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路上, 驴车缓缓前行。
楚虞睁开眼,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敢看向谢磐石。
不一会儿, 有熟悉的声音从街边传来, “谢公安?楚虞同志?”
楚虞扭头看了过去,是崔衡和崔旭。
两人站在街边的树下阴凉处, 身旁还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 脚边堆着柳条箱和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包裹,看样子,也是刚从火车站出来没多久。
楚虞跳下驴车,“崔大哥崔二哥,正好, 一块儿走啊,车上还能放的下行李。”
崔旭摆手, “不用, 我们也找了驴车, 在这等着车过来呢。”
“你好。”崔静笑眯眯打招呼。
楚虞目光好奇地打量她。
如果说陈朵朵是还没有长开的小美人胚子,代表了青涩酸果,那眼前的崔静就截然不同了,梳着两根麻花辫, 五官清丽,身上有着浓浓的书卷气, 代表了清甜舒静。
当着谢磐石的面, 再加上有陈朵朵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 楚虞没敢和崔静过多交流, 互相简单认识一下,摆摆手就要走。
一路顺利回到花园洋房。
卸下行李包裹, 轮椅也搬了下来,谢磐石把陈朵朵转移到轮椅上。
趁着这个当口,楚虞主动掏钱,给驴车老汉付了五毛钱。
老汉面不改色收钱,话都没说一句,迅速甩鞭赶毛驴,飞一样的消失在街道尽头。
楚虞:“………”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是被宰了,但老人家您也不必因为心虚跑得这么快吧!
谢磐石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付了多少钱?”
楚虞咬牙:“不贵,区区五分钱!”
“……”是吗。
谢磐石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推着轮椅,三人进了铁艺大门。
“楚虞哥哥!谢公安!”四个蛋热情呼喊。
听到这动静,坐在屋里择菜的崔奶奶迈着小脚急忙出来,看见谢磐石,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
“谢公安,你回来了。”
“是,”谢磐石给她介绍,“这是我亲妹妹,朵朵,以后她跟我一块住楼上了。朵朵,这是崔婶。”
楚虞:???
辈分是不是搞错了,你和朵朵喊崔婶,我喊崔奶奶?
楚虞脸色古怪地左看右看,一时不知道是谁搞错了辈分。
打过招呼互相认识,谢磐石没再多话,抱起了陈朵朵直接上去二楼,楚虞帮忙搬轮椅,崔奶奶在后头愣了好半晌。
大蛋诧异,“朵朵姐姐她——”
崔奶奶回了神,拍他后脑勺,“不许多嘴!帮忙搬行李!”
陈朵朵坐轮椅的情况实在太少见,四个蛋一时都不敢说话了,乖乖地上手搬行李。
楚虞也下来搬,上上下下搬了三四趟,才将行李包裹全部搬进了房间。
见楚虞还要继续整理包裹,谢磐石更要安顿陈朵朵,崔奶奶自觉帮不上忙,“小楚啊,我们就下楼了,你们先忙着。”
“哎等等。”楚虞跑进隔壁自己的房间,抓了一把刺莓子,“大蛋二蛋三蛋四蛋!”
“谢谢楚虞哥哥!”小孩儿高兴地簇拥到楚虞身旁。
崔奶奶拦不住,看着楚虞投喂刺莓子,还会伸手摸摸四个蛋的脑袋,一碗水端的很平,哪个都要公平地摸两下。
看得出来,楚虞不是客气应付,是真喜欢小孩儿。
从房间里出来,到了楼道里,崔奶奶脸上笑眯眯的,压低了嗓音说了句,“小楚啊,看你这么喜欢小孩,那就早点结婚,到时候也能早点抱到自己的小孩。”
楚虞愣住了,看着崔奶奶表情微妙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带着四个蛋慢悠悠下了楼。
008又是笑得不行,咳了咳,学着崔奶奶调侃的语气,“这么喜欢小孩,早点结婚,早点抱到自己的崽儿嗷~”
楚虞:“。”
别说了别说了,快闭嘴吧!他迟早要研究一下如何关闭008的碎嘴子功能!
这一路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它说完了。
崔奶奶可能是误会了,他喜欢四个蛋,是觉得小孩儿懂事又贴心,个头不到他的大腿高,就知道楼上楼下来回帮忙搬行李,他高兴地给奖励一把刺莓子,这很正常不是吗。
并不是说他很喜欢幼崽,他才十九岁,还没做好怀孕生崽的准备啊!
楚虞惊恐呸它,“你快闭嘴吧,你小心这话让谢磐石听见!”
008:“……”啊等等。
008很快戴上了惊恐面具,反复检查谢磐石耳朵里的耳机信号——刚刚,它说的那句话好像同步过去了。
它说了什么来着:这么喜欢小孩,早点结婚,早点抱到自己的崽儿嗷~
在谢磐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认知里,恐怕根本不会有omega能够生崽的超前概念,他连omega是什么存在都不会清楚。
他只会认为楚虞很喜欢小孩,最终要找个女孩结婚,要让别的女孩儿给他生崽!
啊啊啊,008无声尖叫!
楚虞浑然不知008给他埋了一个大雷。
卧室里,听到008这句话的谢磐石低头铺床单的动作明显顿了一顿,指尖用力,当即扯烂了床单一角。
坐轮椅上的陈朵朵不知所以,心疼那床单,忍不住数落他,“哥,你小力点,你看你把床单都扯烂了!”
谢磐石直起了腰,扔下床单,面无表情道:“你在这等等,我去隔壁找楚虞说点事。”
“啊?”陈朵朵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哥出了小卧室。
客厅大门口,楚虞正要从楼道里进屋,撞见谢磐石出来,叽叽喳喳道:“谢磐石同志,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卧室里的床铺少了一半,另一半在隔壁我的房间里,我借用——”
话还没说完,谢磐石用力拽过了楚虞的手,脸色冰冷,目光阴沉沉的,像是要吃人。
“怎、怎么啦?”楚虞纳闷。
虽然不懂谢磐石为什么突然变了脸,但不妨碍楚虞说话磕磕巴巴。
他必须承认,这个时候盛怒至极的谢磐石像极了Alpha,在生理天性的压制上,Alpha总是很容易让omega感到恐惧。
楚虞吓得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谢磐石嗓音冰冷:“朵朵在隔壁卧室,去你房间里说。”
楚虞不想去,但也没胆子拒绝,只能怯怯地哦了一声。
进去最左边的房间,砰的一声闷响,雕花红木大门都被关门的动静震得微微颤抖。
楚虞也有些颤抖,背靠墙,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怎么突然发脾气?”
008心虚,这个时候没敢吱声,它随时关注着场面,已经做好了狠狠电击某只撵山狗的准备。
——任何情况下,哪怕是一时误会,发脾气动手打老婆的Alpha,就该立刻马上踢出“宇宙通用优秀伴侣”备选名单!
可惜现实并没有像008预测的那样发展。
谢磐石仗着个高腿长,居高临下,几乎将楚虞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仿佛山野中的猛兽盯住了属于自己的唯一的猎物。
他攥紧了楚虞白皙脆弱的手腕,俯身质问,“小玫瑰,你喜欢小孩,也就是说你迟早要抛下我去结婚生小孩吗?”
楚虞:“!”
狗比小八,就知道是你卖了我!
飞船上的008瑟瑟发抖,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猫尾巴。
楚虞终于知道了谢磐石突然暴怒的源头,008说那话,搁谁身上都容易被误会。
简直天降黑锅,楚虞被迫扣上一个“喜欢小孩始乱终弃另娶她人”的屎盆子,冤得要命。
他一边暗暗唾骂008,一边低下脑袋卑微解释,“没有这回事,是小八胡说八道,它故意学崔奶奶说话呢。”
omega也有敏锐的危机意识,语速飞快,噼里啪啦把方才在楼道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谢磐石说清楚!
“所以,”楚虞理直气壮强调,“撵山狗同志,是你误会了,我没有始乱终弃要找女孩结婚生崽这个想法。下次不要再胡乱发脾气,有什么先问清楚啊——”
“你想要孩子吗?”谢磐石突然问道。他垂眸看着楚虞,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浓重的阴郁。
他难得看上了一个人,绝不可能让别人碰,让别人染指,哪怕是女人也不行。
他伸手轻轻摩挲楚虞的眼角,男人手指上粗糙的硬茧磨得那块皮肤很快变得通红。
不等楚虞回答,谢磐石率先替他下了决定。
男人说话的语气很轻,却有着不容抗拒的态度:“小玫瑰,跟我在一起,我不可能允许你去结婚生子。你这辈子不能和别的女人结婚,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听明白了吗?”
楚虞不服气,心想怎么就不能有了,他不找女孩结婚,他自己也能生啊!
没有哪个omega不想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幼崽。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小,还不够成熟,做不到像个大人一样稳稳的承担起养育幼崽的责任,所以现在他不想生,但以后迟早会生的。
楚虞眨了眨眼,和谢磐石目光对视,被他眼里的阴鸷和孤掷一注吓得心惊肉跳。
啊对,差点忘了,撵山狗同志不知道omega能生崽。
要不要和谢磐石说自己能生呢。
楚虞纠结迟疑,有点不想说,谁知道以后他和谢磐石会不会还在一起呢。
小情侣刚开始在一起黏黏糊糊,因为有新鲜感,靠着一点点浅薄的喜欢和心动,就可以度过最初最甜蜜的一段时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新鲜感过去,生活里的琐碎小事渐渐浮了上来。
两人开始磨合,今天一大吵明天一小吵,最后发现彼此不合适,观念不和,立马分手老死不相往来了。
在未来星际时代,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所以楚虞抬起了眸,用小心翼翼审视的目光去看眼前的谢磐石,Alpha现在好凶,那么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说话冷冰冰,一点也不温柔。
楚虞突然觉得更没有必要去坦白自己能生崽了。
下一秒,却听谢磐石冷冽道:“我这辈子同样不会结婚生子,我能保证约束好自己,所以公平交换,你也不能有。”
楚虞:“……”撵山狗同志,虽然听了这话确实很感动,但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
楚虞沮丧地发现这一刻自己竟然可耻地有点动摇,“其实,我,我可以的……”
他是想说自己可以生崽。
可惜谢磐石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男人单方面理解成楚虞答应了自己的话,当即捧着楚虞的脸,温柔地亲了下去。
“乖,”谢磐石亲吻他眼角,“小玫瑰,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
“不要亲。”楚虞红了脸推搡他。
“别动,在火车上我就一直很想你。”
“。”
男人脸上冷冰冰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又恢复成了往日熟悉的五好青年,将楚虞压在墙上,摁住了楚虞两只手,低了头肆无忌惮的吻上了水亮浸湿的唇。
“唔!”楚虞面露惊恐,不能亲!
谢磐石不管他抗拒,压着他,使了巧劲捏住他下颌,撬开了他的唇细细舔舐,吮咬。
他的小玫瑰身上好香,舌头软乎乎的,也有花香,是香甜,像是浑身上下被玫瑰腌入了味儿。
是朵很香很甜的玫瑰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散发的玫瑰花香越来越浓,宛若置身花海。
楚虞被亲的晕晕乎乎,几乎又一次被迫发q,神志不清眼眶潮湿,和谢磐石脸贴脸,哼哼唧唧缠着男人磨蹭。
008:“。”
草啊,又来。
没等它出手,谢磐石仿佛提前预判到危险,陡然抬起了眸,眼神冰冷如刀,嗓音沙哑沉厉,“008,你最好别给我出现!”
008:“……”
不是啊,谁让你个狗东西得寸进尺。
谢磐石厉声警告它,“这种事情上我自有分寸,上次我吃了教训,也和小玫瑰道了歉,这次你最好不要插手。”
008犹豫许久,隔着无形的空间,一人一智脑无声对峙。
楚虞在谢磐石怀里哽咽抹泪,“唔,难受。”
谢磐石低头亲了亲他的唇,“不是我不肯,你的008不让我碰你。”
楚虞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抬起头便道:“小八,你关机。”
008:“……!”
快闭嘴啊蠢猪。
看在你发q脑子不清醒的份上,本机械智脑不跟你计较。
然而楚虞嘀嘀咕咕,又念出了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神秘指令,伴随着008越来越暴躁的骂骂咧咧声,只听嘀嘀一声脆响——
“机械智脑008已关机。”
关机不代表彻底切断了智脑与主人的联系,基本的功能都还在,只是008被关进了小黑屋,不能说话也不能再操作飞船。
除非楚虞遇到生死攸关时刻,008才有权限强制自己开机。
谢磐石隐约明白了008关机是什么意思,不由满意地抱紧楚虞,重重亲了一下,“小玫瑰,好乖好乖。”
没了008,谢磐石再无后顾之忧,长臂一伸抱起楚虞上了床,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上次在医院天台也是这样,我稍微碰一碰就成这副模样,嗯,小玫瑰,怎么回事呢……”
第32章
楚虞恍惚间想起过往, 十三岁那年,学校里第一次给学生上生理课,眼前大屏幕正在播放画面——是abo生理区别教育视频。
Alpha居于上位, 莽撞, 冲动,强势, 且不容抗拒, 常常会在omega发情期内不小心伤到对方。
beta中规中矩,不受性别信息素的影响,是很自由的群体。
最后才是人群中数量少得可怜的omega,脆弱,无助, 是需要被Alpha小心翼翼保护的角色。
因为o有发情期,这期间犹如丧失理智失去人性, 无比渴慕Alpha的安抚, 若是不小心暴露在街头, 恐怕人人都会上去咬一口。
现在的他就处于随时可能会被咬的可怕时刻。
楚虞下意识恐惧,又忍不住渴望,含着泪望着上方的谢磐石。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谢磐石亲吻他额头, 眼睛,面颊, 最后是水亮红润的唇。
迫于上次在医院顶楼天台的教训, 谢磐石没敢继续往下亲。
别看楚虞现在神志不清, 像只发情的小兽主动撒娇痴缠, 等他清醒了,若是知道谢磐石真干了什么, 只怕两人立马就能分道扬镳。
所以,不能越界。
更不能碰。
但接吻应该是可以的。
三分钟过去,谢磐石艰难地起了身,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继续在满屋浓郁的玫瑰花香中呆下去,他恐怕忍不住了。
然而他要走,楚虞却不让他走,呜呜咽咽抱紧了男人,“帮帮我,帮帮我。”
简直要了命。
偏偏又不能碰。
谢磐石暴躁烦躁地闭上眼,半靠半坐在床头,由着衣衫不整的楚虞爬到他身上。
他的小玫瑰开始胡乱亲吻他的脸,毫无章法,动作青涩又生疏。
亲着亲着,不知怎么,谢磐石忽然心情又好了起来,睁开眼,怜爱地亲了亲楚虞的脸颊。
他嗓音沙哑:“小玫瑰,一点儿也不会吗?学校里没跟着同学一块看小图册?”
楚虞抬起头看他,一双葡萄似的眼睛雾蒙蒙的,轻轻一眨,眼泪夺眶而出,仿佛难受至极委屈流泪。
“你不帮我。”他哽咽推搡男人,似乎就要跌跌撞撞下床。
谢磐石连忙拦腰把人抱回来,“别哭别哭,我帮你,帮你!”
问题来了,怎么帮呢。
他要是动真格的,明天楚虞就要把他踢出门老死不相往来了。
谢磐石想了想,目光逐渐下移,眸色渐渐深了。
稍微越越界似乎也行?
他狠狠心将楚虞推倒,缓缓低下了头去。
不知过去多久,谢磐石再度抬起头,脸上神情似恍惚,又似餍足。
原来真有人从里到外都是香的,是玫瑰花香。
他不信也必须信,楚虞一定是玫瑰花妖成精。
然而这一招似乎没用,楚虞仍然哼哼唧唧抱着他抹眼泪。
谢磐石实在没招了,憋了一肚子的火,“小玫瑰,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楚虞出神发呆,过了好一会儿,迟钝地侧了侧身子,低下脑袋,对着谢磐石露出白皙光洁的后颈。
“咬,咬这里。”omega说话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他的Alpha不愿意碰他,只能临时标记了。
谢磐石耳朵不聋,当然听出了他的委屈和哀怨,眼皮一跳,不由气笑了。
他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脆弱后颈,“咬这里就行?”
omega委屈地点点头。
谢磐石无法理解,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俯身低下头,轻轻地叼住了楚虞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肉。
“不,不够,”楚虞挣扎抬头,急得又要哭出声,“要用力,用力咬!里面有腺体!”
谢磐石松开嘴,若有所思地低垂眼眸,看了看方才轻轻咬住的后颈皮肉,原来要用力吗?
忍了这么久,要说一点儿不暴躁不生气,绝无可能。
他舔了舔牙尖,忽觉血脉里有股冲动奔流而起,“行,是你让我用力咬,咬疼了别跟我翻脸啊。”
话音落下,他一只手摁住了楚虞的肩颈,仿佛要发泄一直以来的憋闷和燥气,埋头恶狠狠咬了下去。
剧烈疼痛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穿透了皮肉,楚虞喉咙里的呜咽声瞬间吞没了。
有全然陌生的、可怕的气息闯进了他的腺体,像奔流不息滚烫似火的岩浆,势不可挡地从后颈涌向全身血管。
他浑身剧烈颤抖,宛若火山喷发摇曳倒下的玫瑰花,随时都会死去。
或许是很久,又或许是短短的几分钟,岩浆终于不再滚烫,楚虞也终于得到了解脱,虚弱无力地倒进了男人怀里。
那一刻楚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008没有挑错男人,谢磐石他,他就是Alpha啊。
不同寻常的是,他的Alpha明显不大对劲,没有信息素味道。
房间里除去熟悉的玫瑰花香,楚虞闻不到任何气息气味,只能凭感觉将它归类为无色无味的炽热岩浆。
这岩浆等同于Alpha信息素,烫得他全身上下骨头都快要化了。
“嗯?”谢磐石纳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真有用?”
楚虞疲惫地伏在他肩上,困顿地眨了眨眼睛,一点儿都不想搭理狗男人。
说了不让亲,非要亲。
百分百的匹配度勾得他神志不清当场发q,就算有了后颈上的临时标记,这个过程仍然是非常消耗omega的体力和精力。
他现在只想闭眼睡觉,可是还不能睡,要爬起来洗澡。
谢磐石见他跌跌撞撞起身,将他拉回来,“做什么去?”
楚虞又累又困,有气无力地虚弱说道:“我要回飞船上洗澡。”
“宝宝,我能跟着你一块上去吗——”
话音未落,有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陈朵朵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哥,你和楚虞同志说什么呢?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谢磐石:“……”
这个时候再把多余的妹妹打包送回京都还来得及吗?
楚虞推搡他,“你先出去,一会儿别管我了,我换身衣服出去上飞船,晚上我再回来。”
谢磐石还要安顿陈朵朵,只能暂且依着楚虞的安排,男人起身进去了卫生间,只听水流声哗哗地响,像是洗了把冷水脸,过了好半晌才出来。
“小玫瑰,你晚上要早点回来。还有,把008放出来,否则我不放心。”
“啊!”
楚虞钝钝的脑袋一个激灵瞬间恢复清醒,才想起自己把008关进了小黑屋。
老天啊,他都干了些什么事?
楚虞顿时不虚弱也不疲惫了,更不敢犯困了。
立刻马上换了一套能出去见人的干净衣服,弄脏了的衣服和床单统统卷起来塞竹筐,拎起竹筐他就出了门。
“朵朵,我有急事先出去了啊。”楚虞和门口的陈朵朵打声招呼,转头就脚步发飘带打滑飞奔下楼。
陈朵朵懵逼地看着这一幕。
在她轮椅后方,谢磐石迅速关上了门,挡住房间里见不得人的狼藉。
他走上前,拍她后脑勺,“别看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陈朵朵没好气,拍了拍屁股下面的轮椅:“我自己也能推动轮椅啊。”
首先是她的轮椅不一般,进口货,18英寸铬钢材质,通体设计精巧,推动不费力。
再者,花园洋房没有设那种很常见的高门槛,她一手扶着墙,另一手慢慢推轮椅,几乎如履平地,只要调整好轮椅前进方向,很快就能从屋子里出来了。
谁让她在房间里左等右等,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仍然没等到谢磐石从隔壁房间回来呢。
“哥,你们在房间里聊什么,聊了那么久……”
“没事,大人的事别打听。”谢磐石伸手推轮椅,带她重新回到卧室,“以后尽量不要自己推轮椅,摔了怎么办?”
“知道了,这不是刚才你不在,没人管我嘛。”
谢磐石叹气,“我带你回兴安县,就想好了需要雇专人照顾你。”
陈朵朵抗拒,“我不要!”
“你不要?在火车上十几个小时,你上厕所不愿意让我帮,点名要女乘务员进去帮忙。现在好了,到了家,以后你要洗漱,要换衣服,要上厕所,这些都愿意让哥哥帮忙?”
“……”陈朵朵闷头不语,眼眶渐渐红了。
谢磐石又是叹气,蹲下身,目光和她平视,“听我说,我已经物色好了要雇佣谁照顾你——刚才回来的路上你不是见到了崔家兄妹吗?那个崔静,你还有印象吗?”
“有的。”陈朵朵迟疑地点点头。
谢磐石:“以前我听崔家说过,崔静在省城学校读中专护士,她现在应该是毕业回来了。”
陈朵朵当即道:“那她没办法照顾我,人家读了护士专业,肯定要进医院工作,平时忙着上班呢。”
“不。”谢磐石轻笑,当下的环境和风气他再了解不过了,一切唯成分论,地主阶级人人喊打。
“崔家成分差,兴安县的本地医院不会愿意接收她,就算有分配工作,八成也是在非常偏僻荒凉没人愿意去的乡下当农村医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去那种偏僻荒凉的地方,远离家人举目无亲,可能会遭遇什么,你想不到吗?”
陈朵朵愣住了。
谢磐石又继续说:“崔静学了护士专业,照顾你正合适,晚上我下楼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陈朵朵心想怎么可能不愿意啊,她哥开的条件一定不差。
倘若最后她能站起来,不需要专人24小时贴身照顾了,依着她哥的性子,肯定也不会亏待崔静,起码要把工作给安排地妥妥当当。
“哥,人家专门来照顾我,你把工资开、开高点。”
“哦。”谢磐石点头,轻轻说了一句,“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陈朵朵咬牙,“你都能舍得买540块的劳力士了,你每个月给亲妹妹支援5块钱很过分吗?剩下的工资我付,就开一个月二十五块的工资!”
反正她有压岁钱,这些年扣扣搜搜攒了一共三百多块,再加上她哥月月给的零花钱,不是支撑不起这一年的雇佣费。
谢磐石笑得弹她脑门,“逗你呢,有爸妈在,轮得到你掏钱吗?”
陈朵朵:“。”
……
那一头,花园洋房附近空荡无人的小巷。
楚虞心虚地来回转悠几圈,鼓起勇气小声呼唤:“小八,启动开机程序。”
008一出来就是噼里啪啦的国粹叫骂,“#&※$#*→※!#↑……”
“别骂了别骂了,小八,对不起,我错了。”
“别叫小八,改叫磐石八算了,008不重要,撵山狗同志更重要,哼!”
楚虞:“……”
楚虞卑微道歉,“这不能怪我呀,应该都怪谢磐石,是他非要亲我,你也知道百分百的匹配度多吓人,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
008呸他,“爽了吗?撵山狗伺候的怎么样?”
面对这个致命的问题,楚虞没敢吱声。
008虽然被迫关机进了小黑屋,但基本的权限还是有的,这期间,足足长达48分钟的马赛克视频,把机械智脑008都给干沉默了。
008不禁发出灵魂三问,“所以谢磐石真的管用?能给你做临时标记?他是Alpha?”
楚虞咬唇闭上嘴,捣蒜式重重点头。
008立马掏出宇宙通用优秀伴侣打分表,猫爪执笔,唰唰唰写上了100分,同时不忘刺一刺楚虞:
“呵,果然,Alpha狗男人比小八更重要。”
“……”
第33章
理论上来说, 楚虞可以直接给008下指令,任何情况下,机械智脑不会也不被允许凌驾于主人之上。
但008对楚虞而言, 不仅仅是一个冷冰冰毫无感情的机械智脑。
他满含期盼将它买回来, 亲自给它捏了一只宠物小猫的拟态形象,又给它起名叫008, 平时喊小八。
前面说过, 楚虞小时候在福利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07,人人都喊他小七,代表他是福利院成立以来第七个捡回来的弃婴。
后来他上了学,才有了一个正式的好听的名字, 叫楚虞。
所以编号008,小八, 代表了楚虞从小到大难以说出口的隐秘愿望。
——它是他送给自己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家人, 哪怕它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机械智脑。
小七从此不孤单, 也不再无依无靠,因为身边有了永远陪伴自己的小八。
相比其他智脑,008更高级更智能,拥有更多的权限以及自由度。
比如这次它被楚虞关进小黑屋, 气得喵喵叫,猫爪挠墙, 却仍然没有丧失与外界连接的基本权限。
从小黑屋出来, 它暴跳如雷, 可以对楚虞骂骂咧咧阴阳怪气。
这都是楚虞主动赋予它的权限, 家人是互相依偎,互相依靠, 当然,惹生气了也会互相对骂orz
好半晌,楚虞总算把008哄开心了,“好小八,可以让我上飞船了吗?”
008又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慢悠悠降落飞船,让楚虞上来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太阳落山,天边昏暗一片。
楚虞抓紧时间洗了澡,把带上来的脏床单脏衣服统统塞进全自动洗衣机,五分钟过去,机器叮的响了一声。
再打开舱门,便是散发着玫瑰香味的干净床单和衣服。
“辛苦啦辛苦啦,感谢洗衣机。”楚虞幸福快乐地收衣服,换一个干净竹筐扔进去,然后躺床上吹起了凉风,打一把单机游戏。
008:“……”
008猫爪托腮,“别玩了,进去医疗舱,008需要检查记录omega的信息素水平波动。”
楚虞啊了一声,“我现在好着呢,检查什么?”
008是最关心楚虞身体情况的,“今天是第一次让Alpha给你做临时标记,当然要认真检查小主人体内的信息素变化!万一影响到发情周期变了呢!”
涉及到发情期,楚虞不得不认真对待,立刻爬进医疗舱,躺平,闭上眼睛,采集腺体血样以及全身扫描。
三分钟过去,008捏着报告单,欣慰地得出结论,“不错不错,信息素平稳了,撵山狗同志很管用嘛,不愧是百分百的匹配度,小主人以后不用担心发情期没有抑制剂了。”
有了谢磐石,就可以安然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楚虞止不住好奇,“小八,那你这里能检测出来谢磐石的Alpha信息素吗?”
“唔……”008迟疑数秒,看了又看报告单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磐石咬了楚虞的后颈腺体,确确实实对omega起到了临时标记的效果,这说明他体内有类似Alpha信息素的存在。
根据楚虞的腺体血样分析,Alpha的信息素及其特殊,来自某种早已灭绝的蓝星变异病毒,这病毒通常在犬、猫、狐、蝙蝠等野生动物体内寄生。
而在1957年的医疗条件下,人类一旦感染此类病毒,无药可治,必死无疑。
008做出合理猜测,谢磐石大概率是曾经感染过类似病毒,但幸运地没有因此死掉。
病毒在他体内进一步发生变异,阴差阳错让他得到进化,成为等同于未来人类Alpha的存在。
甚至由于他身上发生的变异及其罕见,进化程度可能更胜于Alpha。
听了008的猜测分析,楚虞震惊诧异。
理所应当的,他陡然想到了谢磐石脑子有病认知错位,自称川东猎犬撵山狗,自认为是高人一等的种族!
这这这,这确实高人一等啊。
比Alpha更强。
想起下午临时标记的时候,两人拥抱在一起,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尺寸,那时他脑袋不大清醒,思维迟钝,根本没多想。
楚虞神情呆呆的,凭着模糊的记忆,低下头在自己的肚皮上大概比划了一下,立马痛苦崩溃,把脑袋埋进被窝。
“啊我迟早要死。”
008不解,“不会啊,有谢磐石在,小主人死不了。”
楚虞有苦说不出。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一种死,叫死去活来生不如死。
晚上八点多,他下了飞船,蔫蔫地回到花园洋房。
“小玫瑰。”谢磐石进了房间去抱他。
楚虞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撵山狗同志,推搡他到一边去,把洗干净的床单重新铺到床上。
谢磐石垂眸瞄一眼,“这么快就洗干净了?你怎么晾干的?”
一切归功于飞船上的全自动洗衣机,未来高科技高效快速烘干技术。
“你知道的,”楚虞胡说八道糊弄他,“我是玫瑰花妖成精,有!妖!术!”
谢磐石:“……”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下午的经历太过神奇,似乎不得不信。
他长舒一口气,上手帮忙铺床单,“宝宝,今晚我搬过来和你睡。”
楚虞受到惊吓,反应很大,“为什么搬过来和我睡?你卧室里有那么大两张床!你搬一张床到客厅,客厅也能睡!”
谢磐石就知道他不愿意,把提前准备的说辞拿了出来,“如果只有朵朵,她睡我那间小卧室,我睡客厅,这当然可以。”
问题是陈朵朵需要专人24小时贴身照顾,到了半夜,她可能也有上厕所的需求,哪怕小卧室一墙之隔就是独立卫生间,也还是需要别人帮忙。
谢磐石不方便上手,只能让崔静帮,也就意味着崔静需要和陈朵朵同吃同住。
有崔静搬进小卧室,客厅里再睡个谢磐石,年轻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的,容易招惹流言蜚语,不大合适。
楚虞皱眉,“你打算雇佣崔静照顾朵朵?她今天才刚回家,不用回省城学校了吗?”
谢磐石语气笃定:“应该是毕业了才回来,我正准备下楼问问她愿不愿意照顾朵朵。”
“那你先去问!”
楚虞赶他出去,却反而被他拽下了楼。
谢磐石:“你跟我一起去。”
楚虞本来就很烦他,气呼呼骂,“你好烦!”
骂归骂,还是跟狗男人一块敲响了崔家的门。
夜深了,楼下房间里热热闹闹,崔家一大家子都在,正好方便商量事情。
楚虞跟着谢磐石一道进去,谢磐石开门见山,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崔家众人面面相觑。
“……谢公安,”崔奶奶率先回了神,“你是说,你打算雇佣小静照顾朵朵?”
“对,”谢磐石把条件摆出来,直接对崔静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开始搬上二楼和我妹妹一起住,同时帮忙做一天三顿饭,或者做饭可以让崔婶搭把手,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二十五块,包吃包住。”
崔静愣神,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块不算什么,崔家并不缺钱,好歹曾经是兴安县出了名的大地主,资产全部上交,但背地里也偷偷摸摸留下了不少钱。
更何况家里还有三个上班的,崔衡崔旭和周秀英,三人月月都有工资进账。
真正让她动心的,是包吃包住。
崔家不缺钱,缺的是口粮。
四个蛋都是男孩儿,眼瞅着越来越大了,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崔家每个月固定的供应粮早就不够吃了,常常要去黑市花高价买粮。
众所皆知,黑市买粮是有风险的,万一不小心被公安抓了,凭着崔家的地主成分,只怕下场更糟。
崔静犹豫不决。若是应了谢磐石,她确实能省下自己的口粮。
谢磐石又道:“你不必担心搬上二楼会招惹流言蜚语,你和朵朵住,我会避嫌搬到楚虞那间房里去,我和他一起住。”
楚虞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咬牙切齿道:“没错,我本来就是租了他的房子嘛,我两都是男的,挤一块住没什么的,就是委屈了谢公安!”
在外人面前不好叫他撵山狗同志,只能礼貌称呼谢公安,牛死他了。
谢磐石面不改色,“不委屈,明天我去旧货市场上再买一张平板床,咱两各睡各的,就当住二人宿舍了。”
楚虞明面上赞同地点点头,实际上在心里已经开骂了。
说的冠冕堂堂,有本事晚上你别爬我床啊。
见两人有商有量的,方方面面都替崔静考虑到了,确保她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点头答应照顾陈朵朵。
崔静无声看向她二哥。
崔旭眨了眨眼,咳咳道:“是这样的,小静刚刚毕业回来,上头有分配工作——”
“哦,”谢磐石明知故问,“是哪里的工作?进了县医院吗?”
“……那没有。”崔旭的盘算在公安同志面前根本耍不出去,索性摊开讲了。
“上头把小静分配到了不知道下面哪个生产队沟里,叫什么秦家川,让她驻村开诊所。”
“秦家川,”谢磐石笑了,“我知道那地方,从这儿骑自行车去乡下,要一上午的时间才能抵达。快到山里了吧,今年春节期间就有一起妇女拐卖案,这案子我亲自办的,就在那山里面。你确定让她去吗?”
崔静脸色煞白,吓得直摇头,“我不去!”
不听从工作分配,但也没有松口答应谢磐石的雇佣。
谢磐石渐渐没了耐心,他是挑中了崔静照顾朵朵,但不是非她不可。
条件待遇都给说清楚了,崔静不愿意,多的是人愿意干。
“抱歉,是我打扰了。”谢磐石说罢就要走。
崔家一时都愣住了。
楚虞也怔楞,连忙拉住谢磐石,“你着急走什么?这不是还在考虑,也没拒绝你啊。”
崔静不敢再拐弯抹角,说出自己的顾虑,“谢公安,我不是不愿意。首先是上头分配下来的工作,我不好拒绝,需要您帮忙出面解决。”
“这个简单,我可以办。”谢磐石应声。
“那我需要照顾您妹妹多久呢?她会一直留在兴安县这边吗?”
谢磐石一时没说话,目光看向了楚虞。
楚虞眨了眨眼,替他回答:“大概两三年吧!”
008说过,长期光疗对脊髓损伤是有效的,只要拉长治疗年限,大概率可以愈合。
事实上目前的疗愈效果已经比008预计的强太多了。
可能是因为陈朵朵还很年轻,正处于十六岁青春发育期,身体机能各方面都很新,所以恢复能力比较强。
崔静看了看谢磐石,鼓起勇气,“谢公安,如果这几年我尽心尽力照顾您妹妹,以后,以后你们不需要我了,可以帮我解决工作问题吗?”
顿了顿,担心谢磐石不肯答应,她小声补充,“不、不用多好,就离家近一点,进街道办医务室,或者去附近不太远的乡下生产队也行。”
只要不在遥远偏僻的山里,每天上下班通勤回城里方便一些,这样她就不那么怕了。
否则她也害怕远离家人举目无亲,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种地方太容易被欺负了。
谢磐石抬眼,“我从不做亏本的事,你要将来的工作安排,前提是尽心尽力照顾朵朵。”
崔静脸上惊喜,连忙点头,“谢公安,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事说定了,谢磐石当即留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二十五块。
“我需要你今晚就搬上去和朵朵一块住。”
“好,我收拾几件衣服,正好学校宿舍带回来的铺盖卷还没拆呢,一会就搬上来。”
得了崔静的话,谢磐石干脆利落走人。
慢半拍的楚虞愣了愣,和崔家众人道别,“我也上楼了,一会楼上见啊。”
说罢他就去追潇洒冷酷的撵山狗同志……or2
楚虞算是看出来了,谢磐石对外人没有多少耐心,装都不装一下,话不投机就要走,事说完了立马走!
多亏谢磐石占了身份上的便宜,对外是体体面面的公安同志,人人都不敢得罪他,还得捧着他。
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公安同志,竟然低头看得上他这朵玫瑰花?
回想起两人在公安局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楚虞啧啧,“缘分妙不可言。”
008也啧啧,“多亏008当红娘拉媒牵线呐。”
走在楼梯前头的谢磐石眼角抽抽,“我听得见。多谢008同志,既然当了红娘,以后别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打扰我办事,省得再落个闭嘴关机的下场。”
008:“……”啊呸,狗东西不要脸。
楚虞红了脸,加快脚步爬楼,“不许和小八说这些!”
谢磐石故意装傻,“嗯?这些是指哪些,展开具体说说,是不让我抱你还是亲——”
“闭嘴啊臭流氓!”楚虞一巴掌堵住了他的嘴。
谢磐石心情极好,顺势在他手掌心落了一个吻。
楚虞:“。”
回到正屋客厅,头顶灯光明亮。
陈朵朵坐着轮椅,上半身微微向前,靠着黄花梨八仙桌,手里正翻看一本书籍。
只见那书微微泛黄,页眉页脚折了又折,像是已经被人翻看过了很多遍。
谢磐石刚进屋,陈朵朵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哭得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眸。
楚虞:??
什么情况,怎么哭了?
只见谢磐石面不改色走上前,当场没收她手里的书籍,“让我看看,这次看的又是哪本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爱情小说?”
合上书页,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字:
《茶花女》。
陈朵朵抹泪,为书中既动人、又令人心碎的凄惨爱情哭泣流泪。
“茶花女好惨,她那么爱阿尔芒,阿尔芒竟然当众羞辱她,怎么能骂心爱的女子是娼妇呢!太可恨了!”
楚虞:“……”
谢磐石:“……”
谢磐石闭眼,忍无可忍,“书没收了,给我看高中课本去!”
陈朵朵哀嚎,“哥!”
最终这本被谢磐石没收的《茶花女》,转头扔到了楚虞手里。
“谢公安……”崔静和崔旭很快搬着铺盖卷上来了。
谢磐石嗯了一声,介绍陈朵朵和崔静认识,期间又是一番收拾和忙碌。
崔旭搬铺盖卷,进去小卧室,看见老大一张床,当场愣了神。
两张拼接起来的双人床,睡两个女孩儿绰绰有余了。
这下崔旭也能放心了,崔静和陈朵朵住一块不会挤得慌,还有独立卫生间,有那么大一间宽敞的客厅。
左看右看,确实比跟着全家人一块住楼下好太多了。
一时间,除了坐轮椅的陈朵朵,其他人都在收拾忙碌。
楚虞懒得操心,统统不管,胳膊肘夹着一本小说《茶花女》,趁机回到自己房间躲懒。
晕黄的灯光下,他坐在小圆桌前,忍不住好奇,翻开了这本让陈朵朵为之哭泣流泪的爱情小说,开始认真阅读。
008:“……”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深夜十点多,家家户户陆续陷入梦乡,万籁俱静。
偶尔有吵闹的蝉鸣声从远方传来。
谢磐石那一头终于忙碌结束,絮絮叨叨给崔静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放心地把陈朵朵托付给她。
落得一身轻。
他不慌不忙的收拾起了自己的洗漱用具,牙缸牙刷毛巾脸盆等,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以及明天一早出门上班要穿的一套公安制服,心情极好地离开正屋。
然后轻轻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听到推门的声音,楚虞抬起脑袋,那双葡萄似的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
此时此刻,泪眼婆娑发红颤抖。
楚虞也为小说里令o心碎的凄惨爱情哭泣。
“呜,茶花女好惨,阿尔芒,阿尔芒配不上她的爱!”
谢磐石:“………”
早知如此,他应该把这本书撕掉,烧掉,而不是随手扔到楚虞手里。
该死的阿尔芒!
第34章
这一夜, 泪眼汪汪为凄惨爱情哭泣的楚虞在谢磐石的怀抱中陷入梦乡。
两人同床共枕,楚虞以为自己会很别扭很不习惯,但实际情况没那么复杂纠结。
甚至很简单直白的, 他脑袋沾上枕头闭眼就睡。
楚虞实打实累一天了, 白天矿区上班开大会,下午去火车站接男朋友, 紧接着被迫发q临时标记。
世界上最惨最辛苦的omega大概就是他了。
转天一早, 七点半。
008的闹铃声准时响起,“小主人起床啦,起床啦,上班!”
楚虞困顿地睁开眼,打着哈欠下床, 睡眼惺忪进了卫生间,下一秒又迅速逃出来。
“撵山狗同志!你刷牙怎么不穿衣服!”楚虞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面红耳赤地指责某只狗。
谢磐石刷过牙漱了口, 从卫生间出来, 俯身亲他脑门一下,“天太热,早上起来我去冲了个冷水澡。还有,怎么没穿衣服了, 这不是衣服?”
一条四角裤衩子穿了等于没穿。
更不用提谢磐石长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个高腿长, 身材极好, 八块腹肌整整齐齐, 性感人鱼线都快现出来了。
楚虞飞快地瞟了一眼收回视线, 咬咬牙,眼睛左看右看, “你出去出去,我也要收拾,赶着上班呢。”
谢磐石毫无自觉和羞耻心,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暖水壶里有我烧好的热水,乖,你先洗漱,别顾着贪凉。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国营饭店买回来。”
楚虞眼睛发亮:“小笼包!”
“行,”谢磐石问,“阿虞,你搪瓷饭盒在哪?给我。”
猝不及防听到他改口喊阿虞,楚虞耳朵发麻,恍恍惚惚去翻自己的大书包,把搪瓷饭盒递过去。
谢磐石:“除了小笼包,还想吃什么?”
楚虞摇头,“没有其他想吃的,不要买太多,国营饭店也不能天天去吃。”
这倒是实话。
即便是谢磐石这样的公安身份,一个月去国营饭店的频率也要控制在三四次以内。
原因无他,要低调,经常下馆子吃饭容易招人眼。
楚虞草草洗漱出来,就看见谢磐石已经披上了人皮,穿得人模人样。
上半身是挺括利落的白色公安制服,下半身深蓝色工装裤,一双牛皮短筒军靴,手上晃悠着一顶白色平顶公安帽。
不得不说,男朋友穿上公安制服不是一般的帅。
楚虞控制不住目光,飞快地偷偷看一眼,又看一眼。
谢磐石意外,“喜欢看我这么穿?”
楚虞咚咚点头,难得主动上前抱他一下。
谢磐石笑笑,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他的小玫瑰刚睡醒没多久,穿着宽松领口的短袖短裤,露出脖颈大片肌肤胜雪,四肢修长,低头看踝骨伶仃都是白得晃眼。
见过了楚虞,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这一低等物种也会有长得如此漂亮的样本。
哦不对,这不是人类,疑似是玫瑰花妖?
他拥抱楚虞睡了一夜,整整一夜,满屋芬香浓郁的玫瑰花香。
花香久久不散,却不会让人觉得腻的慌。
仿佛是来自山野之中,清新、又格外清爽的天然花香。
两人亲密相拥,谢磐石摸了摸楚虞的脸,低声叮嘱:“记住了,关上门,在房间里怎么样都行。在外头就要和我保持距离,不能搂搂抱抱。”
楚虞:“……”这还用你说吗!
想到未来几十年都要躲着人群偷偷摸摸谈恋爱,楚虞愉快的心情一整个垮掉,一把推开了狗男人。
“撵山狗同志,你可以去买早饭了!”他气呼呼道。
谢磐石一头雾水被赶出了门,恰逢隔壁的崔静和陈朵朵也起床了。
正屋客厅,陈朵朵坐轮椅上困得直打哈欠,“哥,你也起这么早啊。”
“不早了,”谢磐石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问,“想吃什么?我去国营饭店买。”
崔静闻言从卧室里出来,神情诧异,“谢公安,昨晚不是说让我负责做一天三顿饭吗?我刚还给朵朵说呢,准备煮一锅杂米粥,弄点萝卜泡菜……”
“昨晚是这么说的,”谢磐石点头,“不过今天是第一天,我请你们吃早饭。”
他的首要服务对象是心爱的小玫瑰,陈朵朵和崔静那都是顺路捎带的。
“那我要夹肉烧饼!”陈朵朵立马开口。
崔静不大好意思,“谢公安,不用给我买了,我下楼回家随便吃点就行。”
谢磐石便道:“也给你买烧饼吧,你和朵朵一块吃。”
说罢,他指了指客厅靠墙的一排橱柜,“麻烦帮我拿一下,第二个橱柜里面有铝制饭盒。”
崔静愣住,“谢公安,这是你的房子,你进屋自己拿啊,没事的。”
话音落下,谢磐石仍然站在门口不进来。
大白天的,崔静真没想到他这么避嫌。
她只能厚着脸皮打开了橱柜柜门,在一堆锅碗瓢盆中找到两个铝制饭盒,走到门口递了过去。
谢磐石接过饭盒,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崔静眼神闪烁,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清丽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失望失落。
她才二十岁出头,长得也挺漂亮,在省城学校里,有不少男同学追她,不嫌弃她成分差,要和她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建立深厚的革命爱情。
但崔静统统拒绝了。
因为省城学校的同学来自天南地北,和这些男同学随便哪一个谈恋爱,毕业了以后上头分配工作,两人不一定能分到一块。
要么伤心失落分手,要么就是她放弃自己的前途,离乡背井,远嫁跟过去。
崔奶奶就一直担心崔静在学校里谈恋爱,经常念叨让她别搭理男同学,脑子别犯糊涂,远嫁不是一般的苦,让她毕业了回家就近工作。
就算以后要结婚,也最好离家近一些,万一有什么事家里能搭把手。
如今她毕业回来,工作分配不如意,昨晚到家以后,一直听家里人发愁盘算,都说要想办法把她留在城里,不能真让她去偏远乡下当农村医生。
崔家成分差,走到哪里都没有个人情关系,商量来商量去,最有指望的反而是住在楼上的谢磐石。
崔旭甚至开了一句玩笑,如果崔静能和谢磐石看对眼,那什么都不用愁了。
可是从谢磐石千方百计避嫌的举动来看,这一招是彻底没戏。
崔静不禁有些失落,但也没有更多情绪了。
正因为谢磐石方方面面条件及其优越,两人家世背景差距太大,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此抱有希望。
“朵朵,你稍微等等,我给你倒水洗脸。”她回了屋温声细语地说道。
陈朵朵嗯嗯点头,小心翼翼瞥她一眼。
哎呀都怪她哥魅力无边,瞧瞧,这满脸难掩失落的模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啧啧。
很快,二十分钟过去,谢磐石从国营饭店带了早饭回来,照例站在房间门□□给崔静,然后转了身回隔壁。
“阿虞。”
“哇,这么快就回来了?”楚虞期待地坐到小圆桌前,掏出筷子,埋头吃起了皮薄流油的小笼包。
一大饭盒的小笼包,另外的铝制饭盒里是鲜肉馄饨,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闻着也香。
楚虞眼神悄悄瞄过去。
谢磐石正吃着,一双筷子突然伸过来,摁住了他调羹里的馄饨……
楚虞义正言辞,“撵山狗同志,吃独食不大好,我们分享交换一下吧。现在轮到你吃小笼包,我吃馄饨!”
“……”谢磐石默默交换食物。
吃过早饭,脏碗筷堆了一桌,谁也没说要去洗碗。
楚虞是故意装傻,有了男朋友谁还去洗碗?优秀贤惠的Alpha就应该主动去干家务活。
他眨了眨眼,对着脏碗筷视若无睹,转头回去床上,背对着谢磐石,装模作样收拾自己上班要带的大书包。
谢磐石:“………”
是当我看不出来你抓着书包拉链一直在玩儿吗?
不能怪谢磐石多想,楚虞那双葡萄似的漂亮眼眸时不时偷偷瞟过来的笨样儿,做的太明显了。
这种拙劣的把戏岂能骗过一个社会经验丰富、并且见过人类物种多样性的公安同志?
不想洗碗不直接开口说,还要偷偷看他会不会主动洗?嗯?
谢磐石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若有所思打量楚虞,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一会,他终于站起了身,默默收起饭桌上的碗筷,抬脚出门。
楚虞见状连忙扔了大书包,轻手轻脚扒着门框,侧耳偷听。
“……谢公安,”楼道里传来崔静的声音,“没事儿,这些碗筷你别管了,一会我顺手帮忙洗了。你们快去上班吧。”
紧接着就是陈朵朵毫不客气的吐槽声,“哥你就是故意的,你笃定了小静姐一定帮你洗碗。”
崔静笑笑,不以为然:“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谢公安给我开了工资呢。”
谢磐石点头道谢:“多谢,昨晚说好了你只要管朵朵一天三顿饭就行,但刚才我认真想了想,我和阿虞都不大擅长做饭,平时上班早中晚可以吃单位食堂,到了星期天,就需要你帮忙……”
在房间里陷入沉默的那一会儿,谢磐石就已经认清了将来的自己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他的小玫瑰明显不是贤惠持家洗手作羹汤的妻子角色,那就只能让他这个丈夫撸起袖子替补上位。
若仅仅是洗碗洗衣服平时打扫家务卫生,这很简单,他能做。
至于做饭,他不太会,也不擅长。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谢磐石自己不擅长,那就想办法外包出去!
公安局单位食堂供应一日三餐,菜品味道都还不错,内部职工每月兑换饭票就能去吃,也能携带一名家属。
家属吃饭同样需要消耗饭票。
以后他计划每月兑换双份饭票,带着楚虞一天三顿吃单位食堂。
到了不用上班的星期天,单位食堂虽然正常开放,但平时负责掌厨的大师傅放假,是底下轮流值班的小厨工上班,伙食水平直线下降,清汤寡水的。
狗都不吃。
所以每周星期天,谢磐石都会选择下馆子,去国营饭店犒劳自己吃一顿。
这个习惯可以继续保持,以后带上楚虞。
问题来了,每周星期天中午下馆子吃饭,总不能早晚也去?
所以谢磐石对崔静寄予厚望,“到了星期天,只需要早饭晚饭多做两个人的份,可以吗?”
崔静爽快答应,这都是小事,举手之劳。“谢公安,午饭我也能顺手做了,省得你们还要另外开火。”
谢磐石没拒绝,“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提前跟你说。”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这些多出来的工作量,我给你抵作粮食,每个月另外再给你半斤细粮。”
听他这么说,崔静哭笑不得,“谢公安,帮忙做点饭真不算什么,您都给我包吃包住了。”
谢磐石没再废话。
工资给到位,包吃包住,再加上半斤细粮,崔静更会尽心尽力做事。
回到房间里,楚虞佯装淡定坐到了小圆桌前,装作没偷听到楼道里的讲话,继续拉着书包拉链玩儿。
谢磐石目光幽幽的瞥他一眼,现在知道了,玫瑰花妖也会有人类笨拙的小心思。
他眼里露出笑意,“宝宝你不上班吗?”
楚虞:“……”
不许叫宝宝。
楚虞脸颊红透,一秒蹦起来,“走走走,上班!”
关门落锁,两人双双潇洒上班去。
路上,有附近的街坊邻居热情打招呼,“谢公安。”
“谢公安……”
“谢公安,有阵子不见你了,听说你请假回京都探亲呢。”
“是。”谢磐石一路冷冷淡淡,应付过去。
楚虞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街坊邻居搞区别对待!
不然他这么大一个人也在旁边站着,怎么只和谢磐石打招呼?可恶啊!
他还是混得太菜了,不如谢公安更有社会地位认可度。
楚虞一路走过去气呼呼的,斗志昂扬,立志将来要比撵山狗同志混得更牛!
听了这话,谢磐石笑得不行。
身旁没了多余的路人,谢磐石终于提起正事,“阿虞,你要调去工会当采购员这事……”
楚虞气呼呼摆手,“不用你帮忙调动,我已经进去工会开始干活了!”
“是吗?”谢磐石眼里笑意未减,摸了摸楚虞腕子上的手表,毫不意外地问,“谁帮忙的?”
“梁正新!他就是先前带我的技术员!”
“看来他是个识货的……”
“你说什么?”楚虞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抬头看他。
谢磐石深藏功与名,没再多说,拆下自己公安制服上的一枚绿底肩章,别到了楚虞背的军绿色书包上。
这下楚虞再傻再迟钝也该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就像世人先敬罗衣后敬人,有了这肩章,大家都知道他背后有人罩着呢。
楚虞立马不气呼呼了,好奇问他,“这东西给我吗?别人看了就知道我背后有你撑腰?”
谢磐石轻拍他后脑勺,“不能给你,只能暂时借你佩戴一整天。问就是我洗身上这件衣服的时候把肩章拆下来,随手别到了你的书包上,忘记取回来了。”
“……”这也行?理由绝对说得过去。
谢磐石语气幽幽:“背着你的大书包,在矿上到处转悠转悠,让所有人看一看,眼里能看到并且能看明白这枚肩章的,他们心里自然有数,对你说话多少客客气气。”
至少不敢欺负他的小玫瑰。
“哦。”楚虞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这就是人仗狗势。
懂了。
到了要分离的大街口,一左一右,左边通向淮山二矿,右边是近在咫尺的兴安县公安局。
很明显,谢磐石的上班地点距离花园洋房更近!
“中午下班了记得来局里找我,我带你吃单位食堂。”谢磐石低声叮嘱。
楚虞不太愿意,跟他抱怨,“矿上食堂的饭很难吃,红烧肉竟然能吃到一股肉膻味,其他菜也不好吃,我都吃不下。你们食堂的饭能吃吗?”
“……应该比你们食堂好,红烧肉和国营饭店一个水平。”
“好的!”等同于下馆子了。
楚虞立马对午饭充满了期待,激动道:“撵山狗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拿着搪瓷饭盒来蹭饭!”
“……”
*
第35章
到了矿区办公室, 屁股还没坐稳,楚虞又要跟随大部队开大会。
008提醒他,“书包, 书包……”
毕竟上面有肩章呢!
只能佩戴一天, 时效有限,绝不能浪费。
楚虞差点忘记背上大书包, 本来已经出了办公室, 转头又回去拿上,一路小跑跟上了前面的高书记。
“小楚啊,你在会上不能干看着,年轻人要有锐气,有冲劲, 适当的时候也该站起来多发表发表意见!”高书记絮絮叨叨,显然对楚虞开会装哑巴的事很有意见。
楚虞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让他站起来发表意见, 他初来乍到能说什么, 随便说两句, 分分钟被厂委办的小辣椒和其他干事们骂个狗血淋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上午开大会,吵的还是昨天鸡毛蒜皮没个定论的事儿。
情况说起来也很简单,矿上的公共澡堂日夜不停运转, 眼瞅着消耗越来越大,矿上预算审批紧张, 必须动一动了。
——就每月给职工免费发放洗澡票多发一张还是少发一张的问题。
高书记唾沫横飞, 和厂委办一个穿着粉色格纹衬衣的小辣椒干仗, 吵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最后终于拍板, 澡票免费发放一如既往,井下职工按以前的习惯想去洗澡就去洗, 但家属不行。
家属只能星期天去澡堂,并且一个月只能免费进去洗两次。
相当于开始收紧了矿上澡堂对职工家属的免费开放福利。
楚虞坐会议室角落,麻木地搓了搓脸,心想鸡毛蒜皮终于解决了一件,可以开始下一件了。
隔壁一矿的厂委办人员又被拽了过来,凭啥你们多领二十双劳保手套,凭啥?
上头发放生产工具劳保用具,灯泡手套绝缘防静电鞋,大家都是一模一样的量,就你们这次多拿了。
小辣椒叉腰怒骂,“张书记,咱们昨儿也吵吵一天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么把你们多拿的劳保手套给二矿还回来,要么你跟我去矿务局,咱们找矿领导评评理!”
“凭啥,二矿拉成这样了,厂委办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话了?”
这句话出来,高书记眼皮子一跳,心惊胆战的偷瞄小辣椒。
楚虞也是默默捂脸,见过二愣子,没见过这么愣的。
当着一屋子机关干事的面,敢拍桌敢叫骂,甚至敢肆无忌惮和工会一把手嚷嚷吵架的,那能是一般人吗?
厂委办的靳凤霞,年仅二十岁,上头委派下来到基层历练的年轻干事,据说是省城不知哪位大领导的亲闺女,人称二矿小辣椒,性情火爆直来直往,矿长见了都得绕道走。
隔壁一矿的张书记要遭殃了……楚虞合掌闭眼为他点蜡。
只见靳凤霞狠狠拍桌,站起来破口大骂,“行,张书记,您老人家给脸不要脸,非要占二矿单位的便宜!小丫头片子说话没人听,走走走,咱们去省城,去矿务局找领导!”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靳凤霞不愧号称二矿小辣椒,又虎又冲的,跳上办公桌去抓桌对面的老头儿张书记。
二矿的干事们见风使舵,这时候完全不分厂委办还是工会了,个个都是靳凤霞的狗腿子,帮忙摁人。
一矿的人都傻眼了,“你们要干什么?别冲动,咱都自己人!”
“大伙儿冲啊,一矿的要跑!快抓!”
“张书记……”
“张书记!”
“哎呦。”众人跳上办公桌蜂拥而上。
只听突然一声哗啦巨响,摇摇晃晃的大办公桌终于承受不住多人的重量,咵嚓四裂!
叉腰站在桌面边沿,扬言要抓人去矿务局评理的靳凤霞一个脚滑,以脑袋朝下的姿势,倒栽葱狠狠摔了下去。
“靳丫头——!”
“小辣椒!”
楚虞就在跟前,吓得魂都快飞了,眼疾手快往前扑,堪堪把倒栽葱的靳凤霞逮了个结结实实。
妈呀这朵小辣椒丫头还挺沉?
楚虞下盘不稳接不住,两人一块儿摔撞到了地上,摔得头晕眼花的。
008都看傻了:“……没、没事吧?”
楚虞摔得晕乎乎,也问小辣椒,“没事吧?”
靳凤霞是倒栽葱摔下来的,整个上半身歪歪斜斜横在楚虞肩上,粉色格纹衬衣和蓝色海魂衫叠一块儿,说不出的暧昧。
小辣椒脸蛋唰的红透,呲溜一下就爬了起来,“没事!多谢这位小同志!你就是工会新来的临时工吧,叫啥名字来着?”
“……我叫楚虞。”楚虞慢吞吞从地上爬了起来。
高书记去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门口有人喊,“靳丫头,张书记跑了!”
靳凤霞横眉叉腰,怒火冲冲的,“他敢跑?今天这事没完!同志们,跟我追啊!”
话音落下,哗啦啦的人冲了出去,斗志昂扬群情激愤,有的甚至抄起了墙角的扫把,追出去喊打喊杀的。
楚虞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看的彻底懵逼了。
高书记嘴里哎呦哎呦叫着,猛拍大腿,“靳丫头靳丫头!别把事儿闹大了!”
然而事情已经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矿有人见苗头不对,悄悄回去报信,你呼我喊的,很快纠集了一大帮光着膀子的年轻汉子,拿着扫把木棍冲去机关广场。
二矿能受这个气?靳凤霞振臂一呼,呼啦啦一群人也扛着扫把上去了。
008叹为观止:“……刺激嗷,真打起来了。”
楚虞只觉大开眼界,深切体会到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看热闹看的正懵逼,不知被谁塞了一把扫帚,“楚技术员,冲啊!”
低头一看,是十三四岁的赵小山范卫国,井下八队挖煤的两个未成年。
楚虞一阵头大,还嫌事儿不够热闹呢?添什么乱?
连忙拦住他两,“你俩冲什么冲?给我站住!毛长齐了吗上去打群架?”
赵小山撸起袖子气冲冲,“一矿占便宜!欺负咱们二矿!”
说罢就要挤进广场,楚虞被他用力拉拽,没站稳,一个连环踉跄冲进了群架圈。
楚虞:“!”
啊啊啊赵小山,你个破小孩害我!
迎头一个扫帚打了过来,楚虞被迫使用扫帚防御,连连求饶,“别打别打,同志,自己人,自己人!”
不知是谁大喊,“都别打了,跑啊!保卫科来人了!公安同志也来了!”
“公安!”
话音落下,忽然一声枪响。
乱糟糟的广场瞬间寂静,所有人哗啦扔了扫帚木棍,跑的跑,来不及跑的立马抱头蹲地。
看得出来动作相当熟练了。
楚虞慢半拍,被赵小山拽的一屁股坐地上。赵小山挤眉弄眼,急得催促,“扫帚!扫帚!快扔掉啊!”
楚虞赶紧扔。
只见扫帚啪嗒一声摔到远处的水泥地上,一双熟悉的部队制式牛皮短筒军靴走上前,踩住了扫帚。
视线上移,深蓝色工装裤,白色公安制服,年轻英俊的一张脸。
楚虞跪坐地上,窝窝囊囊两手抱头,张了张唇,陷入呆滞。
谢磐石皮笑肉不笑,嗓音冰冷,“出息了?矿上参与打群架?”
楚虞咬唇,绝望闭上眼,呜呜呜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
被男朋友拷上一副银镯子亲手逮进公安局是什么体验?
是丢人又丢脸的惨痛经历。
楚虞孤零零被单独关进一个审讯室,坐在冷冰冰的扶手椅上,垂头丧脑的,有点儿怀疑人生。
008笑的不行,“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矿上的人不是第一次打架,人家都有了经验,见了公安就得立马扔武器,为什么扔?就是怕被抓个现行逮进去啊!”
整个机关广场乱糟糟七八十个人,身手灵活脚步飞快的逃了大半,及时扔掉扫帚撇清关系的也有一半,就剩十来个倒霉蛋被公安同志当场抓走。
杀鸡儆猴,起个威震场子的作用。
隔壁的审讯室动静不小。
靳凤霞暴跳如雷的叫骂声隐隐传了出来,“公安同志,凭什么抓我?是一矿先闹事,他们不讲理,拿了二矿的东西,说不过我就动手,当我靳凤霞好欺负呢?”
高书记也被倒霉的抓了,“靳丫头靳丫头,算老头儿求你了,消停点吧!进了局子你还敢嚣张?”
“呸!我怕他!”靳凤霞理直气壮的,“别慌,矿上肯定知道我被抓了,又不是第一次打了,事儿不大,咱们有理走遍天下,等矿长来捞。”
“矿长不来捞呢?”
“不慌,还有我爸捞呢。”
隔壁听到这话的楚虞立马松口气,感动流泪,“幸好,上头有人就是好啊,有人捞。”
008安慰他,“咱也不慌,有男朋友捞你呢。”
“……”别了吧,已经很丢人了or2。
过去半晌,只听门口传来开锁动静,楚虞激动起身。
谢磐石面无表情进来,大马金刀坐到他桌对面,扔下纸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先交代一下怎么回事。长本事了,你也敢去打群架?”
楚虞:“。”
男朋友你来真的啊?
楚虞喊冤,“我不是,我是被人拽进去的!”
他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痛骂罪魁祸首赵小山,“破小孩害我,大人打群架,他去凑什么热闹?我怕他添乱出事,顺手阻拦劝劝他,结果他还把我给拽进去了,呜呜。”
楚虞说罢埋头掩面,假哭抹泪。
谢磐石:“……”
谢磐石眼角抽抽,有点唱不下去这出戏了。
“过来。”他伸出手。
楚虞犹犹豫豫过去,下一秒就被他拽进怀里,跌坐到男人大腿上。
谢磐石压低了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小玫瑰,我让你背着书包肩章在矿上转悠,你给我转悠到打群架?”
“我没有!都给你解释清楚了!”楚虞委委屈屈,双手举起银镯子手铐,“能把这个解开吗?”
“不能。”谢磐石冷酷无情,低头亲他脸颊一下。
楚虞:“。”
亲什么亲,不许亲!
谢磐石没再逗弄他,抱紧了怀里的小玫瑰,去拿桌上一沓页面发黄的资料,嗓音冰冷地念:
“1956年8月23日,天气晴,中午一点二十分,淮山一矿和二矿由于三辆解放CA10货运车分配不匀,私底下斗气,组织两方职工持棍斗殴,当场死亡一名中年男性,多人流血受伤……”
楚虞呆滞。
闹出了人命,上头震怒,两方的矿长书记以及管理不力的中层干部全部撸了下去,组织/部红头文件一个接一个,党内开除党籍、警告处分、降职察看,人人自危。
当时私下组织斗殴的带头人统统进了监狱,赔钱的赔钱,坐牢的坐牢,狠狠震慑了当时逐渐盛行私下斗殴的歪风邪气。
“从那以后,”谢磐石想了想,“两个矿因为这因为那的,又打了几次,好在先前罚的重,都长了教训,不敢闹大闹出人命,打架最多抄个扫帚,互相出出气。”
楚虞重重点头,“没错,今天大家伙儿都用扫帚打架。”
“是吗?我怎么看见现场还有木棍呢?”
“……”楚虞气绝,哪个狗王八蛋抄木棍了,真不怕再闹出人命啊!
谢磐石低垂眼眸,戳了戳楚虞的脑门,嗓音冷冽,“现成的案例教训我给你念得清清楚楚,这种私下斗殴的事儿谁也说不清后果,这次你们运气好没闹大,下次呢?”
楚虞知道错了,低头老老实实听训。
谢磐石厉声警告,“你在矿上具体做什么我不干涉,但脑瓜子给我放机灵点,遇上斗殴打群架,躲得有多远是多远。像今天在旁边看热闹被牵扯进去的事——”
“我再也不敢啦,一定躲得远远的!”
别训了别训了,这不像男朋友,像给自己找了个爹。
谢磐石这个当爹的简直操碎了心,再次戳了戳不省心的楚虞脑门,“乖乖坐这等着,有事喊人,我出去办点事。”
楚虞期待脸,“是要捞我吗!”
“嗯,捞你。”
公安局的刘局长这会头大的很。
事情发生以后,淮山一矿和二矿的矿长得了消息火速赶来,愁眉苦脸坐他办公室,低声下气好话歹话说尽,力求把这件事压下去,否则两人少不了挨个警告处分。
这年头,私下斗殴属于扰乱公共秩序行为,《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有明确规定,通常会处十日以下拘留、二十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处罚由市、县公安局或公安分局裁决。[注1]
兴安县公安局就有权限作出处罚,问题来了,怎么罚呢?
罚轻了没用,下次还可能私下斗殴。
罚重了,这事铁定压不住了,要传到上头去,到那时矿上挨罚,坐落在矿区街道附近的公安局也少不了一顿罚。
治安□□监督不力,影响生产!
刘局长愁容满面。
就在这时,谢磐石和另外两个年轻公安走进了办公室。
两个矿长眼睛一亮,纷纷热情握手,“谢公安!谢处!您看这事闹的,大伙儿都没事,也不敢吵吵了,不用拘留吧……”
谢磐石:“罚款怎么个说法?”
“交!矿上都愿意交!”
“行,”谢磐石看了眼老局长,“不拘留,出去交了罚款签了字,各自把各自的人领走。”
“行行行,多谢谢公安!”两人擦把汗,终于能松一口气,忙不迭出去交罚款。
刘局长没好气,“就你厉害,你拍板定了。”
两个年轻公安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敢吱声。
谢磐石面不改色,“我是按条例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拘留就免了吧,关几天还得给饭吃,局里哪来那么多口粮?”
“……”说的好像没毛病。
刘局长咳咳,“矿务局那边,这事报不报啊?”
“你想瞒?”谢磐石听出了他的意思,毫不客气,“先说好,万一没瞒住,我不给你背黑锅擦屁股。”
“咳咳咳……”
谢磐石不耐烦,“该怎么报就怎么报,隔三差五吵架斗殴,真以为我闲得慌天天给他们处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呢。”
“中午十二点了吧,该吃饭了!”
说罢,谢磐石迫不及待转身离开。
……
那一头,吴矿长肉痛地交了罚款,签了字,领了自家二矿上的七八个人出来。
“是不是还差一个人?楚虞同志呢?”靳凤霞左右张望。
高书记拍脑门,“差点忘了,小楚也被抓进来了。”
吴矿长气得头疼,着急回去收拾烂摊子,“没差人,公安同志说了,二矿抓来的人就你们这一屋子的。”
“不应该啊,来的路上我还看见楚虞同志戴手铐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出公安大院。
靳凤霞还是不放心,非要扭头回去再问一问。
高书记也跟着她一块回去,好歹是工会的人,不能真落下了。
两人重新回到公安大院,远远的就看见院子里的楚虞。
只见楚虞被摘下了银镯子手铐,肩背上的军绿色大书包晃来晃去,高高兴兴的跟在某位公安同志的屁股后头。
“谢磐石同志!你好厉害!”
“嗯,你们矿上的人都走了,没拘留,这事解决了。”谢磐石捧着铝制饭盒,“走,带你吃单位食堂。”
楚虞立马打开书包拉链,掏出自己的饭盒,“哇,你们食堂今天供应什么饭呢?”
两人渐行渐远,留下大门口的靳凤霞和高书记面面相觑。
现在知道了,楚虞这个临时工确实大有来头,背后有公安同志罩着呢。
高书记咳咳:“看来不用担心了,咱们也回去吃食堂。”
靳凤霞语气哀怨,“矿上食堂很难吃,我也想蹭公安局食堂的饭。”
谁不想去呢?高书记唉声叹气,大家苦二矿食堂久矣。
两人转身离开公安大院,谢磐石似有察觉,扭头轻飘飘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楚虞纳闷,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大门口。
“没看什么,吃饭。”
天上的008猫爪托腮,有点儿发愁。
嗐,小主人总是迟钝缺心眼,落进了谢磐石的手里,稀里糊涂的被保护。
公安局单位食堂在大院最里头,是一间面积不大不小的红砖平房。
快要抵达食堂门口的时候,谢磐石突然停下脚步,和楚虞道:“食堂供应葱花烙饼,牛肉拉面,闻到香味儿了吗?”
闻到了闻到了,一定好吃!
楚虞馋得舔了舔唇,食欲大开,充满期待,捧着饭盒咚咚点头。
谢磐石掏出一沓饭票,在他眼前甩了甩,嗓音低沉沉的,“单位食堂有规定,只有职工家属才能带进去吃饭。从现在开始,因为你和我很投缘,我妈爱屋及乌,她也很喜欢你,所以认了你当干儿子,我是你哥哥——叫哥。”
楚虞:“……”
见他装哑巴,谢磐石催促:“叫声哥哥,带你进去吃饭。”
楚虞:“……”
008实在忍不住了,猫爪挠墙骂谢磐石,“你不要脸!你当哪门子的哥哥?”
谢磐石:“008你闭嘴,阿虞还没说话呢。”
楚虞:“……”
真不想说话了呜呜呜。
这饭不吃也罢!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1957年《治安管理条例》。条例仅适用于当时,后来1987年左右就废止啦。
第36章
这声哥哥, 楚虞吞吞吐吐,实在喊不出口。
谢磐石目光幽幽,“行, 先让你适应适应, 进去少说话,多点头附和, 听我糊弄他们就行。”
楚虞哦了一声, 心想蹭个饭竟然这么麻烦吗?
走进公安局食堂,抬眼望去,一水的白色公安制服,也有零星七八个家属。
谢磐石带楚虞在门口水龙头下洗了手,又冲了冲饭盒, 准备去打饭窗口。
“哎呦谢磐石,你带了谁?”熟悉的脸孔冒了出来。
是当初给楚虞办理迁户手续的万玉珍。
楚虞打招呼, “是我呀玉珍姐, 先前我过来公安局办迁户, 还是你帮我办的手续呢。”
万玉珍当然记得楚虞,这张漂亮出众雌雄莫辨的脸,哪怕过去十年她都能记得。
“楚虞同志,欢迎欢迎。”
她眼神在谢磐石和楚虞之间瞄来瞄去, 明显很好奇,“你怎么和谢磐石混一块去了?还跟着他来吃饭!”
楚虞笑笑, 正准备解释, 却被谢磐石拽了过去。
“先打饭, 一会坐下说。”谢磐石言简意赅。
楚虞连忙和万玉珍挥挥手, “玉珍姐,我先去打饭了啊。”
说罢, 迫不及待跟着谢磐石过去打饭窗口。
两张饭票递进去,负责打饭的大师傅诧异抬眼。
谢磐石介绍,“这是我弟弟,以后他跟我一块吃单位食堂,他的饭票我也会提前兑买。”
楚虞:“……”
男朋友你认真的吗?真的要喊哥哥啊。
楚虞装傻闭嘴,誓死不喊。
大师傅看了一眼楚虞,头一次见特立独行的谢磐石带上家属来单位食堂蹭饭,稀奇。
看在楚虞第一次来单位食堂吃饭的份上,大师傅接过饭盒,比着其他人的分量多捞了一筷子的拉面,用牛肉骨头耗费七八个小时熬出来的高汤舀两勺,最后是薄如蝉翼的牛肉片。
闭着眼夹了六片牛肉,还给楚虞压进汤里面,生怕别人看见。
楚虞站在窗口前面看着,闻着近在咫尺的牛肉拉面的香气,几乎快要香迷糊了。
小心翼翼一手接饭盒,一手端饭盖,饭盖上是葱花烙饼,饼皮焦香酥脆。
找个角落桌子坐下,没等谢磐石过来,楚虞低头吹了吹滚烫的牛肉汤面,喝一小口汤,满足地闭上眼。
清、鲜、香、醇。
谢磐石不是胡说八道,这确实和国营饭店的师傅厨艺一个水平了。
呜呜为什么公安局食堂的饭这么好吃,淮山二矿的食堂就那么拉呢?
很快谢磐石也端着饭盒过来了,楚虞立马动起了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好吃吗?”谢磐石明知故问。
“嗯嗯嗯。”玫瑰花狂点头。
谢磐石轻笑,抬起眸,就见隔两张桌子的万玉珍和另外两个年轻公安端着饭盒走了过来。
他在楚虞耳边低声叮嘱,“多吃饭少说话,闭上你的嘴,只要点头附和我的话就行。”
楚虞茫然抬头:???
就蹭个饭还要搞什么吓人的审问审讯吗?
万玉珍和两个年轻公安坐到了桌对面。
“楚虞同志,你说你,打了饭怎么不过来跟我那桌一块坐呢?”万玉珍瞪他一眼。
楚虞笑笑,脑子里还记着谢磐石的叮嘱,多吃饭少说话!
于是佯装腼腆害羞的模样,没应声,低头慢吞吞吃起了面。
谢磐石给楚虞介绍,“玉珍姐你认识,这两位,齐山,武胜利,在我手底下做事。”
楚虞恍然大悟点点头。
懂了,是撵山狗的手下,套用他那高贵物种的说法,简称:狗腿子。
楚虞目光同情地朝着两个年轻公安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楚虞同志,前阵子刚从上海迁户到兴安县,在淮山二矿上班,租了我的房子住。”谢磐石做解释。
万玉珍笑了,“原来住一块啊,难怪你俩能认识,都给带过来吃单位食堂了。”
“我和阿虞投缘,一见如故。”
谢磐石面无表情胡说八道,“我请假回去京都的这段时间,跟阿虞通书信寄包裹,我妈一直遗憾没给我生个弟弟,见我和他投缘,就想认他当作干儿子……”
听到这里,楚虞差点被牛肉拉面呛到,低头咳咳半晌。
谢磐石脸色淡定,拍了拍他的后背,“吃慢点,急什么急?”
楚虞想骂他,狗东西满嘴胡言,什么哥哥弟弟,他才不认!
万玉珍也吓得够呛,“谢磐石,你妈应该还没见过楚虞同志吧?”
“没有,”谢磐石道,“她最近也忙,为了朵朵的事请假很多天,文化/部的工作攒了一大堆,都需要她忙。”
这阵子谢磐石请假在京都照顾妹妹的事情,公安局多少都知道一些。
也知道谢磐石这次回了兴安县,把陈朵朵也带了回来,留在身边贴心照顾。
万玉珍眼神惊叹,看了又看楚虞,觉得楚虞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要知道她在公安局负责户籍管理,因此谢磐石的个人档案落到公安局,他的家世背景在她这儿显得一清二楚。
谢父是烈士,在参加革命初期被叛徒出卖,英勇就义牺牲。
至于谢母,也是和谢父同时参加革命,是地下组织情报人员,立功无数资历颇深,也因此得来了如今的荣光,身居高位,人人敬仰。
楚虞若是真被谢母认作了干儿子,可以说从此一步登天,背后有了谢母和谢磐石撑腰,在兴安县岂不是横着走?
毕竟这年头认干亲,不是走走过场。
比如在兴安县,认干亲需要择吉日、广邀亲朋好友、行磕头大礼,这阵仗几乎和新人结婚的证婚礼差不多了。
“……准备什么时候举办认亲仪式呢?回京都办,还是在兴安县?”万玉珍着急地问。
谢磐石想了想:“大概要等几个月吧,至少要等我妈忙完这阵子。”
至于在京都还是在兴安县?谢磐石更倾向于在兴安县,在京都认干亲,就怕来的人太多,动静闹得太大。
他和楚虞关系到底不一般,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一时间,两个年轻公安看向楚虞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又羡慕又惊叹的。
楚虞:“……”
大可不必羡慕,谁愿意喊哥啊!
如坐针毡地吃完了饭,楚虞迅速收起饭盒,拉着谢磐石逃出食堂。
来到空旷的大街上,正午时分,太阳高照。
“撵山狗同志,”楚虞叉腰跟他算账,“你和我胡说八道就算了,怎么越说越真了?还搞认亲仪式?你妈知道你在外面替她认了个干儿子吗?”
谢磐石点点头,言简意赅,“她知道。”
楚虞:“。”
楚虞被他吓得够呛,“你妈妈知道什么?知不知道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啊!”
谢磐石垂眸看他,语气认真:“我没有开玩笑。我妈知道你我的关系,我能追求你,也是经过了她的点头许可,她亲口说过,我看上的人是男生也可以。”
“……”楚虞快要给他跪了,万万没想到谢磐石已经在他妈面前把两人的关系过了明路。
在1957年普遍认为同性恋是精神病的时代背景下,谢磐石的妈妈竟然如此开明开放吗?
楚虞恍恍惚惚回去花园洋房。
换了干净的睡衣,爬上床,闭眼睡午觉。
睡意来袭时,隐隐约约听见谢磐石在楼道里和陈朵朵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嗓音刻意压低了一些,似乎是担心吵到楚虞。
“在我这里住得惯吗?中午吃饭吃了什么?崔静照顾你还行吗?”
“可以可以,吃饭也好着呢,不要问啦。”陈朵朵回答地很不耐烦。
谢磐石面无表情抽她脑袋,“说话小声点,隔壁有人睡觉。”
陈朵朵噫了一声,觉得稀奇。
她哥一向不爱和旁人打交道,心高气傲,平等地蔑视所有人,从小到大身边就只有徐云川李培南两个发小损友。
如今变了,竟然多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楚虞。
想到楚虞那张脸,陈朵朵眼神飘忽,脸蛋儿微微红,“哥,楚虞他人是不是还不错啊?能和你混一块,说明人品肯定过关的……”
见她红鸾星动、脸红害羞的模样,谢磐石皮笑肉不笑,“我劝你趁早死了心,不要打阿虞的主意。没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吗?”
表,什么表?陈朵朵愣了神,一时不明白她哥的意思。
到了下午一点出头,008的闹铃声准时响起,“起床啦起床啦,下午上班!”
楚虞被迫痛苦起床,睡眼朦胧四处张望。
似乎猜到了他在找谁,008哼哼唧唧,“别找啦,撵山狗同志没有睡午觉,这会在旧货市场转悠忙活呢。”
楚虞纳闷仰头:“他在忙什么呀?”
“忙着买床!”008在飞船上都看见了,天呐,买了好大一张床。
楚虞浑然不知自己的房间即将大变样,很快迎来了又一张及其宽敞的双人床。
他慢吞吞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终于觉得睡意全无彻底清醒了,出来就抓紧时间换衣服,风风火火出去上班。
刚出门,就看见楼道里陈朵朵坐在轮椅上,两眼无神,似乎发着呆。
“朵朵,怎么不回房间阴凉处啊?”
楚虞见她整个人都在阳光下暴晒,忍不住走上前,推着轮椅进了屋。
崔静也在房间里,正坐在八仙桌前看着书,见状立马站了起来。
“朵朵不晒太阳了?我就说外面太阳晒的很,她非要呆楼道里,说想晒晒太阳……”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给楚虞说的,也是解释,担心楚虞误会她照顾陈朵朵不上心。
谢磐石给的工资待遇那么好,崔静能不上心吗?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中午谢磐石也在,趁着他陪朵朵说话的功夫,崔静连忙下楼回家一趟拿东西,前后不到十分钟她就赶忙回来了。
然后陈朵朵莫名其妙开始出神发呆,非要呆在楼道里,说要晒太阳。
谢磐石的反应更奇怪,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下了楼出去。
崔静起初不明白怎么回事,可能是兄妹两吵架闹矛盾了,后来悄悄观察半晌,猜测朵朵可能是在楼道里等楚虞呢?
自从楚虞出现,陈朵朵越发恍惚,目光愣愣的,垂眸盯住了楚虞腕子上的手表。
是劳力士啊。
售价540块的劳力士。
先前她不是没有注意到楚虞戴了手表,也觉得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她一向心大,没有仔细看。
总之手表大多都长一个样嘛。
如今她低下了头呆呆地看着……这不就是她哥在医院抽屉里放的那块劳力士吗?
一模一样的表带,一模一样的款式。
想起当时她惊叹咋舌,540块的劳力士她哥竟然舍得买!
价格贵上了天不说,这玩意儿不对外公开售卖,主要面向顶尖的极少数人群,或者类似铁路局的特殊部门内部供应。
徐云川家里就有铁路局的渠道,买这块手表,谢磐石还得找徐云川绕一道。
费时费力费钱,就为了一块手表!
陈朵朵笃定这块手表最终落到了她嫂子手里,甚至好奇未来嫂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今她知道了,她真真切切地知道了。
陈朵朵仰起脑袋,看着楚虞白得晃眼漂亮出众的一张脸,不由闭了眼埋头哽咽,“呜……”
她为自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凄惨爱情哭泣。
楚虞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崔静也着急地问:“朵朵!你哪里不舒服?”
陈朵朵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嗓音颤抖,“没、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茶花女和阿尔芒,呜,爱情,爱情不值得!”
楚虞:“……”
崔静:“……”
楚虞面无表情离开房间,头一次觉得爱情小说毁人脑袋,害人心智。
回头他必须把《茶花女》这本小说扔得远远的,省得自己看多了,脑袋也被荼毒。
天上的008吹了吹猫爪,给楚虞解惑,“那小丫头胡说八道呢。她就是突然知道了你是她哥夫,她争不过她哥,小姑娘一颗心碎成了八瓣,伤心抹泪呢。”
楚虞:“……”
楚虞简直怀疑人生,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是怎么知道的啊!”楚虞抓狂。
“……那啥,撵山狗不是送了你一块手表嘛,小姑娘认出来手表了。”
楚虞低头看表,目光更怀疑了,“一块手表能说明什么。”
008呵呵,“540块的劳力士,非亲非故的谁送你啊?手拉手好兄弟,送你手表拼刺刀?”
楚虞:“。”
啊啊啊别说了小八,快闭上你的嘴!
楚虞面红耳赤加快脚步,奔向了矿区上班当牛马。
下午又是开大会。
不同寻常的是,开会地点在矿区广场,整个机关科室都被喊出来了,乌泱泱的人群挤在一块。
“长本事了,真是长本事了,我在井下带着大伙儿辛辛苦苦搞生产,你们倒好,悄悄摸摸给我闯下滔天大祸!私下聚众斗殴——!”吴矿长手持大喇叭,怒火冲冲的声音传得极广。
楚虞觉得矿长嗓子都要喊劈叉了。
不禁捂住了两只耳朵,同情地看着吴矿长在上面破口大骂,一个接一个点名道姓,又是批评又是痛骂的。
厂委办的靳凤霞首当其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着所有机关干事的面,小辣椒也缩了脑袋,悻悻地没敢吱声。
其次是工会一把手高书记,也被骂得抬不起头。
最后是参与斗殴的一众职工……当然,楚虞也没逃过去,捎带的挨了矿长一句骂。
楚虞:“……”
没事哒没事哒,法不责众,反正大家都被骂了。
批评大会结束,楚虞心态上一点儿也没受影响,扭头就回办公室。
路上他眼尖地瞄见了混在人群里的赵小山范卫国。
赵小山也是心虚,狗狗崇崇躲到范卫国身后,生怕楚虞瞟见他。
楚虞气狠狠,“赵小山!”
赵小山跑得飞快,“啊啊啊楚技术员,俺不是故意的,你被公安同志抓进去也不能怨俺啊!”
小破孩吓得乡下方言都飙出来了。
两人在广场上你追我跑的,追了好半晌,楚虞总算逮住了破小孩,随手捡了地上的一根柳条,摁在膝盖上狠狠打屁股。
“叫你拉我!害得我差点被扫帚打!还被逮进去!”
啪啪啪打了十来下,楚虞松开手,赵小山黑黝黝的脸蛋儿都透出了红,声音别别扭扭,“楚技术员,打过了就不生气了啊。”
楚虞手指戳他,“下次你再敢进去掺和打群架,这裤子别想穿着,下次我扒了你的裤子打!”
赵小山:“!”
赵小山吓得拉过范卫国就跑,逃之夭夭。
接下来的上班时间就比较清闲了。
楚虞坐办公室,收音机再次响起熟悉的唱戏声,“苏三来了洪洞县……”
“……”楚虞面无表情给自己塞耳塞,拒绝听戏。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回到花园洋房,他傻眼了。
只见他的房间布局完全大变样。
原来是一张中规中矩的双人床,现在隔一步之遥,又多了一张宽约两米多的双人床。
若是两张床拼接起来,嗯,又是好大一张床了!
楚虞受到震惊,眸光颤抖看向谢磐石,“撵山狗同志!你,你到底什么癖好?普普通通的单人床睡不下一个你吗?”
谢磐石皱起了眉,似乎难以启齿,“我不太喜欢睡觉的空间太小太闭塞,床越大越好,宽敞,舒服,能翻得过身。”
“为什么啊?”楚虞很不理解。
“因为小时候的我很弱,被关在笼子里,狗窝就这么大。”他很不满的用手比划出一个狗笼子大小的闭塞空间。
楚虞:“。”
008:“草啊,他真睡过狗窝。”
第37章
这时候楚虞觉得自己的认知也有点摇摇欲坠了!
——怎么会有人类幼崽在狗窝里睡觉过夜呢?
难道谢磐石脑子有病认知错位的源头就在这吗?
先前听他说起撵山狗那套歪理, 楚虞只当他脑子有病,根本没细想。
如今结合睡狗窝这句话……因为他小时候睡在狗窝里,身边陪伴他的族群都是撵山狗, 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也当作了一只撵山狗幼崽。
楚虞极度震撼, 抓住谢磐石的手,语气认真地问:“谢磐石同志!你小时候住在狗窝里有多久呢?是谁把你关进狗笼子里, 是你妈妈吗?”
谢磐石目光奇怪地瞄他一眼, “当然不是我妈,她那时候不在我身边。”
至于住在狗窝里有多长时间?
他想也不想道:“应该有两三年左右吧。”
008惊叫:“天呐!”
楚虞也快要惊叫出声了,傻眼地看着谢磐石,这离谱又悲惨的经历,妥妥的是故意虐待人类幼崽了。
“为什么你妈妈不在你身边?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你?他们怎么能这样!”楚虞越讲越生气。
谢磐石纠正他, “那时候我身边有很多撵山狗照顾我,不是没有妈妈照顾!”
楚虞:“。”
楚虞诡异地理解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对谢磐石而言撵山狗就是狗妈妈, 他认为自己是狗崽子, 当然也觉得身边的撵山狗就是狗妈妈。
狗妈妈这个认知真的可以吗?
楚虞抬起颤抖的眸,看向谢磐石,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没办法继续聊下去了。
一旦涉及到撵山狗的认知,脑子有病的男朋友是真的很难沟通啊!
只怕在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能叫人气死, 他会认为幼崽时期住狗窝,睡狗窝的离谱经历都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反而是人类!
比如谢母, 在谢磐石嘴里就是她认错了幼崽, 把他抱出狗窝, 非要把他这只狗崽子当作人类崽子抚养!
楚虞用力握了握拳,果断开始下一个问题, “谢磐石,我问你,后来你妈妈有和你解释你小时候为什么经历这些吗?”
谢磐石点点头:“有,但我不认同她的说法。”
楚虞气呼呼白他一眼,有什么不认同的,不认同自己是人类崽子,笃定了自己是高人一等的撵山狗种族嘛。
可能是情绪激动太过生气,也可能是房间里太热,楚虞全身上下出了一身细汗。
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当即撸起两条裤腿,让自己凉快一些,然后气呼呼坐到了新买来的双人床上。
这期间,谢磐石眼眸低垂,盯着他撩起裤腿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不知在想什么,男人忍不住舔了舔牙尖。
楚虞瞪他一眼,拍拍床侧,“过来,坐!”
示意眼前的高贵物种撵山狗同志坐到身旁。
待到谢磐石坐下来,楚虞拍他臂膀,“来,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妈妈当时解释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记住,是她的原话,不许添加你这只狗主观方面的错误认知!”
谢磐石:“……”
谢磐石无语望天,只能把七八岁那两年耳边反复听到的话语给楚虞传达。
首先是谢磐石的出生年月,他今年二十五岁,也就是出生在1932年,那一年山河破碎,战火纷飞。
那时谢父牺牲没多久,谢母强忍悲痛,兵荒马乱的逃难路上,她和大部队失散,独自一人躲进了当地深山的山民家中,生下了谢磐石。
由于她身份敏感,不能在山民家中久留,唯恐连累对方。
然而逃难路上危机四伏,随时会没命,匆忙之下,谢母含泪把谢磐石托付给了当地的山民媳妇照顾。
谁知不到一年,朴实善良的山民媳妇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留下嗷嗷大哭无人照顾的谢磐石,以及死了媳妇以后脾气越来越暴躁古怪的山民。
这户人家住在远离村庄的深山沟里,山民靠打猎为生,养了十几只川东猎犬撵山狗,既是进山打猎的帮手,也能看家护院,防止山里的猛兽闯进家中。
谢磐石那时不到一岁,摇篮里的小婴孩懂什么?饿了哭,拉了也要哭。
山民起初还愿意搭理他,后来不耐烦,只管每天喂点汤水饿不死,其他的一概不管。
倒是院子里的撵山狗通点人性,整天甩着尾巴守在摇篮旁边,偶尔还会前爪爬上去逗弄摇篮里的婴儿。
有一次山民醉了酒,醉醺醺回家看见这一幕,索性把谢磐石关到了笼子里和狗一块养。
就这么养了三年。
三年后,谢母肩上没了重担,想起亏欠颇多的谢磐石,当即带了手底下的两人坐上火车,跨越大半个地图,辗转回去当时匆忙逃离的深山沟里。
然后,她亲眼看见了关在狗笼子里的谢磐石。
……
谢磐石皱眉:“这就是前因后果了,她当时抱错了幼崽,非要把我当作她儿子。可我是只撵山狗。”
楚虞:“……”
楚虞微微笑,“所以你当时三四岁,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当中,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意识到你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吗?”
“不,”谢磐石非常肯定,“我的种族一定高人一等。因为我能看得更远,听得更远,甚至很多方面都比你们人类强的很多。幼年时期我在部队看到士兵打靶练/枪,百米距离,他们练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是很难瞄准靶心。”
说到这里,谢磐石语气高傲又轻蔑,“我抬眼就能瞄准。”
楚虞:“……”
这么一讲,逻辑似乎很对。
啊呸!
楚虞狠狠摇头,差点被谢磐石的狗比思维带进沟里去。
他能这么强,完全是因为他感染了某种狂犬病毒走了狗屎运,没死掉,身体素质反而得到进化了啊!
什么撵山狗,真把自己当狗了。
008突然出声,“所以导致谢磐石进化的病毒来源,大概率就是来自撵山狗族群。但有一点很奇怪,假如这些狗身上携带类似病毒,病毒致死率100%,它们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快!”
听到这话,楚虞愣住了。
008纳闷追问谢磐石,“撵山狗族群竟然没有死吗?”
谢磐石脸上的情绪一瞬间散去了,眼神开始茫然,沉默,紧接着低下了头,渐渐红了眼眶。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了他,让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那一刻离开狗笼子的一瞬间。
当谢母绝望崩溃将他抱出狗笼子的那时,在他的身后,已经倒下了很多只渐渐失去呼吸的撵山狗。
到现在他还记得他睡在狗妈妈怀里的场景。
头顶的天空蓝得耀眼,天上白云纵横,有风从山上吹了下来,满山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
记性太好不是一件好事,他的狗妈妈已经死去了好多年。
第38章
楚虞暗骂008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疼地抱住了黯然神伤的谢磐石,“撵山狗同志,不要伤心, 我单方面承认你是撵山狗了, 你的族群确实比人类更强!”
谢磐石情绪低落,嗯了一声。
楚虞:“……”
看得出来是很伤心了, 但omega不擅长安慰男朋友啊!
没有恋爱经验的楚虞面带忧愁地拥抱男朋友, 时不时拍一下男人肩膀,僵硬且生疏地表达自己的心疼和陪伴。
费劲脑筋想了一会儿,楚虞突然灵光一闪,干脆提议,“唔, 既然你这么喜欢撵山狗,不如我们找找哪里有刚生下的狗崽儿, 抱一只, 不, 抱两只回家养。”
“不可以养。”谢磐石情绪仍然低落。
“为什么不能养!”
“我搬进花园洋房那时,就想过在楼下的花园里养两只撵山狗,后来这个想法被我妈知道了,她给我拍加急电报, 警告我不许养……倘若我有了狗崽儿,她立马上吊。”
楚虞:“……”
楚虞悻悻地收回了这个建议。
其实也很容易理解谢母的想法, 知儿莫若母, 只怕谢母多少也清楚儿子脑袋有点大病。
若是养了两只撵山狗, 天天一块儿相处, 说不定这认知错位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天上的008气呼呼猫爪挠墙,已经有了最聪明的智脑小猫, 养什么狗!
008狠狠打消楚虞的想法,“008也不建议小主人养狗崽儿,众所皆知,小狗一生的寿命最多十几年!”
楚虞:“。”
差点忘了这茬。
那可千万不能养狗崽儿,否则高高兴兴十几年,到头来又多了一份刻骨铭心的伤心难过。
楚虞为难地摸摸谢磐石的脑袋,“算了叭,不养狗了,你跟我一块儿养小八就行!”
谢磐石抬起了眸,眼里的低落已然消失不见,若有所思地问:“……小八,也是狗吗?”
008冷哼,“不,小八是猫,世界上最聪明的漂亮三花猫。”
楚虞咚咚点头,和谢磐石说道:“没错,小八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智脑小猫咪,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一见小八。”
谢磐石听不懂他说的智脑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对楚虞身后隐藏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探究欲。
他对上了楚虞的眼睛,毫不掩饰地问道:“现在不可以见吗?”
楚虞又不傻,要想见到008,就意味着带谢磐石上飞船。
飞船是他最大的依仗和退路,就算是男朋友,也不能够随随便便带上飞船。
楚虞哼哼唧唧,“不可以哦,要等以后再说。”
见他肆无忌惮一副不怕他生气的模样,谢磐石不甘心,低头狠狠咬他肩颈,留下一串清晰牙印。
楚虞防不胜防,痛得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小玫瑰,这不公平!我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你,你却对我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肯说。”
“……”情况不一样,确实不方便说啊。
楚虞瞬间心虚,一时不敢计较狗男人狠狠咬他肩颈一口的小事了。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葡萄眼眸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的,“哇,撵山狗同志,你买了新的床铺吗?是从哪里凑到的布票棉花票呀?”
企图拙劣地转移话题。
谢磐石凉凉地瞥他一眼,到目前为止,能在他面前如此嚣张并且如此肆无忌惮的人,恐怕只有楚虞了。
仗着他的喜欢,便故意装傻充楞。
“走,去食堂吃饭!”谢磐石站起身冷冰冰道。
楚虞如释重负,立马拿了饭盒,屁颠屁颠跟着他出门了。
楼道里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崔静正蹲在炉子前,熬着一锅杂粮粥,见状抬起头,故意提高了声音打招呼。
“谢公安,楚虞同志。”
她悄悄抬手,指向屋子里,示意谢磐石进去哄哄陈朵朵。
这兄妹两中午不知什么原因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过去一下午,陈朵朵仍然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谢磐石来到正屋门口,目光淡定地朝屋子里瞥了一眼。
陈朵朵轮椅背对着他,分明听见了外头打招呼的声音,却还是不回头,摆明了在生闷气。
谢磐石不打算去哄她,由着她生闷气。
小丫头片子,看上谁不好,看上他的小玫瑰,心碎了就老老实实看书上学!
他扭头就下了楼。
楚虞稍微停顿一下,站正屋门口,左看看右看看,以他尴尬的身份,进去安慰小姑娘似乎不合适,不进去也有点说不过去。
啊啊啊。
不等他多犹豫一会,已经下了楼的谢磐石黑着脸扭头上来,勾肩搭背拽他,“走了,吃饭!”
“……”楚虞心虚地朝崔静笑笑,然后被男人勾着肩膀下了楼。
他们去公安局食堂吃饭的时间有些晚了,饭菜所剩不多,并且和中午供应的牛肉拉面伙食水平截然不同。
只有一道菜,是白菜豆角粉条大杂烩,黑乎乎的杂面馒头,凉拌黄瓜。
打了饭,楚虞端着饭盒找到角落桌子坐下,愁眉苦脸地拿起筷子,挑出饭盒里的白菜叶子。
扔到谢磐石的饭盆里。
“……”谢磐石很无奈地抬起眸,“这么大了还挑食,你不吃菜?”
“菜叶子不好吃!”楚虞哀怨回答。
谢磐石不吱声了,虽然不大赞同楚虞挑食不吃菜的坏习惯,但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不吃蔬菜似乎没什么,多吃肉蛋奶,肉蛋奶更能补充营养。
回头他去小学门口给楚虞订鲜牛奶,那是牛奶厂专门在学校门口设的摊位,鲜奶一瓶一毛五,不要票也不要凭证,谁去了都能买。
这顿下午饭吃的不太如意。
楚虞啃黑乎乎的杂面馒头,里面掺了糠,有不少麸皮壳子,口感糟糕卡嗓子眼,吃了一口咳嗽半晌。
很快杂面馒头也被扔进了谢磐石的饭盆。
“……”谢磐石眼神复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饭盆不是饭盆,是狗盆。
吃过饭,离开食堂,楚虞欢快地和他挥手道别。
“撵山狗同志,你先回家吧,我还有事忙呢。”
谢磐石面无表情拦住他,“今天已经下班了。你要去哪里?忙什么?”
楚虞心想还能忙什么,当然是去兼职赚钱啦。
他要去山上采摘山货,去黑市卖钱,尽可能地多攒钱攒票。
要知道白天打工,矿上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日常开销!
特别是刚刚在食堂吃过了黑乎乎剌嗓子的杂面馒头,楚虞更加坚定了努力挣钱的信仰,他要过上顿顿吃细粮吃肉的美好生活!
楚虞左右看看,拉着谢磐石到偏僻无人的巷子角落,悄声给他讲自己的挣钱日常——
“嗐,你也知道,像我们玫瑰花妖,吃的穿的用的都必须是最好的,矿上打工挣不到几个钱嘛……”
“所以我选择另辟赛道,”楚虞得意洋洋翘起了尾巴,“山上有很多能卖钱的山货,比如葛根,野生蘑菇,刺莓子,我拿去黑市转手一卖,就能挣不少钱!还能找认识的票贩子换到粮票呢!”
谢磐石微笑,“是吗?黑市倒买倒卖犯法,你在公安同志面前说这个,是觉得我会闭眼不管包庇你吗?”
楚虞:“。”
差点忘了男朋友是公安同志,专门抓这个的。
楚虞要给他跪了,“你管我干什么呀,黑市上那么多人,有本事你抓他们去啊!”
“不,我就抓你。”谢磐石眉眼冰冷,揪着楚虞的后颈衣领,垂了眸低声警告。
“小玫瑰,你最好乖乖消停些,别去黑市混。像去年有段时间遇上严打时期,公安微服私访查黑市,逼急了会当场开/枪,不是没有伤过人。”
楚虞拍拍胸脯,“我有小八呢,小八会提前预警,恐怕你们公安还没靠近,我就远远跑啦!”
008附和,“没错!008已经提前将周边派出所以及公安局的人员全部打了标记,一旦他们在附近出现,008就会提醒小主人!跑!”
谢磐石要被气笑了,“非要去黑市赚这个钱吗?”
“没办法,花钱如流水呀。”楚虞可怜兮兮喊穷。
“回家,我给你花不完的钱!”
“?”
回到花园洋房,谢磐石指使陈朵朵,“去,把我小卧室床头上了锁的柳条箱搬出来。”
陈朵朵横眉冷对,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屋里的崔静站起了身,尴尬道:“谢公安,您稍等啊,我帮你拿。”
她扭头进去小卧室,就看见床头叠放两个方方正正的黄色柳条箱,上头挂了锁,尝试搬了一个,箱子还挺重,沉甸甸的。
分开搬了两趟,两个柳条箱交到谢磐石手里。
“多谢。”谢磐石点点头,抬脚回了隔壁房间。
就在他离开门口的那一瞬间,屋里的陈朵朵重重哼了一声,当她不知道柳条箱里都装些什么呢?
谢磐石自幼就有个毛病,给自己床头放一个上锁的柳条箱,最初是给他偷偷存口粮,江米条、桃酥、月饼等等,爱吃什么囤什么。
后来意识到人类社会上金钱的妙处,除了存放口粮,他开始往里面攒钱,花不完的一张张零花钱存里面,日积月累的,竟也让他存了不少钱。
谢母得知谢磐石偷偷攒钱,又是哭又是笑的,平时的零花钱眨也不眨给他翻倍涨,同时交给他一个绿本本存折,告诉他里面有组织月月发放下来的烈士补贴,都是给他的,他这辈子永远不会缺钱花。
再后来,柳条箱里攒放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陈朵朵十三岁那年,有一次回家碰巧看见她哥打开柳条箱,给里面放了两枚奖章,和一份最新的军/衔晋升红头文件。
天知道她哥在部队里究竟混成什么样,她年纪小不懂这些,但听大院里的老人家一直念叨,说什么肩章两杠三颗星,前途无量。
所以她哥的柳条箱里面,什么都有,几乎是他毕生攒下来的家当和荣誉了。
好端端的,突然把床头的两个柳条箱搬到隔壁,隔壁有谁在呢?
有楚虞啊。
陈朵朵忍不住翻白眼,悄声嘀咕,“小狗搬金窝,给人秀家底呢。”
崔静没听清,“朵朵,你说什么呢?”
陈朵朵连忙摇头,“没事,骂狗呢。”
“……”
第39章
楚虞坐在小圆桌前, 满脸震惊,目光呆呆的,低头看着谢磐石专门搬过来的柳条箱。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
没错, 是塞得满满当当一箱子的花花绿绿的钱!
面值十块的大团结捆成一扎, 目测有十几扎,剩下的就是面值五块的, 两块的, 甚至一块钱的毛票子都有厚厚三捆。
008赞叹:“好多钱!”
楚虞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恍惚间金光闪闪,只觉空气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谢磐石脸色淡定,继续打开第二个柳条箱,这里面东西就比较杂乱了, 有一大把奖章勋章,纸质凭证或者其他证明资料, 以及很多花花绿绿的小本本。
“这两本是存折, 一个存我的固定工资, 另一个存我的额外收入。不过我在里面存的钱不多,大多都折成现金放在箱子里了。”谢磐石如数家珍。
楚虞低头看存折,手指头戳上去依次数零,个十百千, 确实不多,刚好一千块。
啊呜呜, 哪里不多了, 两张存折加起来也有两千块了。
他要在黑市卖多少东西才能挣来两千块?
紧接着, 谢磐石又递给了楚虞六张一模一样的储蓄存单, 道:“从我二十岁开始,每年到我生日那天, 我妈都会送给我一张定额储蓄存单,每年都是三百块。所以这六张储蓄存单也是我的钱。”
楚虞:“………”不要讲不要讲,知道你妈妈很爱你,给你存很多零花钱了呜呜。
除去存折和储蓄存单,还有两张盖了红戳的房契证明。
谢磐石介绍,“这是兴安县的房契单,也就是指这栋花园洋房二楼的三间房。”
楚虞毫不意外,动动脚趾头也知道他一定还有第二套房。
果然,下一秒谢磐石展示第二张房契单子:“我在京都大院附近的街道上也买了房,是一栋面积不大的红顶苏式小洋楼,因为长期空置,就把它租了出去,每年租金一百二十块。”
“……”呜呜呜,丑陋的嫉妒蒙蔽了楚虞的双眼。
“撵山狗同志,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以前挣的,在部队里吃穿全包几乎不花钱,从军六七年的工资和补贴,大部分都被我攒下来了。”
说到这里,谢磐石认真强调,“我升职很快,屡屡立功,工资也越来越高,最高每个月有230块!”
所以在军旅生涯混得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退伍转业,对谢磐石来说实在是过于吃亏,每月拿到手的工资直接砍半,还掉了一截。
最初他在公安局领到八十多块的月工资时,由于落差太大,导致他站在公安大院门口思考了半天,怀疑老局长不要脸贪污他的工资。
当然,最后才知道误会一场。
谢磐石失望叹气,“这是部队给我的奖章,很多,发太多了似乎没用……”
某只狗毫不自知凡尔赛。
楚虞看一枚又一枚的奖章看得眼花缭乱。
008也频频惊叫,“天呐天呐,撵山狗同志在部队里混得如鱼得水啊!”
谢磐石闻言,点点头,“因为你们人类的视力听力都很差劲,枪法不够准,体能更比不上我。”
他当场举了个例子,“特战尖兵选拔,有一项是三十公里负重越野,要求背着四十公斤的重物,我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徐云川李培南两个废物,用了两个多小时才跑过来。那次选拔我是断层排名第一,第二是徐云川,差了我一大截。”
还给你整出优越感了是叭?
更加确信自己的种族不是卑微弱小的人类,而是撵山狗啊。
楚虞闭了闭眼,睁开眼就看见谢磐石把小圆桌上的两个柳条箱往他这边推了推,“小玫瑰,这些都给你。”
楚虞:“???”
楚虞茫然脸,有点不太确定他表达的意思,“什么都给我?”
谢磐石拍了拍柳条箱,重复一遍,“都是你的,里面的钱你可以随便拿去花,不用冒险去黑市辛辛苦苦挣钱。”
楚虞低头看看一箱子的钱,只觉头晕眼晕,恍恍惚惚,有点抗拒不了天降横财的诱惑。
008毫无原则,一秒站队,“收了吧收了吧!谁说1957年没有Alpha呢?撵山狗同志就是最棒的Alpha!”
楚虞:“……”
楚虞打心眼里是不想拒绝的,男朋友主动给钱花,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要迅速麻溜地收下。
掌握小情侣之间的财政大权,是每一个omega必须修行的重要功课!
“真给我啦?”楚虞再次确认。
“真给你。”谢磐石轻笑,低头怜爱地亲他脸颊,“小玫瑰,跟我在一起,一定不会缺钱花。”
楚虞眉开眼笑,当即示意谢磐石把两个柳条箱叠放到床头,重新上了锁,两把钥匙收缴到手,突然有种诡异的踏实感。
这就是傍大款的感觉吗?确实不错啊!
到了晚上,夜里没什么消遣,楚虞躺床上打游戏,单机版水果消消乐。
谢磐石满足地将他捞进怀里,时不时低头嗅闻玫瑰花香,又或者亲一下,然后抬起眸看楚虞打游戏。
他很快看明白了规则,忍不住上手指导,“点这里,这里,这里。”
三言两句,一把消消乐迅速结束,时间之短!
获得最高评级五颗星!
一跃而上,超越楚虞的闯关历史成绩,排名第一!
楚虞:“……”
让不让人活了,让不让人活了。
碾压低狗一等的平凡人类,碾压到他头上来了。
楚虞愤愤收起游戏机,“不玩了,我出门上飞船,洗个澡再回来!”
谢磐石抱紧他不放,“在家也能洗澡……”
“不,很麻烦,还要烧水。”
见他摆明了要出门,谢磐石劝不住,也不大放心,想了想,“阿虞,你的飞船应该是类似飞机的飞行物,可以悄无声息悬停,也可以隐形。这里是二楼,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出去楼道就是毫无障碍的空间。”
他说:“为什么不让飞船直接悬停到楼道上方呢?这样你穿着隐形衣出门直接上飞船,很方便,我也知道你就在跟前,我更放心。”
楚虞愣住,仰头喊:“小八?”
008摇头晃脑,“理论上可行,就是需要撵山狗同志帮忙遮掩一下,省得别人来找小主人,发现小主人不在。”
毕竟楚虞本来就在房间里,没有人看见他出门下楼,但偏偏他人不在房间里,任谁来了都觉得邪门。
谢磐石立马道:“只要我在场,我可以帮忙遮掩,以后就这么上飞船!”
楚虞欢呼,不得不说,这样上飞船对他而言省了太多事!
他抱紧谢磐石,“感谢男朋友!”
“嗯,早点回来。”谢磐石不甘心地放开了他的小玫瑰。
恐怕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男人低垂眼睫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心想,要怎么样才能牢牢锁住他的小玫瑰?
时至今日,他对楚虞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想要掌控都无法掌控。
真正的阻碍在于008。
他要想办法让008认主。
*
这一夜,两张双人床不出意外地拼接到了一块儿。
对楚虞而言,和男朋友同床共枕的第二个夜晚,是炎热,闷热,以及非常令人烦躁的温度。
天呐睡觉的床这么大,盛夏的气温已经很热了,没必要抱一块睡觉吧。
然而他的抗议无效,谢磐石仍然我行我素。
“阿虞,这里还能咬吗?”他露出牙尖,贪恋舔舐楚虞的后颈。
omega后颈腺体敏感,楚虞全身上下都软了,“不可以!我要睡觉!要上班——唔!”
楚虞闷头剧烈颤抖。
Alpha滚烫的信息素顺着腺体迅速流向四面八方,揣流汹涌,激荡,强势,肆无忌惮覆盖了身下的每一寸血肉。
再之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恶的Alpha!
转天一早,楚虞拖着浑身虚软的身躯爬起了床,哀怨地刷牙洗漱,跟着谢磐石去公安食堂蹭了顿早饭。
在大街口分开时,谢磐石语气很担忧的问他,“阿虞你这样还能上班吗?”
楚虞白他一眼,没说话,两手插兜倔强转身上班。
“小楚啊,没生病吧?怎么瞧着今天无精打采的……”高书记关心道。
“没事,可能太累了而已。”坐在工位上的楚虞虚弱回答。
今天的工会没有熟悉的唱戏声天仙配,取而代之的是办公室里高书记和另外几个老头儿的八卦唠嗑声。
听闻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厂委办的靳凤霞冲去了隔壁一矿,言行彪悍,直接在矿长办公室门口挡住了路,躺地上不起来。
隔壁矿长简直怕了她,张嘴就让下面的人把多领的二十双劳保手套交给靳凤霞,把得罪不起的二矿小辣椒送出去!
这一场仗,终究还是二矿打赢了,全靠靳凤霞彪悍的战斗力。
从高书记絮絮叨叨的八卦,以及这两天连连开大会的细心观察,楚虞得出总结——
厂委的一把手书记基本不管事,年纪大了半隐退,厂委办基本上是小辣椒靳凤霞说了算。
她虽然过于年轻,但上头有亲爸当官,有靠山,她在矿上办事靠谱又爽利,又一心为了淮山二矿谋福利,因此很有威望。
而工会呢,工会是个烂摊子,采购的账乱成狗,高书记管不住,睁一只眼闭一眼混日子。
所以楚虞身为采购员,在这其中大有可为。
已知目前在淮山二矿,井下工人每年每人发放工作服一套、防水胶鞋一双、柳条帽一顶、劳保手套一双、毛巾一条。
楚虞心里大概有了底,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纸,执笔开写:《定制淮山二矿初步采购计划[草稿]》
1、考察劳保口罩的购入渠道以及价格清单;
2、安全帽(不是指柳条帽),同上;
3、盛夏持续高温,考虑购入发放绿豆、冰糖等降温解暑作物,慰问井下工人;
4、……
5、……
一整天,楚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中间还上去三楼,找梁正新询问技术部需要些什么,他可以加入采购计划,想办法买回来。
梁正新笑了,把自己研究改进的井下瓦斯探测仪搬到桌上,“我要这玩意儿大规模量产,需要很多零件组装,我提供零件图纸,你能买回来吗?”
显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并不指望他能做到。
楚虞瞄了一眼,“我试试吧。”
“行行行,”梁正新不以为然逮住他,“来都来了,帮我整理这几天的研究数据,算一下!”
楚虞:“………”
*
下午回到花园洋房。
就听崔奶奶提醒,街道办终于开始发这个月的粮油票券了!
“小楚,快去拿粮本副食本,街道办的人正在前面那条街口呢。”
==========作者有话说:==========
年代科普:
撵山狗的月工资曾经最高有230块,这工资不是凭空杜撰,那时候实行级别薪金制,比如正或副团级能拿到170-230块左右
第40章
得知发放票券, 楚虞上楼,拉着谢磐石翻粮本证,语气激动, “走走走, 我还没领过我的粮票呢!”
谢磐石慢条斯理,“不着急, 我还要去隔壁拿朵朵的粮食关系迁移和暂住情况说明。”
什么玩意儿?
楚虞茫然, “暂住情况说明?朵朵搬到你这里住,街道办还要管这个?”
谢磐石给他解释,“当然要管。别说暂住半年一年要报备,附近街道上来了哪个远房亲戚探亲,亲戚在这逗留借住七八天, 都要拿着介绍信给街道办报备。”
一方面是严格控制人员流动,严禁农村社员未经许可离开乡土, 为了生计“盲目流入”城市。
这些人身上没有介绍信, 也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证明, 进了城如果只是偷偷摸摸务工挣钱也就罢了。
但其中也有人心怀不轨,趁着白天职工出门上班不在家,撬锁偷东西,或者天黑抢劫, 公安同志抓不到人,查户口也查不上, 严重影响了城市管理和治安。
所以街道办的日常工作, 就包括留意下辖的街区是否多了哪些陌生脸孔暂住, 通常都会上门问一问。
另一方面, 淮山街道靠近矿山,矿山是重要资源, 煤炭也是民生保障的重要基础,这就意味着可能会有特务分子搞破坏,故意耽误生产。
因此,淮山周边的各个分区街道办更会严格关注多出来的陌生脸孔。
楚虞最初来到淮山二矿,多亏第一步先是去了公安局办迁户手续,紧接着就去街道办找到葛翠芝,办理了相应手续,在葛翠芝面前混了个脸熟。
否则他户口没解决,又是生脸孔,迟早要被街道办找上门。
如今轮到陈朵朵,陈朵朵搬进花园洋房这两天,按理说街道办早该上门过问了。
之所以迟迟没来,八成还是看在谢磐石这个公安同志的面子上。
不过今天赶上派发票券,见了谢磐石,街道办的办事人员必然会追问陈朵朵的具体情况。
来到洋房前面的街口,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吵闹声熙熙攘攘。
“王招娣!来了没!”有办事人员拿着大喇叭喊。
“哎,在这!”
立马有中年妇女举手,挤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上前领取票券。
负责发放票券的不是别人,正是葛翠芝。
只见葛翠芝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票券本,先是核对粮本副食本,确认各项份额无误,再给撕下对应的粗粮票细粮票,肉票蛋票,以及其他花花绿绿一众票券。
“下一个,李大勇……”
“李占山。”
“周盼娣!”
……
票券按户发放,过去半晌,楚虞才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
“崔衡!”
“来了来了。”崔奶奶连忙举手。
楚虞顿时打起精神,拉过谢磐石,跟着崔奶奶一块儿挤上前。
只见葛翠芝抬眼笑笑,打招呼,“谢公安,楚虞同志。”
楚虞也点头笑笑。
一旁的崔奶奶被忽略惯了,压根不在意,急忙把粮本副食本递过去。
崔家先前是上下八口人,这个月多了毕业回来的崔静,也就是要领九口人的口粮票券。
“葛主任,我们家小静毕业了,粮食关系也迁了回来,这个月得多领一个人的粮食定额。”崔奶奶小心提醒。
葛翠芝听得眉头紧皱,崔静去省城学校读护士中专,前几天毕业回家,户口和粮食关系也紧跟着迁了回来,这手续还是她亲自办的。
但她一直以为这都是暂时的,崔静是医学生,迟早要听从分配去其他地方工作。
怎么听着崔奶奶这语气,像是不打算走了,要留在淮山二矿?
这可不行!
葛翠芝正要呵斥,就听谢磐石突然开口,“崔静的工作分配手续出了点问题,我帮忙和省城学校对接,恐怕学校那边还要过几天才能给回信。”
给什么回信?
八成是崔静的分配去向不如意,不想去边疆或者其他偏远地方,这丫头竟然求到了谢磐石的头上。
谢磐石竟然愿意答应帮忙办事?想到崔静的年纪和模样,莫不是两人看对眼了?
想到这里,葛翠芝心头一跳,瞄了崔奶奶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按着粮本副食本的定额量,把崔家九口人的票券发放下去。
下一个便是谢磐石。
谢磐石每月的定额粮和楚虞一模一样,也是少得可怜的14.45公斤!
楚虞傻眼。
不是公家单位吗?谢磐石同志还是副处待遇呢,怎么每月定额粮和他这个临时工看齐了?
当着众多街坊邻居的面,楚虞没敢当场吱声,默默看着谢磐石拿到票券,然后把陈朵朵的粮食迁移和暂住证明资料交给葛翠芝。
“葛主任,”谢磐石解释,“怪我这两天忘记过来办手续,朵朵是我妹妹,她的户籍在京都,我在当地街道办要了一份情况说明,她的户籍和粮食关系都迁过来暂时挂在我户口下面……”
葛翠芝看见了开具的情况说明,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呢,怎么你们亲兄妹两还不是一个姓呢?”
谢磐石:“我爸死的早,我妈二婚,朵朵和我同母异父。”
葛翠芝:“………”
附近同样听见这话的街坊邻居:“………”
葛翠芝悔得恨不得回到一分钟前收回那句话,早知道不问了!
她就多嘴问这一句!
她尴尬笑笑,连忙道:“谢公安,这个情况我了解了,回头我把你妹妹的一应手续早早办好,再给你补发她这个月该领的票券。”
谢磐石面不改色点点头。
下一个就是楚虞。
连带着上个月欠发的票券,楚虞一共拿到23.9公斤的粮票!厚厚一沓票券!
其中也包括了肉票、蛋票白糖票等等,以及肥皂票等日用品票,零零总总,竟然有十多项。
面额三寸的布票一张,工业券一张。
哇还有心心念念的布票!楚虞捧着票券兴高采烈回了家。
谢磐石纳闷,“领到票券有这么高兴吗?”
“你不知道!”楚虞激动,“我盼粮票盼了好久啦,就等着拿它换全国粮票,这样我就能坐飞船去周边县城的国营饭店,买饭!囤饭!顿顿吃白米饭白面馒头!”
谢磐石目光幽幽瞄他一眼,行,算是知道这些天他的小玫瑰在食堂吃委屈了。
不吃粗粮不吃糠,不吃白菜叶子。
要顿顿吃白米饭白面馒头,这年头,谁家能养得起如此娇贵的玫瑰花?
谢磐石愁的很,他原本打算带楚虞一天三顿吃单位食堂的计划似乎不能持续下去。
因为公安局食堂的伙食不是天天都那么好,经常也会有糠菜团子杂面馒头。
他似乎还是要学会在家开火做饭,总不能一直指望隔壁的崔静帮忙,这绝不是过日子的长久之道。
哎,谢磐石低声叹气。
楚虞压根没注意到他在发愁想什么,一门心思追问,“撵山狗同志!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是公安同志,副处待遇,每个月的定额粮竟然和我一样?”
谢磐石顿了顿,无语望天,“就算是兴安县的县长,县长每月的定额粮都和你一样。”
楚虞啊了一声。
天上的008也在及时科普,“小主人不知道吧?这个定额粮不分职位高低,统一按照以人定量哒!”
比如说机关干部、普通职工等统一归为“脑力劳动者”类别,那统统都是每月14.45公斤的粮食定量。
假如是“体力劳动者”,比如搬运工,搬运工吃不饱没力气干活,所以这些工种的定额粮就会普遍高一些,最高能有26.5公斤/月。
楚虞表示涨知识了。
就在两人躲房间里嘀嘀咕咕的时候,那一头,崔静出去站楼梯口,和崔奶奶也在悄声嘀咕。
“……谢公安真这么说了?他联系我学校了!”崔静惊喜。
“没错,”崔奶奶一脸松口气的轻松模样,拍了拍崔静的手,“别怕,有谢公安帮忙,你工作分配的事八成办稳妥了,以后安心住在家里,不用担惊受怕。”
崔静高兴合掌,满脸庆幸的模样,“幸好,幸好有谢公安!我一定好好照顾朵朵!”
崔奶奶笑了笑,“有什么事就出来在二楼喊一声,妈也在家呢,能上来给你帮忙。”
崔静嗯嗯点头。
回了房间里,陈朵朵正趴在桌前,一边看着高中课本,一边抓耳挠腮地做作业,“小静姐,快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二元方程怎么解?”
“我看看。”崔静连忙过去。
陈朵朵坐轮椅这个情况没法继续上学,只能依靠在家自学,明年她就要高中毕业,到那时区区一个高中毕业证倒是不难拿。
问题是小姑娘还指望着腿好了,野心勃勃要考燕京大学呢。
但她平时再聪明,也抵不过课本上有些内容看不懂,幸好崔静四舍五入也算是个大学生,照顾她的同时,也能辅导她学习做作业。
谢磐石对这个局面很满意,所以他必须出面,想办法找找关系和门路,解决崔静的工作分配问题。
……
兴安县公安局,传达室的电话又一次拨了出去。
“我找徐云川。”谢磐石开门见山。
“谢团长,”对面的接电员语气激动,“好久不见您了,您退伍转业了怎么不回来看看呢?”
谢磐石皱皱眉,“徐云川不在吗?”
“不在,他这会儿应该也在兴安县吧,和李副团长一块查案呢。”
“查案?查什么案?”谢磐石纳闷。
“这就不清楚了,听说徐团长和政委打报告,请了足足一个月的长假呢。”
挂断电话,谢磐石仍然眉头紧皱,若是徐云川还在兴安县,得知他带着陈朵朵从京都回来,不可能不过来看一眼。
他听公安局的其他人说起,都说徐云川上次露面已经是一周前了,大伙儿都以为他离开了兴安县。
不知怎么,想到连续一周消失不见的徐云川李培南,谢磐石预感不大好。
由于三人自幼穿一条裤子玩在一块,后来进了部队,通过选拔加入特战尖兵小队,也是他们三人组队出任务。
谢磐石为主,两个废物发小给他当辅助。
按照过往军旅生涯的经验,一旦当谢磐石想到两个发小,觉得预感不妙的时候,通常废物小队确实在合掌祈祷等待他拯救。
这说明谢磐石的直觉一向很准,极少出错。
很好,又得他去搭救。
==========作者有话说:==========
废物发小其实不废物,也很强了,架不住撵山狗他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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