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即便总能在商事庭审中赢下一场又一场博弈,肖冬凯此刻却发觉,在桑梓这份厚重的心意面前,所有言语都失去分量。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持续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自己心底的那份触动。
她的生活明明已经那么不容易,却还是努力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何其幸运,被她和马茨那么在意着。
“sanzie。”他唤了她一声。
“嗯?”
肖冬凯启了启唇,最终说道:“没什么。”他快速编辑邮寄地址,“发给你了。马茨说村子比照片上漂亮,明天你起床后,视频带我看看,好不好?”
“当然可以。”桑梓想通了房子的事,既来之则安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肖冬凯:“早点睡,我等你视频电话。”
“好。晚安。”
桑梓临挂电话前,不忘再说一遍,“你别太担心我,我真的想通了,不骗你。”
“我能听出来。”肖冬凯说。
她的语调,明显比刚接通电话时明快许多。
“就是知道你想通了,才放心让你早点休息的。”
至于他提出视频看小村风景,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有件事做。
“谢谢你。”桑梓再次道了晚安,挂断电话下床去隔壁找马茨。
她才轻轻敲了一下房门,里面立刻传来马茨激动的声音:“sanzie,我来了!”
房门拉开,马茨在接电话。
桑梓不用问也猜得到,电话那头是肖冬凯。
这通电话很短,挂断时,灿烂的笑容重回马茨脸上。
桑梓:“mats,我打算装修这里的厨房和卫生间。”
“kai已经跟我说了。”马茨精神头十足,把手机往睡裤袋里一揣,转身回屋拿卷尺,“我们现在就去量厨房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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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纽约。
肖冬凯安抚好远在江城的两人,才留意到手机里有两通未接来电。
一通来自弟弟肖冬翰。
另一通是梅隆的电话。
他先回拨给梅隆。
梅隆醇厚的声音传来:“不介意我这么早打扰你吧?”
肖冬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一直在期待你的打扰。”
“哈哈。”梅隆爽朗大笑,直奔正题,“你托我打听整形医生,我帮你找到一位可靠的,人在曼哈顿。他的团队相当难约,我已经替你约好。”
“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梅隆顺带多提了句,“不过这家医院的幕后老板,一直成谜。”
“老板是谁我不关心,只要能修复疤痕。”
“说得对。”梅隆转而道,“这位医生告诉我,如果不着急,可以再等等,他们实验室正在攻克一项修复技术,一旦取得突破,再深的疤痕都可以修复。”
肖冬凯:“要等多久?”
“半年左右,也许一年,很难有准确时间。”
肖冬凯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我可以等。”
别说一年,再久也会等。
梅隆随即吩咐秘书,把这位医生及其团队的资料和联系方式,一并发到了他邮箱。
肖冬凯看资料看到一半猛然想起来,还没回肖冬翰的电话,找出号码打过去。
“一大早,找我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肖冬翰开门见山:“帮我代理一桩诉讼案。”
肖冬凯一口回绝:“肖宁集团有法务部,别找我,我没空。”
肖冬翰早习惯了哥哥对他的态度,丝毫不在意:“我个人的官司,不麻烦公司。”
“你又得罪谁了?”
“肖崇屿起诉了我。”
“……”
肖冬凯气得没爱搭理。
肖冬翰:“哥?”
无事肖冬凯,有事才会喊声哥。
肖冬凯半晌才开口:“我说过多少回,肖崇屿那边不是你该操心的,管好你自己的事!”
肖冬翰却不以为意:“他是我最大的威胁,你告诉我,我可能不管吗?”
肖冬凯沉声道:“除非他能过我这关,否则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威胁。”
肖冬翰伸手正要摸鼠标,指尖一顿,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哥哥之口。
他一直以为,哥哥根本不会过问集团控股权之争,任由他单枪匹马、势单力薄与肖家所有人周旋。
“现在再说这些也迟了。这场官司你不接不行,只有你知道怎么对付肖崇屿,别人赢不了他的法务团队。”
肖冬凯气归气,总不能真坐视不管:“具体什么纠纷?”
肖冬翰:“发给你了。”
话音刚落,肖冬凯的手机弹出新邮件提醒。
他点开邮件链接,页面标题极其醒目,“全球五十大最具男性魅力面孔”,而肖崇屿的照片赫然出现在这个排行榜的榜首。
肖冬凯:“……”
肖家任何一个人上榜都当之无愧,但以他对肖崇屿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这种娱乐排行榜上,任由金融圈里的人调侃。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弟弟。
肖冬翰反问:“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这么热闹的新闻都没关注。”
肖冬凯在忙什么?
他忙着替梅隆解决码头棘手事务,否则,梅隆又怎么可能如此上心他的事情。
肖冬翰坦诚交代:“评选结果前几天就出来了,是我花钱运作,让肖崇屿直接空降第一名。他这样的长相和身家,至今单身,专情又无情,还跟家族断绝一切关系,每一条都是爆点。这几天他成了红人,红得空前绝后。”
“……”
肖冬凯无言以对。
肖冬翰:“他想申请加入迈阿密的俱乐部,这回彻底没戏。”
俱乐部首要入会准则,成员行事必须低调。
肖崇屿想加入俱乐部,从来不是为了打高尔夫,是要利用里面的人脉与资源。
经此一闹,申请被拒是板上钉钉,近几年将与俱乐部无缘。
他就算被肖崇屿起诉,这桩买卖也划算。
肖冬凯问:“肖崇屿的诉求是什么?”
“要求我连同肖宁集团公开向他道歉,并赔偿他精神和名誉损失。”肖冬翰冷哼,“道歉不可能。他背地里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他是一件都不记得了。”
肖冬凯关掉网页,退出邮箱界面:“案子我接。代理费我让秘书整理好报给你。”
“……”
他这位哥哥,从来都是亲兄弟明算账。
不到十分钟,肖冬翰收到了代理费报价单。
看清上面一长串数字,他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过了几秒又捡回来,气极反笑。
他知道哥哥厉害,是法律界顶尖的那一拨,既能主导ipo、并购重组这类资本市场的非诉业务,同时又对商事争议、证券诉讼、跨境仲裁这类业务,得心应手。
无论是商业谈判还是庭审时,他永远思路缜密,冷静判断,从不会被对手打乱节奏,临场应变和控场能力更是鲜有对手。
但这要价,实在太黑。
肖冬翰:【趁火打劫?】
肖冬凯:【如果你不是我弟弟,这种浪费我时间的民事诉讼,我不可能接。】
结束对话,他切出聊天框,不由又想到桑梓那句——我攒的那些钱怎么花,都是一份一份规划好的,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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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的时钟走到中午时,江城已是深夜。
桑梓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七点。
昨晚哭那么久,眼睛不可避免肿了。简单洗漱过,她拿出眼镜戴上,勉强能遮一遮。
隔壁房间的门紧闭,马茨的时差彻底乱了,刚睡下没多久。
她没叫醒他,匆忙应付几口早饭,牵着爷爷奶奶养的金毛出门。
刚跨出家门,桑梓就给肖冬凯发消息。
sanzie:【现在方便接视频吗?】
很快,肖冬凯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
点下接通前,桑梓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实在来不及多想,还是先打个招呼吧。
视频连上,她想念的那张脸就这样直直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忽然离得这么近,桑梓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匆匆扫过他深邃的轮廓,急急忙忙抬手打招呼:“早。”
肖冬凯声音温润:“早。”
他刚下班,还在回去的路上。
她眼睛红肿在他预料之内,他没再多提昨晚的事。
桑梓瞥见了他身后的汽车座椅靠背:“你在车里?”
“嗯,还没到家,应该快了。”肖冬凯侧头扫一眼车外,告诉她目前到了哪里。
从律所回公寓的这条路,桑梓走过许多遍,记得沿街有哪些标志性建筑。
她说:“那大概还有七八分钟就能到家。”
肖冬凯笑了,说道:“我平时没留意这些,住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需要多久能到。你特意算过时间?”
桑梓点头。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时闲着无聊。你不一样,在车上还得抽空看邮件,没空关注外面。”
她局促地推了下眼镜,手里的牵引绳闯进镜头。
“sanzie,手里拿的是什么?”肖冬凯问。
桑梓顺势将镜头一调整,悠哉悠哉的金毛进入画面:“我爷爷奶奶养的,今年八岁了。”
“看着性子很温顺。”肖冬凯在镜头里还看见了远处的山,“村子离山这么近?”
“对。”说着,桑梓把手机举起,“这样是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今天山上起了晨雾,茶园应该比平时更好看。”
肖冬凯说:“马茨昨天也拍了茶园给我看。”
“昨天爷爷带他去了我堂叔家的茶园,”桑梓实话实说,“我当时心情不好,借口在家里收拾行李,就没跟着一起去。”
肖冬凯问道:“堂叔家的茶园?很亲近的堂叔吗?”
“嗯。我爷爷的亲侄子。他们一家忙茶园,平时住山上,但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市里看看我爷爷奶奶。多亏了有他们。”
肖冬凯又问:“茶园生意怎么样?”
桑梓:“这我不太清楚。”
肖冬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深问。
桑梓接着说道:“茶叶卖得怎么样我没问过,不过听奶奶说,茶园里民宿的生意不错,旺季时都能住满,有时一房难求。”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
“给你看看我们村叫什么?”
她把摄像头转向百年古树下面的那块石头,上面刻着村名。
经年风吹日晒,雨水反复冲刷,石头的棱角早已磨得平缓,上面的字迹也浅了许多。
肖冬凯记性好,一眼便能记住小村叫什么名字,但还是又截屏保存下来。
看着村名,他顺口问道:“你们村很多姓桑的?”
“对。爷爷说半个村的人都姓桑。严格来说,这里才是我的家乡。”她聊起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就是家乡的意思,取自诗经·小雅——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肖冬凯:“我第一次在小镇听到你叫桑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特别。”
桑梓浅浅一笑:“谢谢。”
穿过繁茂的树荫,她沿着盘旋公路,往山上的茶园走去。
“带你看看我堂叔家的茶园。”
“好。”肖冬凯应着,又关心道,“sanzie,走那么远累不累?”
“不累。”
一路遇到不少村里的邻居,桑梓不认识,只含笑点头致意。
“站在山上的茶园看我们小村,会更好看。”
可惜,他无法亲自来感受,只能在镜头里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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