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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迫的万人迷》现代言情小说_日长恨

    第136章 宝宝


    楚秘书长又不在这儿, 能代表她的,自然就只有她助理的行为。


    周决一身正装,身边跟着的正是周潢原本在公司的助理。


    有关系不借是蠢蛋, 虽说楚秘书长的大本营不在这儿,人也早走了, 但趁着人没走全, 周决也不想想白白浪费。


    周决不太会处理这些事, 但是没关系, 所有的东西他都能学。学不会就找个职业经理人,他身边有助理, 照样能是圈子里精英的模样。


    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从容咽下没一杯酒。


    今天这场局, 请的是商政两界身份与关系都比较微妙的人, 哪怕是以楚秘书长助理的名义请的人,但谁都知道这能是谁的意思。


    “周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个气魄,很了不得啊。”


    “我年纪小, 很多地方不懂,以后遇到了问题,还请各位前辈能不吝赐教,也给我一个成长的机会。”抬手,又饮下一杯酒。


    李助在旁看着, 一时间突然有些恍惚。周潢和周决的眉眼不算十分想象, 是无论在哪个角度、什么灯光之下, 都能看出来不是同一个人的地步。


    他现在看着, 只会觉得物是人非。


    饭局结束,周决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 楚苓的助理没陪他到最后。中途走的。


    但周决本来的预想中,对方露个面就算差不多了,没想到也替他说了不少话,还喝了几杯酒,已经算是极其超过了。


    “帮我备一份礼,送去她家里,用我母亲的名义。”


    李助很上道,做这种事情,他比周决更加上道。


    三个人的车内,仅有司机一个人没喝酒,车内的酒味浓得开了空调周决还要开窗。


    李助没见过这架势,但助理的本分让他适时不开口。今天他也喝了不少,但以前挺习惯这种状态,所以现在还有精力记下上司的吩咐。


    现在,周决已经荣升为他的顶头上司了。


    光是开窗还不够,酒味在人身上浓起来是很难闻的,周决拿出随身带来的香水喷了个彻底。


    幸亏现在天冷,风一吹味道就不会闷起来,要不然绝对会是灾难。


    司机在面前问现在去哪儿。


    “先送你回家。”周决道。


    李助道了声谢,这倒是和周潢会有一些不一样。一般是先送周潢回家,因为有可能会让李助上楼再加一阵的班。


    司机知道李助的地址,不用问就能启动车子。


    夜晚的城市风景甚好,街道并不算拥堵,行驶的车辆速度很快,是在天桥上看着会觉得恐怖的程度。但真的坐在里面,倒是不觉得能有什么了。


    车子在周家门口停下,里面,罕见在这个点还灯火通明。


    周决带了一身酒气回来,站在门口处换鞋。身高腿长,黑色西装裤将一双腿显得很长,形状漂亮,健康而富有力量。


    周母看着愈发心疼,人还没走到近前就迫不及待过去接了,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温柔地抚摸上眼前的这张脸。


    “哎呦宝宝,今天是不是喝了很多酒,你看你,不是说了公司的事情有你爸他们忙吗,外面大把的人才能去干那些辛苦活,你进公司吃那个苦妈妈不舍得呀。”


    周决想偏头躲开,但是看着自己母亲那个眼神,又觉得不忍心。


    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很轻:“妈妈,我都多大了,你别叫我宝宝了。”


    “你这小孩,真不识相,小时候你最喜欢妈妈叫你宝宝了,现在越长大越叛逆了,真不乖。”


    眼泪来得快也收得快。但周决的心里至少缓了不少,他妈妈的态度让他能松口气。


    周父难得这个点了还等他回家,也没有责怪他在外面鬼混,主动开口问了今天饭局的情况。


    周决一五一十答了,但有些话还没学会,说得不够精准。


    周父并未多说什么,有些事情,自己摸索会比单纯得到他人的经验成果更加有用。


    “如果有不会的事情,多问李助,他跟着你哥很久了,比你更懂这些东西。还有公司的那些老人,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要多向他们学习。”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不用照着他的路走。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无论遇到了多么棘手的事情,都要学着去做决定。”


    顺手带上书房的门,浓重的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稍微有放松的时间,才想起来感受到了醉酒的难受。幸亏提前吃了药,要不然估计在饭局上就能吐出来。


    现在又吃了止吐的药,只胃里还有点不舒服,其它的倒是都没什么问题。


    在卫生间没待太久,房门就被敲响。


    但没等周决磨磨蹭蹭去开门,因为门没反锁,外面的人一拧下门把手就进去了。


    “宝宝呀,妈妈给你送醒酒汤了。”


    周决从卫生间出来,衬衫的扣子原本被他直接解开到腰间了,现下看见了来人,又抬手重新扣好扣子。


    “妈,您怎么还没睡?太晚了,熬夜容易上瘾,您当心以后改不了这个习惯了。”周决走过去。


    “胡说,一两天而已,哪那么容易养成习惯。”


    “快把醒酒汤喝了,我在里面放了糖,绝对好喝。”


    周决拿起碗喝了口,都不是普通的能喝到甜味,而是简直像有白糖在口腔里安家了。


    “妈,其实您不用这样的,我现在没必要喝药还放糖。”片刻后,强调道:“我不怕苦了。”


    周母并未和他争论这句话的真假,而是盯着人喝下醒酒汤后又拿着碗转身走了。


    临走时,没忘记叮嘱人早点睡觉。


    周决看他妈的样子是想还能再和他聊一阵的,但酒喝多了,即使因为药物效用暂时没醉,状态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看他状态不佳,才先走了。


    周决和周潢确实不一样,周潢年纪轻轻就能参与项目,大学没必要就能独立负责公司项目,公司的人对他也是佩服与赞叹,几乎没人反驳他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但周决可是实打实的空降,没见到做出过什么功绩,反倒在圈子里常有酒囊饭袋草包之类的名声,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水平。


    大学休学的学历,要是做不出东西,怎么能服众呢?


    但无论服不服气,任职会议上,半数以上的股东投票通过了周决担任副总经理的职位。


    不乏有人对他寄予了后望,觉得他能代替周潢。但多数的,更是一种先走下去的心思。富二代来自家公司历练罢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撤下去也行。


    周决鲜少这么早来公司,前一天晚上当然熬夜了,现在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还打不起精神。


    这是副总经理的办公室,不算太大,没有一个可以俯瞰全景的落地窗。周决坐在宽大皮椅上视线转了一圈,看着觉得没劲。


    周决来公司的消息很是轰动,普通员工最多是议论一番,但高层就不一样了。


    他们招进来代替周潢总经理位置的那个职业经理人,还打算把办公室腾出来给人让位置了,可惜助理给他递了周决的消息是不用。


    今天一天,周决光学怎么用电脑看公司的资料和文件报告了,以及李助还在兢兢业业教他该怎么看报表,包括表格上不同专业术语的意思。


    周决用手撑着额头,实在忍不住了就抬手捂住眼睛,他累得慌,只能靠喝送过来的奶茶续命。不是不想喝咖啡,只是喝进去的第一口,咖啡又自动从他的嘴里流出去了,遂只能选择奶茶。


    一天下来,下班的时候只觉得什么都忘光了。


    周决第一天正式上班,晚上让李助帮忙安排了和公司中层的聚餐,选了一家档次不低的餐厅,定了间很大的包厢。


    去往餐厅的路上,周决拉着个脸,第一天上班,就是一副旁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模样,表情十分难看。


    “小周总,这是明天要来面试的秘书和助理的简历,您先看一看。”


    李助原本是跟着周潢的,有人替了周潢的位置,他也跟着继续做总经理的助理。但现在周决进了公司,周决把他划到了自己助理的位置。


    公司内部又划了一个秘书给他,本来这样就够用了。但谁让周决现在根本就看不懂公司的公司的文件,很多东西都得李助手把手教,效率其低无比,只能再招一个秘书进来。


    周决看了几个,问:“都是研究生?”有必要这么高的学历吗?


    李助叹了声气,给他解释了一遍助理平时的工作职责,又说:“也有几个不是研究生的,第一学历或者工作经验很好,可以破格进入面试。”


    “行。”周决点头。


    车子在目的地停下,周决没再看,放下一大堆简历,下了车。


    李助跟在他身边,周决第一天上任虽然能力不详,但是气派做得很足。


    蓝灰色的小格子大衣,纯黑色的西装,略带新意的衬衫,黑白格子领带,同纯黑色的笔直西装裤。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一天的班,周决冷峻中带着烦躁的面容配上这套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来走秀的。


    和被工作磨砺了多年而沉稳内敛的周潢不一样,周决以前的生活状态就决定了他是张扬的,那张脸以及身上那个气质。


    李助跟在旁走着,嘴里不断叮嘱一些等会儿要注意的事项。


    今天与其说是请公司的中层领导们聚餐,不如说是提前拉拢或者给个下马威。


    周决还在耐心地听着,他稍皱着眉,面色很不好看。


    包厢的门推开,半数以上的人都到了。职场可不是讲究辈分和年龄的地方,周决再怎么年纪小或者刚进公司,也是他们的上司。


    一个副总经理的头衔,更何况以后极大概率会继承公司,谁都知道不能轻易得罪。


    但还是有人,开了这个口子。


    人没到齐,周决环视了一圈。用他的脸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实在是很轻松的事情,当然,很多东西也格外明显。


    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有人没到。


    在场的大多中层都比周决岁数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存了点看笑话的心思,有人故意不来,也是要试试这个新副总经理的深浅。


    一个草包而已,进公司也不过是混混日子,现在摆出自己的态度了,以后拿捏也有了经验。


    不过都是些老狐狸,不会做到明面上都那么明显的地步,有人开口为没到的一些人开脱。


    听完了那些客套话,周决反倒是笑了笑,脸上看起来并无一丝的不悦。


    李助没遇上过这种场面,但不是不能把控,本来就没抱着人能来全的心思。


    只不过,有些不安地偏头瞟了眼周决的侧脸,旁人对周决能存下几分期待,但他只有满满的担心。


    座中有个人催促道:“既然人都到的差不多,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吧,让服务员上菜。”


    但暂时没人听他的话,李助颇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次侧头看着人的眼神更加明显了。在来之前,有几位在邀请名单上的人跟他请了假,原因五花八门,但让他提前预测到了有这种情况,和周决说过处理方式。


    心下正疑惑对方是不是忘了的时候,身侧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周决脸上的笑意少了,眸光很锐利,轻抬起手,屈指向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在邀请名单上没到场的人,除了提前给李助发过消息请假的、在外有外勤以及公司正当加班活动无法到场的,都开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因无它,口气太大了。


    饶是已经到场的不会再有这个可能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这个位置被开除,于个人和公司都不是小事。


    中层和高层不一样,多是些勤勤恳恳有长处才能才能够从基层升到中层岗位,被高层一句话开除,这还不够荒诞吗?


    果不其然,周决这句话一出,底下顿时躁动了起来。但这次没有出头鸟了,而是几人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些什么,还有不停在手机上发消息的。


    周决没管他们,也没给解释,直接示意身边的李助去收集名单。


    这和刚刚说好的并不一样,但出于职业素养,李助还是很快接了命令开始行动。


    做好的菜和流水一样送上来,周决坐在上首,刚吃了没多久,就有人开始过来给他敬酒。


    刚刚那一遭倒是让人看出来了,能力怎样暂且不说,但是脾气却是够大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用不同意自己的宴请这个理由开除公司的中层,实在是个很荒谬的事情。


    但周决就是这么做了,不论麻烦或是轻松,但至少以后在公司里,绝对不会出现性质类似的事情了。


    利弊各占五成。李助在内心暗自感叹了会儿,没忘记继续干活,还真是个和周潢截然不同的上司。以周潢的风格,利不占七成及以上,他不可能做。


    不过当然,也不会有人这么对待他。


    周决倒是一派从容,脸上的笑看起来也有了几丝老油条的从容,谁跟他敬酒他都笑意盈盈地喝了。


    只不过现在少了自己是小辈的谦恭,更是一个实打实的领导的,高傲、不低头。


    在进这个门之前,他有两个选项,一是以一种小辈的姿态,拜托在座的在公司多帮帮他,也配合他的工作。


    二就是刚刚那样,破釜沉舟,要当领导就当领导,彻底利用好空降这个特殊行为。能力能够服众,但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刚开始不算太久,有人还是不敢赌,紧赶慢赶过来了。


    有人朝他使了眼色,那人也立马会意,拿着酒杯就朝上首的周决去了。


    “小周总我真是罪该万死啊,怎么就来晚了?实在是手上一个项目太紧急了,我和手底下的人讨论了半天,一下就误了时间,结束了才发现都迟到了。”


    “我可是连闯了两个红灯才赶过来,就是不想错过小周总您今天请咱们的一顿饭啊。”


    “这样,我自罚三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计较了。”


    说完,立马拿着小酒杯眼都不眨地饮下。


    周决抬眼,入目是一张他恰好认识的脸,技术部转管理岗的中层领导,踏踏实实的晋升路径,有技术也有位置。


    可惜了。周决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公司多这一个人不多,少了这一个人却也能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偌大的公司怎么会缺少一个可以晋升的人才?


    用这个身份的人杀鸡儆猴,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但是第一天,却也没必要树敌太多。


    既然要罚酒,自然不会是一杯,最少也得是三杯起步。有人特意想给这人一个台阶,起哄道。


    在面前人正要喝第三杯的时候,周决忽然伸手,轻挡住了对方要去拿酒杯的手。


    “顾总说的是哪儿的话,既然是为了公司项目这么辛苦,我怎么能怪罪您?”


    周决起身,拢了下衣服,工作技术还没学到多少,职场精英的派头却比谁都足。


    西装虽然颜色中规中矩,却完美地贴合身形,并不显得紧绷,但褶皱很少,一举一动既松弛却也矜贵、


    斜格子花样的领带颇为亮眼,令人的目光忍不住在上稍停留一会儿,衬衫领子折得工整而妥帖,整个人显得正经却有一丝的活泼。


    抬手,小小的酒杯就被夹在了两指之间。


    “这杯酒就当是我敬您的,以后还需要您为公司继续效力。”周决笑起来,眼尾弯起的弧度更加明显,仰头喝完了一杯酒。


    高度数的白酒入喉的第一感觉自然是辛辣,喉结滚动,表情竭力控制才只稍微发皱了点儿。


    对面的顾总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但转念一想之后,又马上接上:“小周总宽宏大量,以后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公司内也有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不好查到周潢的现状,毕竟家里有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而去外面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呢?


    更何况,周潢已经在公司有了那么坚固的基础了。


    现在,周家的小少爷也进了公司,一来没有任何经历傍身就直接空降副总经理的位置,谁都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


    现在看来,自然会有人觉得,豪门哪来的兄弟情深,迟早会走到争权这一步的。


    警示和好意两样都做到了,周决今天的目标也完成了一半。


    酒局结束的时候,周决现在是在卫生间吐过一波的状态。他的酒量算不上太好,提前吃过药也抵不住这么喝。


    强撑着站在外面送了几个人之后,还是被李助扶上了车。


    车前座,秘书在前面确定明天的工作内容。她那边检查没问题了,正转过头要给周决看时,一转头动作却停住了。


    李助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接过平板,轻声说:“我稍后给周总看。”


    “行。”秘书自然没有异议。


    周决身体斜着,歪头靠在一边闭眼休息,脸上是很不安稳的表情,眉头紧紧地皱着,看着很不好受。


    他没有睡着,只是暂时不想睁眼面对这些东西。


    李助并没有让车往周家别墅开,而是去了提前问过的小区。


    车停在小区楼下,李助把人扶上楼。


    所幸周决没有醉完全,还能倚着人自己稍微用点劲走路。酒醉的头疼现在在脑袋上表现得完完全全,他现在不是不想说话,实在是有心无力。


    到了门前,李助拿周决的手指一个一个试指纹。


    但刚试了两个还没对,门就在面前被一下打开了,李助略显惊慌地抬头看人。


    一看,半个熟人吧。


    “把他给我就好。”


    瞧着里面的人,李助直愣愣地伸手,扶着周决便过去了。


    没忘记叮嘱道:“周总喝醉了,但提前吃过药,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喝一杯温的蜂蜜水,记得先不要吃冰的东西。”


    “好,谢谢。”


    青年的嗓音还带着一股没有彻底发育完全的青涩感,但紧紧抓握住周决肩臂的那只手却早已脱离青涩二字了,而显得稳重有力。


    李助表情有微妙的不一样,随后只看到在眼前关闭的房门。


    啧,周总不是说这人已经搬出去了吗?


    把人扶到沙发上,周决倒是还算自觉,自己把大衣脱了,手臂挡着额头地躺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周决不追求所谓家的温馨感,这点已经有另一个家可以给他了,于是就不管不顾地追逐舒适。


    皮质巨软的沙发一躺下去,陷下很大一块地方,身体也舒服无比。


    一整天的高压下来,周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所谓满足的喟叹。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暗暗的,让人看不清面前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所有感情线意外的东西请不要细究,谢谢!!!


    第137章 爱


    钟善半跪着在沙发边上, 借着不亮的灯光注视眼前这张脸,眸光隐藏着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


    周决有一张没有死角的脸,怎么看都很令人赏心悦目, 肤色在当前算不上太明晰,五官的阴影却仍旧存在, 而且深刻异常。


    钟善就这这样在这里看了很久, 落在对方松开的领口上, 才眨了好几次转过身。


    双手一伸, 将周决脚上的皮鞋脱下,起身走到门口。


    周决只感受到缓和了很久, 他的嘴巴里面干得很厉害,头也疼得要命, 但不算完全没有记忆, 至少明白自己已经到家了。


    缓慢睁开了眼,一条纤细而狭长的缝,里面黑色的眼珠却闪烁着明显至极的光亮。


    门口的方向,好像有个背影在罚站。


    头还闷闷地有痛感, 像里面有个档位不高的电钻一直在响动,实在不太好忍受。


    周决很少喝酒喝到这程度,尤其是他本就鲜少和白酒。


    强撑着从沙发起身,打算去找点水喝。


    门口的钟善因为垂下而显得无光的眼眸现下突然亮起来,动作略显激动地转过身, 他想说一些什么的。


    但只是走过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道:“要喝水吗?”


    正是渴了有人送水自然好, 周决点了点头。


    钟善先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周决手里,又马不停蹄去厨房给人调蜂蜜水, 还好他上次去超市顺手买了一瓶回来,本来是打算用来做菜的。


    刚调完要拿出去给人喝时,只见沙发上刚刚还大岔着腿低头坐着的男人现下已经看不见身影了,只剩下茶几上有瓶开封了的饮料,旁边是个手机。


    卧室门没关,传来一阵水声。


    钟善微抿了下唇,是有些委屈的表情,垂眼看着晃荡的蜂蜜水,眸光很失落,他很少会有这种情感表现。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给出了自己的身心,全部交付,没有任何留存。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但偏偏,摆在对方的眼前,所以显得一文不值。


    周决最不缺的就是爱了。无论是什么形式的爱。


    忽然,他的眸光微闪了几下,朝前走去。


    茶几上,他刚刚倒的那杯温水已经被喝完,透明的杯壁上映衬出一点异色的亮光。


    是一个电话。


    卧室内的水声传到这里不轻不重,恰好够搅动一下人的心绪。


    钟善握着水杯的手正在发抖,手机铃声很小,传到耳朵里跟没有一样,但震动声却很响,连带着底下的茶几一起在震一般,让人想要忽视这份响动都不行。


    良久,电话被一双青筋凸起得很高的手接起。


    “喂?”几乎是带着颤音说出的这个字。


    那边似乎没想到能是这个声音,稍顿了一下,才开始说:“把电话给周决。”


    钟善咽了下口水,眼睫毛闪得很厉害,“他在洗澡。”


    “如果有事的话,我可以转告他。”


    没有太久,那边说:“不用。”


    电话被挂断,浴室的水声也突然停了。


    周决擦着头发出来,洗完了澡,至少脖子以下的身体是舒服了不少,头虽然还有点能震出响声一般的疼痛,但比刚刚好了不少。


    听到声音,钟善转身朝后看去,他不敢看周决的眼睛。


    从没有一天想过能是这样,明明没有任何该有的身份位置,仅仅是抓住一点点很小的漏洞,他竟然就这么把握不住吗?


    如果对方是周决重要的人呢?


    周决不喜欢他,难道还要逼得对方厌恶自己吗?


    一句句反问,但钟善无法告知自己明确的答案。


    发梢的水不稍滴落在锁骨胸口处,衣服的领口开得很大,一件潮流的有点破烂的睡衣,材质很舒服,却因为丝状一般的组成而显得异样的性感。


    周决总是这样,衣柜里总是能随时掏出来一件让人很难想象到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衣服。


    见人杵在过道中间,虽然觉得奇怪,但周决却没说什么,绕着人在沙发上坐下。


    现在还算不上深夜,没到窗外是万籁俱寂的情况。


    钟善紧紧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给你调了蜂蜜水,温的,可以缓解头痛。”


    “谢谢。”周决应得很快,但语气很沉。


    他很累。钟善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事吗?”对方一直不走,周决似乎才感到奇怪,抬头问道。


    周决真是一个不会也不去掩藏情绪的人,尤其是在认为无关紧要的人面前,现在就差直接把“烦躁”二字写在脸上了。


    但凡有点儿看人眼色的能力的人,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凑到他的眼前。


    “刚刚有你的电话打过来,”钟善很是紧张地抿唇,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发起抖,“我不小心接了。”


    周决拿起手机查看,屏幕的光照亮一小块儿中心的脸庞,半边脸的阴影很深。


    “有关系吗?”钟善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处,青年细长的手指在黑沉的夜色下,更显示出一股漂亮浅淡的青色。


    “没事,你先去睡吧。”周决说完这话,拿起面前未喝完的饮料大灌了两口。不是冰的,感觉没那么解渴。


    “你不问都说了什么吗?”话一出口,钟善就后悔了。他能在后面做很多小动作,只要不闹到面前,周决不会管的。


    果不其然,周决闻言神色一顿,起身,“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夜色沉得如同没有任何月光照亮的湖水,压在人眼中,像一块纯黑色的石头,默然而沉重。


    人走后,钟善站在原地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周决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他没有机会了,却也不算死绝。


    城市的夜景与乡村的夜景是不一样的,皎洁的月光落到每个人的心上,都是截然不同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简单处理完一些手头上的活之后,李助抱着一沓简历进来。


    “一轮面试在五分钟之后开始,您要过去旁听吗?”


    周决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上,头一次在这么舒服的椅子上如坐针毡,抬手摁揉着眉心,“不去了,第二轮我再去。”


    “好的。”李助正要离开。


    “二轮面试什么时候开始?”周决问。


    “三天后。”


    “改成明天,尽快把人选定下来。”


    这虽然不合流程,但也不是不能特事特办。李助应了声好。


    “您有别的要求吗,比如希望他的实务操作更偏向哪个方向?”


    “你看着办就好。”周决不欲多说,挥手让人走。


    周决没有空闲太久,即使是自家的公司,又不是从底层做起,他没有那么久的适应时间,他得尽快做出项目。


    在公司里忙到飞起,确实少了很多的时间去思考自身所面临的困境。


    临近午饭的时间,周决没忘记掏出手机看看和周潢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的几条周潢回了消息,说是已经到了,但后面却说信号不好,之后都不会及时回复消息了。


    盯着屏幕上意思明显至极的几段话,周决轻舔了下唇,内心仍旧有很强大的不安。但木已成舟,他不可能现在过去把周潢绑回来。


    自从那天A城的大暴雨过后,这几天的天气有转好的迹象,日光也重新出来,不会白天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的黑沉,一切也已经回到了正轨。


    他不该再担心的,周决这样安慰自己。


    手机屏幕正上方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周决晃了下神,思绪重新收回,抬手摁到了别的对话框,


    意水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周决眼神稍闪了两下,意水以前不算是一个主动的人,甚至比起他来说,态度更加寡淡。但他当时确实就喜欢那样的。


    只要不逼得紧,怎么着都是能被接受的。


    周决的手指在上面轻打下几个字。“最近在公司上班,得在食堂吃午饭。”


    那边回得很快,“我有点无聊,能去找你吗?”


    周决素来不擅长应付这种以退为进,尤其是他刚刚就已经拒绝过一回,对方再次迈步进入,他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好。快到了和我说,我让人下去接你。”


    恰好这时,李助敲门进来问他需不需要点午饭。


    周决想了下,说:“点两份,等会儿意水到楼下你去接一下她。”


    “好的周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她学校那边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李助对这件事早有预料,将原来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学校那边的处理不好插手,但是有证据摆在面前,处分降一级,换成留校察看。


    意水这个学期暂时不用去,期末的时候过去考试就行,之后的一切都按正常流程走。


    这么说,周决颇意外地挑了下眉,“不用转学了?”


    “意水小姐同意了留在本校,不用专门转学。”转学,也只能去更差的学校,和现在这所学习比起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但不是人人的记性都不好,尤其是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的事,要回到之前的环境,承受可能相同的议论,看起来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周决对此却没有任何意见,既然是对方同意的决定,那么他自然不会去干涉。


    “行,记得托几个人帮忙关照一下她。”


    李助自然应好,心下却难免猜测得多,之前周潢还在公司的时候,他就见过小诀少爷身边跟着的意水,本来以为早就分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在一起。


    难不成是真爱?


    拜托人也有门道,太高了,实行起来容易有偏差,太低了什么都照顾不到,跟没做一样。


    二面时,周决到了现场旁听,既然是给他招助理,虽然他暂时问不出专业能力相关的问题,但架不住这里面属他最有话语权。


    面试了几个中规中矩的,有经验的居多,学历却不太显眼。能留到二面的,自然是身有长物。


    人有点多,就分了两场。


    周决背靠在椅子上休息,拿着简历的手似乎很漂亮,他此刻的脸却绷得很紧。


    上岗不过短短一个礼拜,他的脸上就少了很多笑,和一贯从容的周潢不一样。新的环境之下,虽然不至于生出恐惧,但不适的感觉却再正常不过。


    连带着身边的李助,察觉到了上司的不快,也会自动切换一张上班脸,不敢嘻嘻哈哈的,生怕上司看他不顺眼。


    不过倒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以前周决天天玩得很开心,每次好不容易来看周潢,都会给身边的他们点奶茶和点心之类的。要是时间恰当,还会在下班时特意请他们吃一顿大餐。


    所以说,周决在他们这的风评算是不错的。


    大方还善良,谁能不喜欢。


    但没想到,一上任,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上班恨不得用那副冷酷的表情戳穿一切。


    李助垂头看着本子上的笔记,不禁感叹是该同情还是该羡慕,原来对于有些人来说,当上说一不二的副总经理了都是一种酷刑。那么以前过的究竟能是多好的日子啊?


    可现实没留下太多的时间给他去伤春悲秋。


    他侧头,给周决简单讲述了一下前几位面试者的优缺点,以及他个人的想法。今天确定人选的话,三天之后让人入职,该走的流程还需要几天。


    周决点了下头,目光却落到手中的这份简历上面,有点疑惑。


    李助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解释道:“他也是这次面试的有利人选,硕士研究生毕业,虽然本硕的学校都不够出众,但他本人参与过很多国际比赛并获得有价值的奖项,更重要的是,他有多段优秀的实习经历。”


    “他很不错?”


    李助去看你周决的神色,他自认看人脸色的能力很强,但现在看着周决,事实上,确实很难看出对方真正的态度,只觉得是对什么都很不爽。


    “研究生毕业。”周决喃喃道。


    “是有什么问题吗?”李助贴心问道。


    周决往下合盖上那张薄薄的简历,视线很平:“没有,让他们进来吧。”


    “好的。”


    二轮的第二场面试正式开始,只留一个人,是一场刀不见血的厮杀。


    周决后面没再听了,接了个电话就回了办公室,恰好与等在外面的几位候选人打了个照面。


    有三四个人,却偏偏和一个人对视上了。


    那人看见他,似乎有点儿惊喜,眼睛一亮。周决却率先挪开目光,抬脚大步离开。


    温生。


    如果是普通打个照面,周决势必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但刚刚又看见了简历,最先注意的除了那张脸,就是那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名字了。


    面试结束后,李助过敲周决办公室的门。


    进去后,他开门见山:“您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周决稍想了一下,还是道:“你们的意见呢?”


    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李助把打印好文字的纸张递过去,说:“我和人事总监商量出了三个人选,由您定最终的人。”


    周决抬眼轻扫了下,声音还有些闷哑:“你定就好。”


    “好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可以。”


    人走后,周决靠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起身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大口。


    见到新助理的第一面,倒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是很普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周总,孟总约您今天晚上去吃饭,要去吗?”


    不忘补充道:“您今天晚上暂时没有其它行程。”


    温生从办公室的杂物做起,上手很快,短短几天的时候几乎就快分走李助一半的工作了。


    周决在公司虽然辛苦,但身边有人帮助,需要他自己发挥的空间并不太大,于是一段时间下来也适应得很好,至少看着脸色比以前更好很多了,手底下的人不至于看他脸色而过得心惊胆战。


    闻言,周决细想了下,布满着密麻文字的文件报告还在眼前,斜斜靠在桌缘上。


    “行。”周决言简意赅。他之前话就不多,更别提现在了。


    静了几秒过后,才发现眼前的阴影好像没有动过,周决抬头,问:“温助理还有事吗?”


    温生能进来实在不是一个意外,他太合适了,是当天参与面试的所有人投选票数最高的获得者。


    长桌横亘中间,两人一站一坐,一高一矮,气势截然不同。


    共事短短几天,迟钝如周决,也感受到了温生是个看似活泼但实则内敛无比的人,外热内冷。连周决都知道,别人更不必说。


    不外乎能如此明显,实在是温生没想藏。


    虽然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但可能是五官过于人畜无害,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当然保养得好也可能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不过周决不是一个有兴趣和精力去研究同性的五官和皮肤多么好的人呢,只匆匆瞟过一眼便移开视线。


    听见他的话,温生也并不惊慌,一手抵住黑桌桌面,“周总后天晚上暂时没有行程安排,所以我想,能不能邀请周总共进晚餐?”


    周决挑了下眉,一手拿抵住报告,一手轻放在桌面上,似乎有些疑惑:“什么?”


    温生似乎不太意外他能有这个反应,语气如常继续道:“算是给我的入职庆祝宴,也请了李助他们,如果周总有时间的话,还希望您能赏脸。”


    周决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如果顺利的话,温生会是他长期的助理,他应该有这份人情味。


    “可以。位置你去定好,钱在我给你的那张卡上支出。”


    温生主动提的庆祝宴,当然不可能要别人请客,即使是工资翻过自己几倍的上司。但对方主动要支付,他却也不是会一味拒绝的人。


    “那提前谢谢周总了。”


    真是可惜,温生转身暗想到,本来是打算两人世界的,但知道周决是个什么性格,不敢一开始做得太过分,现在只好找几个电灯泡陪着。


    而周决这边自然不可能会想温生的事,他能想的必然是对方口中的孟总,为了代替周潢而招进公司的职业经理人。


    前几天真是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哪怕不是对方主动邀请,周决肯定也会挑时间令人吃饭的。


    今天的时间也不算太赶,他们两个人同时有空也不容易,毕竟也不是周末能够一起出门的关系。


    没必要。


    用公司的内线电话打出去,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得到门内的应答之后,门从外面被推开。


    人走到了近前,开口:“周总,找我是什么事?”


    周决没跟人绕弯子,“晚上方便加个班吗?”


    李助在心里很快地想了下,才说:“是和孟总吃饭那件事吗?”


    周决点点头,他和李助当然谈不上是默契。只不过是李助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到了无人之境,很好地能适应每一位上司的工作状态与风格。


    “可以的,那我现在去准备一下?”


    李助和温生不是同级,他比对方更高一级,很多东西都得先经他的手,再分配给温生,所以提前知道这件事并不足为奇。


    “可以,具体的你和他助理对接一下吧。”


    周决挥了挥手,让人出去。


    还没到晚上,会议刚结束,周决主动起身离开会议室。


    但李助接了个电话后又回来,把人拦下。会议室终于空下了,就留下了周决和他身边的几个人。


    “怎么了?”周决率先问。


    “宏途的赵虚桉赵总过来了,目前是在和孟总的热开会,说是想要你结束后一起去吃饭,您看,要答应吗?”


    明面上看来,周决确实没有太正当拒绝的理由。


    “公司什么时候和他有了合作?”


    李助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弯绕,但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这才现在会这么忐忑。


    赵虚桉有好几次合作的意向,但周潢还在的时候,自然是全部给人毙了。


    现在有新人上位,周潢慢慢将重心挪到自己当时专注的事业上时,当然没必要再拒绝一个双赢的项目。


    “一个月前,孟总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也是公司目前的重点项目之一。”


    周决的面色很冷,有钱不赚是傻子,但明明知道应该要避开的人主动送上去更是傻的没边。


    “如果您不去的话,我会用您有别的行程安排的理由拒绝。”李助适时出声。


    周决倒不是犹豫该不该去,他只是在想,赵虚桉凭什么认为他会去。


    “行,就这么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自然他今天晚上和孟总两个人的一顿饭也不作数了,只能找另外的时间再约。


    但刚到办公室没有太久,工作了也不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很大的喧闹声,“赵总、赵总您不能进去!”


    “这是我们周总的办公室,不是你们宏途。”


    “赵总我们周总不在,您不能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一点小感悟(可不看):前段时间和大家说到完结,按照目前的走向确实能给出一个算完整的故事。


    但其实纵观全篇来,以这种状态完结的话,其实感情线和几个配角朝向主角的心理身体的感情成长状态都会比较仓促,无法呈现一个较好的发展。


    所以也纠结了很久,因为考虑到有很多一直追更到这里的读者,非常感谢。


    无论选择如何,还是觉得需要提前告知各位一声。


    再次感谢!!!


    第138章 适可而止


    周决听得不算很清楚, 他的办公室外还是第一次这么吵闹,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头雾水。


    不过下一秒,便很清楚了。


    门从外面被打开, 一切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赵虚桉身为一个会在路上随意拦截周决的人,怎么可能进出对方的办公室还等着敲门被应答。


    “忘记我了吗?”赵虚桉将一切的吵闹尽数丢在身后, 关上了房门。


    周决站在桌后, 冷冷地看着来人, 手上的动作没听。


    手机屏幕上是和李助的聊天框, “别叫保安,把我留在停车场的保镖叫上来, 全部。”


    手指轻轻一松,消息发了出去。


    集结停车场的保镖到楼上, 再拿到他的办公室钥匙, 前后应该不会超过十分总。


    而他要托住赵虚桉十分钟不算太难。


    随后,周决的手稍一动,向下盖住了手机。


    赵虚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正装,他很适合这个颜色, 严肃凛冽,却也完全不会让衣服的风头盖过本人。


    腿很长,一步一步迈过来,速度不快,但步子迈得很大, 皮鞋底碰在地面上发出很轻微的有些闷的响声。


    赵虚桉这张脸, 没人第一眼会觉得他是一个商人。就像当初,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 周决也觉得对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过于足的正气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这么正派的一张脸, 出身却比谁都有说法。


    “怎么不说话,在谋划着让你的人把我赶出去吗?”


    两句话的时间,人已经到了眼前。


    一侧的窗户外是因为临近傍晚而逐渐灰暗的天色,城市最中心的景色因为这份特殊的颜色而似乎多了一层不为人所知的情感。


    周决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他太年轻了,有太多时间可以继续耗下去。


    但他不想这么做了,只是单纯不想这么玩了。


    他想,这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至少不能如对方所愿。


    “赵虚桉,适可而止吧。”


    似乎是很难相信走绝的嘴里能吐出这么几个字,赵虚桉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哑然,他和周决谈得上是同床共枕了不少的时间,朝夕相处下,他不认为周决和他是全然没有感情的。


    至少,他们也有契合的时间。


    他稍抬了下头,脖子往后仰了很轻微的一个弧度,这是一个有些傲慢的姿态,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显,眼中甚至有很淡的笑意。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还是个怎么都扭不下来的瓜。


    “我说我不呢,周决,你打算怎么做?”赵虚桉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如此从容。


    很多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可以轻易带走周决,但现在,连进对方的办公室,都会受到莫大的阻碍。


    虽然也可以撕破脸奋力去做一些事,但不到万不得已,丈量过其背后的代价,赵虚桉并不会轻易做出那些事。


    他是如此,周决要顾及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


    之前的种种,哪怕是让他报复回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虚桉的身边如同一个铁桶,轻易不能渗透。更别提把这人赶出A市,周决现在连和对方抗衡的能力都需要几次掂量,而非能够随心所欲。


    和这样的人硬碰硬,周决没有这个信心,于是不去做这件事。


    能在现在如此平和地面对对方,已经能够证明他比当初成长了很多。


    “那你大可以试试。”周决丝毫不惧,他的面色有一种该死的平静,目光很冷淡,上浮着一种不避不躲的冷冽感。


    这种感觉,出现在周决身上,说实话并不十分让赵虚桉感到陌生。


    相反,曾经的很多时候,他都在周决身上看见过。只是现在和以前终归是不一样了,周决以前更直接也更青涩很多。


    现在的周决,怎么说了,像是身上突然多了一层不好捉摸的味道。


    赵虚桉稍挑了下眉,眸光很淡,忽觉口中干燥得很,片刻后还是没有忍住,张唇叹了声气,笑了两声。


    “就这样了断吗?”


    周决的指尖轻点在桌面上,仅仅是外表衣着的变化是很难给予一个人恍如新生一般的变化,他赫然如此。


    赵虚桉不笨,会从他精致的外表中看到他拙劣的内心。


    周决深深地咽了一口气,面上却只闪过很普通的变化,“赵虚桉,从前的那些,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公司合作伙伴的关系。”


    赵虚桉的脸彻底冷下来,眼中却有一股与他的五官相对来说极其阴的气息,阴森寒冷,不像活人。


    现在就想撇清关系,赵虚桉虚虚地勾唇,“现在就开始打官腔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学习能力这么强?”


    他不是不想近周决的身,只是对方嫌恶的态度太严重,上次的事情又是他太过火了,算不上没脸见人,不过只是想给出一些时间缓和某些情绪。


    说到底,他觉得他和周决之间的情意是不一样的。


    周决没理会对方无关的冷言冷语,不过,这段时间的进步很明显,他听懂了对方转移话题的意思。


    赵虚桉不可能放手,更不可能现在放手。


    “你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我可以道歉,那天过后,我想找你道歉的,但你不接受。”


    “你不见我,我又想见你,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他骤然软了声调,脸上有很淡的笑意。


    周决却只是眉头更加发皱,裹着砒霜的软言软语最是恶心,在赵虚桉这种如同狼一般凶恶的人身边尤其是。


    “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的是你滚。”


    万变不离其宗,人再怎么改变,短时间内脾气都是很难忍耐住的。


    赵虚桉收敛了脸上微末的好似讨好的笑意,即使是对于一向无法夺其芳心的周决,他也鲜少能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但我不想滚,你的事,我很有兴趣。”


    周决眼睛稍眯起来,和厌恶而无奈的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漫长到连呼吸都成了明晃晃的煎熬。


    “你不想听我道歉,可以,我们聊点别的。”


    赵虚桉的脚步靠近,他本就长得高,又健壮,凑近了更因为那副正气的面容而添了几分气魄,倒是很有信服力一样。


    周决一丁点儿没动,只眼皮抬得更高,一刻没有偏离对方身上。


    赵虚桉给他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偶尔在午夜深时,他不是没有荒唐地想过,如果没有对方的出现,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和夏免之流是多年的好友,没有赵虚桉开这个头,或许他们能够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虽然是酒肉堆起来的好友,但架不住因为时间而也有深厚的交情。


    更不会遇见无无无那个疯子,有了堪称人生最惨烈的经历。


    赵慈生等人更不用提了,他不是一个有多么大的志向的人,少年时期磅礴的梦想与渴望也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妥协与破碎,于此,也更加没必要再多做一些什么。


    没有赵虚桉这个人,可能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决自认不是一个能够以德报怨或者在功成名就之后对身上受到的所有伤害和所有给予他伤害的幕后黑手而表示感谢的人。


    “不需要,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有些变化果然是摆在明面上的,赵虚桉神色莫测,但又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即便以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死乞白赖纠缠的人,但遇到周决,很多原则都已经违背。


    赵虚桉望着他,“只是利用我,你都不想要吗?”


    没有一个商人能够拒绝送上门来的利益,但周决还不是一个彻底的商人,相比于这层身份,他更是他自己。


    从刚刚的那几句话里不难得知周决此刻的态度,赵虚桉没在意对方可能会有的回答,直接道:“韩玉齐回国了。”


    “你以前的好朋友,还记得他吗?”


    周决忽然低头勾唇笑了下,没有声音,动作却略显浮夸。


    到现在,这边的人都翻了个番一样地变换,以前的那些人,似乎也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心中对对方的恨意减少了很多。


    事实上,可能从未想过不原谅。


    报复回去就好了。


    但要现在让周决对着赵虚桉说一些,“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失去他们那些好朋友”这种话,他也必然说不出来。


    丢脸且幼稚。


    到了现在这步身边没有一个好朋友的时间,非黑即白的关系,周决几次回想曾经的事,他在怀疑,让对方爱上他,是否就是自己的原因呢?


    当初,难道是他主动招惹的赵虚桉?


    “我说,适可而止,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赵虚桉,别做让彼此更下不来台的事情。”


    话语不重,语气压在头上,却像怎么都喘不过气一样。


    赵虚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和我撇清关系?”


    周决没有回答他,门从外面被打开,他们之中沉默的时间占大多数。


    李助带着保镖一起进来,阵仗很大,门口围观的人早就被秘书被赶了回去。


    赵虚桉好歹是公司的合作伙伴,即使送客,也得送得有礼数一点。


    今天来,没打算从周决身上得到些什么。只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才要见一眼,但没想到能得到这份惊喜。


    临走时,赵虚桉被众多保镖围在中间,一身深色正装,衣服将身体包裹得很完美,线条也毫不吝啬地展露而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个舞台活动呢,而不是因为强闯公司高层的办公室而被私人保镖围堵。


    “如果他们联手,你哥现在在外地,没人能护着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无论是你的事,还是公司的事,我都不介意接手。”


    人一走,李助心有余悸问:“周总,那赵总和咱们公司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当然,怎么不继续?”周决重新坐回椅子上,“今天只是赵总和我谈论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希望外面不会有无关的传言。”


    李助面色一遍,“是。”


    又问:“那今天晚上和孟总的饭局?”


    最后一笔落下,周决抬眼看人,“推了吧,下次再说。”


    “好的。”


    下班高峰期,公司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今天没饭局,李助照旧也要走,过来敲周决的门给他对明天的行程。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比较重要,您最好亲自到场。”


    “我知道了。”周决扫视一眼,闭上眼,隔着眼皮轻揉发疼的眼睛,“我哥那边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闻言李助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说:“我们的人查不到那边的消息,前天基金会的人退场了,目前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关注官方的消息发布。”


    “那边在山里,信号断断续续的,里面没我们的人。”


    简而言之,没有且之后也很难查到更新的消息。


    周决无声地叹气,眉头轻微皱着,自从上次周潢说过山里信号不好之后,再没有给他说过别的话。


    屏幕上,一溜都是周决的询问消息。


    “但您应该也不用太担心,那边最近天气稳定,附近的居民也没有撤退的意向,可能只是暂时信号不好而已,官方的最新消息也是一切平稳。”


    周决稍微被安慰到,闻言点了点头,应该只是他的心太乱了,他哥那么优秀的人,遇到认为棘手的事情也能解决好。


    他点了点头,“行,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助正要出门,周决的手机猝不及防地想了起来,手机向下盖着,看不见屏幕上方的来电人。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好听的音乐现在却变得跟催命的曲子一样,令人听着就觉得心烦意乱。


    周决晃了一瞬,他的脸色有片刻的冷凝,才伸手拿起手机。


    心脏跳动得又快又响,周决的面色痛苦了一下,伸手轻抚上胸腔的位置,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后移开。


    接起电话,“妈妈。”


    “小诀啊,你在哪里,晚上回家吧?”


    隔着电话,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对方的语气,周决的内心有些忐忑,但他已经勉强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因为想念吗?


    周决舔了舔唇,眼神很难得的如同有一汪水在里面晃了下般亮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你哥哥那边的消息断了两天,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他。”


    他们自然不会指望周决能给他们带去任何有用的消息,通常这种时候,周决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


    沉默稍久,周决低头,“好,我现在就回家。”


    李助无意探寻他人隐私,但周家这几个人的事情,尤其是周潢和周决,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不过现在不是他能轻易下定论的时候,于是也不好干涉,只安静等着周决的下一步动作。


    “帮我备一份礼,重礼。”


    回周家之前,周决带着人先去了和宛一趟,李助自然跟着。


    “以前,你跟着我哥的时候,也经常要加班吗?”


    虽说有加班费,但让人跟着自己奔波辛苦,工作量还大很多,周决也难得有了体谅一个人的心态。,


    李助笑了笑,这能算什么,家常便饭而已。


    但他当然是不能说这些的,于是开口:“频率比现在少一点,周总能力很强,自然工作量也大,他又喜欢实地考察,我经常需要在周总身边跟着,所以也习惯了。”


    “周总对我们手底下的人很好,虽然跟着他经常要加班和到处跑,但是福利补贴也很多。”


    付出的多,也得有相应的价值补回来,才算公平。


    周决点了点头。


    车窗外是变化的风景,亘古不变的天空景致中夹杂着偶然一现的绿意,城市的建筑也在不断变换。


    瞥见车内后视镜,李助的神色也难得不自然,虽然是一个姓氏,也是两张相似的面庞,但性格和行事作风都天差地别。


    车子在外面停下,进不去。


    周决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吹进来一股裹挟着绿色树叶气味的风。


    实在是心烦意乱,李助面色有很明显的犹疑,以他的身份,倒不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周决来这的目的,他也不过只能猜到一星半点。


    不足以说出来。


    后视镜内,周决有了动作。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抽出了一支,他的烟抽得很混,以前有点瘾抽着玩玩的时候就喜欢那种淡的带着果香或者花香的细烟,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换成更烈的。


    小孩子心性嘛,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最近抽的烟种类变了,手指将捻住烟身,轻拿了出来。


    “我抽根烟,介意吗?”


    车内寂静了一瞬间,随后是司机和李助同时开口,“不介意。”


    烟味在车内蔓延,是一种刺鼻的并且好像会从毛孔中渗进骨头的缝隙里的气味,很不好闻。


    很刺激,李助忍了下,才没咳嗽出声。


    一根过后是第二根,同样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更加深重。


    纯白色的烟雾缭绕在眼前,混进那双眼睛里,比珍珠更加单纯耀眼。


    消散得有些透明的烟飘到别的地方,手轻轻一挥,烟雾窜进指缝里,散得没有影子。


    就在李助以为会开始第三根的时候,周决主动把烟灭了,开门下车。


    一条腿轻耸起一个弧度,臀鼓起一个圈的形状,后腰最下的位置靠在车门上,低着头,肩膀往里扣出一个不太夸张的曲线。


    远处看,是一幅悦目的画面。


    漂亮是漂亮,但接近和远观却是不同的心境。


    打了电话,沈秘开着车出来接人,李助一起上了车。


    路上,短短的距离内,周决几次开口,或旁敲侧击、或开门见山问周潢现在的情况,但都被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堵了回去。


    次数一多,周决也意识到了不对。


    不仅如此,连非当事人的李助也听出了点儿不对劲。但毕竟上司都没说什么呢,他自然不好轻举妄动。


    车子停下,几人进了别墅内部。


    从沈秘的态度中不难看出现在的处境,虽然不知道对方闭口不言的原因,但周决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


    一进门,他就问纪源平的位置。


    沈秘却微笑,“纪部长暂时有个局,抽不开身,二位可以先进去稍等一会儿。”


    很不开心,但周决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今天是他带着礼去求对方做事,自然得将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世风日下,只有欠钱的是大爷的道理,暂时还没到达求人办事也能当大爷的地步。


    不尴不尬的氛围下,一向心理素质强大的李助此刻也难得觉得不适。


    短短半个小时,周决抬手看了十次表,开关手机二十次以上。


    往常熟悉的文字在眼中明明笔画相同,却变得毫无关系一样陌生无比,根本不认识。


    指针指到整点的时候,周决终于坐不住了,却只是侧身对李助说:“你先走吧,早点回家。”


    李助眨了眨眼睛,现在就走,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决定。他只是一个打工人而已,上司不想让他干涉的私事于情于理都不该插手。


    但停顿了有半分钟,他还是开口:“再等一会儿吧,如果有事,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周决似乎被这句话说服,没再坚持。


    纪源平确实是个他很琢磨不透的人,不那么轻易对付。虽然提前得到过对方的应允,但想起上次见面,纪源平的态度并不那么简单。


    一个人单打独斗,确实没有身边有个助手来得方便。


    但他没有等更久,和李助说完话三分钟不到,他起身去找沈秘说话。


    见他来问,沈秘的神情也有些为难,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楼上的方向,“纪部长一直都很忙,如果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可能会等不到。”


    周决想了很久,没弄懂对方话里的意思,又等了十分钟,一无所获。


    相比于焦急烦躁的周决,李助看起来稳重多了,不断安慰着周决。


    但将他们两个人冷落在这里,这不是沈秘一贯的作风,对于这点,周决是确信的。


    既然不是沈秘的行事风格,那么真正有这个意图的人,周决却很难不想到会是谁。


    周决要上楼,他不是第一天来这里,不算熟门熟路吧,但进两个房间还不至于会感到害怕。


    沈秘有拦他的意图,但李助及时过来,帮忙拦住了人。


    周决却没打算硬闯,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没有得罪沈秘的想法。


    于是他说:“沈秘,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沈秘果然停住动作,他知道周潢对周决究竟有多么重要。


    周决无声叹气,示意李助跟自己一起上楼。


    到了书房门口,周决顿了会儿,用眼神和李助交流了几下,接过对方准备的礼物,才抬手敲响了房门。


    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第139章 没必要


    李助的神色变化得很异常, 他拉住周决的手,轻声道:“周总,要不然咱们走吧, 我尽量多去联系一些人,说不定能有您哥哥的消息。”


    周决沉默了一会儿, 从最开始的疑惑无知变成了了然, 说:“是我哥提前和你说过吗?”


    李助变了变脸色, 半晌才点头, “是的。”


    这下倒是突然变换了身份一样。


    周决忽然笑了下,轻摁了下他的手腕, “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总归是为我好。但现在不是我的事, 所以也和我哥无关, 而且他也和我说过,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够信赖纪部长。”


    “别想太多。”


    周决推门进去,门虚虚地掩着, 并没有关实。


    李助在外面,脚却跟生了刺扎进地板里一样,怎么都拔不起来。虽然对可能见到的纪部长知之甚少,但他的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十分不安的气息。


    在这次出差前,周潢确实也找过他一次, 氛围不比寻常。谈话的内容自然是围绕着周决, 而不会是公司。


    提到过纪源平, 只有一句话, “可以为了周决的事去找他,但是如果是为了他, 则没必要。”


    “纪源平那个人,能不见还是不见为妙。”


    李助和周潢共事了那么久,两人算是职场上默契无间的搭档,他哪见过前上司对谁有这种评价呢?


    于是乎,未见其人,先闻其名。


    门内,却仿佛是格外不同的一个世界。


    说实话,他和纪源平不是第一次见面,本不该这么忐忑的。


    但在此之前,一切都太不顺了。更甚至,最令他心慌的其实并不是这些,而是沈秘。


    稍抿了下唇,嘴巴干涩得好像有一阵的苦味。


    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个窗户,外边就是树,很大很绿的树,还能看见在树叶在风里飘摇。


    这个天气了,少见这么绿的叶子。


    “纪叔叔。”朝里走进好几步,周决终于出声道。手上还拎着李助给他准备的名贵茶叶,求人办事,自然得带礼。


    书房很大,一抬眼是会觉得豁然开朗的空间大小。


    书柜边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不同于二十多岁青年常有的青涩而略显单薄的体型,这是一个身心完全成熟的男人。


    健壮而有力,身上没有一处显得瘦弱,衣服包裹着也能看出来宽肩窄腰,力量磅礴豁然,再内敛的气质于当下而言都是无用的。


    一句稍微异样的称呼,似乎让当下这个平静的氛围略微泛起了涟漪。


    纪源平转过身,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很久。


    看见他的视线,周决很耐不住气,他不知道纪源平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能值得对方动容,但现在什么都得试试。


    “纪叔叔,你曾经说过的,有我哥的消息,会和我说。”周决微张着唇,气息很不平稳。


    纪源平看着他,目光有种轻蔑的冷淡,抬手,“过来。”


    周决稍抿了下唇,眼睫毛轻抖了几下,依言做了。事实上,纪源平的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很不安。


    大腿处抵着桌缘,冰冷坚硬的桌子并不让他感到很疼,腿上都是肌肉,还不至于这点感觉都有很大的反应。


    纪源平放下手里的书,往后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腿交叠。他鲜少有如此气质外露的时候,确切地说,是鲜少在周决面前露出这副姿态。


    “怎么不继续喊了?”


    一道格外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决神色一凛,眸光很淡地晃了下。


    “纪叔叔。”


    “嗯。”纪源平并没有对他冷漠太久,说:“上次让你看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纪源平稍微低头,有很轻微的靠近的趋向,最先涌进鼻腔的是一阵香味。


    很明显的香水的气味。谈不上难闻,但要看是什么的身份和怎样的关系,才能决定能闻成什么样。


    周决的眼皮连抖了几下,轻声开口:“看完了,很好看。”


    纪源平仰视着他,目光有些促狭的笑意,即使这样,也丝毫没有落人下风的感觉。


    眼皮微掀,眸光一向谈不上锐利,“我以为你看不懂英文,既然看完了,那说说看你的看法。”


    周决哪能不知道现在他得看着对方的眼色,但他的心里装着事,做不到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纪部长,我哥的消息你还没和我说,你答应我的。”


    感受着眼前人质问的语气,高下差距太大,连生气都容易被看成撒娇。


    纪源平当然会觉得有意思,“我改变主意了。”


    周决呼吸一滞,再给他十个脑子,他也想不到这句话。


    “你说什么?”半晌,只是诧异地反问。


    “一个普通下属的弟弟,我当然有反悔的选择,不是吗?”


    周决眨了眨眼睛,嘴唇张开,却屏息凝神,很不可置信。


    “你叫我纪叔叔,我当然愿意和你聊些家常,再满足小辈的一些心愿。但如果是纪部长,我只能让沈秘送客了。”


    这一次,周决看懂了对方含笑的双眸中的意思,从始至终,都不是纪源平要他来,而是连这个机会,都是他死乞白赖求来的。


    纪源平这个位置,想要的什么得不到,何必为难他?


    他能给出什么东西,周家又有什么是对方能看得上眼的?


    但暂时没人能够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周决本就嘴皮子不利索,现下更没有机会和能力去和人讲大道理,再做出一个辩论赛来又能怎么样呢?


    心中感受到的时间自然是很久,但其实不过就是短短的几分钟。


    “纪叔叔,我是真心求您的,看在我喊您一声纪叔叔,我哥是您得力的下属,”周决极少这么求人,从小到大,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多,但摆在眼前的东西却不少,语气很别扭:“如果您想要我做什么,和我直说好吗?”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周决自然是打算将这人束之高阁的。被无无无找到家里和被赵虚桉威胁之时,他都没想过用纪源平这层关系。


    没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


    眼中的恳求确实令人动容,这么委屈呢,像一只正在撒娇的小猫咪。


    但很可惜,是个很不服管教且估计很难被别人养熟的小猫咪,爪子锋利得很。


    “喜欢那本书吗,你应该多读读书。”


    书房内就他们两个人,日光从透明的玻璃表面进入,却照得满室寂静。


    周决咬牙切齿:“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的眼神很坚决,也带着明显至极的刺,眼里有无法忽视的红血丝,眼圈一边似乎也有很淡的一层红色,烟味长长的如同一条深色的线。


    眼睛很漂亮。这是纪源平的第一想法。


    食色性也。周决是一个值得这句称赞的人,不仅只在第一眼看来。


    “喜欢那本书的故事?”纪源平又问。


    周决没心情陪人闲聊,但是不按着对方心意聊下去的结局他也看见了,于是只能冷着一张脸说:“是,很喜欢。”


    外国小说他没看过基本,但是电影却不少,无非是些主角拯救世界或者意志力强大坚持到最后的故事,要不是这样,也当不上主角。


    “尤其是主角,我觉得他很有能力。”


    纪源平神色莫测,片刻后才点头,认同道:“是挺有能力的。”


    “周潢也算纪叔叔身边有能力的下属吧,难道不能为他破例一次吗?”


    周决的语气很坚决,也很刻板,仿佛下一秒不给他喜欢的回应就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了。


    纪源平正色,脊背挺得更直,远离了椅背。这样的坐姿,更显得他上身线条流畅利落。


    “我可以给你周潢现在的消息——”


    周决当真沉不住气,闻言霎时脸色惊喜起来。他不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但大事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可以暂时退让。


    纪源平都愿意开这个口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他动手也变成了一个更好去做的事情。


    他确实有这个心思,求了一次又一次,也不差下一次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瞬间的惊喜,表情突然就变得好了,连眼睛仿佛都生动了不少。


    “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换?”纪源平直直地看着对方,目光罕见多了几许灼热。惯常温和的面容虽没有变化,但看着却感觉很多东西大不相同。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这句话了,但这次却是周决感觉到最危险的一次,因为这次没有东西再隔在他和纪源平之间了,也没有再迟缓的机会。


    “什么都可以,纪叔叔,您想要什么?”周决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但要是纪源平想要,他就是给人养老他都觉得没问题。


    椅子被往后踢了下,没发出声音,纪源平站了起来。


    周决很急切,不仅是眼神,表情同样也是。


    窗外的风声很淡,空气中裹挟着很淡的灰尘,肉眼见不到,风与树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决梗着脖子,气息很重,鼻间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而是纪源平书房内淡淡的茶香,好像和对方身上经常会带着的一股很淡的香味十分相似。


    桌上书页忽然有了点儿响动,牵动着某人晃了下心神。


    只是片刻的反应,好像就有无法挽回的结果。


    短暂瞪大眼睛之后,挣扎的动作与声音一同出现,脸上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占据。


    眼皮在剧烈地颤动着,细长而卷翘的睫毛不断上下划动,呼吸长而久地屏凝着。


    不可置信的情绪还是其次,第一反应当然是抗拒。


    面前的书桌被手扬得很乱,书和资料一起胡乱翻飞着,弄出不小的动静。但长长的两条腿像极了柱子,一动不能动,能接触到的范围很有限。


    眼上是接近灼烫的温度,手心很热,压在眉弓与鼻子上,虚虚地拢出一个温热而黑暗的空间,接触到的皮肤却像要被火烧起来一样难耐。


    呼吸很弱,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地横亘在心口。


    原本还薄凉的唇被肆意压揉,再往里的地方被搅动得很深,似乎有一股甜味。


    唇内的气息交缠,却是明显直白的东风压倒西风,一阵风吹起满树的梨花,裹挟着香气,成为最无法分隔的佳作。


    纪源平是个温和的人,脸很温和,平素说话做事旁人看来第一反应也是温和。


    连接吻的时候,也会差不多。


    但不过是表面温和,内里本质与豺狼虎猫毫无二致。


    连攻击都显得温和良善,一副好心肠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在缠着他做这事。


    但实则,周决退无可退,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天知道他被压得多么死,只能被迫迎合。倒是知道了纪源平是个多么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那个位置,一个不专权强势的人都丝毫没有企及的机会。


    之前从表面窥见的星星点点,真正接触到可能的冰山一角,周决便再无靠近的想法了。


    几本又重又沉的书被周决打在了地上,加上书桌上的文件资料,被乱动的手搅翻得又乱又响。


    书房内的动静不小,透过虚虚掩上的房门的缝隙,窜到外面去。


    门突然被有力地打开,带着几下的脚步声。


    “周总!”后面的话没说全,压在嗓子下面。


    李助一直在关注书房内的动静,他不是有意偷听,但好歹和周潢有点交情在,不想彻底把这个难搞的摊子都压在周决一个人的身上,于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继续关注下去。


    声音不清不楚地传出来,他听得不真确,但感觉像是打起来了,既怕周决受伤害,也怕人落了下风,才匆匆赶紧来。


    听到这份动静的沈秘匆匆赶来,一下也不知如何反应,但手和脑子都很快,立马拦下了李助。对方还呆呆的,被他拉着也不走。


    周决被往前拽着,大腿处很深地压着桌缘,被衣物包裹着的皮肉陷下去一个漂亮的令人遐想良多的弧度。


    要是没有那一层布料,算得上白的皮肤上混着内里泛起来的漂亮的血红色,呈现在大腿处的皮肤上,像是描画上去的一般色、情。


    后颈跟随脑后的位置被一只很大的手托着,挡着那个脑袋没有向后的可能。


    另一只手则还算收敛地在男人的脖颈跟连锁骨处轻或重地揉捻摩挲着,时不时曲起手指,勾勒着那截细瘦的脖颈,似乎有向里收紧的意味。


    周决第一次接受到这样的吻,看似多么的温柔,甚至有种细水长流的平静美好。但只有他自己身处其中才知道,究竟是多么的恐怖。


    沈秘拉着人往外走,李助却怎么着都不跟他走,两人干脆争上了。


    短短几分钟跟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周决甚至都不是他自己挣脱而出的,而是纪源平放开他。


    眼角沁出不知是呼吸紧张亦或其它而造成的泪水,很少。


    周决大张着口呼吸,低头瞪着眼睛,面上有很浓重的惊慌。眉弓、眼皮、后脑,脖颈、锁骨上都还残留着浓郁深刻的热意,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嘴唇被吮揉得轻微发肿,稍深处泛着湿润的水意,清亮而美丽。


    一本书被掷打落在前方的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滚出去!”纪源平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面色却平淡得很,似乎连做戏都懒得装一下。


    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两个保镖,接过沈秘手中的人,径直往外拖去。


    “周总!”李助忽然喊了一声。


    沈秘看着房内站得隔一张桌子的两个人,表情有稍许的犹疑,他很少有这种非常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


    理智告诉他什么都不应该做,现在就走最好。


    以现在的身份,站在当下这个立场和位置上来说,他做得已经够多甚至很超过了。


    因为能够预料一部分的事实,所以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有一些事情就是无论怎么被人阻止都会发生。


    沈秘无奈叹了声气,转身打算离开。但刚要走,却听见一道结结实实的声响,脚步不禁突兀地顿住。


    纪源平的脸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很快翻起印子。


    他稍抬了下手,轻轻碰了下,语气很轻:“以后把烟戒了,味道不适合接吻。”


    这一句话,却实打实把人激怒。


    周决没忍住,照着刚刚的位置,又挥了一拳。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能力思考态度,纪源平又火上浇油般刺激着他,生怕不能挨打一样。


    被打了,纪源平的脑袋偏过一边去,面上已经开始浮现更重的印子。


    周决的眼中有格外清晰的嘲弄,唇微微闭着,表情很难看。


    纪源平在口内用舌尖轻抵了几下脸颊内部,有明显的痛感。


    没有手下留情。当然,唇角勾起,轻轻地笑了下,他做的也并不是能让对方留情的事。


    沈秘在旁看着心惊胆战起来,即使为自己,也是为周决。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刚刚事情堆在一起而发生所产生的余韵尚且留存,但并未持续太久。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包括刚刚和现在。


    周决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连看一眼始作俑者的动作都没有。经过沈秘面前时,脚步也丝毫没有停顿。


    人一走,书房更是陷入该不知如何是好的冷寂当中。


    沈秘觉得他得走了,得给领导一个独自冷静的空间。但现在又摸不清纪源平真正的态度。


    正在犹豫之际,转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往前走了两步,又察觉到不合时宜,停在原地说:“领导,我给您拿医药箱过来?”


    纪源平却只是松了松衣服领口,语调如同寻常:“去送他。”


    沈秘应了话,正要去,又迟疑道:“那小诀少爷要是问起来周主任的事,我该怎么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今天周决能来这一趟,就差把目的顶在脑门上了。


    他和周潢相处过,算是有交情,见死不救不可能,看着人家亲弟弟为了他四处奔走,他也很是心疼。但碍于领导,却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这种时候,还把他和周决放在一块,搞不懂究竟是对谁的煎熬。


    “一个字都不许说。”


    脑子里的东西再多,能够表现出来的,大部分时间也得是越少越妙。


    沈秘应声应得很快,行走的不乏同样非常快。


    紧赶慢赶追出去,幸亏人被拦下,要不然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沈秘将人带上车,要把人送到他们停车的地方去,还有一段距离。如果要是走的话,路好不好认是其次,时间得花费不少。


    车上,安静死寂。


    沈秘几次想开口,但碍于周决的脸色,他什么都没说。更何况,他根本就不能说。


    不知道和不能说是两个概念,在他的身份内,后者远比前者折磨人。


    但要是真说有什么影响的话,沈秘倒是能坦然地接一句,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下车时要把人拦下,却没拦到周决,只拦下了一个看起来很是无辜的李助。


    车子如同离弦的箭,窜了出去,徒留下一片尾气。


    李助赶忙让司机上另一辆车,装着保镖的车必须和周决寸步不离才行。到时候大不了他打车走。


    司机也不折腾,不管李助和沈秘的拉扯,径直上车启动车辆。


    一切都安排好,李助这个操心惯了的人才有时间和沈秘对峙。


    见人不能走了,沈秘才放开人,叹了声气道:“等会儿我会派车送你回家。”


    哪有不应的道理,李助自然点头。


    “关于周主任的事,我很抱歉。”


    车窗外是被带起的疾驰的风,城市建筑的景色被抛在脑后,变化很快,丝毫不像一成不变而烦躁无比的内心。


    车窗开着,冷风接连不断地吹进来,将一张脸吹得很冷,头发恨恨地往后飘着,额头尽数露出来,像刻意做出来的造型一般。


    他的五官本就深刻,外面的冷风吹得他眼下连带着眼尾处有一条深色的曲线,却不艳丽,只衬得那张脸更加冷硬。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显得细瘦的手腕在纯黑色方向盘的陪衬下,凸起的骨头也莫名性感起来。


    车子疾驰在路上,是能感知到的速度极快,眼前的风景也变化得很快。


    周决的心很乱,躁动得发热,连被冷风直吹着都没有平息的意思。


    纯白的牙齿咬在唇上,更看出一层嫩红,因为红肿而是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性感。


    难道是因为这张脸而得到这么混乱的前赴后继的追捧?


    当下的处境却没有容许周决有片刻喘息的时间,他太年轻了,又一口气经历了太多,没来得及从上一段关系中成长,就马不停蹄地被迫走入了另一段不佳的关系之中。


    第140章 代价


    这张脸, 确实在此刻,更像描绘在画上的形象。除了色彩太冷,但隔着车窗看, 那双眼睛即使再怎样是冷漠的情绪,也好像能从其中窥见繁多的情态。


    滥情却薄情。


    这似乎是格外真实的写照, 至少有人在亲吻他的眼皮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车子开出市区, 在一段略显僻静的路上停下。


    大开的车窗上, 横架出来一只手臂, 长袖被挽到小臂,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 散着白色的烟雾。


    白烟缭绕在手边,也飘散到稍远处, 诚如周决现在的心境。


    看了二十多年而无比熟悉的面庞, 周决从来没有细想过自己的脸。


    人出生就有的东西,要做的不就只有接受吗?


    以前,这张脸只给过他无数的好处,看镜子时的心旷神怡, 配上无数衣服首饰而舒适,以及在每段感情中的得心应手。


    他喜欢漂亮的脸,当然,也有人因为他的脸而答应他。


    靠着这张脸得到的好处不少,但现在想起来, 额外得到的, 倒是无关紧要, 尽管不舍, 也不是完全不能重新给回去。


    但真正付出的,或者说所被掠夺、强迫的, 才是连后悔药都没有机会吃。


    对,周决咬着烟的牙齿稍微动了,他后悔了。


    烟味接连不断地涌入鼻中,即使是闻到自己的烟味,作为一个没有丧失基本嗅觉分辨能力的人,他当然也能闻出来烟味不是香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每次抽完烟之后往身上喷翻倍的香水。


    幸亏他不爱在身上带气味太刺激的香水,要不然按照他擅长的喷法,三米之外都能有人闻到他。


    周决并没有冷静太久,他连抽了三根烟,在点燃第四根的时候,被浓烈的烟味呛到,一直在咳嗽。


    咳嗽了这么久,脸上好像热了不少。


    看第四根烟在指间完全熄灭,火点即将燃烧接触皮肤时,周决手指轻轻一动,将烟灭了。


    一张脸而已,至于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他想不通,也暂时找不到能给他答案的人。


    车子在周家别墅前停下,周决进门,他本以为今天也是两人一同在家中等待他的状况。


    但意外的是,保姆告诉他周父在楼上的茶室等他。


    周决扯下领带,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边换鞋边问:“我妈呢?”


    在电话中他听对方的语气紧急,现在肯定是担心得很,他得先去安抚一下周母,别让人害怕下去。


    保姆却说:“太太出去了,说是上次在拍卖会认识了一个朋友,能帮忙打听大少爷的事。”


    周决愣了下,才点头应好。


    边脱下外套,边要往周父的茶室走去,那是周父平时有一些客人上门谈正经事的地方。他们自家人倒是很少进去,除了以前周潢偶尔进去一起谈公事。


    但现下的周决没想太多,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保姆却在接过他外套的时候,轻声提醒:“茶室里有客人,看起来挺凶的,好像、好像……”


    周决的眉头霎时紧皱,示意人不用说了,他直接上了楼。


    他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没有第一时间去茶室,而是回了自己房间,进卫生间捧了两把水浇在脸上。


    梗着脖子仰起脸,镜子太清晰也太亮了,照着这张脸上的水痕也清亮的如同宝石。


    脑子很乱,发生过的一切都不是他在此之前能够想到的内容,但似乎是对自己的结局有了了解,所以现在才异常的平静。


    镜子里,五官锐利如同一笔一划勾勒而出,每一处都像是有清晰的深色线条描画。与面前那双眼睛对视,却忽然觉得陌生。


    走到这条路上,他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


    顺手抽了纸巾擦干脸,周决没有再耽搁下去,而是出门朝茶室走去。


    抬手敲响了房门,听见应答的声音,才伸手推开门。与一双灼烫的眼睛对视,是他意料之内的那个人。


    “小诀,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周父热情地将人喊近。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李公子,也不和家里说。”


    无无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善良过,特意解围道:“小诀这么招人喜欢,身边围的朋友多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语气拈酸吃醋得很,让人几乎无法相信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周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过匆匆几句话就先离开,把空间留给看起来更有话题的年轻人。


    周决把人带到了自己房间去,熟悉的空间,他更有安全感。


    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人走进房间,周决抬脚,门撞回去,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无无无也应声停住了脚步,他常年做危险运动,手里多有血腥,身上自带一股肃杀的气质,让人觉得恐怖。


    周决走到门后,脊背挺得很直,伸手反锁了门。


    房间内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周决先开口:“你和我爸说了什么?”


    刚刚寥寥几句话中,周决不难听出来这人做了点什么。能让现在的周父笑脸相迎,可见就是解决了周家面临的最紧急的事情。


    这不是小事。


    周决无意去猜对方是怎么知道的,暂时也不想问无无无是用什么方式去解决的。


    “如你所见。”无无无转身,面对他说话。一身正装,也掩盖不了他的恶徒气质。


    周决屏息凝神,眼珠子黑沉沉的,像沾着墨水的宝石,目光也如有实质一般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线,一切的外物都不能成为正当的阻隔。


    周决的脸很好看,脸色却很难看,对于眼前这个人,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没必要这么警惕,我今天不会做什么。”无无无双手一伸,摊开来作无畏状。


    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即便是接对方的好,也让周决恶心非常。


    他们本就不是能聊天的关系,现下相对峙起来,更显得气氛剑拔弩张。


    “之前的事情,”无无无神情有了松动,他极少在人面前能是这么低的姿态,“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你可以打我一顿,让人打我也行。”


    “周决,我是认真的。”他的神情确实如同他的话语说的那样有认真的姿态,“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是我想错了,只要你愿意,可以报复回来,我绝对不会有二话。”


    这种话,周决就是再活八辈子,都想不到能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


    “怎么报复?”周决眼神没有丝毫动作,只说出声音道。


    眼见他说话,无无无以为他态度松动,语气也似乎多了几分喜悦,上前了两步,“打我骂我什么都可以。”


    “甚至,”周决眼看着他走近,轻皱了下眉,却没有别的动作。


    对他的厌恶与抗拒,无无无不知是毫无所知,还是故意不在意,继续说:“甚至捅我一刀。”


    “都行。”


    周决的手指生理性地抖了两下,幅度很微小,他的手指接触到了一个很冰冷的东西,摸起来并不厚重的一片。


    他知道那是什么。


    手心所接触到的感觉却是滚烫的,带着体温特有的热意,像一团火在手心烧了起来。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决面色仍旧是那样,但内心却已泛起了惊涛骇浪,无论是谁,无论走到哪个地步,无无无都不是可以的选择。


    “你和赵虚桉约好了,赶在同一天来找我说这些屁话?”周决轻蔑嘲道。


    果不其然,对方的神情冷淡下来,却在下一秒伸展出诡异的喜悦,“你不会答应他的。”


    周决冷冷地看着人,眼皮掀起不算太高,却好像多了点儿笑意,“不答应他难道答应你,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拒绝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无可近了,两具身体中间短小却泛着寒光的一把匕首好像下一秒就能穿透衣服,随后长驱直入,刺穿皮肉,留下鲜红恐怖的血液。


    眼下的一块肌肉忽然开始疯狂抽动起来,周决眨了几次眼睛,都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他得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心中的念头一旦出现,便是不好沉没的状态。


    “没有别人能帮你了,我说过,今天不会对你怎么样。”


    无无无的这张脸无疑是硬朗的,英气很足,丝毫不显弱。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态,要想得到什么,就得拼尽全力不计代价地去争取。


    这是他的做事准则,无法也不会改变。


    “不用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周决,我不是在害你。”他今天确实没有强迫人的意思。


    道歉是诚心的,东西也摆了出来,周决对以前的事情不满意,可以报复他,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在意。


    周决却只是稍往后退了半步,显得瘦削的背抵住门背,腰后空出一截,越看得那截劲瘦的腰腹有力。


    “你和你的东西一起滚。”


    被赶出周家,事实上,确实超过了无无无的认知。


    身边的小弟查到消息,和他说:“回家之前,周少爷去过和宛一趟。”


    “和宛。”无无无坐在副驾喃喃着这两个字,他知道,这是纪源平的住所之一。


    “应该是去找纪部长的,周少爷的哥哥几次被提拔,都是纪部长发的话。”


    “都发生了什么?”无无无问。


    “我们的人到不了那里。”


    纪源平的地方,哪怕是表面不显,以他个人的警惕程度,也必然不会少人,蚊子想飞进去一寸都难。


    “不过他不是不打算出手吗,要不然早知道消息,怎么还能等到让我们去做?”小弟在一边好奇问道,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无无无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职场上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也不是三个臭皮匠能对付的深度。


    在此之前周家不可谓不焦急,但有了无无无疏通出的关系,至少能清楚周潢暂时没出事,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大好的事情。


    村子发生了一次小型的泥石流,牵动上次没收拾好的残局,将近一半的村子遭到了巨大的不可修复的损伤。


    周潢这几天不回消息,一方面是里面信号不好,一方面是他忙得很。他是青壮年劳动力,虽说过去是文职工作,但还是主动申请了参与搜救,堆积如山的工作只能等到晚上。


    这样的劳累程度明显让他没心思管别的事了,手机听说还在某次搜救的时候丢了,干脆一头埋进手上要做的事情当中。


    那边也一直在疏散人群,不过村子在山里,最近又发生了泥石流,疏散人群也是一个很大的工作,和外界联系的难度格外的高。


    得知具体的消息,周决反而更担心了起来,但他知道,哪怕现在他有办法接周潢出来,对方也不可能顺着他的意思走。


    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祈祷这一项。


    但事情发生的比想象中更快许多。


    今夜的觉睡得格外不安稳,昏昏沉沉,似乎下一刻要醒来时,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在封闭的房间内响了起来。


    周决大睁开眼,从床上起身。


    床头柜上,手机正源源不断地传出好听的音乐声。


    窗外,深灰色窗帘外,透明的玻璃窗抵挡不住巨大的雷声,一声一声轰鸣,似乎要从天空直接连接地面,让整个大地随之一同震颤起来。


    周决坐在床边,整个人大口喘着气,心脏慌张地乱跳着,手掌贴在胸腔上,像有硬物在掌心连续重击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现在额头上却不断冒出汗水,一粒一粒凸起的汗水,身体又冷又热,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铃声终于停了,握着手机的手在不间断地狂抖。


    有一些东西,好像真的要破土而生了。


    电话被接通,“喂。”


    五分钟后,浴室响起了水声,电话打出去,响了好几声,让人怀疑下一秒铃声就会戛然而止。


    事实也真是如此,不过却是电话在下一刻被接起。


    另一边是凌晨被打扰而睡梦中含混的声音,“周总,有什么事吗?”


    苦命的打工人深夜接到电话,当然只能有这个态度。


    “我哥出事了,帮我联系一批人。”


    冲完澡换好衣服到楼下,周决才发现客厅灯火通明。周父和周母穿着睡衣,披了一件外套,坐在沙发上。


    见到周决换了外面的衣服下来,均是面露惊讶。


    周决轻扫过他们一眼,动作却比话语更快,拿出手帕给周母擦去脸上的眼泪。


    “妈,别害怕。”


    手帕很柔软,即使碰到滑腻如珍珠的皮肤,也不会有丝毫的异样。


    比风雨更先来临的是儿子温暖舒适的怀抱,周母从周决怀里伸出头,看着这个一贯是被他保护的角色的孩子,一瞬间心绪复杂。


    “刚刚雷声很大,把我们吵醒了,你妈做了噩梦,说是碰到你哥哥出事了。也睡不着,干脆就出来等等看能不能联系上你哥哥。”


    “只是现在还是凌晨,也不好去打扰别人。”


    周决当然知道他爸妈的关系,做了这么多年的商人,交际自有自己的一套,但这些年基础打得再好,没有特定的人帮忙的情况下,手也伸不到政府底下的事去。


    现在条件特殊,按理说,破一次例别人也能体谅。但情况不明,他们就是贸然去做些什么,也不一定能有效果。


    周决打定了主意将事情拢在自己身上,不过没想到周母和周父会在客厅里待着,于是犹豫要不要将刚刚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宝宝,你要出门吗?”周母拉了拉周决的袖子,问道。


    周决垂头,神色有些莫名,“有点事,出去一趟,哥会吉人有天相的。”


    狐狸还是老的狡猾,人也还是老的狠辣。


    周父在此时出声,“你有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周决一怔,他不想再犹豫下去,但纠结之下,刚刚的表现就是他的态度,他不想将周潢的消息告知面前的两人。


    平素都是需要躲在家里人身后的小儿子,忽然好像变成了让人摸不清的样子。


    相比于赞叹他的能力,更多的也不过是怀疑与惊慌,周母拉住他的手,目光灼热而有重量,“你还小,外面那么危险,别出去让妈妈担心了好吗?”


    周决已经长大了,但没人觉得这是事实。


    他抽开周母的手,却被对方紧握住,“小诀,你以前都听妈妈的话,别让妈妈伤心好吗?”


    “那哥呢?”周决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对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发抖。


    “我们知道你和你哥哥关系好,但你哥哥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周父突然出声:“他说他准备的很齐全,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确保平安回来。纪部长赏识他,要是有事肯定会出手,只是不方便一有消息就和周家通气。”


    “他怕你因为担心他而慌不择路,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是没必要?


    周决不知道这个答案。


    “你哥哥那么厉害,世界上没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和你爸爸也会帮忙找人,他不会出事的。”现在仿佛位置对调,换成了周母温生宽慰他。


    但周决只是咬着唇,手指感受到了衣服袖口处洇出来的一点湿润,他说:“你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而平静,理智冷漠得简直想一个假人。


    周母和周父俱是一惊,谁都没有先开口。


    没人能拦下周决,眼泪很有用,但灼烧的只是那颗心。


    车上,周决分别收到了两笔钱,来源是他的父母。


    车窗上,半隐半现地映出周决不太清晰的脸,雨水暴力地敲击在车顶和车窗上,一下一下,如同重极了的锤子,大力地打在车的表面。


    他现在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周潢怎么能预料到他的那么多条路,甚至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做不到全部的相信。


    几次接触纪源平,照他看到的周潢对待对方的态度,他还以为他哥是全然相信纪源平,并真心认为对方是个值得信赖的领导与长辈。


    如果今天他是直接回了周家,没有先去拜访纪源平,也自然而然地没有听到李助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很有可能会相信且赞同周母和周父的态度。


    本质上,他们是一家人,他也无比相信周潢的能力。


    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这种人,向来走一步算百步,谁能不相信他的决定?


    但偏偏,他又走了另一步。


    他很想相信周潢预料的结局,也认为大有可能是真的,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赌的人,更没道理在现在这种时候做风险如此高的事情。


    唯一所能够依靠的,只有现在的决策。


    巨大的雷声与风雨生压平了太多其余的声响,笑声也隐没在其中,低而冷冽,好听的仿佛有了一个漂亮的形状。


    周决在车里笑起来,凌晨特有的清寂而冷白的光亮穿透如针如丝般的雨水,凛然进入车内。


    亮丽泛白的一张脸在此刻显得异常好看,眼角因为笑而沁出星点的泪水,像镶嵌上去的珠宝,但更像油画中画龙点睛的那一点白。


    雨水形成长串在玻璃窗上淋下,水痕更加清晰也更加透明。


    电话铃声在车内响起,周决缓缓收回笑意的脸有一种盛开到极致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向衰败的艳丽,怎么看都是与淡雅十分极端的长相。


    接通了,是李助的电话。


    “周总不好了!那边从晚上开始就一起在下雨,因为雨水量不大,加上这几天频繁有小雨,当时没人在意,但两个小时前雨彻底打起来,所有地方都被积水和泥沙填满了。”


    “消息又断了,大雨引起新一阵泥石流,一起作用下,好、好像把村子里唯一安全的地方也冲了。”


    周决愕然不敢相信。


    其实无论是村子的原住居民,还是像周潢这一类由上面调动下去帮助的公职人员,包括社会组织的人,其实在情况不好时撤过了一批,绝大部分的人都安全离开了那个地方。


    而周潢之所以还会留下来,他是为了善后,给这份工作写上一个句号。


    没办法,似乎真的是时间拖得太久了,注定就有这么一遭一样。


    “继续去联系,找社会组织或者专业人士,不论要花多少钱我都认,一定要确保我哥平安。”其实现在说这些,也仿佛变成了格外迷茫的东西。


    即便是花上成千上万倍的代价,都不过是可以轻易舍弃的一两句话而已。


    混着窗外的雷声雨声,胡乱地将人的声音也填上了一层诡异的阴森。


    “联系不上,进出村子的路都被封了,信号也中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没人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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