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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现代言情小说_云川君

    第221章 赤月之谋


    日上高头, 林德懒起,老鸨殷勤派人安排好了早餐,吃着包子听黄风报告。他已经找好了一大批匠人, 从正门开始动工, 说过的要点整理出来告知, 工匠头头说全部做好起码要半年左右。


    “半年?太慢了。”林德撇嘴,“让云子石去帮帮他们,有些铲了就行, 没那么多功夫雕花, 只图住着清静就行,对了, 把大门底下的镇条石挖出来让我看看,记得动工时你在旁边照看着点, 最好把云子石也叫上。”


    黄风点点头,又道:“龙溪那边传出消息,说深云阁镇阁之宝《阐幽契》残卷被盗了。”


    “被盗?”林德嘴巴一停, “你要不要避避风头?”


    “不必。”黄风摇头, “深云榭出来说被盗是无稽之谈, 纯属谣言。以前这样的谣言也传过几次,现在也不例外。”说着忍俊不禁。


    林德轻哼, 深云榭既怕得罪死了黄风,也不得不顾及御甲门的面子, 反正没几个能打上第七层, 验证自是无从谈起。但是深云榭背后武林世家知晓内情,苏雍手上的摩诃子铁定留不住, 免职的惩罚都算是轻的了,活该。


    黄风接着汇报妖城子民汇合安置一事。卫血峒虽大, 这些年建起来的屋子也就那么多,寻常人想住下来,或买现成的,或请工匠修间平房,想安置下来是要花钱的,虽然卫血峒物价平常,但是陌生人想安稳住下来不太容易,城里各色帮派林立,仇杀斗殴常有的事。


    在卫血峒,“安稳”是价钱最高昂的奢侈品。


    “两族混居,难免矛盾。”林德叹了口气,也正是卫血峒本身的混乱,成了妖族大规模混居最好的保护色,很难在别地街道上看到如卫血峒这般大量不掩饰妖气的妖或半兽人在街上行走。


    “城中最大的势力有几个?”


    “六个。无双门,霸天帮,摧山派,飞星楼,天武盟,赤月神教。”


    取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王霸。林德嘀咕:“这赤月神教什么来路?”


    黄风一早猜到林德会问起这个,赤月神教在六大帮派中是最特殊的一个,领头是赤月教主和赤月圣女,崇拜赤月神尊。这个赤月神尊在赤月神教里说是创天之主,于混沌中创造万物,比道祖佛祖地位还高。随着人族繁荣,各色欲望种种,世间沆瀣一气,臭气直冲天际四十里,祂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正在不断累积,当祂对世间人族彻底失望,身化血月照耀世界时,就是世界毁灭的末日来临。


    想在血月末日求取生机,那么必须加入赤月神教,只有成为神教信徒,才能在末日中获得赤月神尊的庇护幸免于难。


    林德听黄风讲述,嘴角就没下来过:“是不是每天都要交钱,驱使信徒打架都说是为神尊而战,净化世间污秽?”


    黄风颔首:“确实如此,卫血峒六大势力,赤月神教人数最少,但是一旦招惹上他们,被认定是‘污秽’的话,门下信徒会不顾一切来绞杀,就是一群玩命拼命的疯子,所以没人敢惹。我在街上打听消息时,正巧碰到赤月神教的教徒在传教,硬拉着我说了好半天。”无奈地苦笑。


    多亏是在卫血峒,不然赤月神教如此宣扬,门下信徒又个个是不要命的疯子,早有临近的名门大派重拳出击砸成齑粉了。


    “我们也组个帮派吧?”林德兴致盎然,既然有了第一个开刀的对象,当然师出要有名,想带着众妖在卫血峒混下去肯定要组建个帮派,当然,还要拉些普通人。


    黄风抱拳:“谨遵大人吩咐。”


    “就叫……”林德沉思许久,“叫白淳门如何?”


    黄风拍马屁:“好名字!”


    “行了行了,你吹得我听着害臊,回去歇着吧。”林德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洗了洗手,打算出门透口气,扶着栏杆,眺望卫血峒林林交错的人屋檐瓦顶,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眼下妖城子民还在赶来路上,接应的人还不足妖城原住民十分之一,当务之急,一是与素微居附近的居民商讨,出钱购地买房准备安置,把人凑到八成以上,就可以拉起虎皮做大旗,以骄横之姿来分六大派一杯羹了。


    如何组建势力,如何统筹兼顾,如何与六大派勾心斗角,少不了有人参谋。正好,乔海印那有一个合适的得力人选……


    清珏公子,终是要派上用场了。


    清珏公子在金玉如意温养许久,显现出来的身形已经十分凝实,只在午时太阳光最烈的时候,身形看着有些淡薄。


    为什么没修过凝魂法门,灵体也能如此凝实?清珏公子一直想不明白,也无人可问。


    她在乔府一直扮演的是幕后军师的角色,除了乔海印,没见过任何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来飘去,和路过的鬼魅说上几句话,大多数鬼思考能力低下,行为混沌,并不如她这般神智清明,她很快失望地放弃了与“同类”交流。


    偶尔,她也会想想自己的存在,想我是谁。


    历史上的清珏公子是死了的,我是从一个幻境里出来的人,我在幻境里是清珏公子,到了真实世界,还能叫清珏公子吗?


    不确定。


    不知道。


    她坐在桥上,看桥下锦鲤游动,一条,两条……晃着腿数。


    灵体凝实的清珏公子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在乔海印推开这片隐秘院落大门时便抬起了头,他走过来,手上捏着她栖身的金玉如意,向她说:“清珏公子,恭喜你,你以后不用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过了,信使大人他需要你去辅佐他。”


    清珏公子没太大的反应:“去哪里?”


    “卫血峒。”乔海印搁下玉如意,“手下都是我神信徒,俱为妖族,需要在那里打出一片天地来。”


    “卫血峒啊。”清珏公子露出感慨的神色,唯有回忆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清珏公子,可是这种回忆往往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意义更加矛盾,“卫血峒还是那么乱吗?”


    “是。”


    清珏公子点头:“我去。”纵身跳进了玉如意。


    乔海印拿起玉如意,将这件至关重要的宝器请行云速递寄送到卫血峒素微居。


    两天功夫,林德就见到了清珏公子。


    “拜见信使大人。”清珏公子行礼。


    林德微笑:“你来得正好,我有不少事想向你请教。”


    这两天,林德手下的大妖尽出,将能搜罗到的六大派信息全部整合起来。卫血峒六大派互有恩怨,赤月神教最孤家寡人;天武盟背后是江湖上“九江八蔓”何家,拉拢的是武士势力,还有少部分武修、剑修做供奉堂卿;飞星楼、无双门是两位元婴老怪组建起来的势力;催山派头领是一位岩甲蜥大妖,手上有不少妖族打手;霸天帮是卫血峒本土住民组建起来的势力,根植深厚,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传闻霸天帮与青浦的大巫有勾结,在六大派中人数最多。


    清珏公子慢慢翻开资料,抬头看林德:“大人组建势力后,第一个要踹下去的是不是赤月神教?”


    林德点头。


    “赤月神教收拢信徒,手下忠实狂热,想动它,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彻底铲除,一旦留有余孽,又会马上死灰复燃,重建起来的头领即便不相信赤月神教那一套,为了权势财富还会继续哄骗下去。”


    清珏公子侃侃而谈:“对于这种靠宣传末日恐吓拉拢信徒的,首先制造出与他们所说末日一致的场景,散布流言,让底层信徒以为末日即将降临,教派头领则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向信徒解释麻烦,或许会顺手推舟趁机敛财一把。直到‘末日’来临,底层信徒发现受骗,有识之士能醒悟过来,自然作鸟兽散,仍选择自欺欺人、执迷不悟者,再以雷霆手段斩首教派头头和主要帮凶,树倒猢狲散,有末日传言破灭的前车之鉴,赤月神教余孽再想闹事,丁点火星也不足为惧。”


    林德点头:“有道理,但是血月幻境可不好制造啊……”


    “制造血月未必需要什么大型幻术,只需一个小小的技巧……”


    卫血峒作为三地交接之地,每天都有无数人走入,又选择离开。


    素微居不合适宜的地方全拆了个遍,唯独大门门槛下的镇条石因为与大门地基相连,想挖取只能连门一起拆,工期短促,林德只好让云子石设阵镇压,让工匠们把素微居门面重装了一下,勉强维持了豪宅的体面。


    素微居旁边的住宅渐渐入住的人越来越多,黑虎帮的人不时来素微居附近游荡,好几次来找邻居麻烦,不过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林德选了一处靠湖的庭院,依旧命名浣沙堂,挖了一片沙池,用教宗造的那枚翡翠竹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他承诺过,要永久驱散巫云山区的诅咒。


    卫血峒只是一个不得已暂时栖居的地方,不少妖怪,尤其是大妖,虽然巫云山阳光阴暗,被诅咒困锢,可如果巫云诅咒驱散,他们还是会回去的。


    狐死首丘,豹死首山。


    林德收拢心神,继续写。


    在卫血峒,一是占得一方地盘,稳固地位权势,二是自己修行路还要努力,尽快研究出幽通之后的小境界如何划分。


    林德拿出《阐幽契》,抚摸着书皮,长吐出一口气。


    希望可全靠在这上了啊。


    第222章 月色缈红


    素微居门庭修缮, 入住了一位有钱少爷的消息不胫而走。


    素微居老邪宅了,几乎每任接手的点子都是被这邪宅坑得狼狈而逃,这次无独有偶, 都等着看这位初入江湖的少爷笑话, 好为自己的茶余饭后添点新鲜谈资。


    在等着看笑话的人中, 以黑虎帮的成员心情最急切,巴不得那位姓林的少爷明天就卷铺盖狼狈滚蛋。


    上去碰软硬结果被当场打死了一位得力干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明里暗里还被竞争对手嘲笑, 黑虎帮上下士气大跌,就算想去素微居找回场子, 也没一个敢直接冲撞的,只能冲素微居邻居发狠发横。


    不过最近他们发现, 好像素微居附近的邻居也变得不怎么好惹了,扎手了,而且齐心协力, 欺负一个, 四邻一齐出来把挑事的人围住就是一顿猛揍。


    奇了怪了, 这还怎么找场子?


    几个小头头围坐喝酒,借酒浇愁, 说起自己近期碰的钉子,唉声叹气。


    一人发现楞头鬼从里屋出来, 虫疤脸被打死那天, 楞头鬼挨了好一顿揍,老大痛骂:“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这个楞头鬼怎么这般没用!”打得奄奄一息, 几乎死了。


    楞头鬼毕竟年轻,那么重的伤, 上了简单的草药,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似乎是想去晒太阳。


    “楞头鬼!”


    楞头鬼回头看,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像失去光泽的珠子,大大地嵌在脸上,突兀又枯瘦得恐怖,简直没个人样了。叫他的小头头心突地一跳,打心底地涌起一股嫌恶,把喝酒的心情都败坏了:“没事,就叫叫你,走吧走吧!”赶苍蝇似的连连甩手。


    楞头鬼低下头,踉跄地往前走。


    他出了黑虎帮的大门,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


    素微居,他从小听着素微居的恐怖故事长大,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很气派的人住进去,然后一脸慌张地匆忙搬出来。


    以往他觉得素微居很阴森,偶尔望到大门打开露出的金红影壁。


    现在不一样了。


    素微居门庭修缮一新,两边撇山影壁的门神彩绘被刷白,大门门槛顶栏都被重修,变得更宽敞阔大,影壁也变得朴素无华。


    楞头鬼叩门,有些紧张地看看周围,害怕黑虎帮的成员突然出现,揪着他的耳朵怒喝:“你在干什么?”那就全完了。


    里面的人没让他等太久,没过一会,一个侍从打开门,见敲门的是个又矮又瘦气色还极差的小孩子,警戒心放低了几分,神色也和蔼:“小娃娃,你来找谁啊?”


    楞头鬼张了张嘴,那人叫什么?好像是姓林?林少爷?可我凭什么要直接见人家少爷?


    侍从半天没等到他回答,抬眼远看,街那边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游走晃悠,这些讨厌的渣滓最近老是骚扰同胞,如果不是信使大人下令不许随便伤害凡人,这帮渣滓早被吸得渣都不剩。


    他们散发出来的恶意,似乎正是瞄准了这个孩子。


    侍从拉了下他的胳膊:“要不进来说?”


    楞头鬼又害怕起来,他踌躇着不敢进去,侍从这下吃不准他什么意思了,神情有些僵硬。


    正巧大妖曹古接到消息,要去接应新来的一批子民,走到门口,远远看到熟悉的脸,瞧了一会笑道:“这不是楞头鬼吗。”


    侍从向曹古抱拳:“大人。”


    曹古看着楞头鬼笑笑:“看样子你没少挨打,何必与那群人混在一起呢,大人怜悯你,你果然来了,进来吧。”


    楞头鬼还在犹豫,他似乎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目光,黑虎帮的人在看着他,如果他进去,意味着他彻底与他们一刀两断。


    而曹古伸手,不容分说拽着他胳膊把他拽了进来。


    “关门。”他吩咐。


    大门合拢,曹古牵着他的手啧啧:“你这身体状况真是差,被打成这个样子还能活下来不容易啊,也不知道大人怎么看上你的……”


    穿过重重堂院长廊,楞头鬼走得茫然,他完全没想到素微居内部居然这么大,而且经过大拆大改一番后,愈发显得素幽雅净,深邃神秘。


    曹古路清门熟,先吩咐侍女给他洗澡,府上与他身量相仿的只有小仆衣裳,将就着穿了,不过这也是楞头鬼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曹古带着他走到浣沙堂,林德正躺在凉椅上看书。


    “大人,您看谁来了?”


    林德放下书,认了一会才认出楞头鬼,面带讶色:“是你啊。”比初见时状态更差,一看就知道是挨打了,大病初愈。


    “过来过来。”林德撇下书招手,曹古在楞头鬼背后轻轻推了把,楞头鬼局促地过去了。林德拉过他的手腕,楞头鬼本就身体状况不行,刚洗过澡,阳气衰弱,生机就像寒夜一豆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手心漫出白光,纯净灵力绵绵而入。


    楞头鬼有些痒,全身涌动暖流,他愣愣的,直到林德松开手。


    “叫什么名字?”


    楞头鬼低着头,不说话。


    “你家人呢?”


    楞头鬼一言不发,林德心里叹气,揉揉他脑袋,吩咐侍女给他熬太子参汤,再温和地问:“你以后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楞头鬼终于动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怯怯的:“是你……治好了我?”


    “对。”林德笑,“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楞头鬼点了点头。


    “不错。”林德非常满意,再问他会不会识字,愿读书否,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一招手让清珏公子现身,楞头鬼一慌,下意识地往后退,被林德抓住:“别怕,这是清珏姐姐,学问可高了,你以后认她做老师,跟着她读书识字。”


    清珏漂在半空,俯视楞头鬼:“叫什么名字?”


    楞头鬼目光畏缩:“我……我姓赵,以前别人叫我赵小路。”


    “赵小路。”清珏念了一遍,目光清明,“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


    赵小路跟着清珏读书识字,林德慢悠悠地参阅《阐幽契》,顺便在风月场上认识了好些卫血峒的有权有势之人。这些人要没么出身六大派,要么是与六大派有合作关系的商家富户前来风流。


    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林德从他们口中了解卫血峒民情风俗,那些人也在试探林德:你来卫血峒是为了什么?


    林德不管面对谁,俱推说自己来卫血峒是为了寻找世上最好的宝刀,至于对方信不信,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也有人听说他求宝刀的事,前来毛遂自荐的也有,有些还不错,有些纯把他当傻子坑。但不论如何,林德已有了白淳和水苍玉这两把上等利刃,自然瞧不上一般的庸脂俗粉,简单评点一番优缺点后便客气拒绝。


    直到妖城子民渐渐有八成到了卫血峒,时间在林德预估范围内,剩下两成左等右等,不知所踪,或许是迷路了,或许是中途改换心意,不再信仰,去投奔向别的地方。总之,林德积蓄已久,不愿再等下去,磨刀霍霍,准备行动。


    黑虎帮近些日子一直没事找事,下面的妖被骚扰得都接近忍无可忍的边缘,正好用来祭旗。


    入夜,黑虎帮成员喝酒吃菜,玩闹得正乐呵,当曹古带着一干妖破门而入,顿时哗然:“你们是谁?!来惹事的?”


    曹古笑笑:“怎么,不认得我了?”


    在座的黑虎帮成员当然有认识他的,当众摔死虫疤脸的人,而且不费吹灰之力,虫疤脸那么一个打架不要命、发狠发凶起来自己人看着都怕的狠人,就这么轻易被摔出去摔死了,任谁不怕?


    有些人只听说过虫疤脸的事迹,但不认得曹古这个人,依旧攥着木棒迎头大喝着冲上去,曹古对这些不入流的喽啰都懒得亲自动手,拍拍手:“去吧,一个都不要放过。”


    早就受够了黑虎帮骑在头上的鸟气的妖们狞笑一声,迎面冲上。


    黑虎帮帮主见势不妙,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背后是……”脸上挨了闪电般的一拳,打得牙齿飞出,一下子扑倒在地,数妖一拥而上,惨叫声不断。


    黑虎帮成员大多是碌碌无为只会斗狠的年轻人,如何比得过曾在巫云山你死我活争斗中幸存下来的妖族,见面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哭爹喊娘,满面桃花开


    曹古看着,脸上笑意微微,直到众妖发泄够了鸟气,一片狼藉,他慢悠悠地问:“死了几个?”


    一妖把手上的尸体抛下,点了点数:“死了六个。”剩下的也是进气多出气少,没医没药很难活下去。


    “信使大人吩咐,尸体挂在屋外面。至于剩下的人……”他扫了一眼,“拔了他们的舌头。”


    “是!”妖们响亮兴奋地回答,顿时屋内惨叫声此起彼伏,复归沉寂。


    而里面的一切乱象,在群妖撤离以前,没有半分动静传到邻居的耳朵。


    到次日天色大亮,黑虎帮不算气派的堂前挂了六具尸体,其他尚有气儿的成员都被拔了舌头,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四下邻居啧声一片,轰动一时。


    如果说这件事只算一件大快人心的爽事,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当天夜晚,月色皎皎,月亮东边现出一轮淡淡的粉红幻月,飘飘渺渺,颇为浪漫。


    如果只是天象异景也就罢了,更玄奇的事还在后头。以往好几个耀武扬威嚣张跋扈的帮派,名字带“虎”带“王”的,可谓恶贯满盈的头目全被吊了起来,死相宛如被恶鬼撕咬,极其凄惨。


    于是流言四起,纷纷猜测有什么大侠义士来替天行道了?


    在义士侠者的猜想中,赤月神教的“信徒”就显得独树一帜,近乎危言耸听:不是什么行侠仗义,而是赤月神尊在发怒的边缘徘徊,狠狠打击了那些臭气冲天的人,祂很快会对人世间彻底失望,降灾于世,将世间所有的不洁全部洗去。


    本来赤月神教人数偏少,神尊发怒的说法大多数人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


    第二日,第三日,夜空上的幻月血色愈来愈浓。


    第223章 忠诚赌约


    随着夜空幻月的颜色愈发深红, 赤月神教的灭世说法猛然抬头。信的公然在街上大声宣讲末日景象,疯疯癫癫,左右街邻避之不及, 半信半疑地心里忐忑不安, 不自觉地多囤了些米, 压根不信的也不敢直接跟赤月神教的疯子公开理论,低着头赶紧溜走。


    林德坐在茶楼上,街上正巧有人在高声宣讲末日场景, 手舞足蹈, 动情声色,滔滔不绝, 叫林德万分感慨赤月神教的教主言辞本事也是够厉害的了,几年功夫花言巧语拉扯起来一个第六派大势力, 叫那么多人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咣咣撞大墙,有这本事干什么不好呢?啊,他为什么就没这样的本事?自愧弗如, 自愧弗如。


    他慢悠悠地品茶, 饶有兴致地听着那位信徒的理论, 他讲了有好一阵子了,不过路上少有人听他的。


    “现在卫血峒风向怎么样?赤月神教内部, 尤其是比较高层的信徒,对赤月现象有什么反应?”


    黄风答道:“暂时没动静。”


    突然真冒出了一个赤月现象, 他们没及时控住舆论, 一时吃不准了,也不可能轻易说赤月现象是假的, 那对赤月神教的神话故事是根本上的否定,一下陷入了沉默的两难境地。


    底下信徒不知底细, 欢欣鼓舞好似过大年,满怀热忱地走上街头传教拉人,竭力宣扬末日将临,唯有入教信仰方能得到解救的说辞,即便路人不信,碍于赤月神教信徒的名声,不得不硬着头皮听其讲话,传着传着也就半信半疑起来了,便宜了米店生意大涨,米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既然沉得住气,那就等着吧。”林德收回目光,轻笑。


    末日流言随着幻月的血色愈发浓郁而愈演愈烈,多亏了赤月神教上层的沉默不语和下层的疯狂宣传,卫血峒的米价是一日更比一日上涨,在米价相较正常价格翻了一倍时,赤月神教上层终于有了动静,黄风惊喜地传告:“他们承认了!”


    林德依然冷静:“继续说,他们怎么承认的,原话怎么说?”


    “监视赤月神教总会的人说,他们承认,赤月是赤月神尊发怒的前兆,想免除灾难,就必须诚心供奉,届时再赤月灾难发生是,主教大人会主持庇护仪式,为世间消灾免难,保护所有的信徒。监视的同胞说,当时就有信徒往台上扔金银财宝,多得跟下雨一样。”


    “为世间消灾免难?”林德敏锐抓住了这个词,冷笑起来,“既想借势大捞一笔,又给自己留有解释余地,好想法啊。”


    赤月神教教主肯定会钻字眼为自己留下解释余地,这是清珏和林德的共同认知;一个靠口才与心理骗术组织起庞大教会的人,怎会不仔细考虑自己的一言一行?他打心底就明白,世间没有什么赤月神尊,自然也没有赤月末日,只要给自己留下解释余地——没发生就说是因为自己主持仪式才化解了神尊怒气,让世界免于灾祸,只要口才好,信仰“忠实”的信徒自然会全盘接受,深信不疑。


    林德又岂会如他所愿?


    “帮他一把吧,捧得越高的人,摔得越惨。”


    “明白。”


    林德现在有足够多的手下,有足够强悍的大妖去推动想要达成的一切。下完指示,他日常清闲得很,练武,修炼,看书,陪着赵小路念书。


    外面谣言四起,风言风语,赵小路自然听了一些风声,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不太敢直接问清珏,清珏是“女鬼”,他打心眼地畏惧这位“老师”。


    这些天林德不知为何起了兴致,要向清珏学下棋,清珏讲了基础规则,与林德切磋锻炼棋艺,初学者林德每每被清珏杀得落花流水,有时输了都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天林德再次被清珏杀得片甲不留,全局溃败,无奈弃子认输:“你什么时候让我赢一回?”


    清珏淡淡道:“我教赵小路下棋,然后你自然能赢一回了。”


    林德哑然:“算了算了,这样胜之不武。”


    清珏夹着棋子轻敲棋盘:“大人以为这盘棋想继续下去的话,该如何下?”


    林德知是她在以棋局暗喻卫血峒时局,赤月神教败亡是注定的事,那么接下来呢?林德是否想把卫血峒其他势力也一并吞并?


    奈何林德在棋道方面初入江湖,如何能借棋说道,笑道:“清珏公子棋力远胜于我,能问这话,想来心中应该有主意了吧?”


    清珏道:“你是君,我是臣。”


    清珏的此番回答真是大出林德意料,被称为“君”的话……感觉怪怪的,清珏一个自我认知是燕岚旧臣的人,居然会称他为君?


    “我还没做皇帝的念头呢。”


    “世间权势最大者,何必非得是皇帝?”


    林德没答话。


    他转向默默练写大字的赵小路:“你愿不愿意学棋?”


    赵小路本能地摇头:“不愿意!”


    “没出息。”林德赏了他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嘣,赵小路一缩头,“除了读书认字,你就没别的想学的?”


    赵小路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道:“我……我看少爷每天早起练刀,很威风,想跟少爷练武。”


    林德笑意扩大了几分:“跟我学练刀啊?”


    赵小路使劲点头。


    林德道:“练武是要吃苦的,你能忍吗?”


    “能!”


    瞧着赵小路信心满满的样子,林德笑意微敛:“那好,不过想当我徒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言罢铃声一振,抬手白淳出鞘,光华明丽,粲然夺目。赵小路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淳。


    “这把刀借你,去杀了平时欺负你的人,杀一个,割下他的耳朵,杀完了来见我。”


    赵小路下意识伸出手地手顿时缩了回去,满眼不可思议:“杀人?”


    “怎么,敢在黑虎帮当楞头鬼,敢面对那么多人挑衅,曹叔拦你一下你还赶着上去招惹。现在我让你去杀个几个人,你就不敢了?”林德一粒粒地把黑子拣回棋瓮,头也不抬地问。


    “可是……我还没练过武……”赵小路的底气几近于无。


    “没练过武,就不会打架了?平时欺负你的那些人,他又会多少武功?他是单纯的逞凶斗狠、恃强凌弱,还是真的武艺高强?这个你不清楚吗?嗯?”


    赵小路被问住了,他愣愣的,仔细回想起来,那些人其实年龄上不比他大多少,只是平时吃得比他饱,更有力气,父母双全,还有一大帮朋友……他指尖颤了颤。


    林德拣齐黑子,清珏捡齐白子,盖上瓮盖:“想好了没有?”


    林德收拾好棋局,架起一条腿看书,清珏望着这个内心苦苦挣扎的少年,悄然生动恻隐之心……


    在出言引导之前,清珏不得不揣摩林德的心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把赵小路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忠心刺客?还是真想传道于他,所以让他去血洗报仇,考校他的求学之心和良善之心?如果是后者,不论是尽杀还是不杀,或是只斩除首恶,杀一儆百,只要言行理由足够能打动人,都能获得不错的印象,这道考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从传自己的贴身佩刀来看,应该是存了传道的心思,不然不会如此放心借与。


    林德究竟想要怎样的答案?


    赵小路额头渗出薄汗,期期艾艾地说:“我想……”


    “我……”


    “我去试试。”


    清珏眉头一跳。


    林德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把刀往前一推,白淳落到赵小路伸出的手上:“去吧。”


    这个答案……倒是很符合清珏对赵小路的判断,受虐者不会一夜间就变成敢于冲仇人举起无畏屠刀的凶手,赵小路的良善之心更未泯去,再享受了一段安稳平静的生活,想杀人必定犹豫不决。可想而知在他真正做出决定之前,要经过好长一番时间的思想挣扎。


    这对于一个学识不高,备受欺辱久了的人是不是过于残忍了些?


    林德跷着腿看书,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大人。”


    “嗯。”


    “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林德抬起头,颇感兴趣:“打什么赌?打赌赵小路选择怎么做?”


    清珏点头:“我赌他会杀一儆百。”


    “赌注呢?”


    清珏目光炯炯:“我下军令状,五年之内,我必肃清整顿卫血峒乱象,不管是鱼是蛇是龙,都将会为您所用。”


    “好有魄力。”林德轻轻鼓掌,“可惜卫血峒不算什么,偏角一隅,要成王成君的话,傻子都不会选卫血峒起家,所以这个我是无所谓的。”


    清珏一怔,这……乱拳打死老师傅,她被林德前后自相矛盾的话怔住了,难道他一下子就改变心意,想称霸天下了?


    “赌注我不要别的,我要你十年忠诚,绝对忠诚,你敢赌吗?”


    清珏神色一黯,某个时候她甚至怀疑林德从头到尾都是谋划好了的,故意挖了个坑等她来跳。


    平心而论,对林德的忠诚问题,她之前有想过说实在的,林德不像什么能成君之人,似乎也没那个心思。强捧的话当然能捧起来就是了,成王称帝这事,七分人力,三分天意,缺一不可,要是手下的一门心思想捧他称帝,有时候就不能不称帝。


    林德不想称君,又让她在身边辅佐,光是打理琐碎事情如何能施展她的才华抱负?


    两人沉默许久。


    清珏道:“可以。”


    不过十年罢了,她现在是灵体,只要神识不灭,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但是想达到神识不灭的地步,需要修炼法门日夜不停修炼,暂时还不能独立存在……


    人心思是会变的,十年之后是什么情况,谁说得准呢?


    林德笑笑:“好。”


    “我赌他会去杀所有人。”


    第224章 是耶非耶


    带鞘的白淳沉甸甸的, 赵小路抱着颇为吃力。


    他带着刀,去了自己曾经栖身的小平屋。自从入住素微居,他好久没回来这地了, 储存的一点米早空空荡荡, 罐里只剩一些老鼠屎。


    家里没多少东西, 他踢走地上一块石头,环顾四周,有些茫然。


    杀人……


    一张张面孔和对应的名字浮现出来, 他们确实挺讨厌的。


    羞辱、殴打、追赶……


    他当然恨过, 反抗过,对骂过, 无济于事,后来加入黑虎帮, 那些孩子们远远地大声嘲笑:“盲流子!盲流子!”


    虫疤脸上去一脚踹在孩子肚子上,小小的人被踢飞起来,同伴惊声尖叫, 四散而逃, 虫疤脸腿长步大, 几步追上去踹球似的踹出去好几个,被踢到的孩子无不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咯咯地笑起来,回头问他:“解气了没?”


    赵小路点头。


    虫疤脸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他读了书, 识了字, 觉得虫疤脸在世间寻常的看法里是个标准的坏人。


    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虫疤脸为他出气的一幕。


    现在他现在拥有了可以去复仇的力量。


    白淳沉甸甸的,出鞘半寸, 刀清楚地映出他的脸。


    要去杀人吗?


    他看着白淳看了好久,想少爷的意思, 不是不杀完,他就不会收徒弟的意思?


    应该是吧,习武说白了,就是杀人。杀人下不去手,还习什么武?


    对练刀的渴望压倒了杀人的恐惧,谁叫他们欺负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在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他握紧刀柄,彻底出鞘,抬着白淳观赏了一会,心潮澎湃:这就是侠客武者该佩戴的利刃啊!


    信心空前大增,他提着刀走出去,他知道他们喜欢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聚起来玩,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走过去,那群人果不其然在那玩,还是那套小游戏,小女孩跳房子玩。


    他默不作声走过去,想着如何出刀,一刀刀捅是不可能的,从脖颈下刀划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刀光划地。


    血色,尖叫,奔逃。


    一切的记忆像丢进了箱子大力摇晃,东倒西歪,上下颠倒。那些跑在前面的孩子不再边跑边回头冲他笑,笑声变成了恐惧的哭叫,叫爹叫娘,大人走出来,叫得比孩子还厉害,一片混乱。


    赵小路跑得气喘吁吁,喉咙漫开血味,有大人冲他怒吼,拿着晾衣的竹竿打他戳他,激得他凶性更甚,一刀噼下,把竹竿噼成两半。


    失去孩子的女人嘶嚎着冲上来,面目狰狞地喊着还我孩子,有如厉鬼。


    拥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嚷嚷着让霸天帮来收拾你个小王八羔子,霸天帮人呢?


    赵小路脸庞血糊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冲他扔烂菜叶子,人们受到启发,更多的石头雨点般打下来,赵小路挥刀,一个都没挡下,被打得被迫抱头逃跑,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不死?


    踉踉跄跄地跑着,他看到街那头出现了霸天帮的人,他们赶到了,背着刀,腰间别着两指粗的木棍,霸天帮的人把背刀握在手里准备杀他了,身后是乌泱泱的一大批人,叫嚷着“抓住他!”“还我的孩子!”纷纷攘攘,无路可逃。


    曹古从天而降,平地风起,拦住两方,扶着赵小路肩膀笑道:“霸天帮的兄弟,且慢。”


    霸天帮的人啐了口唾沫:“你是哪条路的?敢使唤老子?”


    曹古笑容可亲:“我是素微居的侍从,这位是我家少爷的弟子,可否通融一下?”


    “通融?”霸天帮的人互看一眼,哈哈大笑:“你家主子自身都快难保了,还想保自家弟子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脸上浮出煞气,“滚蛋!”


    曹古微笑道:“你的道理不差,我也有我的道理: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刹那间曹古出现在二人面前,双拳齐出,打得两人腾空仰头飞起,跌落数丈开外。


    曹古拍拍手,其实真要收拾这两人,他哪需要近身,不过是为了震慑赵小路身后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才使出气势咄咄逼人的两拳,看样子像个武林高手。


    他这么一干,剩下的人果然鸦雀无声。


    有女人凄厉地尖叫:“他杀了我孩子!”


    曹古拉起赵小路,他依旧死死握着白淳,溅到脸上的血淌进嘴里,咸咸的。


    曹古淡淡道:“卫血峒每天死的人不知凡几,你不训养好你的孩子,等别人报复过来了,就哭闹赔命?为什么事先不给自己孩子讲规矩?”


    接着,曹古根本没听女人的哭闹,抓着赵小路飞起,在屋顶上飞跃疾奔,赵小路被拎着,终于回了几分清醒,看着素微居的大门越来越近。


    两人落在浣沙堂前,清珏不知去向,林德还在看书抬眼看着赵小路笑:“来得挺快的啊。”


    曹古抱拳:“报告大人,死了三个,受伤六个。”


    赵小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沾了三条人命啊……


    三条。


    林德招呼赵小路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后悔吗?”


    赵小路用力摇头。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赵小路花了好久时间才点头。


    “只有让他们死,你才会消解心里对他们的恨,对不对?”


    赵小路脑子乱糊糊的,想点头,本能上觉得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一时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林德摸摸他的脸颊:“没事,你很好。”


    赵小路小声问:“真的吗……”他不太敢信。


    “真的。”林德笑笑,从镯里再取出一把刀:“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赵小路情绪低落没一会,注意力全被刀吸引走了,一脸惊喜:“这是给我的?”


    “对,作为师傅送给你的收徒礼。这把刀的名字叫断愁,刀断千愁,你拿着试试,喜欢吗?”


    断愁是林德从他人手上收来的武器,乃众多骗子和自高自大之人之间的一股清流。刀嵴刀形略有些走样,厚薄不均,不过难得可贵的是,断愁凝聚了刀匠相当程度的心血与意气,凝聚的刀气亦如刀名一般,有斩断千愁的雄壮意气。卖刀的人似乎就是锻刀的工匠,即便知道自己的刀不算上乘,依然视若珍宝,用上等的白细布缠好,交手的时候满脸不舍。


    锋利不算上等锋利,但是正好让赵小路感气。


    赵小路试着挥舞,刀划破空气,飒飒有声,他不懂刀形刀意上有什么关窍门道,只觉得挥舞起来十分顺心称意,又是师傅给的,欢喜不已,爱不释手,道:“谢谢师傅!”


    林德摸摸他的脑袋:“这刀有灵,拿着去玩两天吧。”


    “好!”赵小路兴高采烈,抱着断愁跑远了。


    目送赵小路远去,林德拍拍扶手:“清珏,你输啦。”


    清珏的身影自背后出现,波澜不惊:“愿赌服输。”


    “你当小路老师也有一段时间了,小路他怎么样?”


    清珏道:“一个不聪明,也不是很笨的人。”


    林德笑笑;“不错了。”


    真正绝顶聪明的人能有多少呢?


    “小路的事完结了,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呢。”林德遥望素微居大门的方向,霸天帮的人必定要来讨说法,哎,话说回来,大门底下的镇条石还没取出来,破坏素微居旧格局、消除门前三炷“香”,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有时间还是要把隐患挖出来彻底解决掉,就在……在收拾完赤月神教之后吧。


    黄风来报:“大人,霸天帮的人来了。”


    林德哦了声:“请他们进来吧。”


    霸天帮只来了一个人,手上戴着粗大的绿松石戒指,面目笼罩着阴翳,仿佛林德欠了他百万两银子,上来不阴不阳地问候了句:“在下江顺,有幸拜会林少爷。”


    林德故作热情:“幸会江公,不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江顺阴森森道:“听说你收了个徒弟,身怀利器,杀心大起,闹市中取了好几个无辜幼儿的性命,阎王煞星也不过如此啊!”


    林德十分诚恳道:“那徒弟我刚认下来,给了他把刀拿着玩,没想到他第一件事就去报仇,是我做师傅的管教不严,忘了他记仇的性子,恕罪恕罪,在下愿意给那些痛失孩子的父母一些补偿。”


    江顺皱了皱眉,他来素微居当然不是为了那些父母补不补偿的问题,而是两个霸天帮的门生去主持天义公道,却被曹古两拳砸飞的事,大大落了霸天帮的面子,如何能忍?以后街坊邻居怎么看待霸天帮?他正欲开口质问,林德抢先道:“我家侍从去给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下手不知轻重,落了霸天帮的面子,在下已经训斥过他了,闭门思过,江公以为如何?”


    江顺冷哼:“闭门思过?”仅此而已?


    没想到林德点点头,嗯了声。


    江顺脸色一沉:“林公子在敷衍我们霸天帮?”


    林德笑意消失:“江公以为我要如何处理,你们才会满意呢?”


    江顺道:“很简单,你那个出手打人的侍从给我那两个兄弟磕六个响头,就行了!”


    “不可能。”林德断然拒绝,“江公,你提的条件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过分?你的狗咬了人,磕个头还不行了?”


    “还真不行。”林德笑容一凛,“就算我强迫他去了,你那两个人能不能受住他的磕头还是两说呢。”


    江顺冷笑:“林公子这是翻脸的意思?不想在卫血峒继续待下去了?”


    “待不待下去,还不是你说了算。”林德往后一靠,瞅着江顺笑道:“再等两天,请你看场好戏,到时候我能不能待下去,你就知道了。”


    第225章 游戏幻光


    血色幻月终于红艳到极致, 赤月神教在白天就做好了道场布置,神教全部信徒都聚集在新开辟出来的道场上,凝望着中心的篝火与悬浮在火焰上空硕大的赤色宝珠, 赤月神教的神物, 赤月珠。


    除开神教信徒, 还有一大批被赤月流言哄骗吓得肝胆俱裂的普通民众。赤月神教教主说自己大发慈悲,允许愿意服从神尊之威者,亦能参与庇护仪式, 当然, 要奉上一笔不菲的钱财供奉,美名其曰:“奉月之礼”。


    赤月神教教主和圣女并肩缓缓走上高台, 吟唱起诡魅的歌谣,声音低沉, 旋律古怪,根本听不出他们唱的什么。林德托着腮听着,嘀咕:“难听。”


    他听过冬鱼的佛唱, 听过奚存青唱的清心诀, 听过周老师的秘藏之乐, 哪个都比赤月神教教主装神弄鬼的歌谣强一万倍,可见赤月神教是真的没什么根基, 创歌也不请个专业点的乐师来谱。


    “雷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埋伏得怎样?”


    “都在附近。”


    林德没说话,紧紧盯着火焰上空的赤月珠, 不过是经过染色处理后的萤石, 再加上漂浮术,硬生生美其名曰“神器”, 失却法术的光环,它什么也不是。


    当教主和圣女的鬼唱歌落到最后一个音符, 双手托举,高呼:“神尊冕下,天上地下,唯汝独尊!在此供奉,望汝赐恩!”


    话音未落,天空一声沉闷的雷响,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神尊显灵了!”


    教主不明所以,也不自禁露出笑容,举臂高呼:“神尊神通,通天彻地,威武盖世!”


    信徒跟着一起高呼起来:“神尊神通,通天彻地!”


    “放!”林德下令。


    篝火上空的沉沉乌云搅动起来,雷声愈来愈密,在一干信徒忘情高呼时,一道紫色雷霆落下,不偏不倚正噼中赤月珠,雷火闪耀,咔嚓一声,赤月珠被噼成数瓣,一股奇特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高呼声戛然而止,信徒们睁大了眼睛看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怎么回事?不是说赤月珠是赤月神尊赐予教主的沟通法宝吗?怎会被雷噼了?


    赤月教主脑筋转得快,忙高呼道:“兄弟姐妹们!这是赤月神尊要发怒了啊!你们看天——天上的血月越来越浓了啊!”


    维持投映赤月的冰镜法器停止运转,天上的赤月幻光骤然消失。


    赤月神教教主张大了嘴。


    林德强忍不笑。


    “骗人!”混在人群中的索千凝高呼,愤怒大喊:“还老娘钱!”


    宋山、江鳞、冉明旭一干人大声疾呼:“操你妈,还钱!”把早已经备好的石头扔上台,教主这会再愣也反应过来了,恼羞成怒指着台下:“你们好大的胆子,闹事的通通拖出去!来人啊!”


    索千凝换了声调,伪作老妇人的声音,大骂:“良心喂狗的东西,还钱!”


    “还钱!还钱!”越来越多人醒悟过来,振臂高呼:“还钱!还钱!”更有人直接攀上高台,怒吼:“还钱!”


    教主被逼得连连后退,蒙着面纱的圣女不退反进,一掌推出,隔空把台上的人推下了台。


    教主愣了会,底气大增,还有圣女坐镇,何愁压不住这群人?他大声喝道:“你们这群不肖信徒,竟敢违逆本尊?是本尊主持仪式,打通天地沟通渠道,让赤月神尊看到了你们的供奉,所以祂平息怒火,撤去了赤月之灾!这点你们都想不明白吗!”


    宋山高呼:“你放屁!祂干嘛噼赤月珠?”


    教主不愧是教主,口舌伶俐:“赤月神尊平息怒火是在降雷之后。祂本来将要降灾,但是祂念及苍生,又看我们诚心诚意地供奉,所以平息怒火,不再降灾,这世间能得到拯救,都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啊!”


    台下的群众面面相觑,几乎被说动了。


    林德下令:“再放。”


    又一道雷霆噼下,电光噼啪跳跃,已成碎片的赤月珠再次被炸成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片刻的沉默之后,教主怒吼:“谁?是谁渎神?!诸位信徒,立刻随我去惩罚渎神的不敬者,要是赤月神尊再起怒火,那就真的完了!”


    台下的人群一阵骚动,索千凝忽然惊呼:“你们看!”


    赤月幻光又出现了。


    教主忙道:“看啊,神尊发怒了!我们必须赶快……”幻光又熄了。


    死一样的沉默。


    所谓幻光,像一只忽隐忽现的鱼饵,偏偏教主每次都上赶着去咬钩。


    林德简直要笑出声。太好玩了,这教主脑子转得是真快,嘴巴也快,前几次都说得有模有样,这下终于圆不上来了,清珏不愧是燕岚第一才子,教主如何解释如何圆谎的理由猜了个八成,思路完全一致,借教主的小聪明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下你还能如何圆谎?


    索千凝再次爆发:“骗子!还钱!”


    宋山等人大声应和:“还钱!”


    “还钱!还钱!还钱!”山呼海啸的怒吼中,一向平静的圣女终于开口:“起阵!”


    赤月神教经营多年,自然拥有不少忠心耿耿的修士,不论教主如何狡辩直到大出洋相,他们始终不为所动,听到圣女命令,手中所执的长枪枪尖泛起赤光。


    “所有信徒,听我号令!”


    如果不是因为林德现在实力不弱,不然还真被圣女这手唬住了,不过这圣女的声音好生熟悉?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在哪见过?


    “索千凝,去破了她的阵。”


    “得令。”索千凝目光闪闪,双手交叠,放声大笑:“就这点微末手段,也敢自称圣女?!”


    两道青色风刃凭空生出,向尚未凝结完成的大阵当头斩下,无数交错纵横的光线彻底破碎,主阵中心的圣女脸色一白,吐出口血来。


    林德拍板下令:“杀!”


    真正执行对赤月神教实行剿杀计划的只有混入人群中的索千凝、宋山、江鳞、冉明旭,四人而已。


    四位大妖联合出手,算是很看得起赤月神教了。


    外围的忠实信徒自不必多说,一干护卫力量几个呼吸功夫全部身首分离,中层的传教头头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索千凝的千凝丝割成碎块,浓烈血气刹那迸射开来,将华丽的祭祀高台染得血迹斑斑。


    四位大妖出手实在太快了,事先都记下了该杀的头头,分工明确,变故突发不过眨眼之间,台上台下全部愣住。


    索千凝沉声喝道:“两个骗子,还不束手就擒?”


    “我不是骗子!”教主疯了般大吼,“我不是!你们是妖魔!渎神者!惹怒了赤月神尊,你们都该死!”


    相对于教主的疯狂,赤月圣女就要冷静得多,干脆一把扯下面纱:“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这无疑宣告了赤月神教建立在虚妄神话上的根基彻底坍塌,教主睁大了眼,愣愣地看着圣女:“你……”


    林德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圣女了,眼前这个骨骼粗大的妇人,赫然是曾经揩过他油的老菩萨!


    老菩萨不是佛门出身吗,怎的又跑到卫血峒当起“圣女了?


    “大人。”清珏低低地提醒了声。


    按计划,接下来是林德出面,彻底揭开赤月神教的骗局,顺势白淳门正式登场。


    林德收敛心神,站起来,台上的教主疯疯癫癫地咆哮:“骗子!你们才是骗子!你们不敬神,迟早要被雷噼死!赤月神尊,赤月神尊!救救我吧!救救我啊!”


    教主绝望又疯狂的吼叫听着真是又可笑又可怜,林德走出藏身之地,遥看教主疯癫咆哮,心中突然一动。


    天空突然泛了一下红光,一闪即逝,所有人抬起头,天空正上方漂着一团粉红的光球,颜色还在不断加深。


    “是赤月神尊!是赤月神尊!”教主希望再次萌发,“看,是赤月神尊显灵了!”


    有上一次教训,这次台下的人们没怎么动,议论纷纷。林德仰头看着那团光球,轻笑:“不自量力。”长风寂出鞘,御剑飞天,直入高空。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抹自下往上而起的剑虹,直冲云霄。


    光球察觉不妙,向南边飞逃。


    无需下令,四位大妖腾空而起,出手锁住光球去路,“哪里逃?!”光球无路可退,转而向地下飞去,林德食欲高涨:“你还想跑?!”几乎笑裂了嘴,手向下一拍,光球被长须困住卷起,一把扔进了林德嘴里。


    赤月神教在卫血峒积累了八年,从无到有,愈发壮大,在赤月末日的传言未被戳穿前,门下信徒皆对赤月珠深信不疑,坚定认为是神器。


    殊不知赤月珠本身只是染了色的普通萤石,附了教主不知从哪找来的灵,接受愿力香火。教主利用教会本身的权力资源去改变个别信徒的命运,实现愿望,借这些“神迹”把赤月珠包装成一个真正的“神器”。


    撒下一个谎,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无数个虚无缥缈的谎言堆积起来,轻轻一推便彻底坍塌。


    在谎言上堆砌成“神”,接受信徒愿力,自身实力自然不济,当真是最好的补品。


    像吃下了世间最美味的糖果,林德满足了食欲,打了个饱嗝。


    教主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林德轻巧地御剑而下,看着教主笑道:“我把你的‘神’吃啦。”


    教主愣了好半天,彻底崩溃:“你……你……”大哭大叫起来,疯疯癫癫地跳下台,一转眼就跑得没了影。


    林德没让人拦住他,转头看向“老菩萨”,微笑:“别来无恙啊。”


    林德的容貌一直有遮掩幻化,老菩萨一时认不出他,只觉得有些眼熟,瞧着这位清贵公子,一脸警惕:“我们在哪见过?”她感觉眼前此人实力非比寻常,超她一大截,而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这等年轻才俊。


    林德笑得高深莫测:“老菩萨贵人多忘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也不必想起,在下只是很好奇,老菩萨为什么跑到卫血峒来了?”


    老菩萨沉默许久:“有人追杀我。”


    第226章 赤月之亡


    林德止住老菩萨话头, 命人将她押下去,环视台下迷茫的群众,朗声道:“诸位, 所谓赤月神尊一开始就不存在, 赤月教教主制造伪神, 妄称天命,在下白淳门门主,承应天命, 代天惩罚这等欺世瞒民之辈。赤月神教所敛聚之财, 在下会分返给各位,望诸位父老乡亲不再被邪教佞人欺骗。”


    台下人听着, 听到林德说会还钱时,都欢呼起来,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比挽回金钱损失更重要的事。


    接着林德道:“诸位父老乡亲,随我去赤月神教教坛, 把教主侵吞的财产夺回来!”


    众人欢呼更甚, 浩浩荡荡结群去分取赤月神教教财, 林德御剑而行,俯视着黑夜中涌动的庞大人流, 清珏无声无息地飞到林德身后:“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些人为了分财产极有可能打起来, 想做中间证人的你, 真能调度好这么多人?”


    “众口难调的问题我当然知道,但是他们既然能信赤月神教末日的流言, 想让他们听话那还不简单?”林德淡淡地笑。


    清珏闭口不言。


    有时候面对穷山恶水的刁民,简单直接的暴力是最优解。


    一进到神教教坛, 一大帮乌泱泱的人涌进来,林德拦在众人面前,示意众人停下:“教坛财产正在清点,请诸位稍等一会,银交直接均分,古董家具等在下请了当铺钱庄的掌柜来定价,折算银两返还给大家,诸位以为如何?”


    一人高声道:“门主大人,我家有件祖传的玉镯子上交给神教了,别的不贪求,我现在就想拿回来。”


    “赤月神教为敛财,不少上供的金银首饰都被重新熔铸成了金条,还有一部分供品被典当出去,无法溯源,请大家原谅则个,用折价均分的法子分钱。”


    “那不行啊!那是俺奶奶祖传的玉镯子呢!”


    其他人似乎也受了那人启发,纷纷高呼道:“我家有个金朝的瓷罐子,老值钱了!”“我家有支金钗!”“俺家上供了四匹丝绸!”纷纷攘攘。林德不为所动:“不论家中上供了多少,现在教坛剩下的财产只有这些,请大家原谅,按折价均分的法子分钱,能挽回多少是多少。”


    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喊了句:“那你补点钱不行吗?!”


    人群突然安静,气氛骤然一变。林德当然知道那个喊补钱的缺心眼是谁,眼风一扫,那边的人为之骚动了一会,纷纷做起了缩头鹌鹑,一声不吭。


    杀气,威压,这些都是能切实可感的气场。再无人多话,林德拍手让几位负责估价的掌柜叫过来,当场点清从教坛库房里搜整来的财物,折算银交,记账分发。


    这下压力转换到了几位掌柜身上,林德请的这批人都是有足够实力能吃下教坛财产的,但是掌柜的想从中赚差价,一大帮乌泱泱的人想多分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当掌柜的估定了价,总有人嘀嘀咕咕,“这么少。”“价太贱了吧?”“离谱。”“当铺的人就是一肚子坏水。”


    曹古大喝:“安静!”压下去没一会,又开始嘀咕起来了,一个掌柜不小心报错了价格,顿时所有人都闹腾起来:“就值这点钱?你骗谁呢!”“坑人是不是!”


    “说错了说错了!口误,口误,它真正价钱五十,五十银交,”掌柜的擦了把冷汗,众人对他怒目以视。


    一件件飞快定价记账,众人精神抖擞地熬过了一整个夜晚,天微微亮,卫血峒的农夫起来下田锄草的时候,几位掌柜终于点清完毕,折合银交五万多。


    又有人嘀咕起来:“才五万多?”“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出来……”“我看是的。”


    惧于林德威势,没人敢大声提出来,点清钱财和人数,直接搬上一箱又一箱白花花的银交分钱,众人这才喜笑颜开,欢声笑语。


    待到银钱分好,林德再次出面:“诸位,在下白淳门门主,初来卫血峒,为的是给门下妖族打下一片栖息地。赤月神教已覆灭,白淳门自当取而代之,从今以后,白淳门就是卫血峒第六大派!”


    众人面面相觑,虽说事先就有了些心理准备,人家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主持公道不是?现在听到林德吐露的目的,仍是不由得吃了一惊:直接就宣称自己是第六大派?


    要知道赤月神教成立之初,不光拉拢了大批信徒,实力也是杠杠的,与原来排名第六的帮派打了好几场才把对手踢下去,门下的人战斗起来不要命,故没多少人敢硬碰硬招惹。


    现在白淳门直接覆灭了赤月神教,说自己是第六大派似乎没毛病,但是……


    林德拱手道:“白淳门想在卫血峒长久生存下去,少不了在座各位的帮衬,在下先麻烦诸位了。”


    听话听音,当即有人表示愿为白淳门出一臂之力,马上有不少人应和起来,纷纷表态愿为白淳门效力。


    承诺是否愿意遵守不谈,至少态度到位。


    白淳门成立,并取代赤月神教的位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卫血峒,当日下午便有不少人来上门挑馆子,全被坐镇在素微居大门口的曹古掀了出去。


    赵小路抱着断愁来看热闹,看着曹古不需费多少力气,只是轻轻一弹指,上门挑馆的便被掀飞了出去,简单,直接,有效。被掀出去的人半天爬都爬不起来,哪还有挑馆的战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心中生出茫然之感:“曹叔叔……”


    “怎么?”曹古斜眼看他,“你想学这个啊?”


    赵小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曹古似笑非笑,想起自己是少爷的徒弟,而且少爷现在是白淳门门主,哪还能拜一个下属做师傅呢,急忙摇头。


    “我是妖人妖不同路,修行法子路数不一样,你想像我一样,那只能去修道。”


    “修道……”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傅能御剑飞行,肯定会修道啊,习武和修道又不冲突,这就去找师傅!他兴冲冲地奔去浣沙堂:“师傅,师傅!”


    林德在和清珏一起算账,算安置那么多妖族子民、每日门派运转要多少钱才打得住,赤月神教那种纯靠信徒投钱运转的模式白淳门学不来,也万万不能学,要挣钱还是要尽快做起生意来。日后才好作发展的长远之计


    赵小路兴冲冲地跑过来,林德暂停手上的工作:“怎么了小路?”


    “师傅,我,我想……”他眨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修道,像师傅一样御剑飞天。”


    林德哑然失笑:“不是想练武吗?”


    “练武和修道不冲突啊!”赵小路眼巴巴地看着林德。


    总不能直接一盆凉水浇过去说你体质太差修不成道吧。林德想了会,摸摸小路脑袋:“小路啊,我打算教你的,你日后走成了,照样能御剑飞天,也能像曹叔叔那样随随便便退敌,一点不逊色道门法术。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体悟你手上的断愁,你从断愁上感觉到什么了吗?”


    “断愁……”赵小路低头看看断愁,神色苦闷,“我这几天天天抱着它睡觉的!可是断愁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师傅说断愁有灵,他试过滴血,试过说话,可断愁什么“灵”都没出现。


    “不是要断愁去回应你,而是你去感应断愁。”林德想着想了下,“我教你清心诀吧,再好好感悟感悟。”


    林德把清心诀的口诀传授给他,赵小路嘀嘀咕咕重复了好几遍,一边念叨一边慢慢走了。


    清珏看着林德:“可否请教大人,你说的传道是什么道,能与道门法术媲美?”


    林德一笑:“秘密。”


    清珏低下头,闭口不言。


    制定好了一干计划后,林德再去拜访了那些于风月地结识的富商大贾,喝喝茶,聊聊天,接盘几样经营不下去的商铺,还不够,委婉地说起以后合作的事宜,皆是满口答应。


    跑单谈生意真是个力气活,林德一天跑下来,喝了一肚子茶水,啥胃口都没了。


    来回跑了几天,他终于腾出时间去见被拘押许久的老菩萨。老菩萨在仆房改造成的“牢房”好吃好喝,脸上的褶子都少了些。


    黄风为林德搬了张凳子,林德坐下,微微一笑:“老菩萨,住得还习惯么?”


    老菩萨拘押日子过得好,一点没不自在的地方,笑脸中颇有几分讨好意味:“习惯着呢,公子要是不嫌弃我实力低下的话,我愿意当个打手。”


    做梦。林德依然保持着笑容:“闲话少说,你说你是被追杀至此,谁追杀你?为什么追杀?”


    “这话,说来话长了……”老菩萨叹了口气,心事重重。


    和袁松津搭伙去古修洞府探宝之后,老菩萨就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那种诡谲的感觉,如影随形,时常惊得她一惊一乍,夜不能寐。


    在被追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之前,老菩萨选择了逃亡,她逃过很多地方,但是被跟踪被监视始终未能甩脱掉。直到来到卫血峒,偶然遇到了赤月神教教主,当时赤月神教发展到了一定规模,苦于没个强者坐镇,教主一眼看上了老菩萨,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当教主,一个做圣女。


    神奇的事发生了,老菩萨发现自己在主持教主规划设计好的“仪式”上,被监视跟踪的感觉就消失了,好像暗中跟踪的人离开了一样。


    虽然不信教主那套吓唬人的末日传言,但是老菩萨对主持仪式时那片刻的轻松感痴迷起来,所以她留在赤月神教,整日以面纱遮面,行踪不定,神出鬼没,被信众高呼圣女也是件很爽的事,听得飘飘然,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林德听着,问:“一直没人对你出手?”


    老菩萨一愣:“好像没有。”


    林德委婉提醒:“有没有什么医师对你说过你气色不行?”


    老菩萨大概是莽惯了,没听明白林德的暗示,拧着眉:“我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林德瞅着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注意到老菩萨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西瓜碧玺戒指,碧玺戒指的戒托是骨质的洁白,接金质六爪抓住碧玺。


    这枚戒托好像不太对劲。


    第227章 大巫元戈


    “把这枚戒指摘下来给我看看。”


    老菩萨犹豫一阵, 把戒指摘下来,递给林德。


    林德一上手就知道这枚戒指不简单,手感较轻, 像极了他曾经在古修洞府里捡到的星状喉间器。


    “这枚戒指, 你从哪来的?”


    老菩萨目光闪烁, 支支吾吾,林德干脆挑明了:“是不是你在一个古修洞府里捡到的?”


    老菩萨一惊,这少爷居然知道她曾经探过一个古修洞府的事, 七想八想就想歪了, 能知道这事的八成是和她同行的人,难道追杀她的人就是她?


    林德没好气地说:“别胡思乱想!你一直感觉被追杀, 很有可能是这枚戒托的问题。我再问你,这个戒托是原本就这样, 还是你后来打磨成这样的?”


    老菩萨道:“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戒托空着可惜,就配了枚碧玺上去。”


    “一直戴着, 没摘下来过?”


    这下老菩萨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这枚戒指有问题?”


    岂止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林德曾拿到一枚完整的喉间器, 后被奚存青拿走,他说有危险, 但是没说危险在哪里。


    老菩萨被追杀跟踪的妄想,是不是这枚戒托引发出来的幻觉?


    这可有意思了。


    “这枚戒指你不要戴了。”想了想, 把碧玺戒面抠下来还给她, “走吧,随你去哪儿。”


    老菩萨握着碧玺, 一脸不可思议:“你放过我了?”


    林德扫了她一眼:“你还想怎样?”


    老菩萨打了个寒战,莫名地品出一股杀气, 忙摆手道:“这就走这就走。”赶紧溜。


    林德把玩着骨质戒托,想起那天奚存青稍有异样的反应,心事重重。


    这玩意儿无疑很危险,会引发自己无法察觉的幻觉。所以……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有什么用?送别人用来害人吗?不太现实啊……


    思虑半天,他决定问问清珏,看她对西方深渊恶魔了解多少,不想正好问到了清珏的知识盲区,清珏对西方的印象模糊且刻板,还停留在最原始的丑陋落后的形象里。


    这件星状喉间器打磨成的戒托似乎就这么没用了,林德把它扔进金铃镯,总不可能隔着镯子影响他的心神吧?


    他还要操持白淳门的事,安置数量庞大的妖城子民。乔海印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说行云宗招标一事成了,不过能分得的比例很小,只能说前景广阔,日后有一笔稳定的分润。


    再就是秘密工坊那边,茅采翰宗门御甲门广召天下,召回门下所有在外游历或求学的门生弟子,有重大事情商量。茅采翰因此暂时离开了秘密工坊,目前的制造进度都是奥兰多在负责,在陆行战车上的研究有不小的突破,捣鼓出的第一台原机让荀文心很满意。


    奶牛场正式开始运输新鲜牛奶了,价格昂贵,还是只有少数人能享受得起的新鲜玩意,不过茅采翰答应重拾冷藏和杀毒技术的研究,等他从宗门回来就开始搞——林德听着感觉不对:“他不主持陆地战车的研究了?”


    “可能觉得有奥兰多在,他的工作压力就小了些,想研究别的换换口味吧,之前做了一半就废掉了,现在想弥补遗憾。有才情的人总归有些怪脾气的,我会多加注意,实在不行,让他暂时放下一切工作,去别的地方休息休息。”


    “好。”虽然感觉有些不对,林德没继续深究下去,吩咐乔海印也别只别人不顾自己,劳逸结合。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林德每日忙着接待五派的客人,经过几天有头有脸地试探,上门挑馆的人八成连曹古那一关都没过去,少数人闯过了云子石,剩下的无一例外败在了黄风手里,至于林德,面都没见着一次。


    打了几天交道,白淳门第六大派的地位算是稳固下来了,林德暂时没有扩张的想法,只想让门下的妖族都尽快有地方吃住,就为这一件事,和清珏忙活了将近半个月。


    安排好众多妖族,林德暂时把门派经营生意的事交给清珏去处理,他一不擅长打理生意,事事躬亲压力太大,二还要指导小路的武术基本功的练习。素微居的镇条石一拖再拖,也是时候该解决了,总拖着像一块心病,正好妖族子民安定下来,可以找一批信得过的人一起来拆除大门,挖取镇条石,确保镇条石潜藏的秘密不泄露出去。


    选了个能破土动工的吉日,素微居的大门拆除工作正式启动。


    妖族力气大,辅以动地术,轻轻松松就挖动了大门,大门摇摇晃晃,两个半兽人大喝一声撞在门柱上,大门颤抖着,嘎吱作响,往后仰倒。云子石飞起托住,林德御剑剑气勃发,将大门斩成数块,轰然落下。


    接下来挖取镇条石,三个大妖团团围住,密切关注情况。扒开泥土,撇去碎砖,露出大门下的镇条石,青灰的底色,隐隐露出些许朱砂字符的鲜红痕迹。


    镇条石很快露出全貌,一大块石头密密麻麻用朱砂画满了符文,最显眼的当属镇条石当中一个“镇”字。


    云子石抬头望向林德,林德不动声色地吩咐:“挖,结阵。”


    挖还是要挖,结阵是为了防止意外生变。


    三位大妖联手结阵,于镇条石上撑起光穹,云子石屏退其他人,独自使铁锹撬动镇条石。


    微微撬出一丝空隙,从中弥漫出古怪的臭气,一缕缕黑眼飘了出来,黄风一挥袖,将黑烟尽数打散,面色凝重地看着镇条石:“继续。”


    云子石用力撬动,缝隙越来越大,一团黑影窜了出来,黄风惊呼:“是巫鬼!”说时迟那时快,巫鬼一头装进了云子石胸口,云子石脸色大变,蹬蹬后退,面容扭曲起来,眼白变黑,黄风刹那出现云子石背后,手刀用力一砍,把人砍晕过去,没一会,云子石的身躯又开始挣扎起来,嘴里发出不似人的吼叫。


    “大人,他被青浦巫鬼附体了!”黄风大喊,林德波澜不惊:“稳住他。”旋身飘然而下,“送到浣沙堂。”


    镇条石下压着巫鬼,可谓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


    世上能发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运气,能住进素微居的人自身气运都不会差,以宅中人气运血气供养巫鬼,真是精心筹算的好计划。


    林德现在关心的是,巫鬼能不能吃,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被镇压了个结结实实的“云子石”抬进浣沙堂,林德屏退一干人,准备用餐。“云子石”突然睁开眼,阴森森地笑:“你是谁?”


    林德很愿意抽点时间听他自己讲述什么来历,温和地说:“我是白淳门门主,你是什么来历?”


    “我?呵呵,说出来吓死你个娃娃!”“云子石”说话变得老气横秋,一股子藐视味道,“爷爷我是青浦十二大巫之一,元戈!”


    林德笑道:“是前十二大巫吧?”


    “呸!”元戈恼羞成怒,“我一朝是大巫,就永远是大巫!这具妖身不错,本尊占了,你也别嫌吃亏什么的,我的实力一旦恢复完全,比你现在这个手下要强多了,日后你去青浦,我还可以帮衬一二,怎么样?”


    “若是我不答应呢?”


    元戈呵呵:“你不答应有什么用,这具妖身的元神很快就会被我吞了,本尊看在你放我出来的功劳上,还可以赏你点法器什么的。”


    仍有疑问尚未解决,林德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会被镇在大门底下?被谁打得?是政斗失败,还是技不如人?”


    元戈哼了声:“这个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林德哦了声:“那应该是后者了。把你真身杀死,魂魄炼成巫鬼镇在门下,怕你没吃足苦头,就着手布置大宅风水,将大宅住的人的血气气运引到你身上维系存在。啧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暗无天日的镇压生活不好受吧?”


    “你放屁!”元戈大怒,“我是自己变成这个模样的!要不是你破坏了我的大计,不然本尊一出来就能吞了这个小妖怪的元神!”


    林德满脸好奇:“你自己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还不能投胎转生,这样有什么好的?”


    元戈冷哼:“你懂什么,太阿天帝都是半鬼半神,我作为大巫化成巫鬼有什么关系!跳出轮回,不死不灭。”说着他瞪起眼睛,“要不是因为你断了本尊的气路,饿了老子这么多天,不然还会被你这点小把戏困住?趁本尊刚出来心情好,快放开本尊!”


    “这么说来,这素微居的布局是你自己准备的?镇条石上的镇压符文也是你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吗?”


    元戈愈发不耐烦,他根本不想与林德多费口舌,捆妖绳勒肉太紧,他浑身不舒服,虎着脸吼道:“快放开本尊!”


    林德一笑,眼中寒芒乍现:“看来,你还认不清你现在的状况啊。”


    “你现在就是我盘中的一道菜罢了。”


    林德头发无风自动,张狂妖异,面上仍是笑眯眯的:“你的故事我已经听完了,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全部,那安心地去吧。”


    “你!”元戈睁大了眼,手臂青筋暴突,无法形容的恐怖降临浣沙堂,有如黑夜笼罩大地,他大惊失色:“你是什么东西……”本能地挣扎愈发激烈起来,捆妖绳却越勒越紧。


    林德先祭起玉钟,玉光笼罩,将磅礴的神性气息隔绝在内,他的眼瞳弥漫上灿金之色,缓缓转动。


    “你,你不能吃我!我是青浦十二大巫,青浦还有很多忠实我的手下!我可以帮你!”元戈扯着嗓子凄厉大喊,几乎破了音。


    “我不需要。”


    元戈吓得大吼大叫:“我真的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我说了,我不需要。”


    第228章 入地青浦


    云子石悠悠醒来, 感觉自己好像断片了很长时间。


    林德在不远处的榻上半盘坐修炼,云子石坐起发愣发了好一会,怎么也回想不起来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钻进胸口之后的记忆, 就好像听到一声“巫鬼”?


    以他的实力, 至少有一二反抗之力, 不至于一点挣扎斗争的印象都没有啊。


    “醒啦。”林德睁开眼,跳下来,“感觉身体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云子石下意识单膝跪下:“谢大人出手相救, 在下无恙。”


    林德摆手:“无恙就好, 这次你受惊了,去休息几天吧。”


    “是。”云子石行礼之后离开浣沙堂。


    林德独自坐了很久, 突然打了个嗝,回味有点怪怪的。


    他呵出一口气, 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理起。


    “师傅师傅!”赵小路兴奋地跑过来,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 “师傅!我昨天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梦到一个陌生人在打铁!脸特别清晰, 但是我以前从没见过他,我感觉他打的好像就是断愁!”


    “是吗。”林德摸了摸他的头, “你梦得不错,是断愁与你心意相通了, 它把自己所见所感传递给你了, 所以你能梦到锻打断愁的匠人。”


    赵小路既兴奋又紧张,“那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下一步, 是借用断愁的刀气去淬筋伐体……”


    理论讲到了,赵小路听得似懂非懂。林德掂了掂断愁, 想起断愁的刀气还不足以帮助小路淬筋伐体,不是世上哪柄刀剑都能有像长风寂那样浩瀚的剑气海洋的。


    要么换一柄刀气浓厚的新刀,要么想办法引导断愁凝练更多刀气。


    换刀的事儿,林德做不出来,赵小路也不会答应,就只能选择后者了,问题是林德也不太清楚引导断愁凝练更多刀气的方法,只能先告诫小路慢慢来,引导刀气淬体,而且先从手三阴经开始,很痛,慢慢来,不要急。


    等赵小路走后,林德开始疯狂翻书,把黄风和井妙旋二人叫来询问,得知目前已有的炼铸方法一是熔铸入含先天庚金之气的金属,二是将刀剑浸入庚金气充足的地方静置,刀剑自然会吸收庚金气化为自身刀剑气,前者含先天庚金之气的金属价格高昂,且能否与刀剑原本材料融合是个大问题,如果选料不当,强行熔铸,对刀剑本质强度有害无益;后者富含庚金气的地方不容易找,而且庚金气浓郁的地方往往预兆着人迹罕至的危险,可能在深山,可能在峡谷,总之不会让人轻易得之,要运气,更要有面对危险的实力。


    黄风道:“青浦境内,传说有个水晶矿洞,矿洞深处有先天庚金之气,不过传说一直是传说,到现在都没证实过。”


    林德摸了摸下巴,元戈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水晶矿洞的事……“这个传言什么时候开始传起来的?”


    黄风一愣:“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应该是一百多年前道听途说听来的,没法证伪。”


    林德点了点头:“妙旋,你也是练剑的,你知道什么?”


    “赤霄剑门的剑池、剑冢、剑铜山,都是庚金之气浓郁的地方。”


    林德一听大摇其头:“赤霄剑门就不消说了,我想知道其他有庚金之气的地方。”


    “相传西甸的火山熔岩池有先天庚金气,不过同样危险。”


    不是去西甸火山带,就是深入青浦密林寻找似是而非的传说晶洞,比来比去还是选择青浦可靠,离得近。


    忽然就想起了奚存青说的:有缘则出。


    遇上瓶颈了,出去走一走。


    这莫非就是他的机缘?


    既然定了去青浦,林德不得不考虑如果去的话,带多少人去。十六大妖,理论上当然人带得越多他和小路越安全,但是不可能那样做,白淳门需要强力大妖坐镇。黄风……黄风在十六大妖中年岁最长实力最强,在子民中威望最深,感觉走不开。他正仔细考虑人选,黄风率先躬腰道:“大人,如果您要去青浦探寻晶洞线索,请允许我随行。”


    “不行!”林德断然拒绝,“你在白淳门好好当镇门大佛,我自保的能力有的,不用你陪着去。”


    井妙旋赶紧道:“大人,您看我如何?我修剑术,对庚金剑气有所感应,定能帮上大人的忙。”


    林德不语,还能搭上谁?云子石是灵玉化形,理论上对庚金之气这种产自地坤之道的产物也能有所感应,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恢复过来,索性让黄风把他叫来:“查查他身体怎么样了。”


    黄风依言搭上云子石的脉,稍候脸色一变:“云弟,你的身体状况不妙啊。”


    林德警觉起来:“怎么回事?”


    云子石一脸欲言又止,林德沉下脸:“你自己的情况,你不清楚?这里又没外人,你说出来怎么了?”


    云子石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一块青白籽玉,正是他的本体,云子石本体林德见过,温润生光,而现在拿出来的本体灵光黯淡,颜色大失。


    “巫鬼附身伤到你了?”林德接过他的本体仔细查看,在玉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属于元戈的巫鬼气味,深入肌理。“灾厄”有能力拔除掉,但是为了这点东西祂未必肯动,麻烦不小。


    云子石道:“大人不必为我担心,我静修一段时间,慢慢拔除就好。”


    林德转向黄风:“慢慢静修真能行?”


    黄风面露难色:“这……青浦巫术诡谲莫测,说不好有什么后遗症。”


    “像这样的情况,那些鬼公娘母是不是有办法?”


    黄风真吃不准:“或许。”


    林德掂着籽玉想了一大会:“元戈是青浦大巫,解铃须用系铃人。子石,先跟我进一趟青浦,找个水平不赖的巫婆看看,确认情况,再作打算,情况不严重,你就回来静修,有隐患再另想办法。”


    云子石稽首,满怀愧疚:“在下有愧,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林德把本体还他,“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白淳门有黄风和清珏坐镇管理,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林德迅速收拾好了行李,徒弟赵小路更没多少东西了,视若珍宝随身携带的只有断愁,一对师徒,两位大妖就此踏上了前去青浦的路。


    青浦在卫血峒东南方向,范围很大,然而想在万山丛中找到青浦族民聚居之地,没有向导指路真是千难万难,林德一行人深入丛林,昼听鸟叫夜听兽吼,半点人烟也无。


    没找到青浦族的寨子,倒有不少上门意欲噬人的妖兽,通常情况下井妙旋展露一些妖族气息,对方就会落荒而逃,要是恰好赶上了赵小路的饭点,找上门的妖兽肉质烹煮味道又不错的话,那就只能当赵小路的盆中餐了。


    赵小路大鱼大肉吃着,妖兽肉补得脸色发红,又配了导赤散喝,泄实火,饮食又调整清淡。这么一折腾,赵小路身体没出大事,安然无虞,力气还增长了不少。


    赵小路每日除了吃肉喝百合水,就是抱着断愁悟气,一点点引导刀气为自己淬筋伐体,进度极慢。他知道师傅带他进青浦,是为了让断愁品质更好,能聚集更多的刀气,天天和断愁附耳唠叨。


    林德偶尔听到了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日复一日的长途跋涉,终于一日,林德在山林中听到了一声:“棒槌!”


    “是采参人!”林德大喜,连忙循声飞去,赵小路不解地问:“师傅为什么你知道是采参人啊?”


    “传说上了年份的的人身有灵,会跑,采参人远远发现一根人参,就要喊声棒槌,棒槌是人参小名,叫住它小名就不会跑了。”


    山林里再传来采参人的呼喝:“几品叶?”


    “六品叶!”


    林德微笑:“这帮采参人运气好啊,六品叶的人参,能卖好几百呢。”


    循声飞近,一帮粗衫汉子围着断头的人参,挖参人在吞云吐雾。他打了个手势,停下不走了。


    赵小路不解:“师傅,这是干嘛呢?”


    林德竖起食指嘘了声:“小声点你,别打扰他们挖参,采参人很不容易的,在深山老林找上一月多月都未必能找到一棵参,何况在青浦这么危险的地方。挖人参讲究把人参参须一点不剩地挖下来,断一点参汁流出来,品相大跌,就卖不出去多少钱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要问路,先等人家专心挖完了再说。”


    赵小路恍然,点头:“我知道了,我修炼。”


    林德嗯一声:“等他们起来了,我叫你。”


    赵小路小心翼翼地盘腿而坐,没发出一点声响。


    林德盘腿而坐,几个挖参人围得不密实,隐约可见抽完烟的挖参人跪在地上,手执鹿骨签,一点点拨开泥土。


    挖参须是个细致活儿,挖参人跪在地上,直起身松松肩膀,挖了有小半个时辰,一株完整的人参出土,周围同伴欢呼一声,用刚剥下来的湿青苔包裹起来,草绳扎起。林德起身拍了下赵小路肩膀,大步往前走去。


    “几位,在下是一个生意人,在山林里迷了路,附近有什么村寨可以歇息一下吗?”


    采参人们刚沉浸在收货的喜悦中,闻言警惕地望着他,都下意识地伸向了腰后的弯刀,林德又道:“你们这株人参卖不卖?我可以直接买,再付钱请你们带路。”


    听到这个,采参人们的警惕降了几分,挖参人问:“你出多少?”


    林德开了九十银交的价,采参人粗声粗气地说:“七两参八两宝,这株六品的九两重,年份有百年以上,起码一百二。”


    林德爽朗一笑:“那给你一百三,人参钱和带路钱一起算。”


    采参人目光变了,天降财神谁不喜欢呢,当场点清银票货物交换,皆大欢喜。


    交换了东西,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一行人有说有笑,在采参人的带路下,他们来到了林中树屋,和巫云山里一样,供走山人夜晚暂住,补充资源的地方。


    第229章 青浦传说


    青浦的树屋和巫云山的树屋一样修造精良, 物资充足。点了顶上的油灯,一干人狼吞虎咽吃干粮,林德看着屋内一切亲切无比, 赵小路第一次来到树屋, 满眼好奇。


    “老爷子, 你们进山多长时间了啊?”


    采参人捻着一指头烟丝往烟锅里摁:“走了小半个月的样子。”


    “路上有什么危险吗?”


    采参人点着了烟锅,冒出丝丝缕缕带香气的青烟:“咱们有石鬼大人保佑,不碍事的。”


    林德极感兴趣:“石鬼大人?”


    采参人瞄了他一眼:“青浦的鬼, 你没听说过?”


    “我只晓得青浦最大的神叫太阿天帝, 其他的不晓得。”


    采参人吐出口烟雾:“鬼神鬼神,鬼排在神前头。在青浦, 鬼就是神,神也是鬼。青浦的人一生下来, 要找本事大的鬼做干爹,干爹越厉害,日后越好办事, 鬼大人认不认干儿子是另一回事, 青浦的人没哪个不跟鬼打交道。”


    “这么说来, 石鬼大人就是您干爹了?您有见过它吗?”


    采参人嘬了口烟:“俺是跟俺娘认得石鬼大人,它老人家长什么样子不知道, 俺只知道对着山上石头供上一供,它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随便哪块石头都可以?”


    “啊, 也不是。”采参人没继续说, 林德识趣地不再问,转而谈起了青浦的矿产, 自言自己来青浦是为了找矿拓展生意,听说青浦地大物博, 矿产丰富,带了一个寻脉术士来此地探矿,说着把云子石拉了过来。


    采参人抬头眯眼看云子石,神色有些变了:“你被巫鬼附身过?”


    林德大惊:“巫鬼附身?怎么可能?他一直好好的。”


    “他身上有巫鬼的味儿。”采参人看着他,“情况还不算很严重,咋的,你自个儿还不知道发生啥事儿了啊?”


    云子石面露难色:“我……我就记得我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晕过去了,然后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啦。”


    采参人看了他好半天,眼神不停地上下打量,突然问:“你们真是来寻矿的?”


    语气怪怪的,一手撑地了,砍刀就别在腰间,其他采参人木愣愣地往这边瞅,木然又诡异。


    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发呆的赵小路警觉地抬头,气氛不对劲,井妙旋一手按住了他,示意别动。


    林德噗嗤一笑:“您老眼神厉害啊。”


    “我确实是个生意人,进山来一是为了找矿,二是为了给他治病。”林德拍拍云子石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云子石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慢慢坐下来,低眉顺眼。


    林德态度诚恳:“他确实不是什么寻脉术士,护卫我的一个侍从。您也知道,他被巫鬼附身过,身体状况不乐观,所以我要找厉害的鬼公娘母给他治病,不管多少钱我都可以付。”


    采参人左手端着烟枪抽了口烟:“你进山找啥子矿?”


    林德不在隐瞒:“活在传说中的水晶矿洞,矿洞深处有先天庚金之气,您听说过吗?”


    采参人噗嗤笑了一下:“多少年前的老故事了。”


    随着他这一声笑,树屋内的气氛缓和下来,采参人的同伴不再眼神木楞,转过去小声说话。林德问:“这个故事是假的?”


    “是真的,不过那个地方嘛,在太阿巫地里。嗨呀,那个地方,咱青浦人有再厉害的干爹也不一定敢进去,那是太阿天帝成神的地方,鬼着呢。”


    林德希望大增:“太阿天帝成神的地方?详细说说?”


    采参人瞄了他一眼,低头叩叩烟锅,抖出些烟灰来,林德很快反应过来,扭头问井妙旋和云子石:“有酒吗?”


    井妙旋说:“我有。”迅速拿出一坛子酒,“五十年份的女儿红。”


    采参人眼神正回来,眉开眼笑:“不错,不错!”接过酒坛,三下五除二剥开蜡封的红布,揭开来酒香四溢,在树屋墙壁上拿了几个竹筒杯子,倒满五杯,招呼同伴们来喝,美滋滋地润了好几口,才放下竹筒道:“太阿巫地的来历,那可有老久了,几万年应该有吧。那时候青浦的祖先被战乱逼迫,跑到这片林子里避难,日子过得很艰难,妖兽太多了,生活不安稳。一些先天通灵的人与林子里的鬼沟通,订立契约,人给鬼上供鬼爱吃的,鬼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人的村子。”


    在当时广阔古老的青浦森林里,除了一干与人订立契约的小鬼,还有两个最强大的鬼,这两个大鬼姓名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实力强大,而且以诱引蛊惑青浦先辈们自杀为乐,被两个大鬼迷惑身心自杀的人最后都死相极惨,侥幸被家人拦下的不死也疯。


    青浦祖辈之中位父亲,他很晚很晚才有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可爱的女儿,他视若珍宝,不成想被两个大鬼盯上,大鬼蛊惑父亲家里豢养的母猪咬死吞吃了熟睡的女儿。父亲面对女儿残缺不全的尸体衣片悲痛异常,杀死母猪后日日以泪洗面,哭哑了嗓子,哭坏了眼睛,彻底成了个又盲又哑的残疾人。


    村子里唯一一个能与山鬼通灵的鬼公看着不忍心,告诉他害死他女儿的凶手是青浦山林中最强大的两个鬼,这两个鬼太强大了,普通的山鬼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劝他放下仇恨,争取再生一个或是领养亲戚的孩子。


    父亲哪会就此甘心,反而燃起了复仇的斗志,他不信这片广阔的森林里没有能与那两个大鬼匹敌的对手,独自一人踏上了求援的道路。他问过很多妖兽,问过很多山鬼,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听懂他话的妖兽不屑于帮他,听不懂他话的妖兽觉得这个年迈的老人又哑又瞎,一看就不好吃。这个衰老又残疾的父亲奇迹般地从青浦森林外围走到了森林最深处,在森林深处,他遇到了第一个听完他的故事,并表示愿意帮助他的山鬼。


    “但是它们太强了,以我一人的力量无法抗衡他们。森林东南边的若山上,长着一棵仙人种下的若木,若木之果有强大的阳火之力,只要吃了它我就能与那两个大鬼抗衡。仙人为了保护若木之果,在若山附近设置了重重阵法,我一介山鬼之身,根本靠近不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去试试,或许可以摘到若木之果。”


    父亲希望重燃,与山鬼约定好重见的地点,踏上了去若山的道路。他眼盲心不盲,口不能言,耳尚能听,仙人设置的阵法变幻出万般苦相幻境都奈何不了他,最终他成功登上若山,摘到了若木之果。


    父亲捧着若木之果下山,他走得很慢,察觉手中的果子似乎变轻了,惊慌不已,看守若木的神鸟告诉他说,若木之果离开母树,很快就会失水萎焉,最后彻底失去效力。


    父亲惊慌失措:“那怎么办?”


    “除非有仙术维持,要么现在就吃下去。但是你一介凡人之躯,吃了这个马上就会死。”


    父亲问神鸟可否有别的主意,神鸟摇头。父亲不得已恳求道:“我吃下若木之果后,请你把我扔下山去,往风铃树的方向扔。”


    神鸟答应了他的请求,父亲吃下若木之果后,全身痛胀异常,七窍流血,神鸟依据诺言拎起他往山下风铃树的方向扔去。等父亲摔落到在风铃树下等待的山鬼前,父亲已经死了,口鼻流出来的血泛着奇异的香气与金光,山鬼明白父亲的心意,吞吃了药力尚存的尸体与魂魄,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接着山鬼在若山附近寻觅天材异宝,扳断山洞里的一截晶尖做矛,用山柳做弓,用蘸了红铁汁的青冈木做箭,并吃下一种名为不惑的仙草,吃下后心智坚定,就去找两个大鬼约战单挑。大鬼应战,来到单挑的地方,照例使出玩弄人心的老把戏,却不知道他们的老把戏对山鬼一点用没有,山鬼挥舞晶尖矛杀死了其中一只大鬼,剩下的大鬼大惊失色,赶忙逃跑,被山鬼逼着撞上机关,被暗箭射死。这两个大鬼都被山鬼吞食,山鬼力量大增,一跃成为青浦森林最强大的鬼。


    青浦祖辈发现两个大鬼死了,欢欣鼓舞,向山鬼感激供奉,询问尊名,山鬼自此号称太阿。太阿不断与其他山鬼厮杀,吞噬战败者,越来越强大,昔日魑魅魍魉遍地横行、鬼气森森的青浦森林山鬼数目锐减,青浦祖辈得以进入山林深处更丰饶安稳之地安居。剩下的山鬼都是与青浦祖辈订立了契约的山鬼,这些山鬼都愿意尊奉实力最强大的太阿为头领,众山鬼屈居其下,各司其职,太阿始称太阿天帝,正式封神。


    林德听完若有所思。


    神话故事里太阿天帝扳晶尖矛的地方,极有可能黄风所说的水晶矿洞。能与先天庚金之气伴生,水晶浸透庚金之气,自然能直接扳下来当做武器,杀死万年前最强大的山鬼。


    至于仙人种树守果的传说就更有意思了,已知上清仙庭是五万年前左右创立的,太阿形成在此之前?所谓仙人也有可能是当时某个境界圆满的陆地神仙。


    “老爷子,你说的那个太阿巫地,是不是就是当初若山周边一带?”


    采参人嘿嘿一笑:“说对了,天帝成神之后,那一带儿就被天帝封起来了。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循其一,每隔五百年,也就是若木之果成熟的日子,天帝会操纵大阵开出一条道,允许人进去探宝,青浦寨子们遴选青浦年轻一代最优秀的进去碰碰运气,要是能采到若木之果,那就发达啦!成为十二大巫的备选妥妥的。”


    林德不禁问:“厉害的鬼公娘母、大巫不进去吗?”


    “他们?都已经当上鬼公娘母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太阿巫地的开启是天帝给年轻人的机会,老家伙进来凑什么热闹。”


    “太阿巫地允许外族人进去吗?”


    采参人嘬了口烟,眼睛眯起:“你可以试试。”


    第230章 鬼公娘母


    林德转而请教鬼公娘母的事, 采参人答道鬼公娘母不难找,能找到的水平都差不多,也很好请, 给够多的钱讨人欢心就成, 没谁会跟钱过不去。相对来说娘母比较好讨好些, 女人嘛,胭脂水粉什么,投其所好, 自然能成, 一般的事都能解决,除非你附的巫鬼和大巫有关系, 那就麻烦了。


    林德闻言面露难色,“咋的, 你还真招惹上大巫的巫鬼了?”


    “是……大巫变成的巫鬼。”


    采参人面露骇色:“你招惹的是哪位大巫?”


    “元戈。”


    采参人盯了林德好半天:“真的是元戈?他还活着不?”


    死的透透了。林德心里默默道,含糊其辞:“我不清楚……”看向云子石,云子石忙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早就离开了。”


    采参人默默抽烟, 过了半晌才说:“这元戈也是个传奇人物了, 没想到他变成巫鬼了。”


    林德趁机问:“变成巫鬼有什么问题么?”


    采参人一拍大腿:“问题大了去了。巫鬼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比较糊涂, 特别容易发昏发疯,害起人来呦, 那是真的可怕!清醒了又好说话得不行, 巫鬼也算神的一种,是最下等的神, 因为他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强大的巫鬼清醒时间长些,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青浦人几乎没人敢认巫鬼当干爹,傻子才认。”


    “元戈……他想成神?所以把自己变成了巫鬼?”


    “嗨,都是当上十二大巫的人了,老老实实做事,死了之后自然能跟在天帝身边当个小官,但是元戈快死了不想传位给自己徒弟,想传给自己儿子,徒弟哪干啊,就跟徒弟打了一架,还打输了,身体灰飞烟灭了,魂魄没找着,他徒弟一直在找他。早有人说元戈找了个地方修成巫鬼去了,但是躲哪儿去了不知道。”


    原来如此,还是技不如人嘛,怪不得元戈不肯说。


    采参人提议道:“既然你被附过元戈的巫鬼,可以去找他徒弟试试看,他徒弟找他都要找疯了,都成心病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没准他就能通过你找到元戈,那就是大功一件。”


    林德看了眼云子石,云子石犹豫了会,轻轻点头。


    “那老爷子,元戈徒弟叫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徒弟叫墨河,在元涡寨待着,离这里有百十里路,远着呢。”


    “老人家您认得去元涡寨的路吗?”


    采参人摇头:“有大巫住的寨子不是那么好找,大巫会给寨子加秘法护持,只能等鬼公娘母向巫寨进贡东西的时候你们才能跟着上去。”


    林德哦了声,感谢采参人的解答,夜色已深,不好再继续打扰,明天还要趁早赶路。


    林德躺下时。赵小路小声说:“师傅,我们真要去找那个墨河大巫?”


    “不找他不行啊,不然云叔叔的病没那么容易好。”


    赵小路沉默了会,小声问:“那个什么……元戈,是不是已经死了啊?”


    “嘿,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赵小路露出笑容,嗯了声,闭上眼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林德没睡着,坐着凝望小窗外星光璀璨的夜空。


    他听到了茅采翰的祈祷,与其说祈祷不如说是烦闷时的唠嗑,御甲门以后再不许门下弟子随便出去游历了,已经到匠师这一境界的修士,再不许随便出宗,御甲门内部即将发生大的人事变动,所有人都要统一听从安排调度,否则逐出御甲门。


    林德听着直皱眉,听茅采翰的唠叨,意味他经历御甲门这次人事变动之后,再没法回秘密工坊主持研究了,只能待在御甲门。


    御甲门这是整合力量往一个方向研究的意思?对御甲门的发展来说的确是件好事,但是对秘密工坊的研究进度可是不利啊。


    “不知道宗门会让我干什么……分到哪个大匠师手下……哎。该做的还是要做,把奶牛场的课题做完得了。”他情绪异常低落。


    秘密工坊那边的事你撒手不管了?虽然暂时有奥兰多顶着……没有科技树传承还想继续下去不太可能啊,林德眉头皱得厉害。


    茅采翰焉焉地喝了两口小酒,摇头晃脑吟诵:“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我是做大事的人啊!怎么可以屈居别人手下做事呢!”茅采翰忽然大叫起来,把林德吓了一跳,与此同时御甲门林间的飞鸟亦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大叫惊醒飞走,“天降大任于我,大任于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接下来的词儿,憋出一句:“天不生我茅采翰,船道万古如长夜!”


    林德这下是真的憋不住笑意了,捂住嘴竭力不发出声来。茅先生又喝酒喝上头了,嘀嘀咕咕了半天,吟哦诗句,兴致盎然,直到被隔壁不耐烦地锤了下墙,“锤墙干啥子!”嘟嘟囔囔,嘿嘿傻笑着睡去。


    茅采翰与他的联系不断,他的理想依旧如初。林德放下心来,虽说是否要脱离宗门是个很难抉择的事,但是选择权还在茅采翰自己手上,谁也强迫不了他。


    剩余的时间,林德坐着入定修炼,夜晚一晃而过,天微微亮的时候,树屋上头传来几声稀稀疏疏的鸟叫,采参人们动起来,准备走了。


    林德站起来拍拍下裳:“几位离自家寨子还有多远?”


    “十几里吧!”


    林德笑笑:“正好,我们可以帮点忙。”


    采参人五个人,两个大妖各带一个,林德背上迷迷糊糊不愿睁眼的赵小路,带上老爷子飞在前头,循老爷子一路指点过去,找到了绿树葱笼掩映的村寨。青浦族人的房屋是吊脚楼,屋顶用一种晒得灰白的叶片铺就,密实坚韧,屋子表面贴噼成一半带树皮的软桦木块,更难分辨。


    进了寨子,得知娘母去采药去了,寨子里现在只剩鬼公。采参人问过林德意见后,就先去拜访鬼公。


    鬼公在自己屋里铡药,药片一片片落进盆里,满屋药酒的芬芳气味。


    采参人用青浦话叫了声:“老公公,有客人来啦。”


    鬼公停下铡刀,抬头:“客人?”


    如果不是鬼公的名头,铡药的老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者,脸上刻印着常年经受风刀霜剑的痕迹,看了林德和云子石好一会,起来说:“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林德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是有求于你,您老坐着听就行了。”


    鬼公摇头:“这是礼节问题。”仍执意要去拿墙上的瓶瓶罐罐,为两位客人泡茶。青浦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是用少许糖碎粒、一撮芝麻、一大勺褐色粉末状的东西冲泡而成,坚果香气极浓。林德道谢之后浅尝了口,气味香甜,口感滑糯,“茶”表面漂着一点油花,不知是用什么坚果磨成的粉。


    鬼公擦了擦手:“你们找我,是要驱邪,还是想认干爹?”


    林德欠身道:“我的朋友被大巫巫鬼附身,身体出了问题,想去找墨河大巫治病,听说墨河大巫住的元涡寨常人找不到,想跟着您去拜访他。”


    鬼公哦了声:“一上来就找墨河大巫,大巫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他附过的巫鬼是前大巫元戈,墨河大巫一定有兴趣的。”


    “元戈?”鬼公握着茶杯的食指弹了一下,“你在哪碰上的元戈大巫?”


    云子石瞄了眼林德,林德目光清明,他说:“卫血峒。”


    “卫血峒啊,怪不得。”鬼公喝了口茶,“离上供的日子还有好些天呢,时程有规矩的,不能提前也不能延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德忙道:“我们就在这搭个棚子暂住,您要什么时候出发就跟着您走。”


    鬼公点点头:“元戈大巫现在是在哪?”


    “不知道。”


    鬼公哦了声,林德顺势问道:“鬼公,您之前没去卫血峒找元戈吗?”


    “去了,没找到。”


    不尴不尬地一顿聊之后,林德手里的茶喝完了,鬼公问:“还要添茶么?”


    “不用了。”林德识趣地站起来:“打扰鬼公了,告辞。”


    两人走出鬼公的屋子,赵小路在不远处的树下练刀,一招一式已初成气象,余光瞥到林德出来了,放下刀向他奔去:“师傅!”


    林德摸了摸他的脑袋:“小路,我们去山上捡柴去。”


    为防引发可能的忌讳,一行人砍得都是大叔上的小枝小杈,采摘大片的芭蕉叶做顶,搭起一个简陋的树木棚子,可挡雨不遮风,林德祭起玉钟,清光笼罩:“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师傅,我们要在这住多久?”


    “没几天,过几天我们就一起去元涡寨,给云叔叔治病,然后呢,咱们再想办法进太阿巫地闯一闯。”


    赵小路乖巧点头,认真地练武起来。


    一人二妖沉默不语。


    青浦的天气多阴雨,风猎猎地刮起来了,天色昏暗,雨云被风吹卷袭来,清明玉光被风吹起阵阵波澜,风传来少女悠远的歌唱,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是很好听。


    歌声仿佛越来越近了。


    赵小路停下,回头看了眼林德,忽的脑袋挨了一果子:“哎呦!谁啊?!”扭头去看,林中走来一个挎着篮子的青浦少女,胳膊圈着七圈亮闪闪的细银镯子,叮叮当当,和她的笑声一样悦耳好听:“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地方待着?”


    林德站起来说:“我们是卫血峒的客商,来找大巫治病。”


    “找大巫治病?!”眼神清亮的青浦少女掩嘴而笑,“什么病还非要请大巫来治?”


    林德笑道:“还真是,这病得大巫来,其他人包不准。”


    青浦少女一歪头:“有什么包不准的?哼,让我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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