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岐世空堂 最后的栖心
告别故友, 殆梓熙带着忆柒和卡丽斯返回光骸域的栖息地。
无数银白战舰在虚空中悬浮,如一群沉眠巨鲸。她刚出现,悬立虚空中的噬源体就发现了她, 她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一声声惊呼,“神主!”
她径直瞬移至主舰内部,匆匆踏入秘密实验室。实验室前守着一道高大身影,那位噬源体身披银白作战服,短发干练,四只手臂强劲有力。她一见殆梓熙便面上一喜,躬身行礼:“神主,您终于回来了。”
殆梓熙朝她颔首:“伊莎,幸苦你们了。”
伊莎摇摇头,“能为神主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免去不必要的寒暄, 殆梓熙上前打开秘密实验室大门, 领忆柒与卡丽斯入内。实验室灯光骤然亮起,冷白灯光倾泻而下,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卡丽斯拽紧殆梓熙肩膀的衣料, 眉头微蹙:“梓熙,忆柒那家伙和我说了我死后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必须离开吗?”
“嗯, 只差最后一步, 我就能彻底挣脱创生之柱的束缚。”殆梓熙抬手轻轻抚平前者眉头, “卡丽斯, 别难过,为我高兴吧。”
中央终端打开,光屏如从前那般展开, 庞大的数据一闪而过,屏幕上显示【岐世空堂实验进度:95%】
她划开一道分屏,显示【最终融合进度0%】
灯光倾泄,将站在她身侧忆柒的眉眼映得一片阴翳,眼底微光深沉,“你确定如今的你能重回本体,让翼落与创生的力量完美融合?如果反被两股力量撕碎怎么办?”
“对啊!”卡丽斯从殆梓熙肩头飞起,悬在半空,翅膀扇得较平日更急,“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
殆梓熙手上动作一顿,而后继续切除新分屏,实时监测本体力量涨落,“我都已经走到现在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忘了?我是循洄涡心,引万物循回往复,让一切皆有可能,而我本身就是奇迹。”
程序设定完毕,她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按下确定键,“好了,我该去融合本体了。”
“……好。”卡丽斯低头闷闷地嘟囔。
殆梓熙蓦然侧目看她:“卡丽斯,你就待在这里,不能再和我去危险的地方了。”
“什么?可是——”没等卡丽斯说完,忆柒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留在这里吧,就当是见证她的新生,那边有我在。”
闻言,卡丽斯双眼耷拉着飞向一旁坐下,蛾翼收拢,嘟起嘴巴不说话。
殆梓熙望向忆柒:“走吧。”
————
殆梓熙的本体上方,循洄涡心与创生之柱之间的连接已近乎被完全切断,仅有数十缕湮灭之芽仍连接在创生主干上。
垂望看不见尽头的红绿主色漩涡,她平静开口:“你应该知道,创生不会允许污渍继续存在,多弥娜忒一定会在我离开后抹除我存在过的痕迹,包括你们有关我的记忆。在我成功融合的那一刻,在你的记忆未完全散尽之前,记得把卡丽斯送回达塔诺。”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忆柒幽幽道,四对蝶翼自后背破体而出,翼形如血迹凝现。
殆梓熙垂眸,说不上是无可奈何还是纠结,话已到嘴边,她轻启双唇,却闻忆柒倏然轻笑:“算了,反正我早已做好承受多弥娜忒怒火的打算。”
早已自愿成为替死鬼,愿以他为饵,护她再生。
“那些事,以后再说。”她没去看他那双紫瞳,身形在原地消失,意识完全回归本体。
循洄涡心中心瞬间被染成不详的黑与红,威能冲撞,若一锅腐血沸腾。
【最终融合进度20%,总实验进度96%。】
多弥娜忒的意识体突然闯入涡心外围,纯白的圣洁身形悬浮虚空中,神罚长链自创生本体射出,似无数神龙朝涡心方向噬咬而来。
凄艳蝶海骤现,蓝紫深色诡蝶凭空涌现,用带着尖啸鬼面纹路的蝶翼撞上长链。第一层蝶海屏障碎散,第二层蝶海紧随其后补上,以此往复,将多弥娜忒的攻击阻挡在外。
多弥娜忒对面,忆柒手握漆黑刺棘长枪,一人成军。
她抬手指了指涡心方向,再指向忆柒,传入脑海的话音孤傲:“循洄涡心,创生秩序,我的旧心脏还有新心脏,都趁我虚弱与我作对。你们真认为,融合翼落脱离创生就是好去处?”
“我与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去处好坏,仅仅是能够让她存活下去。”他握紧长枪,携周身浩荡威能刺向多弥娜忒。
【最终融合进度40%,总实验进度97%。】
栖息地实验室,卡丽斯焦急地飞在中央终端前,盯紧终端分屏上不断变化的数据,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一定要成功啊……”
分屏上显示着实时监测画面,蝶群与长链交织辉光的间隙间,涡心中心的黑与红正缓慢向外扩散。
【最终融合进度60%,总实验进度98%。】
涡心内部,殆梓熙的意识已被剧烈痛感占据,剧痛不仅源自于意识冲击,还来自本体被翼落力量的侵蚀。
整个祂都在被撕裂又重铸,这场“手术”关乎躯体与意识到生死,而主刀医生就是祂自己。
【最终融合进度80%,总实验进度99%。】
“呃!”余夜忆·威尔纪柒的意识体被数道荧白羽刃横贯,蝶翼微颤,边缘被撕成碎片,翅脉暴露在虚空中。
眼见羽刃再度射来,攻向新一层保护涡心的蝶海屏障,他横扫漆黑长枪,刃光裹挟羽刃在虚空中转了个向,尽数击向创生之柱的方向。
多弥娜忒分散长链去抵挡,孤高面容上怒意渐显:“你找死!”
“那么,您要杀了我么?”他故意拖着腔调,漫不经心道:“毁灭我这个新心脏,让自己重伤?否则,我断不会退开半步。”
话音刚落,创生之柱的光芒骤然闪烁一瞬,似是主意识的怒意外显,多弥娜忒瞳眼阴沉,周身虚空被无形力量撕裂,裂口中探出森寒光锥。
“好啊,正好我打算将你们一并抹除。”她嗤笑一声,掌心凝现荧白羽剑,“既然你存心找死,哪怕会反噬自身,我亦要在此将你抹杀!”
【最终融合进度100%,总实验进度100%。】
幽紫与荧白极速冲撞,虚空中只留下数道辉光残痕。意识体没有真正的血液,但此刻的忆柒状态不佳,大半身形已被创生之神碾压级别的权能与力量撕碎。
最后一层蝶海防御屏即将被荧白锁链突破之际,黑与红彻底染透涡心,混乱之种自此完全成形。中心能量态巨影的半人形上半身呈现全黑,头戴滴落猩红的漆黑王冠,祂倏然睁眼,最上方两双手臂握现长弓,弓弦大张,箭尖对准多弥娜忒。
“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你的对手在这里。”
弑律破界之矢破空而出,一击即中,多弥娜忒身形被猝然击退,意识体胸前的纯白铠甲裂开一道口子,残存黑红威能正如毒蛇往里钻。
多弥娜忒怒叱:“你!”
“我,怎么了?”循洄涡心彻底变成混乱之种,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本体漩涡的能量缝隙间裂现数枚眼瞳状漩涡,其内威能光蛟蓄势待发。
重伤难愈的余夜忆·威尔纪柒一头栽倒,身形下坠打散蝶海,被祂的薄荷色新枝般星光长发轻柔拖住。
“辛苦你了。”祂用残存的纯净创生权能为他治愈伤口,抬眸直视多弥娜忒,“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我早有说过你该放手,我们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呵。”多弥娜忒手捂胸前铠甲,不屑道:“我亦早有说过,你不该存在。”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握紧武器,身侧虚空中凝现能量光团:“好吧,这一战果然不可避免。”
“有几成把握?”恢复七八分状态的忆柒重新握紧武器,悬浮于虚空中。
祂阴郁的笑声传开:“十成把握拉她一起万劫不复。”
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意识回归本体,以创生之柱的姿态作战,向畸变涡心射出无数纯白长链,如疯狂舞动触手的海葵。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每一击都带着创生与翼落融合后的新力量,光蛟激射,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黑红弧线。
余夜忆·威尔纪柒回归本体创生秩序,以心脏身份从创生内部做干扰。
整个创生域都被牵扯震荡,哪怕是光骸域,也被神战所波及。
“呜哇!”卡丽斯所在的秘密实验室左摇右晃,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终端光屏不稳定闪烁。她死死抱住一颗按钮,目光锁死分屏的实时监测景象,“梓熙,一定要赢啊!”
在混乱之种与创生秩序的里应外合之下,黑红逐渐压过荧白,七支黑红弑律破界之矢钉死在创生主干上,源自创生的攻击瞬间停止。
“慢着!”多弥娜忒的纯白意识体倏然在涡心上方显现,此时她铠甲上已遍布裂纹。
厄兹墨涅昂首,意识体出现在多弥娜忒对面。
“你战胜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多弥娜忒拧眉问,她的纯白盔甲上遍布裂痕,傲然气势未减,但话音中第一次透出疲惫。
为了什么?她争的不是胜负,亦非对错,要的也不是权能与力量。殆梓熙面色平静地开口:“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是一条能够活下去的出路。”
多弥娜忒说她不该存在,在她意识初现那一刻就让她背负原罪,她才会清醒地在悲悯与怨愤中摧毁、重建自我。
最初,发现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刻,她其实还没来得及怨愤,在白云小小的出租屋里,最先淹没她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
她不是多弥娜忒的心脏吗?不是和她最亲密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要抛弃她?
但,那些问题与情绪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被磨损、碾碎,如今留在意识中的只有平静与空茫。
殆梓熙再度开口,最后一次问出这个问题:“多弥娜忒,为什么你认定我不该存在?”这次不问,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对面那道身影抬眸,目光落回她脸上,有理有据道:“这个问题,在你意识初生时我就回答过了,你自我意识的出现影响创生平衡。”
她瞬间出现在殆梓熙身前,抬手点在她心口:“不妨设想,你自己是个人类。你的心脏突然有一天生出人的意识,不管它本性好与坏,血液都会因它意识的出现淤积或供给不足,血液循环因此被破坏。”
多弥娜忒与殆梓熙并排而立,面朝相反方向:“难道你的第一想法不是更换心脏?再说说你融合翼落力量意图挣脱我的意图。当你作为人类发现自己那颗病变旧心脏培养另一道意识污染新心脏,同时窃取另一个物种的身体组织进行融合时,不认为这是亵渎?不会因此愤怒?”
殆梓熙平视前方,目光落在创生之柱上扎眼的黑红箭矢尾端。如果她是人类,心脏突然有一天生出自我意识,破坏了血液循环,更窃取其他物种的组织进行融合,她会果断换掉它。
但是现在,她才是那颗生出自我意识心脏!
殆梓熙:“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与你立场不同,我只想活着。”
“呵。”多弥娜忒发出一声短促讥笑,“既然明白是立场问题,还有什么好问的?”
殆梓熙没有立即回答,思绪被牵引至薇薇尼蒽与画天白哭泣相拥的回忆。相似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就听多弥娜忒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与她们不同,她们有你赋予生命力,能共同存活。你长久存在,没有谁会为我维系生命,注定会因平衡被破坏而消亡。你想存活下去,难道我就甘愿陨落?”
殆梓熙环抱双臂,回怼:“所以我才说,你该放手,我需要出路,会自己去找方向。”她侧首看向多弥娜忒,如此近的距离下,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纯白头发与眉毛,纯白眼瞳,肤无血色,多弥娜忒干净得像未上色的塑像。但她面部轮廓、眉眼弧度都与她有几分相像。
她曾称呼她为“母亲”。
殆梓熙恍惚一瞬,闭了闭眼:“你现在出现,是和我谈判的吧。”她们都清楚,在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多弥娜忒微微仰头:“我要你彻底远去。”
“正合我意。”殆梓熙回首,“我会自行切断与创生的因果,就此脱离,不再干扰你。但你不能伤害余夜忆·威尔纪柒,直至我回来带他走。并在我离开后更改因实验波及宇宙内的叙事,让逝者重回,灾厄未现。”
话音落,就闻多弥娜忒讥诮地笑:“我可以答应你更改叙事,令死物重回,但那个背叛者……”
黑红威能在殆梓熙掌心凝聚,引七支箭矢深入创生主干,“我不介意现在就带着整个创生为自己陪葬。”
“又威胁我?”多弥娜忒睨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团黑红威能和箭矢尾端停留,沉沉叹息道:“……三十个初源纪,在此期间我不会伤害他。一旦超出时间,你没有回来带走那个新污染,我会不计代价抹杀他。”
“三十个初源纪?”殆梓熙敛收威能,轻嘲一笑:“你这是高看我,还是故意为难我?”
“我只能让步至此。”多弥娜忒冷声答。
“好吧,可以接受。”殆梓熙转身面朝多弥娜忒,凝现一页誓约书,“以混乱之种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之名立誓。”
多弥娜忒侧身面朝前者,抬臂,“以创生之柱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之名立誓。”
誓约已成,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者本体,似一颗种子被一分为二,各自没入土壤。
多弥娜忒意识回归本体,在战斗中被切断的息芒重新生长,将即将飘向翼落的海质初源拽回。
殆梓熙抬手在虚空中轻召,七支弑律破界之矢从创生主干上拔出,飞回她本体融入其中。
她自断与创生连接的最后数十道湮灭之芽,那些黑红藤蔓一根根断裂,如脐带被剪断。
悬立于本体之上,殆梓熙抬头仰望,巨大的创生螺旋柱自她脚下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宛如一棵生之巨树。
她的降生伴随不堪回首的过往,痛苦根植于自我意识,在这里生活万亿年,抗争了万亿年,生于此境却不被接纳,终将消散于这片天地。
“多弥娜忒,你弃我厌我,我借你给的原初身份升位,我们两道不死的意识啊,在时空长河中互剜心脏。”未曾拥有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化作殆梓熙眼底无处安放的忧郁,“可那心脏也是我。”
失去了什么?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直至此刻,早已无法去爱,无法去恨。
一道呼唤倏然传来:“要走了吗?我在栖息地准备了一件东西,跟我去看看?”
殆梓熙循声回首,忆柒逆着创生的纯净辉光立在她对面,眼神恹恹的,唇边却挂着笑。卡丽斯坐在他肩头,“拜托了梓熙,我刚刚也去看了看,很有意思的地方。”
————
栖息地深处,没有战舰的影子,殆梓熙身前只有一颗孤零零的行星悬浮在虚空中。
它不算大,表面有云层,看得见海洋与陆地的轮廓。没有恒星的牵引,它依旧安稳地立在远处,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忆柒的手笔,十有十是动用了权能。
站在身侧的忆柒朝她伸手,身前出现一道传送门,“这是我的理想世界,‘栖心所’。”
心灵栖息之所。
“理想世界?”殆梓熙低声喃喃,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上一次还是在达塔诺,她在黎明组织的会议室对塞拉菲娜等人说,要建立理想世界之树。
思绪倏然被忆柒的恳求打断:“能在这里陪我和卡丽斯生活一年吗?放心,它内部时间流逝正常,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卡丽斯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她手边抱着手指晃啊晃,仰头看她:“好不好嘛梓熙,好不好?”她伸出手指比划个“1”:“就一年,你都没好好陪过我。”
殆梓熙低头看挂在手边的小精灵,又抬头看忆柒,无奈轻笑:“好吧,那就在这里生活一年,不能滞留太久。”
进入栖心所星球,她才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困苦与灾难,没有贫穷与不公,没有战争与歧视。人们安居乐业,生活一派祥和,俨然就是一个乌托邦。
金色的光穿透云层,将春色大地笼罩在暖融融的浅金内,穿透树叶的光似在地上洒落一地金币。行人经过她时朝她点头微笑,在这里,说“你好”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共乐的事。
这不奇怪,创生内的确存在不少这样的世界。奇怪的是,她与忆柒并排站在街头,被穿着警服的洛萤和惄浅依依叫住了。
洛萤:“梓熙?”
惄浅依依:“你回来啦?!”
殆梓熙神色怔住一瞬,转而自然地和她们打招呼,“嗯,我回来了。”待两人絮絮叨叨走远,才低声对忆柒道:“我能感觉到,她们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些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的理想世界吗?
“跟我来。”忆柒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在春日暖阳里漫步。卡丽斯左看右看,选择坐在他们合握的手上。
他娓娓道来:“我的理想世界栖心所,必然是以你为中心建立的世界。你感应得不错,他们都是我仿照你国王所见熟人创造的同位体,虽然是真实生命,却与他们大有差别。”
“在这里,他们都有新身份,与你有交集。我要你被所有人敬爱、喜爱,前路光辉灿烂,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心。而我在他们认知里为你立的人设,是一位星间寻宝人。”
“星间寻宝人?”殆梓熙笑了。
卡丽斯仰头笑:“寻的宝是我吗?”
忆柒回眸,唇边也染上笑意:“可以是。”
两人一精灵沿长街慢慢行走,春日暖阳把城市照得透亮。殆梓熙跟随忆柒走进一家花店,弦·蚀离正在养护新到的鲜花,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时,那双蓝瞳亮了亮:“梓熙?原来她们没骗我。”
他身后,惄浅依依从柜台的蓝紫色花卉中探出脑袋,“是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洛萤正坐在窗边藤椅上,身旁坐着一位和她样貌相似的女性,是洛雪献。
与几人简单闲聊后,她去到斯和北嫣所在的鸟类环志站,在那片湿地边的小木屋里缘收到同在此处的予焮和烟行的结婚请帖。
离开鸟类环志站,忆柒递给殆梓熙和卡丽斯各一部手机。
“还需要这东西?”殆梓熙好笑地解锁屏幕,就见上面弹出几条未读消息。备注“攸怡”的对话框里弹出:
【梓熙,我下周的演唱会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记住要叫我的艺名呦呦怡啊。】
下面还有一条,来自橄榄枝:【梓熙啊,多亏你提供的灵感,我这本故事书非常畅销呢!】
再往下,是一则校园座谈会负责人的通知:【殆梓熙女士,下午两点的座谈会您确定能赶到现场吧?】
她把手机屏幕递朝忆柒:“看来我在你的理想世界里是个大忙人啊。”
他垂眸笑答:“时间快到了,不去吗?”
“去,看看还能遇见哪些人。”
进入该校园,她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彦亓,他站在教学楼门口,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是回来看老师我的吗?”
殆梓熙迅速进入角色扮演状态:“你忘了?我受邀参加座谈会。”
学生堆里,她看见了朔、晦兄妹还有陈雾。他们都被养得白白胖胖,全然不是她认识的他们那副凄苦模样。
陈雾拉着晦晦的手,高兴地朝她招手:“姐姐!”她转头对兄妹俩介绍:“看,这就是我的姐姐。”
短短半天时间里,殆梓熙随忆柒走了数个地方,见到数个过往见过的人。
插画师玉惊川,建筑师命理,角色扮演者薇薇尼蒽、从阳、孤风遇、熠如之、待山知五人组,天文台观测员维托夫·蒂斯基,野生动物救护员幻羽和泠,消防员埃尔固心无、造期、莫阿珂古。
蚀离花店的合伙人阿斯坎、义尔戈,以及化名为偶像于目、私下投资花店的奥拉维尔霍桑,军人莉万亚、艾柏尼丝、枝雅、布怩兹,狱警启明子、子桑姬。
药剂师德莎·特尔佳、索恩,科研主任厄斐,科研人员东门任、叶辰,学院特级讲师塞拉菲娜,心理科医生奥黛尔,记者伊凡琴,机械工程师沙利叶、里克希,校园博士讲师阿尔金,特警阿斯特里斯。
法官克蕾雅洛斯忒,导游星汐,考古队员雪莉丝·泽尔卡拉、伊娃·莫瑞甘,野生动物救护员阿布,生态环境执法员她君,分子生物研究员文诗怀,律师妮娅芙,模特礼米衲蛾,甚至还有她的死对头兼好友,入殓师西尔莎。
见完那些人,殆梓熙又被忆柒拽回最初的校园门口,他说:“该接陈雾放学回家了。”
“好好好。”她无奈地应。
卡丽斯飞在后头,翅膀都快扇冒了烟,不满地嘟囔:“那我有什么身份?你这家伙忘了给我安排身份了!”
忆柒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道:“你不是说,自己是星间寻来的宝贝吗?”
一路笑闹到学校,殆梓熙接到陈雾,牵住她小小的手,以目光询问忆柒:接下来去哪?
他垂眸牵起她另一只手,夕阳西下,将三人一精灵的影子拉长,他眼底含笑:“回家。”
等到了地方,殆梓熙才发现,城郊的小独栋那个家里,还有家人在等她。院门打开,就见白云在院里浇花,正偏着脑袋朝屋里喊:“妈,你这些花籽已经开始发芽了。”
“我看看?”屋里人的话音由远及近响起,门口出现水云身的身影,她的目光从白云身上落至门口:“哎?梓熙回来了!”
“你说谁?”屋里响起一道男性的声音,水云身身后探出九千尘的身影。陈雾蹦蹦跳跳奔向屋里人:“云姐姐,妈妈,爸爸!熙姐姐回来了!”
殆梓熙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忆柒把他们凑成了一家。可惜,她有爱时无家,无爱时有家。她试着同她们闲聊,像普通家人一样聊几句天气与花的长势。
夜晚,殆梓熙坐在小院里,虚假的星空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璀璨夺目。她侧身问忆柒:“那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和你一样,星间寻宝人。”
“我是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卡丽斯凑在他们中间:“哦~我也有点好奇。”
忆柒愣了一下,坦然答:“自幼一起长大的最好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捏造成伴侣关系。”她轻笑打趣。
他仰望虚假星空,看了很久,“能说吗,我认为简单的伴侣不能代表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我们或许是支撑彼此活下去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那绝非仅仅是凡尘认定的男女爱情。‘另一半’这个词,能更好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
卡丽斯不知何时飞没了影,殆梓熙同他仰望星光,“我走之后,万事万物有关我的记忆都会被多弥娜忒清除。你还能撑到我回来吗?”
她清楚,他早在作为余忆的人类时期就深深陷入了虚无。
忆柒仰靠椅背,“那我,只好先换一个意义了,不如就换成‘明天见’。”
“这算什么意义?”
“有关你的记忆会被清除,但‘明天见’这个念想不会被抹除。只要我还有念想,就会知道,在无法回想起的过往,还藏着一个让我期待‘明天见’的最重要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坐直身子打开盒盖,将它双手递到她身前:“带上它走吧。很久之前我就想送你,但你更需要有实用的物品。所以,我改造了它,至于它的用途,希望你以后再探索。”
小盒子里立着一枚戒指,为永恒之爱符号的样式。殆梓熙垂眸,清晰地看到戒指上有道生命线连在忆柒身上。这枚戒指里装的,只怕是他的大部分生命之源。
一声叹息自她唇边传开:“我不会收的,我往后面对的危险只增不会减。”
“带上吧。”忆柒一个劲地把戒指往她手里塞,“如果你出事了,总不能让我继续在这里等。如果是那样,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绝望。”
殆梓熙沉默许久,点了点头,收下戒指。
一年时间过得总是很快,春生之际,梨花又开了。
殆梓熙站在如镜的湖面上,俯身从倒映在湖面的落霞中拾起一片离枝梨花:“卡丽斯已经送回达塔诺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忆柒沉闷的回应:“嗯。明明站在明媚光景里,你却好像是站在雾里,过往、未来,乃至当下都虚无缥缈。抓不住,留不下。”
殆梓熙转过身,凝望掌心花瓣,面色平静:“或许是因为,我的命途无论如何前行都是悲剧。我的使命就是一直走,直至在一次次毁灭与重建中走到这条命的尽头。”
抬眸望向对面那人,她笑他:“你怎么像是要哭出来了?我又不会就此陨落。”
“可你不被创生接纳,也不被翼落所接纳,界轴域中还有你的立足之处么……只会更危险。”
殆梓熙吹飞掌心花瓣,望它飞向天际:“至少,我又活了一天。在决定开启岐世空堂实验时,我就做好了成为始源禁忌,与所有人或神站在对立面的准备。我被定义为罪恶,我痛痛快快活成灾难。”
忆柒闷声道:“可你又是否恐惧?”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面朝漫天霞光,开始切断创生内与自己有关的因果,“在我成功活下来后,会创造一片所有存在都有明天可见的境域,让所有理想都能共存。”
正因未被接纳,她愿意做那个接纳对立项、接纳一切的“包容”本身。
晚风将薄荷色长发拂动,殆梓熙踏着无边湖面走向天际的蓝调冷霞,话音渐弱:“活下去吧。期望下次相见,我已成为「共存帝皇」,而非下一个多弥娜忒。”
榕尊彦亓曾说过,“伤害易如反掌,治愈却难乎其难。疤痕留在躯体,创伤留在心里,有的人甚至耗尽一生都无法治愈。”如今看来,不仅是人,就连神也难以根植心病。
然而她连爱或恨的欲望都已经被磨灭,更不清楚是否有心病,它又从何而来。唯有忧郁,在那双血瞳中不断堆积。
她随蓝色的霞散去,栖心所没了“心”,整个世界变成灰色,大地崩毁,天空被撕裂,山川倒塌海水倒灌。
初春晚风凄寒,风模糊了忆柒有关她的记忆,直至完全散尽。
栖心所转瞬间化为乌有,他孤身悬立虚空中,忽而感觉眼底发痒,抬手去摸,触及一道湿痕。
他摸不清那滴泪的来龙去脉,脑海中似乎有道自己的声音在呼唤——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所有失去的都正在归途之上,终将回到心之所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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