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灵皱着脸,她的舌尖一侧的确是有一小块特别红肿的地方。
她没说谎话,刚才心虚,吃肉时走神了,差点为了这么个800米的项目把舌头咬下来和扣肉一起吃掉。
长辈们在聊江序扬爸爸以前做警察时遇到过的案子。
江序扬把视线从褚灵湿润的唇齿间收回来,往他老爸那边看了一眼。
老江在二十出头时也曾怀揣着满腔热血自诩是人民的守护者,体能巅峰状态下和同事打赌输了连续做百来个引体向上,也不过是松手落地后多喘几口粗气的事儿。
刚坐轮椅那两年老江很少笑。英雄末路,壮志难酬,很多复杂的情绪都隐藏在眼角那几道细纹里面。
时过经年,现在老江反而能真心实意地笑着和人聊起各种通宵熬夜查过的离奇案件了。
江序扬不看褚灵,褚灵就在长辈们热络的对话声里慢悠悠地转着一双眼:“江序扬,江序扬,我舌头疼,能不能至少今天别说我啊?”
江序扬指尖在褚灵额头上敲了两下:“确定这次不会晕?”
察觉到江序扬语气里的松动,褚灵点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揍董喆的时候从这儿追到街口都不会累,跑过去怎么也得有好几个800米吧?”
江序扬说:“也就一个。”
褚灵一噎:“......这事儿算过了吧?今天不说我了吧?”
“说你干什么。”
褚灵撇了撇嘴:“你刚才就是想说我来着。”
江序扬纠正她:“那叫担心。”
褚灵说:“担心我还不如多给我夹几块肉补补营养,我要吃扣肉,要盘子里最大的的那片。”
江序扬说:“舌头都吃了还不够补?”
说完也还是站起来给褚灵夹了最大的那片扣肉回来。
长辈们还要再聊一会儿,吃过饭,褚灵和江序扬一起回家。
路过街口董喆奶奶的寿衣花圈店,褚灵肚子里那二两米酒见风上头,晕乎乎地突发奇想,要进去找董喆的奶奶和董喆聊天。
董喆的奶奶是一位很瘦、背有些佝偻但很和善的老太太。
在褚灵推开门脆脆地叫了一声“奶奶”之后,老太太就笑着从一个摞满冥币元宝的大货架后面应了声“欸”,然后笑眯眯地走出来。
江序扬也开口叫人:“奶奶。”
老太太又应了一声:“欸。”
褚灵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有毛毛领的厚外套,老太太伸手摸摸褚灵的外套,又看了看江序扬:“还是小灵和小扬乖,这几天降温就知道多穿。”
褚灵乖乖地拉着老太太的手:“奶奶,我可听话了,江序扬也乖,我告诉他降温穿厚外套他就穿啦!就董喆不乖,和他说了,可是董喆都当我放屁!”
老太太撇着嘴来回摇头:“就小喆是个傻的,这么冷还去打球,打完球还穿短袖回来的!”
褚灵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董喆的奶奶,咧开嘴笑:“奶奶,您好像那个微信表情包里摇头无语的小狗狗......唔......”
江序扬伸手捂了一下褚灵的嘴:“喝完酒开始胡说了?”
老太太冲着楼梯喊了董喆几声,没人应,就让江序扬带着褚灵直接上楼找人。
寿衣花圈店的楼上是董喆和老太太住的地方,俩人上去找董喆时,董喆正戴着耳机浑然忘我地趴在床上玩手机游戏。
董喆看见他俩,纳闷地摘掉耳机:“你俩干啥来了?”
江序扬说:“你问褚灵。”
褚灵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堆着几摞还没叠成元宝样子的金纸。
知道这种纸一旦被拿到楼上就说明有客人最近几天急需要用,她慢悠悠地开口:“我帮奶奶叠元宝。”
董喆玩完一局游戏才察觉到褚灵好像有点和平时状态不太一样,问江序扬:“灵儿这是咋了?”
江序扬说:“喝了一杯米酒。”
董喆瞬间欠起来:“喝傻啦?”
褚灵抬头:“啊?”
董喆伸手在褚灵眼前晃悠几下:“嘿,还真傻了哈哈哈哈!”
褚灵马上瞪起眼:“把你那碳烤黑爪给你姑奶奶拿开......”
江序扬觉得这俩很快又要吵起来,直接把褚灵给拎走了。
不过褚灵认为自己非常恩怨分明,走到楼下还和董喆的奶奶说:“奶奶,明天我睡醒来帮您叠元宝。”
老太太笑着说:“来吧来吧,不过来了就别惦记帮奶奶干活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你们三个一起玩。”
从店里出来,拐进小区,褚灵忽然又想起问江序扬:“这次运动会你又报了1500米吗?”
江序扬“嗯”了一声。
褚灵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可是你上次跑第一也没有很高兴啊。”
高一那次,褚灵抱着半瓶没喝完的电解质水和董喆站在江序扬班的同学身边扯着嗓子嗷嗷喊了老半天加油。
江序扬撞线的时候,他们班同学都要沸腾了。
女生们喊的声音大,男生们喊的声音比女生们还要更大些。
褚灵当然也会为自己铁子夺冠而高兴,跟着蹦起来欢呼。
但那天江序扬看起来很平静,没什么夺冠后的开心,反而皱了下眉。
褚灵问过董喆:“江序扬跑第一还不高兴啊?”
董喆那天把猴子属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上窜下跳如同自己跑了第一,根本顾不上听褚灵在旁边说了什么。
本来褚灵刚从医务室出来不算特精神,愣是被董喆气出些力气,一巴掌拍在董喆背后,封印了董喆身体里的黑猴本体。
董喆终于消停之后,褚灵在喧嚣里又问了董喆一遍:“江序扬跑第一还不高兴啊?”
董喆说:“哦,可能序扬还是不喜欢这种吵闹的环境吧。”
今晚旧事重提,江序扬看了褚灵一眼:“你不在医务室里休息,跑去操场凑什么热闹?”
褚灵莫名其妙:“我好了呗,再说了,你比赛我得给你加油啊。”
这么说着说着,就已经走到二单元门口,褚灵看江序扬没停下就扭头问他:“你不回家?”
江序扬说:“先送你上楼。”
褚灵完全没有意识到江序扬是觉得她喝了米酒有些醉意,只想到switch,心里暗暗想,明天不用上课可以玩一整晚《集合啦!动物森友会》。
江序扬跟在褚灵身后进了六单元的电梯,看褚灵两眼放光不说话,直接开口:“又想通宵玩游戏吧?”
“......不会,不会。”
电梯抵达楼层之后,江序扬从褚灵书包里拿出钥匙帮褚灵开防盗门。
多多在门里喵喵叫。
门打开,江序扬蹲下摸了摸多多:“走了。”
褚灵不想让江序扬回家,拉着江序扬外套的袖子往玄关里带:“你要不要来看我建的岛?”
楼道里很安静,多多拖着长声在江序扬脚边蹭来蹭去,和它的人形猫薄荷撒娇。
江序扬盯着褚灵的眼睛看了两三秒,把多多捞起来塞进她怀里:“改天看。”
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什么人用电梯了,褚灵目送江序扬的身影走到电梯门前,看着他拍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偏头对她说:“进去吧。”
褚灵拿着多多雪白的猫爪对江序扬挥了挥,电梯门闭合。数字开始下降。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褚灵抱着多多关上防盗门,突然有点不太开心。
隐约觉得长大以后还不如小时候自由自在。
如果是小时候,她甚至可以抱上多多拿上switch去江序扬家里玩个通宵。
不过动森还是很好玩的。
动森真好玩啊!
褚灵穿着一套印着腊肠狗的睡衣趴在床上,在岛上种花种树清理垃圾,不知不觉,玩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多......
不能熬夜!
褚灵一个激灵坐起来,废了好大劲儿才忍住继续玩的冲动。
她关掉游戏机,给江序扬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被接通,褚灵马上向switch的真正所有者表示自己没有违反借用条例:“江序扬,我现在准备睡觉了,没超过十二点都不算熬夜。”
江序扬说:“嗯,睡吧。”
其实褚灵打这通电话也有那么一点点报复江序扬晚上没进门看岛的意图,想把他吵醒,但她听着又觉得他的声音很清醒。
她问:“你还没睡觉啊?”
贴在耳侧的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江序扬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褚灵没挂电话:“那你明天和我一起去董喆奶奶店里叠元宝吗?”
“真要去?”
“要去啊,我都答应奶奶了。你不去吗?”
江序扬闷声笑:“下午啊?”
褚灵一听就知道这是说她爱懒床:“什么下午,早起就出发!”
“能起来?”
“当然能,你去不去!”
江序扬又在笑:“去。”
挂断电话,褚灵脑海里慢慢转着明天的计划,她打算先去江序扬家里找他,然后拉着他去他家超市附近那家蛋堡店,买香喷喷的玉米猪肉馅蛋堡吃。
还可以顺路去找江叔叔和孟阿姨,然后他们再一起去找董黑猴。
哦,得提前把买蛋堡的消息告诉董黑猴,让那猴子求着他俩帮忙带蛋堡......
这样想着,褚灵渐渐入睡。
隔天褚灵醒的还算早,强迫多多和她玩了一会儿就出门了。
比起前几天不讲道理的大面积降温,今天还算暖和。
一切都在按着昨晚的计划进行——去买蛋堡的路上接到微信轰炸的董喆果然打电话过来,好话说了一箩筐,褚灵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给董喆带两个蛋堡过去。
褚灵预感今天会是很愉快的一天,只是,在她捧着香喷喷、热乎乎的蛋堡往江序扬家超市走的时候,碰巧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褚灵的前同桌和前同桌的现任同桌,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地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前两天褚灵主动找前同桌说过几次话,但气氛很奇怪,怎么也没有坐在一起时那种自然热络的感觉了。
褚灵想起放在自己书架上的、李思雯搬走前送给她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的两个小女孩还是手拉手的模样,只是液体少了一小半,并且已经有些泛黄混浊。
压在水晶球下面的、用拼音写过“我们永远是朋友”的卡片颜色也越来越黯淡......
褚灵收回落在街对面的视线,沉默地咬了一口蛋堡。
身边刚许愿蛋堡店永不倒闭的人突然反常地安静下来......江序扬顺着褚灵的视线也看见了对面的女生。
其中一个是2班换座位前褚灵的同桌,但褚灵并没像之前在学校里遇到时那样高高兴兴地扑过去和对方打招呼。
江序扬什么都没问,只是抬起手,拍了拍褚灵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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