆得比山高,还有源源不断的新事送进来,闻风而来的访客来探查情况,在急需时间处理事务的关头上,乔海印对访客一律谢绝,专心处理冗繁的事务,不过有的客人它不在乎门房,也不顾忌规矩,直接顶开窗户飞了进来。
这位身份不一般。乔海印放下笔,十三爷飞上桌子,在文件上踩了个清晰的爪印,抬起一边腿,扭头。
乔海印摘下信筒,看完了秘语人写的长信,喃喃:“信使大人只是沉睡么……也好。”至于纳夫塔利转告的事,他知道其中内幕,林德对元素之神避之不及,结果这位还主动设计遣人过来提醒……只是为了防止再有类似不朽神树的事件发生?难道提醒只是因为其责任心?乔海印觉得有些好笑,他向十三爷点头:“我知道了,你要吃点什么?”
“你府上有什么甜瓜不?”
“前些天刚进了一批晚熟的玉瓜堆在库房里,你想吃多少就抓多少吧。”
“小蛇大气啊!我还担心你蹲牢里这些天亏大本呢。”十三爷扇扇翅膀,向库房飞去。
乔海印目送灰色的大鸟儿飞出窗,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再次落寞下来。
账面上确实有所亏损,大多是因为他蹲牢狱,客户那边哪怕付一笔违约金也要解约损失的,几乎没人相信他可以平安无事地出来,因为他没有势力。
乔海印呼了一口气,埋首于文件堆中,继续处理繁杂的事务,第一天把之前遗留的事务清理了个七七八八,深夜入睡,鸡鸣时起床,一直忙到中午才把堆积的旧事全部处理完毕,喝了一碗汤继续处理近期的,最近该处理的就少多了,心腹还送来了一封新的:“老爷,是重潮海那边寄来的。”
是奥兰多的信。信中说了下纳夫塔利加入他们团队了,他是魔法师协会地位颇高的魔法师,学院正派导师,论出身和学术地位水平远高于他,值得重金聘请,不过纳夫塔利对生活方面要求并不奢侈,只是饭量比较大,恳请日后送往重潮海的物资蔬果采购量额多多一些,云海出产的牛奶产品也请务必多多益善。
除开纳夫塔利的事,奥兰多提及了办报社的畅想,上面说的种种好处确实诱人,只是——“没有钱啊!”乔海印苦笑,先是良裕港那边的投资砸了不少进去,再就是突逢牢狱之灾蒙受的亏损,即便他有心创办报社,此时也腾不出多余的钱来了。
“以待日后成就吧。”乔海印喃喃,蘸了蘸墨,书写回信。
杂七杂八的事忙完,他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会了,院中凉风拂面,慰人心际。
望着院中池塘微微的波澜,他思绪飘飞,这次牢狱之灾可谓有惊无险,现在想象,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在云海他是外来户,暴发户,在天宝虽然境况好了些,但是在那些老派大家眼里,他还是外来户,暴发户。
只是明面上没有挑明而已。
云海是公开的挤兑与嘲讽,天宝是不动声色地捏软柿子,无论哪种,都是欺负他没有真正的权力在手,想到这个乔海印就无法言说地感到疲惫。
什么时候能有权呢?
信使还没醒来……
忧愁化作了一声长叹。
晚秋过去,渐入隆冬。
海上星没有冬天,赵小路已经看惯了海景,看腻歪了,想念师傅,想念卫血峒,想念教他读书的清珏老师,想的抓心挠肺,可是行云宗还没派人来告诉他消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确认安全,反正他觉得海上的日子太难熬了,钓鱼也没钓兴了,想回家,回卫血峒。
李老头跟赵小路混得久了,怎会不察觉到少年的焦躁心绪。海上的孤单生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即便是他,也只是在海上星待上四个月就可以换班了,而赵小路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来正式的消息。
轮班的人快过来了,李老头在前夜先收拾好了行李,找到赵小路问:“小家伙,想不想回去?”
赵小路眼睛瞬亮:“想!做梦都想!”
“明天我就要回行云宗了,可以带你回陆上,不过你要记住哈,不能深入内陆,就在海边的待着,良裕港虽好,不过那边日常起居消费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你最好去重潮海那边的海森城,面积不大,买什么比良裕港稍微便宜点,而且那里有座很大的海珠娘娘像,有那座像在,你多少安全点。”
“好!”赵小路用力点头。
只要能回到陆上,别的他不计较了。
北赤原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在海上一点其他消息都不知道,他迫切希望能得到更多消息,只能回到陆上。
“对不起了宗主。”赵小路有些愧疚,他送的麒麟踏山印还没还给人家,自己还要违反事先的叮嘱要提前回到陆上了。
“还说一点哈,日后宗主问起来,你就说是你自己御剑飞跑的,不关我事!”
赵小路笑笑:“嗯!”
第435章 挑珠捡宝
李老头和换班的人交接了钥匙, 拿了最后一瓶牛奶,挨了接班的人一拳:“怎么一瓶都不留给我。”
李老头厚着脸皮道:“你怕什么,反正下半月的牛奶就快送来了, 少喝一瓶会死啊。”不待他说什么, 他已经拿着牛奶颠儿颠儿跑了。
“走, 带你去海森城。”李老头拍拍赵小路肩膀,把牛奶塞给他。
海上星回陆有专门的飞车,速度极快, 耗能也高, 就够单向路程。李老头为了能省点能源把赵小路送到海森城,路上开慢了些, 看到远处海森城内高大的海珠娘娘像了,就落地放赵小路出去, 赵小路摆手:“李老再见。”
“好啦,去吧去吧。”
李老开着飞车走了,赵小路望望海森城的海珠娘娘像, 心里多了几分好奇, 踏刀飞去。
海珠娘娘像高大威严, 赵小路头回见到如此巨大的神像,人在神像下渺小如蚂蚁, 在神像广场辐射开的道路上凌空拉起鱼形的彩灯,天色未晚, 鱼灯还不曾亮起, 赵小路好奇地走过,仰头望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这是在过节吗?应该是过节吧?
东瞧西逛走了好远,夜幕降临, 彩灯也神奇地慢慢亮了起来,单个亮度不强,而千百个彩灯汇聚在一起,亮起了一条波光的鱼河,随海风悠悠而动,宛如嬉戏遨游,赵小路看得发痴,走走停停,仰得脖子发酸。
他走了很久,发现街上虽悬灯结彩,但属于节日的小贩数量没有明显增加,好像只是在做节日前的准备,他好奇之余,订了个客栈,打算在这住几日看看。
身上还有一些钱,最多的还是林德给他的大面额银票,他一直舍不得花,现在身上就剩下这些银票了,为了吃饭不想用也得用了。
次日他去兑了银票,储物袋似乎也沉重了几分,不敢吊腰间,小心翼翼揣怀里,四处溜达。
还是去往神像广场,今天广场上多了很多忙碌的人,在神像正前方用栏杆拦出一条宽敞的路,神像脚下一张长桌,摆上约有一人高的三层塔状香炉,香炉前摆下各式贡品,如大花馍,烤乳猪等,刚出炉的还冒着香与热气,贡品堆积如山,他看着饿了。
广场上的人越发多了,小推车数量激增,人潮涌动,赵小路在人潮中轻快地腾挪前行,众多小摊小贩一一看过去,大多是卖吃的,鱼贝鲜虾,凉拌海草,少数卖椰壳雕,珍珠等物,稀罕得很,买的人也不如卖吃的小摊多。
赵小路本想买个什么做纪念,但是逛来看去,吃了不知多少小贝肉,都没拿定主意,更多的小吃摊加入了争抢客流的大潮中,卖能长期保存的小物件的更少了。
溜达了一圈,卖珍珠的小贩叫他:“哎,这位小兄弟,不来看看?”
“我不戴珍珠。”
“珍珠也不一定要戴啊,我这还有珍珠粉,可以泡水喝,要得不?”
赵小路仍摇头:“不需要。”
小摊老板还不死心:“你买珍珠现在用不着,以后送姑娘也有用嘛。”
“你这些珍珠都不好。”在集市上上架卖的珍珠能有多好?摊上的珍珠小小,光泽也不太行,品相再差一些,都可以进药店里当药材了。
珍珠老板一听,十分惊喜,这语气这态度,分明是个大户啊!忙道:“我当然有好货的,我在海森城有店面,要不你跟我进店挑?”
“你有店面?”赵小路听着很怀疑,一个有自己店面的老板还用得着亲自来集市上推摊车卖珍珠?
珍珠摊老板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干珠宝的也需要卖跑量的货嘛,美货当然得藏着。海森城的大集可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集,何况是在海珠娘娘诞辰这样的特殊日子,人特别多,将婚的女子,刚及豆蔻的少女,不论富穷,不买串珍珠项链作陪嫁不像样子啊。”
“可是……”赵小路有些犹豫,他又不戴首饰,也没有心仪的姑娘,买珍珠干啥。
“没有能送的人。”他不想在这纠缠太久,转身欲走,珍珠老板岂会放过这个貌不惊人但是极有可能是个大款的香饽饽呢,卖珠宝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小兄弟别急着走啊,听我说完。”他急了,直接绕过摊子去拉扯赵小路袖子,“走走走看看去,我保证你看了之后就有改观,走!”他快速收拾好摊子拉着推车和赵小路往人潮之外的方向走去,赵小路想说你咋还强买强卖呢,但看老板这样子,无奈地迁就他了,倒也想见识见识他说的“美货”究竟什么样子,反正老板又不能硬从他的口袋里抢钱,没人能。
老板的店开在自家,一栋独栋小楼,一楼门口挂着“几宝斋”的匾额,门关着,看着就不像做生意的样子,老板推开门,里面不大,还有客人坐着挑东西,一盒珠光琳琅的珠钗,老板和赵小路进来的时候,客人抬头瞥了眼。
招待先来的客户是老板娘,老板指指一边,示意自己带赵小路到单独的小室看东西,这边就交给她安排了。
拉到单独的侧室,还给上茶,赵小路很不习惯,总觉得要是在这环境下,不太好直接走人,不知道要被放多少血。
老板出去了没一会就抱着几个盒子进来了,赵小路闻到了檀木的香味,那珠宝盒子个个雕饰花纹精美,看着心里更打鼓起来。
“来看这第一个。”老板认定他是个大款,老脸都笑开了朵菊花,将盒子正面转向赵小路,拨开合扣,珠宝盒里躺着一颗浑圆无比的金色珍珠,因其珠光强烈,乍一看去简直像金漆涂的,炫目地让人有些无法直视:“这是真货?!”
“当然是真货,千真万确的真货,不是真货我死全家!”
赵小路被他的赌咒发誓震住了,斗胆问了下价——“这可是特稀罕的金色珍珠,招财进宝,三千银交不过分吧?”
三千……赵小路心跳了跳,这哪出得起啊,面上故作镇定:“看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比大珍珠更珍稀的玫瑰火焰海螺珠,品相上等,浑圆无暇,要价五千。
“……下一个。”
这次老板出示的珠宝是件异性珍珠镶嵌的珠宝别针,老板介绍说是西方传来的工艺,根据异形珍珠的形状专门设计相匹配的珠宝之形,比如这只别针嵌的珍珠扁扁的,尾部又有如鱼尾般的扇形,整体就设计成海中游鱼的形状,用贝母、翡翠等做妆点,精巧且富丽。
“现在异形珍珠价格不算高,这件首饰贵在它的手艺,活儿巧,戴着不掉份儿,不过贵也不算太贵,也就一百八。”
也就。赵小路后悔了,非常后悔,当初自己就该扭头就走的,管什么拉扯不拉扯的,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买不起,他也不乐意打肿脸充胖子,一时陷入两难境地,半天没说话。
“我这还有枚品相不错的珊瑚珠雕,要不要看下?”
赵小路没有点头也没摇头,老板直接把放着珊瑚珠的盒子打开,核桃大小的赤红珊瑚珠镂空内雕珊瑚丛与小鱼,雕工精巧,细腻逼真。
“这个,九十九。”
好像似乎可以接受了那么一些,赵小路有些心动,但是真要掏钱买这么个珊瑚珠做纪念……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有买啥做纪念的想法。
“小兄弟,这件是最值的一件东西了,送人自赏都行。”
赵小路看着看着,忽的心有灵犀:“这不会是用珊瑚粉压的吧?”
“哎呦,您这说的什么话,本店任何珠宝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卖一件假货死全家!”
老板这番态度让赵小路找着了脱身的借口,全认定是假的就完事了!他起身面色淡淡:“哦,知道了,我还想去别地儿看看。”
心里暗自舒一口气,可算能脱身了,昂首走出侧室,也不管老板在背后如何出言挽留,出门没几步,那位在外的客人也说:“这珠子,掂量着挺假的啊。”
老板娘的说辞和老板如出一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本店样样是真货。”
“那你敢不敢让我切珠验真假?”
老板娘听到这话神色就变了,柳眉倒竖:“你这不要毁了这颗珠子吗?!”
“我先买,如果这枚珠子是真的,我认亏,如果是假的……”他拖长了音调,眼神平静,“珠子什么下场,你就什么下场。”
“你……你要杀人?!哪有你这样买东西的!”老板娘连退几步,生怕客人下一秒就拔剑把她砍了,老板冲过去把她拽到一边去,点头哈腰地笑:“这位客人,不要急躁嘛,本店还有很多好东西您没看呢,不用这么着急下定论,要不您再看看?”
“我觉得不用看了。”客人神色漠然,“以假卖真,百倍利润,比土匪还会抢钱呢。”
老板忙道:“我们真的有真货啊!不信你我马上拿来给您看看。”说着直接跑了,撂下赵小路不管了。
本来这是他直接走人的绝佳时机,想想没走,问那位客人:“阁下对珠宝很有研究么?”
“一般,只是觉得她态度不对劲罢了。”客人扫视一眼,“听你口音,是外地来的,来这买珍珠就是被人带着坑,不趁早离开?”
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买样东西做纪念。”
“珍珠是宝石,但亦有‘人老珠黄’之说,珍珠会随年岁渐久而失去光泽,想用珍珠做纪念的话,时效还是太短了些。”
“那我应该买什么?”
“去海底折枝珊瑚枝来,最有意义。”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面色偏偏还很认真:“不骗你,一些海上的岛屿就由代代珊瑚堆砌而成,保养得好可长存百年。采摘珊瑚风险极大,需要潜入深海长时间搜寻,若能以此作为纪念,定然终生难忘。”
第436章 尘世相逢
正好老板抱着几个盒子走过来了, 闻言驳道:“这位客人,勿要轻言劝他人下海摘珊瑚,采珊瑚多危险的事啊, 不是天生会闭气的人根本受不了, 一不小心还落一身病!有些钱啊, 还是让能赚的人来赚。”
客人斜眼看他:“那你弄条真珊瑚来看看?”
“真珊瑚我怎会没有……”话一出口他方觉说漏了嘴,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把盒子放下:“这些全是上等真美货,您看着挑。”
赵小路瞅着客人把老板说的真货盒子打开, 除了玫瑰火焰海螺珠, 其他全不一样,都是光泽上等的白珠首饰, 美轮美奂。
“你不说你有真珊瑚么?来几枝看看。”
老板满脸写着不情愿,不过还是去拿了货。有插在水晶瓶如盆景的大型珊瑚枝, 也有用小小银链吊着的小节珊瑚枝。小珊瑚枝比赵小路巴掌略小些,分出几节枝节,打磨得光洁红润, 大型珊瑚树形舒张匀称优美, 枝条边缘自然泛白, 色彩莹润,属实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小节珊瑚枝让赵小路看着很是喜欢, 上手摸了摸,老板出声道:“珊瑚脆得很, 小兄弟您悠着点。”
珊瑚摸着好光滑, 也很好玩。“这个什么价?”
老板比出两个指头:“小珊瑚件件二十,大珊瑚六八八。”
听了之前各式成百上千的天价, 来个二十银交的倒真觉得不贵了,而且他还有面额五十银的银票没兑, 正够买两支小珊瑚。
“我买两个。”赵小路说着,拿出了那张五十面额的银票,老板眼睛一亮,马上冲过去拿起银票对着光左看右看,确认为真后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小珊瑚多,您随便挑两个喜欢的!这还剩余十银交,要不我给您挑枚珍珠?”
赵小路本想拒绝的,但是老板动作比他更快,直接拿出一大盒珍珠来:“瞧瞧,这些都是真品,又美又便宜!”
你是不是对便宜有什么误解……赵小路无语凝噎,老板已拿下一枚珍珠来:“看这枚?行不行?需要的话我给您安个戒托儿,或者嵌个链子,送女孩子完全送得出去。”
老板挑的珍珠拇指大小,色泽奶白,相对于之前展示的珍珠珠光没那么强烈,也是枚品相不错的宝石了,赵小路一想。算了,买就买吧。“可以,嵌个链子吧。”
“好嘞!”终于做成了生意,老板乐呵呵的:“您看中哪两个了?我帮您包起来。”
陌生客人冷不丁说:“小心他狸猫换太子哦。”
老板瞪了回去:“莫冤枉人!珊瑚件件不同,我现在上哪搞出形状一模一样的赝品来。”
陌生客人只是笑。
老板很快给他包好了,至于珍珠因为要做镶嵌工艺,要赵小路两天后再来拿。招呼完赵小路,陌生客人道:“我要珍珠、珊瑚珠、贝母珠、砗磲珠、玳瑁珠,五种各一,要真品,给假的话,小心你日后不安。”
老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您是有眼力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陌生客人浅笑,不置可否。
待老板去取货的时候,陌生客人叫住了赵小路:“你买东西除了做纪念,还要送人对吧。”
“是。”买两支这行为太明显了,没法隐瞒。
陌生客人笑道:“真好,我也是打算买东西送人的。不知你要送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心仪的女孩子吧?”
赵小路反问:“你呢?”
陌生客人抬手指了指前面,赵小路有点迷惑,这是指的谁呢?陌生客人道:“献给海珠娘娘的啊。”
“海珠娘娘……收这东西?”
“怎么不收啦,代表着心意的东西,祂不会不收的。”
“收了会怎样,实现愿望么?”
“也不一定。”
“那为什么要送?”
“拜神不要这么功利嘛。”陌生客人的笑多了几分无奈,“普通人上柱香就够了,我是因为受过娘娘的恩眷,所以要敬献得贵重一些。”
“受了海珠娘娘的恩眷?”赵小路更惊讶了,上下看看陌生客人,面貌俊逸,气度从容,但要说与海珠娘娘有什么关系,那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而一边的老板娘却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惊声道:“你是那个梁枫?”
梁枫没理会他,只看着赵小路:“今天是海珠娘娘的诞辰日,晚上神像那边会更热闹,要不和我去看看?”
赵小路想想他好心提醒了买东西的坑,还说自己受过海珠娘娘的恩眷,让人不得不好奇:“行啊。”
梁枫一挥手:“来碗茶,就当我请这位的。”
老板娘不敢懈怠,忙去泡茶,借泡茶的功夫悄悄知会了声老板,碰上硬岔子了,别再动歪心思,不然他是真的会噼了这屋子——老板听到梁枫的名号人一哆嗦,悄声问:“不是说他早远走深海去修炼了吗?”
“那是传言,你见过几个梁家人出来证实过!哎呀,你赶紧的把他要的挑好吧,他说要敬献给海珠娘娘的呢!”
大海出产的珍宝几宝斋不是没有,老板很快凑齐了梁枫所说的五珠,个个精挑细选,品相饱满无缺,自觉万无一失,才敢拿着珠宝盘端给梁枫:“请过目。”
梁枫扫了一眼,这次是真的品相不错:“可以,包起来吧。”
又成了一笔。老板眉开眼笑,当面仔细包了起来,未尝没有讨好的意思。
东西包装好。梁枫站起来,冲赵小路一笑:“喝酒去?”
这莫名其妙的善意叫赵小路有些无所适从,且看一步走一步吧:“好,我平时不怎么喝,酒量不高。”
“男人怎该不会喝酒。今天过节,那些酒楼应该会打折,正是品酒的时候,走吧走吧。”梁枫胳膊搭在赵小路肩膀上,半拉半挟地架着赵小路去酒楼。
今日节庆,方圆百里的民众多半过来赶集,客座爆满,而梁枫直接拉着赵小路上楼,挑了间雅间,最大的一扇对窗户正对着神像的侧面,与邻近房屋的渺小相比,愈显神像的高大威严。
梁枫抿了口酒:“这家的老板我熟,常年留着给我备着的,一开窗就能看到神像,很好吧?”
“是挺不错的。”赵小路迟钝地点头。
酒菜上来了:“玉醴镇出产的好酒,滋味柔和,酒味略淡,正适合你这种酒量不高的人,尝一碗?”
赵小路没有推辞,浅尝一口,酒味确实寡淡,不过香气很足,实际口感还有点点辣喉,酒味从鼻腔中喷出来,一下就有些上头了。
“那个……梁大哥,你能跟我说说受海珠娘娘恩眷是怎么回事吗?我挺想知道的。”
立在窗前的梁枫回头看了眼:“才来没多久是吧?”
赵小路点头。
“简单的讲,就是我八岁那年,也是这个日子,我跟着舞龙的队走啊走,和爹娘走散了,人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了,这时候一个妇人来牵我的手。”
梁枫还记得鱼龙灯舞的那夜,茫茫欢笑人海中忽然过来了个妇人,是直接冲着他来的,下意识地以为是拐卖孩子的拍花子,害怕得往后退步想跑,妇人嗓音柔和:“哪家的小孩子,是迷路了吗?”
幼小的梁枫满脑子都是爹娘以前睡前讲的各种拍花子的恐怖传说,采生折割,为奴为婢,再无回家的希望……
妇人轻轻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好看:“我看着有你想的那么坏吗?”
当时的梁枫脑子还转不过弯来,再看了看,妇人面如银月,五官秀丽,朝云近香髻上宝光琳琅,翠羽明珰,金累丝嵌红宝凤钗的凤翅翎挑着一尖闹市的流光,珊瑚排珠链步摇映得腮颊胜雪。一身海蓝底白妆花海浪纹马面裙,披的云肩织金点彩,缘缀米珠,押的锦鲤跃龙门垂金珠璎珞,通身华彩绚烂,雍容雅贵,打扮妆饰如此富贵的姐姐,好像不太像拍花子吧……
“我……我是迷路了。”
“我带你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梁枫有些糊涂,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妇人已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舞龙的队伍是从南二街过来的,绕全城一圈,你爹娘说不定就在南二街找你呢。”
“好……好。”
妇人的手很暖,她走过那些贩卖着特色小吃的摊贩时,会停下来问他想吃不吃,梁枫紧张地摇头。
妇人带他找到了他爹娘,不过他爹娘好像还没发觉她走丢了,依旧牵着小妹小弟在游逛,看着戏台子上的杂耍难得的笑容满面,梁枫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妇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去吧,回到你爹娘身边。”
梁枫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眼,妇人仍在,他挥挥手:“谢谢姐姐!”
妇人抿唇轻笑,端庄雍容。幼小的梁枫心里现出一个模糊的想法:要是她是我妈妈就好了。
不过也仅仅是想想而已,梁枫跑到爹娘身边,爹娘依旧没察觉自己的儿子失而复得,注意力全在戏台上,梁枫太矮,最前头的位置都被其他家的孩子挤满了,挤不过去,人缝里什么也看不到,再回头想看那妇人去哪里了,那里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流动的人潮与灯火。
怅然若失。
当晚梁枫做了个梦,梦境的场景和经过他一醒来就想不起来大部分了,印象破碎且模糊,但他感觉到他在梦中又见到了那位端庄雍容的妇人,带他走在满街鱼灯之下。她点了个烟花棒,整街鱼灯就活了起来,宛如纯水凝结,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带来清润微凉的透体之感,随后他仿佛走进深海,太阳洒下的光亮在平整的海底上,照亮珊瑚与海草组成的花地森林,波光粼动,如轻纱摆动。
留在心间的只剩下梦幻的美景,修行的本能却烙印进了他的意识。自那以后,他无需刻意修炼什么功法,仅仅只是靠近海边,他就能自然攫取浩浩荡荡拂过大海的灵气,甚至能以本能察觉出海域是否来了什么凶恶海兽,那时的他模模糊糊觉得,或许这就是“修炼”,他也算是修士了吧?但他对于修士界那些境界划分、心决功法什么一概不知,只知道积累多了,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可以点火,可以短暂浮空,可以让水在自己手里乖乖听话变幻各种形状,实力更强,浮空时间越长,飞翔的感觉真好,他喜欢修炼。
第437章 五珠敬献
在海森城口口相传的有关梁枫的故事, 都说他是在少年时期的暴雨得到奇遇的,实际梁枫清楚,真正的奇遇是在那个海珠诞辰的节庆夜里, 那个穿着蓝底白妆花马面裙的端庄女子, 笑容温柔亲切。
少年时期那场大得不正常的暴雨, 是一位海兽引起的,它的恶意顺着滔天的海浪传播进了大地,暴雨只是先行的试探, 等洪水退却, 大水之后的大疫不知会夺走多少人的性命,那头海兽喜欢吃腐的。
少年只有一身修为, 没有法器,甚至快一点的刀都没有, 只能拿上邻居家绑在树上的鱼叉,向海的方向走去。
他踏水与露出獠牙的海兽恶战,第一次与妖兽战斗, 他慌乱得很, 几次差点被海兽拍进水里撕裂, 浑身伤痕累累,人血与妖兽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飘荡在海面上,最终战斗已疲海兽被闻着血腥味而来的群鲨落井下石, 嚎叫着被撕扯分食, 巨鲸也来凑份热闹,鲸的巨大黑影在漂浮着血水的海面下游动, 喷起高高的水花,淋了他一身。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潮水退却的泥泞沙滩上, 累得无法动弹,积累的力量早已枯竭,雨还未停下,他闭上眼,雨珠打在他脸上也未能减消他的倦意,他睡着了。
醒来后他发觉自己身上明显的大伤口基本全愈合了,雨停风停,衣服自然是被毁得彻底,几乎没法见人,从泥里扒拉了套稀烂的裤子,鱼叉也丢掉,就这么回了村子。
后来,他几次无缘无故的“失踪”,都是他主动前往深海去挑战海兽。第一次战斗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那是因为第一次,之后他就没有那样的待遇了,必须抓紧时机磨砺自身,不仅仅只是修炼积攒灵力,只有变得更强,更有实力,能打赢别人,才有立足的本事。
至于外界如何评判,如何议论,他并不关心,直到那个修士想指定他姐姐做小妾的时候,他才终于揭下了自身的面纱,獠牙初露,一鸣惊人。
回想那段自我磨砺、主动猎杀海兽的那段日子,都觉得当时的自己过于莽撞,未考虑的太多,能一次次死里逃生,真是命大。
梁枫语气平淡地讲起自己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出奇的平静,也有奇怪的释然感。他偶逢机遇的真相连爹娘都不曾告诉过,这么多年一直隐藏在心底,忽然就告诉一个看着似乎比较顺眼的陌生人了,难道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又幼又矮,没什么威胁,所以放下戒心了?
“那你……确实很厉害。”十二三岁的年纪,大概也是他刚刚遇上师父的时候吧,他的修行还没起步,但梁枫已经下海猎杀了无数妖兽了,真的很厉害,佩服源自真心:“当时你就没受过伤吗?”
“受伤?当然有,难免的事,我会多在外留几天,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穿上衣服看不出来的时候再回去。”梁枫转过来,“我讲了这么多,也想听听你的故事,你修行水平也不差,我能感觉到。”
不知他的感觉从何而来。赵小路老实道:“我就没什么好讲的,我在遇上我师父之前,没什么出息,什么本事都没有,后来师父认我作徒弟,他带我,我就慢慢长进了。”
“哦……这么说,你好像还没行过险地?”
赵小路想了想,真要论险地的话,北赤原密宫勉强算一次?只是后来行云宗宗主直接把对他而言威胁最大的虫母镇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危机来临时带着他穿梭幽界遁逃万里到海上星,从头到尾没一点事。
真正经历险境全部凶险的,是师父不是他,且现在现在还未能得到师父一点消息,不由得情绪低落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前些月北赤原出的事?”
“北赤原?”梁枫愣了下,“我听说过一些消息,说是因为北赤原出现了一个自称风沙仙尊的虫妖,偷偷遣人修庙,吃了几年的香火愿力就妄想登天成仙,结果天劫没过,妖身被天雷炸成几段,落下来引发了好大的地震,方圆万里都化作尘沙。”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赵小路意识到,传出来的消息必然是经过刻意扭曲过的,能封锁扭曲消息的也只有教宗能办到。那么,行云宗宗主告诫他没有行云宗弟子传来的消息不许他回陆上,是为了什么?他心突突地跳起来,感觉师父很有可能出事了,行云宗宗主怕他得知消息,所以告诫他没得消息不许回陆。
他有些焦躁,屁股顿时像生了刺一样坐不住。梁枫皱眉:“怎么了?你知道北赤原的内幕?”
赵小路还算镇定:“在北赤原出事的时候,我和师父在北赤原附近的镇子,师父一个人进北赤原打听消息去了,地震起的时候师父的朋友带我循走,一直循到海边,说我师父不会有事,北赤原那边还很危险,要回去查探情况只能他一个人去,不许我跟着他。”
“原来如此。”梁枫心里哼哼,觉得赵小路实在过于听话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留在这不许回去就真不走了。按他的性子,嘴上答应,事后准备几天,无论如何都是要过去一探情况的。
不过……他没有师父,也没有危急关头能带着他一循千里的行云宗挚友。
嘁。
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梁枫看着赵小路,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道:“既然他叫你不要轻易回去,肯定是有考虑的,或许,是觉得以现在的你来说,回去有送死的风险?”
赵小路脸色瞬变。
梁枫抱着胳膊走来走去,悠然道:“掉下来的几段妖身都能引发大地震,把方圆万里化作尘沙,这般实力只有通天才可能拥有,那妖物还有信心挑战天劫,实力恐怕比一般通天更强一筹……小兄弟,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赵小路抿着嘴,没有说话。
梁枫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修行起步比我晚,应该比我低半头。就算是我,真碰上那种敢和天劫硬碰硬的妖,也是得退让三尺的。”
窗外天色渐深,一街鱼灯明辉耀耀,锣鼓乐声由远及近。开始放烟花了,绚丽的烟火在天空瞬明瞬灭,刹那的万千华彩压得星河失色,没点灯的屋内影像移转,长起沉落,犹如光阴飞速淌过。梁枫跳上窗户:“外面放烟花咯,不下去看看吗?”
赵小路心思有点乱,不过梁枫的邀请他没有拒绝,心不在焉:“好吧,去看看。”
梁枫率先跳下去,落进滚滚人潮中。赵小路紧随其后,人来人往,海森城的冬日本就不算太冷,人一多,头顶鱼灯明晃晃的照着,似乎热起来了,跟着梁枫挤了一会就出了身汗。
梁枫不忘笑他:“小心你也迷路了哦。”
赵小路抗议:“我不是小孩子!”
“想什么呢,没准你就能像我一样,遇上什么神奇机缘了呢。”
“怎么可能。”赵小路小声嘀咕。
过了十几年的诞辰节庆,梁枫还是喜欢过节的热闹气氛,随便要一纸卷的海味小吃,来一杯用海藻种子做的水果冰粉,吃一整串烤鱿鱼,五个蒜蓉生蚝下酒,尝尝来自西方的葡萄酒的新鲜,看小孩套圈圈,套中了小乌龟跟着孩子父母一起笑,当套圈摊的老板问他也要不要来玩两把,“大奖是一串珍珠项链哦!”他婉言谢绝。
赵小路跟着他吃了一肚子东西,都有些撑着了。
走到神像广场上,巍峨的神像完全被地面的光照亮,神像正前方的香案能插香的地方几乎插满了,香灰落在案桌堆成小山,两遍供桌上的供品由白发苍苍的老人用纸包起来,望空一抛:“分福咯!”
小供桌上的花馍是做成鱼虾珊瑚海贝的形状,全都有馅,是孩子最喜欢吃的东西,老人开始分馍馍之前,广场就聚了好些孩子,在父母的督促下一直等在这,无聊极了,终于等到了分馍的时候,一窝蜂冲过去,哎呀哎呀的乱叫,打成一团。
赵小路想起来了:“你要敬献的东西……”
梁枫慢悠悠的:“不急。”
再热闹的节庆,也有停下来的时候。花馍抢夺一空,差不多宣告吉祥节庆的尾声了,客流逐渐稀少,小摊贩收拾东西推车回家,广场上到处是遗留的垃圾和烟火坠落的漆黑残骸,被小孩踢着玩,踢出了纵横交错的黑线,远处还在亮着光的地方是戏台,大戏不唱完,戏子不散场,难得有看戏机会的老人陪着戏子熬夜。
赵小路和梁枫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人流从多到少,尘世喧嚣到深夜沉寂,远处戏子声调颇哀怨地唱:“离愁一纸,梦里不分明,又被风吹雨坠,可叹——”
梁枫站起来,向神像香案走去。
赵小路跟过去,想看他是如何向海珠娘娘敬献的。
五枚珠宝,摆在塔状香炉前,梁枫跪下来,敬香叩头。
叩完头,他站起来,要走。
“这就行了嘛?!”赵小路不敢相信。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把那五枚珠子烧了才算敬献?烧是寄给死人的。”
“就……就那么放在那,不怕被人偷?”
“半夜过来偷的一般是来偷吃供品的,年年都有这样的人,禁不绝。偷吃的人有些是真穷,有的是想占便宜。珠子被穷人拿了正好,被想占便宜的小人拿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财也一样。”
赵小路还想看看神像,被梁枫伸臂挡住了:“别看,有人在等着呢。”顺势搭上肩膀,搂着打趣道:“小兄弟,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我叫赵小路。”
“这名字真普通。”
“你也半斤八两。”
“嘿!”
第438章 海月吟心
节庆之夜, 赵小路沾了梁枫的光,白住了酒楼雅间一晚上。
一早醒来。昨夜吃喝的似乎还未消化完全,肚子有点难受, 适逢街头早市鱼虾海鲜的腥味飘上来, 刺激得肠胃更难受了, 他坐着发了好一会愣,觉得不能在这待太久——
房外有敲门声,赵小路问了声“谁啊”, 走到门前, 门外传来女子声音:“来给你送饭吃的,怕你饿死了。”
这语气怎的这么冲。赵小路感觉怪怪的, 打开门,门口站着身段高挑婀娜的女子, 她目光扫视——没看到人,往底下一瞧,才看到赵小路头顶。
赵小路退后了几步。
梁亦云面无表情地搁下食盒:“表哥叫我送的。”走得干脆利落。
表哥应该就是梁枫了。白住了一晚上不说, 还得了顿早餐, 赵小路提着食盒回到桌子, 先把窗户关了。食盒里是虾仁粥和包子,一碟咸菜, 刚出蒸笼的小笼包热气腾腾。
赵小路吃完早饭。想着今后该怎么办,北赤原暂不能去, 还不知师父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甚至师父在哪休养都不知道……要不先回卫血峒问问清珏和黄叔叔?
在他想着去路何方的时候,窗外从外头吹开, 梁枫倒吊着出现在窗前:“昨晚睡得好么?”
“哦……还行。”
梁枫身手灵活地从窗外翻进来:“看你一脸愁得跟春闺怨妇似的,是不是在想往哪去?”
赵小路放下撑头的手:“是, 我想……我想在海森城暂住一段时日吧,谢谢梁大哥给我住的地方,我也不能老是白住你的……”
“说什么客气话,一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也不常住。不过你说要在这暂住,在这暂住有什么意思。过了节,海森城的人就不怎么出海打鱼了,也不热闹,无聊得很,敢不敢和我去深海冒回险,走笔大的?”
“大的?那是……?”
梁枫说,重潮海虽气候恶劣,但对那些古时候的大修而言不构成任何阻碍,因此隐没于重重风暴之海里孤礁小岛上的遗迹密宫大部分尚未有人涉足。赵小路他为何会知道这样的事,梁枫神秘一笑:“你忘记了我有感应海兽的能力?”
深海海兽大多体型庞大,日积月累修成智商也不低。那些修在孤礁小岛上的小建筑制造精美,像遗落在海上的稀奇礼物。海兽很乐意把人族修起的建筑圈进自己的地盘,造个结界围起来,没事去看一眼,欣赏自己的收藏品和战利品——有些小建筑要与别的海兽争夺地盘才能夺过来,海兽之间的争斗非死即伤,在结界中矗立仿佛永恒存在的小建筑就是胜利的纪念碑,也有海兽会把战败者的尸体与遗迹放在一起,海风侵蚀风化海兽尸体,留下结满了盐霜的巨大骨骼,这些盐封的海兽之骨日积月累产生特殊的晶化现象,完全盐晶化的海兽骨骼坚韧无比,永不朽坏,产量极其稀少,万金难求。
越强大的海兽,划分地盘越广,拥有的“收藏品”自然是最多的,相应的因为拥有的地域广阔,它的收藏品不可能全部都照看得过来,探查感知的程度也会因为广阔的海域而变得稀薄且模糊,看守小岛的海兽大多灵智未开,只会听从地盘主人的命令,实力虽强灵活不足,就给了部分野心勃勃的修行者可趁之机。
“海兽喜欢搜集发光的东西,往往和遗迹放在一起,偶尔结界被风暴雷电影响产生裂隙,储存的珍宝泄露出来随水流动,有很大希望漂流到重潮海海岸上,所以海森城一直流传在海滩上捡到什么宝石一夜暴富的传说,因为那是真的有概率,虽然吧挺罕见的,不如主动出击,我就知道海深处有只很古老的海兽,起码活了几万岁,霸占的遗迹是最多的,而且它会周期性沉睡,算算日子,它还在睡觉,怎么样?敢不敢和我去冒趟险?”梁枫说着亲密地勾肩搭背,一副跟大哥我混绝对不亏的语气
“就我们两个人吗?”赵小路有点不放心,“人多瞎胡乱,还容易勾心斗角嘛,咱们随便摸进一座遗迹,就够发一笔的了。”
“有多远啊?”
“天气好的话,四五天时间,恶劣一点,七天左右。”
“这样啊……”赵小路有点犹豫。
“你不敢?”
“没有!我在想,我要准备什么东西……”
梁枫出海经验丰富,把要准备的丹药、符箓告诉他,并建议最好准备一点来自西方的魔法卷轴,可以暴力激发的那种,在重潮海有元素力更活泼的地带,用道术效果不佳,用魔法卷轴反而更能有所奇效。
详细叮嘱一番后,梁枫一拍赵小路肩膀:“我还要去做点准备,你要是想好了,晚上给我答复。”从窗户溜下去了。
梁枫的职责是保障征潮宗的安全,不过征潮宗平时没啥事,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值得他出手,他尽可以靠海修炼,偶尔出海一回,还是得向赵荣轩打声招呼:“我要去深海历险了,这次要是能带回盐晶兽骨,分你一根。”
赵荣轩笑道:“盐晶兽骨多稀罕的东西啊,你小子可要小心些,要去多久?”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反正这里也没啥事,无聊死了。”
“行,你去吧,拿不到盐晶兽骨怎么办?”
“那我给你别的。”
“这可是你说的哈!”赵荣轩大笑起来。
几次出海,用剩下的东西还很多,梁枫清点了下,觉得这些足够用了,不用再买新的补充,全兜进储物袋里,再向奥兰多讨要了几份魔法卷轴,奥兰多给的时候问了句:“又要出海啦?”
“嗯,对。”
“冬日时出海,可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
“呵,我还不如你这个金毛佬懂?”
奥兰多笑:“你多加小心。”
准备停当,梁枫在海边修炼,傍晚溜达了一会,回酒楼,赵小路也已准备好了他所说的东西,除了魔法卷轴比较难卖且贵所以没买:“梁大哥,麻烦你了。”
梁枫眉开眼笑:“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晴朗的冬日,二人整装出发。
赵小路第一次过海是搭着李老头的飞车,飞车速度太快,去程耗时短,一路上的海景也没什么印象,轮到自己慢慢飞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与飞车的速度差距了,总觉得太慢了些飞进深海地带,身后看不到大陆的界线,周边都是单一的海蓝,无聊是他最大的感受。
如此飞了有一天一夜,星垂海平,梁枫在海上丢下法器,撑起一方莲花状的平台:“坐坐坐,无风无雨,歇会儿。”
赵小路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梁枫瞅着他:“怎么,累着了?”
赵小路摇头,沉默。
“感觉出海无聊是吧?也是,一般人都受不了在海上一直飞,太枯燥太无聊,就算是远洋出海的船员,他们那船上有人说话,有兄弟玩闹,还可以带几本书看,闲着没事能拉把二胡听曲。修士除了闷头飞也干不了啥,飞慢了还担心海兽追上来。”
赵小路想了想“梁大哥,你就随便讲讲你以前出海打海兽的事吧,我想听。”
梁枫很乐意在他人面前讲自己过往历险的故事,兴致上来了,说得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好似对上的不是普通的海兽,而是盘踞在深海地位超然的大魔王。赵小路听着听着,听出一点吹牛的成分来了,不过,寂静的海月夜上,有个人可以说话是让人觉得有些幸福的事,光在海上飞太无聊了。
梁枫吹完了自己过往的光辉历史,心满意足准备修炼了。赵小路独自坐着,望着悬挂高天的冷白月亮,月光抓住了黑天上潜行的云的马脚,漏下来的光随着海浪浪尖扑倒莲花平台的边缘,碎碎泠泠。
此刻真适合吟诗一首……赵小路搜肠刮肚了半天,憋出一句:“月夜海潮平。”
再琢磨了会,自己都觉得这句太寻常平淡了,接不下去,自叹自己实在不是写诗的料,看看四周,睡不着,地方也不够练武的,心思杂乱,勉强接了句:“星寄云波远。”
想了想,调了个掉儿:“云波寄远星。”
恍然间豁然开朗:“明宵千里景。”
他更睡不着了,站起来溜达,溜达了好几圈,还没想出最后一句,这下可难受了,嘴里把前三句默念了好几遍,环视四周,看到脚下的莲花状平台,憋出了最后一句:“独守净莲心。”
终于凑完了一整首,赵小路长舒一口气,自己再念了几遍,韵押上了,意境一般般,凑合着吧,毕竟是自己作的第一首诗,念着念着,自己作的怎么念都觉得顺口,哪怕不算顶好,骄傲起来了。
梁枫虽在修炼,对四方动静还保留一定的感知能力,赵小路在平台上走来走去,带得平台轻微震动,他感知得一清二楚,不过不妨碍他静心修炼,所以没管。
直到下半夜平台微晃,风浪渐生,他睁开眼,闻到了暴风雨即将袭来的水气,赵小路蜷缩在边角上,睡得还挺香:“快起来了,风暴要来了。”
赵小路被晃醒,还没完全打起精神,眼皮都睁不开。梁枫拽他起来,收起莲花台,直接飞上几十米的高空,换上了新的飞行法器:“别困啦,小心点,上不能碰电,下不能碰浪,沾上了一点咱两就得交代在这了。”
少许雨滴砸下来,凉凉的把赵小路打得清醒了几分,揉揉眼睛:“怎么突然要下雨了?”
“重潮海就这样咯。”梁枫扭动飞行法器上的阵钮,法器上方撑开圆形护罩,隔绝了雨和雨声,遥远天穹的雷鸣都低弱了些,像窝在在蜗牛壳中,干爽安静。
“好困啊梁大哥……”
“别犯困,这玩意边飞边开护罩耗能不小,咱们得轮流来,你抓紧修炼。”
第439章 海途漫漫
赵小路总算慢慢清醒过来了, 如梁枫所说的修炼,只是修着修着意外发现速度快了些许,刚开始没想明白是何原因, 后来倏然想到玉骨刀魂, 把断愁抽出来一看, 直觉大有变化,刀光虽湛,不过更加内敛, 少了几分直直明愣的杀气。
梁枫瞅着他:“怎的突然把自己刀拿出来看了?这么快就想和海兽碰一碰?”
“不是, 我修行好像有进步了。”在武功长期没有实际性进展的困境下,倏然有了这样的进步, 属实是意外之喜,他高兴地笑:“我好久没进步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就有了。”
梁枫一笑:“看来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出一趟海便有所进步,怎么弄的,说来听听?”
“我有修儒家的法门, 儒门念书看书养浩然气, 本来修这个为了辅助心境。今天看了海上的月景, 忽然就想吟诗!憋了好半天才作出一首诗来,作出来之后我就睡了, 没想到一醒就有这样的变化,我把我作的诗念给你听啊:月夜海潮平, 云波寄远星。明宵千里景, 独守净莲心。梁大哥,你觉得这诗作得如何?”
梁枫是个粗人, 从小都没念过多少书。少年时期忙着猎杀海兽,进惊风门才认得一箩筐的字, 近些年背上了保护征潮宗的职责,被奥兰多和几个学徒督促着读了大量的书,说这样才能更好保护那些可能比人命还贵的机械仪器,反正他是老大不愿的,书看不下去,认认字就差不多了,叫他欣赏诗作文才,属实有些为难人。为保持形象,他还连连点头笑道:“不错,挺不错的。”
赵小路被夸了更开心,他好希望此时念给师父听,还有念给清珏师傅听。清珏曾给赵小路布置过写诗的任务,不过只发了一次就没再发过了,那次他作的也属实不太好,得了这样的进步,想必清珏师傅也会高兴吧。
既然念了一遍,赵小路很有写下来的欲望,从储物袋拿出一年都不曾用过的纸笔墨条,梁枫看着打趣:“哟,还当场留下墨宝呢。”
赵小路把墨砚伸出护罩之外,很快接了小半盆雨水,“念久了,就想记下来,不记下来心里不舒服,而且我的字不算好,谈不上墨宝啦,我的师傅字才叫写得好呢,她写的字能当字帖的。”
接了雨水,开始磨墨。只为写字记录,墨的浓度不用太讲究,磨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写,梁枫瞧着他一笔一划地书写,飞行法器上飞行时并不稳当,暴风吹得法器前行姿态轻微倾斜,持续前行时偶有回正,颠来复去。但赵小路写字时悬空的手腕始终很稳,握笔端正,写出来的字也自然是横平竖直,四平八稳。
“好啦。”赵小路写完拿起来左看右看一阵,吹干了墨,非常满意,小心折好收起:“换我来吧。”
“行,你来吧。”梁枫站起来,把阵座让给了赵小路。
赵小路还是在高兴,梁枫不晓得为什么他作了一首诗就能如此高兴,理解不了,不过既然能作诗,还修儒门的法门,学问应该是有的吧,这么一想,他心里忽然不舒服起来,暂时还理不清哪儿不舒服。
两人交替维续飞行法器的稳定与方向,直到冲出雨带,勉强松了一口气。
天还是蒙蒙的,太阳的光亮穿透乌云,微微亮,赵小路看着日升的方向,有点糊涂:“这就天亮了呀?”
梁枫调侃:“怎么,大诗人又有诗兴了?”
“没有。”赵小路摇头,“梁大哥,离你说的秘境还有多远?”
“远着呢!起码还要两天才能赶到。”
渡海的时候极度无聊,赵小路从储物袋翻出了本儒门的书,还是奚存青手抄的版本,读书这事买书如山倒,看书如抽丝,有了玉骨刀魂的进步在前,这些压箱底好久的书重又翻出来看,不仅看还念,赵小路还问梁枫要不要也看,图个打发时间,说不定也能有所进益呢。梁枫为了面子,硬着头皮答应了,实际哪看得下去,看了两页之乎者也就困得想打哈欠,在赵小路面前还得忍着,忍得非常辛苦,万分后悔自己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才硬要打肿脸充胖子。
好在遗迹小岛快到了,还是一座在远处就能眺望到弥漫着雾蒙蒙紫光的的小岛。梁枫一看眉开眼笑:“赚大发了!有盐晶骨骼!”
“远观紫光冲烁,晦瘴冥冥,近可闻海兽残魂怒号,受困孤岛,经年不去。果然不假。”
梁枫扭头:“叨咕啥呢?”
“《绛云斋笔记》写的。近日想到重潮海,刚好翻到了,笔记关于重潮海的记述不算太多,盐晶骨骼还是被分到海类目这个大篇才讲到。”
梁枫没听说过什么《绛云斋笔记》,应和道:“这片差不多到了重潮海边缘了,只要能打翻看守小岛的小海兽,这一岛的盐晶骨骼都是我们的,卖出去几根,赚的钱几辈子花不完。”
“梁大哥说的对!”赵小路笑呵呵地捧场,梁枫信心十足,加快了法器前行速度。
远观只能看到小岛上浮动的雾蒙紫光,离得近了,看清海岛周边的海面下排布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好像点在纸上的墨,看着不太舒服。
“那就是看岛的海兽?”
“有些看岛的不一定是兽,也可能是海虫。我看这个就很像海虫,吃肉的,海鸥什么的一飞过去,都得被它的舌头沾下来。”梁枫趴在法器边缘观望,“等等看。如果是海虫的话,它们会在晚上出来透气,我们先做点准备。”
“准备什么?”
“调一种药。”
海兽开智的至强者会豢养生性凶猛的群体海兽、种植食肉的海虫保护自己的收藏品,希图拿到遗迹珍宝及盐晶骨骼的修行者自然有所对策,譬如利用海兽好逐血肉的本性用血食声东击西,针对海虫在海域洒下高剂量的特配药粉,让海虫因药力陷入短暂休眠期。相对而言,海虫是最好对付的,就是很花钱。让海虫陷入群体性休眠需要的药粉剂量相当高,而且很看老天爷是不是赏面子,融入海水的药粉如果被风浪很快冲淡稀释,也难有良好效果。
梁枫把手册翻出来,上面有海虫图谱和对应的药粉配方用量制作,“远看如墨点,绕岛成群。就是这个了。”接下来大半天时间都耗在调配砸磨药粉上,因为做的越多越好,飞行法器都因载重将要超过阈值有些许下沉。
赵小路一直捣药磨粉,转磨筒转得手腕都酸了,不知不觉日落月升,梁枫往小岛那边瞅了一眼:“哎,你看你看,它们开始透气了!”
海水下的黑点开始缓缓伸出粉红的肉柱,突出来的不多,似乎是有意识地在微微摆动,密密一片,群魔乱舞,看得人浑身不适。
“这会就是洒药粉的最好时机,你准备好,一罐接一罐,不要断。”梁枫说着站起来,结印,唤起流风。
倾倒出来的药粉顺着流风洒进海虫生活的附近海域,褐色在海水中扩散迅速开来,接触到褐色的海虫舞动幅度变得激烈起来,有如醉酒的疯子在疯狂甩头,随着褐色扩张,海面的景象看着也越发吓人了起来,让林德想起了在土匪窝里见厨子煮得一锅面糊,全是泡泡。
他趴在法器边缘,小声问:“还要多久啊?”
梁枫观察着海虫扭动的情况:“起效了,再等一刻钟就行。”
一刻钟过后,喝疯了的醉汉渐渐停下来,粉红肉柱耷拉在海面上,焉不拉几。梁枫说声“行了”,操纵着飞行法器向小岛飞去。
小岛雾蒙的紫光靠之越近,紫光越浓,恍若错入海底,怪鱼游曳,幽魂倏现。“小心点,紫光是海兽临死一口怨气化成的,迷惑人心厉害的很。”
赵小路嗯了声,紫光幻化的种种幻觉对他而言虚渺得厉害,像在真实上蒙了一张纸质透明的画,还是比较容易看穿的。
或许是玉骨刀魂进步了得来的好处?赵小路更加欣悦,不禁心里再回味了一下自己作的事,奇的是,念到“独守净莲心”时,本就虚渺的幻象几乎彻底散去,根本构不成视觉上的迷障了。
再看梁枫,紫光幻境也未对他有所影响,他干脆闭着眼睛,闷头往前冲,一直抵到结界前停下。
梁枫这才睁开眼,招手示意他靠近点,左手起诀,手心涌起一团波光水球,渐渐张开包住了两人。
他拉着赵小路往前走,水球的边缘渗入结界,像吹开的气球被缝隙扯拢,走着走着,眼前一花,就穿过来了。
“行了!”梁枫精神一松,浑身轻快,“海虫太好对付了,这一岛的盐晶骨骼都是我们的!”
赵小路环视四周,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抬起手,指向坍塌堆积的盐晶骨骼:“我怎么感觉……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梁枫毫不惊慌:“你感觉没错,那边确实有东西,有盐晶骨骼的地方,就有海兽遗留的残魂怨念,紫光是怨念所化,残魂被胜利者钉在这里的,也能作看岛之用。”
“大哥你登过类似的岛?”
“登过,不过那座岛被人捷足先登了,盐晶骨骼捞得干干净净,就在沙滩底下挖出来了一点。”回想起来依然悻悻,不过也就是那点盐晶骨骼卖出的钱让他有了扶持整个梁家人的资本,而眼下这一整岛的盐晶骨骼都将是他的!
“怕什么,你我二人联手,就算对方是头完整的海兽,也要碰一碰!”
第440章 盐晶宫殿
巨大的盐晶兽骨紧密围绕着小岛中心的遗迹, 这些海兽均是被地盘主人杀死,骨骼不可能完整,稍微完整一些骨骼只有上半身的躯干, 仰望盐晶骨骼, 看得出地盘主人摆弄这些骨骼时还很讲究, 把略小的海兽骨骼套在大海兽之下,嵴椎肋骨交错布成穹顶,高度盐晶化的骨骼在表面析出晶莹的盐花, 将肋骨围拢出的空间妆点成仿若冰雪砌造的游园宫殿, 肋骨是廊柱,廊柱上缠满了冰雪白的蔷薇。穹顶中心正对的地表也堆积着一簇簇的盐花, 在“花坛”的前方,整齐地摆着一排盐晶化的海兽头骨, 形态各异,破碎程度最厉害的干脆就是一堆盐堆。
哪怕骸骨已经盐晶化,被胜利者砌成纪念胜利的建筑, 这些头骨被盐花挤满的眼眶中依然跳动着不熄的魂火, 透过半透明的盐晶渲染出诡异的惨绿。
赵小路慢慢走着, 惊叹于这座用尸骨与时间成就起来的奇妙建筑,如果忽略到这些尸骨后代表的残酷厮杀及骸骨的本质, 这片地方造得相当有艺术感,是内陆无法见到的奇景, 海兽也有审美观么?
梁枫走进排列头颅的地方, 似乎是因为感知到活人的气息,惨绿魂火跳动得更加猛烈。
“赵小兄弟, 做好准备。”
梁枫手中水波跃动,几道浅淡的黑影穿过来, 人不人鱼不鱼,似乎只是一团不成形的黑影而已,下一刻黑影们发出了刺耳的尖鸣,各有高低,赵小路脑袋一嗡,五脏六腑血气翻涌,视野虚幻的刹那,他瞥到一道黑影冲自己扑了过来,骇然无比,想也不想直接一刀噼了过去。
他看到血顺着断愁的弧线淌到地上,是他自己的血,他流鼻血了。
黑影自然是毫发无伤,怪异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仿佛在嘲笑二人的不自量力。梁枫看上去状况比赵小路好些,他手中的水波已经扩散到整个盐骨宫殿内部,属于晴海的清润海蓝扑面而来,好似扑进了被阳光照透的澄澈海水中,游鱼成群。
黑影们的尖叫被幻化之海阻隔削弱了大半,游曳的群鱼呼啸穿过黑影躯体,黑影们的叫声怪异起来,仿佛它们的力量被削弱,然而动荡的海水波光中,鱼影呼啸,赵小路看不太清楚黑影现在削弱到了何种地步。
黑影们似乎愤怒起来,海水激烈波动,梁枫竭尽全力维持领域稳定,而黑影却是在夺取他对海域内的群鱼掌控权,直到梁枫头顶海域骤然钻出一条通体银白的细长鱼类,头若尖锥,腹部一条赤红火线,瞬息穿透了某团黑影,那团黑影尖叫一声,本就渺淡的身形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银白鱼影似乎是黑影天敌,数下穿梭,红线闪动,好似收割的镰刀,所经之处残魂燎烫,嘶嚎不已。
赵小路抹了把鼻子,在虚幻的水中举刀向最近一道黑影噼下,幻水短暂分开,黑影一噼两半,一个“浪头”扑过来,让他短暂眯了下眼,反手一记横噼防御可能偷袭的进犯之敌。
他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被什么突然膨胀起来的东西挤的,无法抵抗,被迫不断退后,后背狠狠扎进盐花,瞬间知道什么叫刺烫如火!
剧烈的痛觉在刹那几乎夺走了他全部意志,当他直觉到一股冷意袭来时仍然举刀迎敌,对方细细地尖叫了声,仿佛又散了。
幻海之境被海兽残魂短暂现出原形强行撕裂,梁枫咳嗽了下,心脏剧烈跳动,
黑影围了上来,嘶吼得像即将开餐的野兽,下一刻梁枫的身影犹如浸入水中,泛起粼粼波光,退后着没入空气,一条银白长鱼跃出来,一下把围过来的黑影捅了个对穿。
梁枫倏然出现在赵小路身后,一把拽起他穿过肋骨空隙,急急向小岛中心遗迹奔去,黑影们追上来,意识尚还清醒的赵小路抬头就能瞥到身边就有一道黑影,这道黑影隐约可见凸出的鱼唇,似乎脖子以下还是人的脖子,看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海水与腥臭味刺激得他几乎想吐,皮肤还有怪异的滑腻冰凉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鱼唇人身的黑影紧跟着他,雾气缭绕的“手”似乎想从赵小路身上扒块肉下来,但梁枫跑得快,带着赵小路靠近岛屿中心,那些黑影忽然停下来了,原地来来回回,嘶嚎吼叫。
“勉强算过一关了。”梁枫一屁股坐下来吁了口气。
赵小路擦了擦鼻子,凝结的血堵得鼻子有些不通,喉咙里都有血味,心气莫名烦躁。梁枫喘息了一会,说:“我们不能在这久待,这些残魂因为头骨都在那边,过不来,但是它们就会叫,它们没别的大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叫,残魂叫对活人元气伤害很大,我们先进遗迹内避一避那个声音,等休养好了,我们再抢盐晶骨头一口气冲出去。”
“我听你的。”赵小路点头,话音未落,残魂们果然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哀怨凄厉,恰似大铜锣贴着耳朵狠狠敲响,震得人血气翻涌,梁枫堵着半边耳朵拉赵小路起来,如闯进小岛一般挤进了遗迹结界内部。
结界无法阻挡黑影的鬼嚎。梁枫拉着赵小路踉踉跄跄走进遗迹深处,随着距离的拉开,鬼号的威力少了些,它们也渐渐停下来了。
声音没有了,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梁枫摸出两瓷瓶,给自己倒了三粒仰头服下,然后递给赵小路,赵小路还有点晕乎,后背也还在疼着,倒药的差点打翻,勉强吞下了苦苦的黑色药丸,梁枫又递来一个瓶子:“最后一片蜜渍玄参了,含在舌下的。”
腌玄参的蜂蜜有薄荷冰片的清凉味道,相当提神醒脑,蜂蜜本身的甜味在味道上稍微中和了刺激的感觉,玄参补元气,含了一刻多钟,赵小路精神慢慢好了些,背后的伤口梁枫帮忙抹了些药,血也止住了。
“怎么就没多准备些。”梁枫缓得差不多了,有点后悔,蜜渍玄参以前没注意多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完了,那帮黑影下一波鬼叫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有玄参补元气,硬吞药怎么行?
梁枫看看四周,遗迹虽有海域主人的结界守护,经年累月依然有厚厚灰尘沉积,也不知通往储藏遗物的通道在哪里,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歇好了就走吧,赶时间。”梁枫催促道,快步离开,赵小路站起来跟上。
遗迹内门户走廊房间样样保存完好,就是灰尘积得严重,有风灌进来的地方就有盐花,都不知沉积了几百上千年。
为了探寻可能存在于灰尘之下的东西,梁枫扯了块布沾水掩住口鼻:“最好闭上眼睛哈。”自己眯着眼用一把制式长剑插进趁堆里,一插进去就感觉不对了,好像插进了一大团打结的毛发。
他嘶了声,用力拨扯,撕扯的声音越发像扯断毛发,灰尘激荡,多得根本睁不开眼。他只好凭碰撞反馈回来的手感判断到底要不要继续戳戳,直到剑尖似乎捅穿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赶紧停手,捂着鼻子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了灰尘之下猪肚般交错的白色纹络。
看着像……菌丝?
遗迹内长了大蘑菇?
再看这间室内,真是越看越像一块毛豆腐。
算了,蘑菇不值得怕,他叫赵小路一起来,把这片地带清理下,看能不能弄出点东西来。
两个人通力合作,很快把“灰尘”拨开大半,发现了一些瓷瓶和金属用具,看着只是单纯的生活用品,一无所获,“走,下一个。”
两人忙活着搜寻了好几间,在时间的冲刷下,大多数东西都已朽烂,对二人而言忙活了大半天只有一间房里抠出的密室里的金银最有价值。
“这么多金银条,你我一半一半,够花了。你想买多大的珠子就买多大。”
赵小路闷闷地笑出了声。
直到此时,外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些黑影已经放弃了干扰,安静地回去了。
清理了一个又一个房间,越搞越起劲,收获的东西渐渐也不止于金银,未经切割的灵石大量发现,多得两人的储物袋都要装不下了,权衡一般后两人扔了金银为灵石腾出空间,眼看着快要装满,梁枫遗憾停手:“算了,还要留点地方给盐晶骨骼,不装了。”
赵小路把沉了好些的储物袋兜进怀里:“还要往前走吗?”
“走着,万一前边还有更好的呢?”
梁枫雄心勃勃,精力充沛,赵小路跟着他走,眼看着周边的地面“灰尘”越来越厚,连墙上也挂了一层绒绒的灰色“毯子”,隔着厚厚的“灰尘”,都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菌丝变得更粗壮,仿佛快要抵达菌核底部,心里毛毛的。
“梁大哥,你说这遗迹主人是不是在这里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长出这么多菌丝来?”
梁枫继续走:“管它干不干净,是活的就会死,死的也有办法让它消散,怕个鸟!”
赵小路没吭声,跟着他走了一会,忽然想起,好一会没听到外面的黑影鬼号了。
虽然不听到那刺耳的尖叫是件好事,但间隔如此之长的寂静叫他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对,难道这里隔音措施做得很好,连鬼号都能挡得寂静无声?
不太对劲。
而梁枫又被走廊边一个房间吸引了注意力,踹门进去,熟练的捣弄“灰尘”,赵小路帮忙,这间房清理出来后,能看出是间书房,列柜破烂不堪,轻轻一碰就倒下来坍塌成碎片,瓷瓶里插着好几卷画轴,外形还完整,也不知能不能拆开。桌子意外地牢固,没塌,应是名木所制,透过桌上笼罩的“灰尘”,还能看出笔洗和墨砚的形状。
好像还有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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