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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世空堂·始源禁忌》青春校园小说_灵禾巳

    第171章 归来 荣耀与耻辱


    枪尖刺穿殆梓熙的喉咙, 她甚至没有力气被那口血咽回去,意识就沉入无边黑暗。


    在意识浑浑噩噩的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梦”, 梦很短,一只小小的精灵浑身是血躺在她手心,翅膀折了,还用力睁着眼说:“如果我提前回来了,会变成一只小鸟跟在你身边,到时候一定要认出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资产全部转移到自己名下,让你、让你……”


    话没有说完,梦断了,连带她的思绪也被掐断。


    原以为这是一切结束的征兆,但意识逐渐上浮, 逃脱了那片黑暗。


    断头台上的殆梓熙胸膛剧烈起伏, 像个溺水的人重新得到空气,她猛地睁开那只没被钉穿的眼,第一眼看到的, 还是克蕾雅洛斯忒。


    她化作权责体本态守在正前方,鎏金竖瞳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唔……”殆梓熙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 身上还在流血还在痛, 她仍保持着被钉在断头台上的姿势, 但她的感知已经扫向无相高原, 看见自己身上那些荧白符文被黑红威能烧尽。


    她回来了。


    最先注意到动静的是权责体耶鲁·巴克, 他抬翼指向断头台,不敢确信地问:“她是不是动了?”


    断头台上的渺小人形当真开始一柄接一柄拔出扎透身体的长枪,黑红威能自伤口翻涌, 将创口愈合。


    克蕾雅洛斯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光亮,转而又被失落取代。


    殆梓熙拔出所有长枪,身上连疤痕都没留下,她低垂眼帘握了握拳,感受这具失而复得的躯体。


    “目标再度活跃!集中火力!”


    声音尖锐地刺入脑海,殆梓熙不由得皱了皱眉,仅是抬一下手,一层诡异半透明屏障展开,那些权责体的攻击就撞散在屏障上,更如扑火飞蛾,转瞬被黑红屏障吞噬。


    屏障自她身前向外扩张成完整球体,几息间笼罩整座无相高原,连同驻守此地的三十五位权责体一齐吞闭在内里。


    克蕾雅洛斯忒挥翼试图升空突破,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她环视四周,自己的同族尽数被压制在地,丝毫不得动弹。


    “殆梓熙……”她闷哼一声,抬眸仰望高空。那道薄荷色长发身影沉默悬立,皮肤惨白无血色,眼神平静却带阴鸷,宛如神明降世。神圣到极致便成了诡谲,诡谲到极致愈显神圣。


    克蕾雅洛斯忒苦涩地笑出声:“你果然没死。”


    殆梓熙简单活动脖颈,确认过这具身躯还能正常运转。她歪着脑袋俯视匍匐在地的龙影许久,似在回忆该怎么说话,她未开口,清冷话音已传入每一位权责体脑海:“我回来了。”


    一位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天神,神情是木然的。


    殆梓熙脚踏黑红能量光圈,自高空一步步走下,来到克蕾雅洛斯忒身前,“时间过去多久了?”


    没有权责体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至一道暗金龙影上,“你说。”


    对方试图挣扎,一道钻心刺骨传遍全身,它意识在抵抗,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传出:“三个初源纪。”


    “三个?”殆梓熙恶劣一笑,声音幽幽荡开:“才不到两个呼吸啊,看来那家伙弱了不少。”


    “你说……‘呼吸’?”克蕾雅瞳孔微缩,殆梓熙这番话背后,有她作为毒瘤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应该没记错,初源纪,即海质初源每一次微弱膨胀或坍缩,对于海质初源,更是一次呼吸。”殆梓熙站在克蕾雅身前,笑眯眯抬头:“被钉在断头台上这段时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但是不多。”


    重拾的碎片式记忆,多是她的过往关于那位的恨意,与她自身确切身份的信息,一点也没有。


    克蕾雅讥诮地问:“那你还能想起什么?”


    殆梓熙没立刻回答,目光移向匍匐在地的其他权责体,那些身影就在克蕾雅眼中瞬间消散,无声无息,毫无征兆,被彻底抹除。


    “我依稀记得,权责体一旦全部死亡,会引来上面的关注。”殆梓熙抬手对准前者,一道浅薄威能闪过,将惊魂未定的克蕾雅洛斯忒压回人形。


    “我没理清思绪,记忆尚未完全拾回,还不想见到那些东西,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在这枚海质初源内才能完成。所以你不能死,克蕾雅洛斯忒。”她笑得眯起眼,笑意浮在表面,看不出任何情感。


    两人面对面对峙,距离不到一丈远。


    克蕾雅双唇颤抖,好一响才发出声音:“你说,你知道这外面有什么?”


    殆梓熙双眸展开,红光自血瞳泄出,她嘴唇未启,声音传达前者意识深处:“「将刃」。”她在克蕾雅惊骇的目光中收了领域,漫天红光散尽,转身要走。


    一柄龙鳞长枪自侧后方刺来,停在半空,持枪者克蕾雅洛斯忒低哑的声音传来:“就算这样,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你做不到。”殆梓熙回身,平静打量前者,作出最客观的评价。


    “可我必须这样做。”克蕾雅咬牙扫枪,全力攻击,光刃划破虚空,她步步逼近。但殆梓熙在光刃与枪影中的移动幅度极小,从容得像是一个闲庭漫步的人在避开水洼。


    漂亮的金瞳深处涌上无力感,克蕾雅每次攻击都始终无法近身,明明三个初源纪前,殆梓熙还惨败于她们手下,现在她说想起了一些事,实力就暴涨到这种程度?甚至能直接说出那个权责体无法言说的称呼。


    克蕾雅咬牙再进一枪,却撞上难以看见的能量,长枪猛然自掌心震落,钉入地面,她单膝跪倒在地,手撑枪杆才没有倒下。


    殆梓熙不再看她,转身要走,眼睛突然被一道光刺了一下。


    光的来源是克蕾雅洛斯忒脖颈间的项链,一枚宝石生出裂纹,它在化作粉尘的瞬间,化作一句句金色赞美诗,短暂悬浮在空中。


    【赞美伟大的荣耀宿法,克蕾雅洛斯忒!】


    【您鎏金色的双眸是暗夜中的长明灯,是破碎星域中唯一不曾黯淡的光。】


    【您的目光所及,冻土融化,枯木逢春。】


    【我们歌颂您,正如歌颂那些未曾缺席的黎明。】


    【愿荣光常在。】


    【愿荣耀永存!】


    两人同时怔住,殆梓熙神色恍惚,看了很久才重新转过身,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克蕾雅洛斯忒颈间那枚已经碎裂的链坠上方,没再进一步触碰。


    “你怎么收到它了?”


    金色字迹缓缓消散。


    一缕发丝垂落耳侧,克蕾雅抬手将它抚回原位,唇角勾出涩然轻笑:“……你还记得这个?在你宣称自己刻意释放归零湮那时候,克莱奥斯内有关你的东西就被统一清理了,包括你塞在冰箱里那些皱巴巴的礼盒。”


    殆梓熙蜷缩手指,沉默地收回手,脑海中闪现那些被她塞进冰箱,以为再也不会重见天日的东西。


    克蕾雅洛斯忒眼底漫上悲凉,“暗藏赞美诗的首饰,种类特殊的贝壳,小众口味甜品,你的藤蔓标本,还有你终端记录里删了又删的切磋邀请与闲游邀请……都是按我们喜好特意挑选的礼物吧。”


    “虽然多了份闲游邀请,但,那时候一定还存在着那个人,所以你会记得给她准备礼物。我想,后来她一定被归零湮抹除了,连带我们关于她的记忆一并消尽。”


    殆梓熙被拉回了那段记忆。回忆不算愉快,那段时间她刚出院,身体内外都是未完全愈合的伤,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讨好与伪装,绞尽脑汁按他们每一位的喜好准备礼物。


    她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是在演戏,可此刻忽然分不清,那些准备到底是算计,还是,她隐约中本来就想送?


    殆梓熙微微启唇,又闭上了,把那些原本涌上唇边的话尽数咽下,最后起身转个向,不带回头地迈开腿,“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薄荷色的天使啊,你既然都拥有关于海质初源外的记忆,那你知道,无相高原对于海质初源的意义么?”


    殆梓熙脚步略顿,碎片式的记忆里的确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克蕾雅洛斯忒踉跄地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无相高原虽为坟场,更是海质初源的回收站,直接湮灭于此地的东西,都会于未来某日以全新姿态归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在这里。”


    那句话,她听懂了。克蕾雅不是只有恨,还带着盼望,盼她不再带着这幅诡异身躯走下去,盼她死在这里,结束“毒瘤”的身份,然后获得新生。


    可她不想,大致也不可能以新的姿态归来,如果真的出现一个全新的殆梓熙,那她还是原本的自己么?她只想以现在的模样把遗忘的名字找回来。


    “克蕾雅,别再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本就殊途不同归。再见了,这一别,或许永远不见。”


    她走了,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克蕾雅洛斯忒孤身站在无相高原上,握紧长枪的手颤抖,直到那道薄荷色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她仰起头,笑声卡在喉间,变成一声呜咽。


    她曾经欣赏那位被视为耻辱的存在,可她自己是荣耀,荣耀与耻辱注定对立。


    ————


    殆梓熙离开无相高原后,循着感应来到一个宇宙,这里,还散落着一枚碎片。


    它藏得很深,给她的感觉极淡,和前两枚都不同。前两枚像被打磨成利器的刀刃,带着锋利力量感,这一枚沉静得像碎在水底的石粒,难被看见,静静躺在那里,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殆梓熙悬浮在一片陌生星空中,感知穿透整个宇宙,捕捉到一道呼唤。


    “殆梓熙?”


    是希卡尼耶的声音。


    她下意识偏头,那道银白身影就在身侧不远处,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真的是你。”


    殆梓熙唇角微扬:“我回来了,比预想中快得多吧?”模样一看就得意。不等她继续说完,希卡尼耶蓦然抱紧了她,双臂环过肩头收紧,她能感受到他在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压在她肩窝里,“是我没能压制住祂,才让你受苦了。”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你呢?”她眼底掠过一丝软意,轻轻推开前者,拉下他的领口,见锁骨下方果然还蔓延着那些荧白符文链锁。她抬手按上去,黑红威能温柔地覆上,将荧白噬尽。


    希卡尼耶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唇就被她用食指抵住。


    “先别说话,我能感应到这里还存在一枚碎片,它不含力量,似乎只含记忆,那些被隐藏的过去,还是等我自己回想起来吧。”


    这样,她才有勇气接受这一切。见他神色恢复平静,好似早已知道这里有碎片。


    殆梓熙:“你又知道了?”


    “……一直都知道。”


    她撕开虫洞,边走边笑:“那就走吧。”


    他紧跟其后,与她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裂缝:“你的身体,已经能够完美容纳归零湮与本体意识了?”


    虫洞另一端是颗蔚蓝行星,殆梓熙悬浮在云层上方,抬起手臂,皮肤边缘正在闪烁,幅度极小,“能,但这亿万天地似乎在排斥我存在。”


    在离开无相高原那一刻她就发现了,她正在被缓慢侵蚀,但身体也在作出反击,这才让她得以维持形体出现在这里。


    希卡尼耶伸手轻握她的手腕,指腹沿皮肤滑过,眼底藏着某种悲哀。他闭了闭眼,将目光转向身前行星:“走吧。”


    她看出他知情,他什么也没说,她也没问,毕竟,是她自己选择寻回记忆的,而非靠他人转述。


    两人落地,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却陌生。殆梓熙的感知倏然听见了另一道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异常虚弱:“殆梓熙,你究竟去了哪里?”


    她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平静陈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也能听到。”


    希卡尼耶温柔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发生细微崩裂,笑容僵在脸上,“一定要去么?”


    殆梓熙已经撕开传送门:“来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旧人旧忆 宿雪百夜,


    传送门另一端, 是一座处在地下深处的监狱。


    岩壁湿滑,空气浑浊,唯一的光线来自几盏旧灯。映入殆梓熙眼帘的, 是一道被固定在墙面上的身影,银发绿瞳,皮肤苍白衣物皮损严重。


    对方在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住了,打量许久,才辨认出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的脸。


    “殆梓熙?”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他又翕动双唇确认一遍:“真的是你?”


    殆梓熙颔首,可她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也没来过这个世界,难道是从前从前认识的?


    那人无视她身后的希卡尼耶,向前挣扎,身上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声音里的疲惫被惊异盖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你长高了,模样变了很多,似乎也变强了。”


    “你是?”她问。


    “待山知, ”他急急开口,生怕她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说话, “达塔诺的待山知, 我们认识那时候, 我并非现在的模样, 你记起来了吗?”


    站在殆梓熙身后的希卡尼耶脸上看不出明显表情, 身体已经偏向她那一侧,“不认识的话,我们该走了。”


    待山知目光越过殆梓熙肩头, 与希卡尼耶目光交汇,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同时架在半空,倒是待山知先移开了目光。


    殆梓熙对希卡尼耶摆了摆手,“我记得他。”她记得自己曾在昶渊见结识了几位朋友,银发黑皮碧瞳的鬼惶族人:薇薇尼蒽,熠如之,从阳,孤风遇,以及待山知,还有一位对手迟叶衣。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褐黄的纱,过往那些情感,都被纱蒙在里面,她再也看不清。


    她转向待山知,“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距离原本那个达塔诺,相隔数个宇宙,待山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思索时,她意念微动,束缚待山知的锁链尽数断裂,铁器落地,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好久才缓过神,声音还在喘:“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侧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她正在解析的某种语言。殆梓熙侧目,望向一堆持枪人影,薄唇轻启:“嘘——别吵,别动。”


    那些人被定在原地,抬枪的手停在半空,连声音都发不出。


    “走吧,待山知。”


    她和希卡尼耶大摇大摆带着待山知离开监狱,将他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国度的临时住所里。


    房间很大,窗户朝向开阔绿野,叶浪一波接一波。殆梓熙与希卡尼耶一个静坐沙发,一个靠窗冥想。待山知坐在床上,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正握着一杯暖手汤药,状态倒是比先前好得多。


    他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暗紫水晶,“我离开昶渊见后,变成普通人类的肤色,在世间寻找你的踪迹。但我没有找到你,有人告诉我,你已经离开达塔诺了,我只找到有关你存在过的痕迹,还有它。”


    殆梓熙盯着那枚暗紫水晶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不愉快的回忆,“时空之门?”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忆柒当时给的那枚假货,她当时没敢用,高价卖了出去,买主是一位黑发蓝瞳的男性。


    “嗯。”待山知垂眸盯着水晶,“我循着你们走过的路走上一遍,然后遇见长生境的守护白凤幻羽,听闻我在寻找你,他给了我这个,这是你遗留之物。之后,我向它注入能量,不慎被卷到这个世界,力量几乎被完全压制。这里的人类视我为试验对象,关押了数百年。”


    从前,他的话总是很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声音会戛然而止,现在,他们都变了。


    眉头不自觉蹙紧,殆梓熙捏了捏鼻梁。是了,当时未曾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位买主的确和幻羽有几分相似。


    不过她从前者口中听出蹊跷所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有点问题,她都被钉了三个初源纪,各宇宙内的时间流逝,少说也过去了上亿年,这里才过去数百年。


    “我明白了,等我处理点个人私事,再送你回达塔诺。”殆梓熙转向窗边沉默不语的白发身影,“希卡尼耶?”


    “要出发了吗?”他回神,脸上重新挂起平和微笑,自然地往她身边靠拢。


    “嗯,时间紧迫。”


    那抹薄荷色消失的时候,窗外叶浪依旧翻滚,光落入待山知沧桑的碧瞳,他目光落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她身边还是有人,换了一个……她还好好的就好。


    ————


    雪花从未停止飘落,殆梓熙视野尽头没有地平线,天与地皆是纯白,雪如鹅绒飘下,落在她睫毛上,被风一吹贴上了眼窝,仍然没有融化。


    两侧是低矮房屋,屋顶覆着厚雪,烟囱里冒着半透明白烟,几个老人在路边扫雪。他们侧前方是一片白色花海,面上裹满积雪,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它们本来的颜色。


    “它在这里。”


    殆梓熙目光扫过雪色花海,感知力如涟漪荡开,拥抱每片花瓣,试图在清寒风雪中定位那枚碎片的确切位置,但每当感知快要触及什么,就会被一片像雾一样模糊的东西推开。


    她眉头微蹙,指腹轻轻摩挲下巴,“奇怪,有人把它藏起来了。”


    希卡尼耶在她身后,眺望无际花海,没有说话,嘴角像是被沉重心事拽着,微微下拉,银白睫毛盛满雪花。


    殆梓熙沿屋前小路迈步,倏然被一道带着笑意的慈祥声音叫住:“小姑娘,你们也来看百夜雪啊?”


    说话人是位老奶奶,裹着厚厚的冬衣,抱着一个轻便取暖器,正站在院子门口朝她笑。


    “百夜雪?”这个名称落入殆梓熙意识的刹那,她蓦然僵在原地,希卡尼耶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猛地退开半步:“怎么了?”


    这个称呼她似乎听过,在很久很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类的时候,有人说起过那个名字。


    老奶奶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花海:“是啊,今年的百夜雪开得格外好,好多像你们一样的人儿都来看雪,看百夜雪呢。”


    “……百夜雪。”殆梓熙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模糊重现:


    “这是百夜雪,我所降生世界特有的品种。”


    那时候,她在和某人斗嘴,递在她面前的皎皎花束后,是他那双仿佛盛着浩瀚宇宙的紫眸。


    “诶?冻着了吗?”老奶奶见她僵在原地不说话,看向希卡尼耶:“小伙子,雪天路滑又寒气浸骨,你们先来我家坐坐吧?”


    他明显愣了一下,瞳中闪过错愕,旋即,他坦然回应:“没事,我们是来赏雪的。”他贴近殆梓熙,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百夜雪,是有什么特殊功效或含义么?”她抬头望向老奶奶,睫毛在颤,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携来寒香。


    “你们不知道?哈哈,好吧。”老奶奶裹了裹冬衣,呼出湿热白雾,讲述起人尽皆知的事:“这百夜雪啊,有护魂清神的功效,绽放于凛冬,花开为雪色。它还有个浪漫的花语:愿宿雪百夜,以我为饵,护所爱再生。是人尽皆知的爱人花呢。”


    又一阵风拂过,雪绒飘落殆梓熙面颜,她回以老奶奶僵硬的笑,瞥向寒风中摇曳的百夜雪花朵,在脑海中不断告诉自己:


    这只是巧合,忆柒说过,他降生的世界已经被他毁了,这只能是平行世界。可一想到刚才老奶奶说的那句“以我为饵,护所爱再生”,她心底愈发难受。


    真的只是巧合吗?她来到这里只是巧合,那百夜雪呢?她没让自己再想下去,回身对老奶奶点了点头:“谢谢,我们去看看花。”


    两人一前一后沿小道走入花海,花株擦过裤腿,抖落如银雪粒。


    殆梓熙在花海中央驻足,目光投向花丛。


    “你还好吗?”希卡尼耶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当然,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她如是说,却低垂眉眼,长睫毛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


    现在的状态真的好吗?她站在漫天雪绒里,离真相越来越近,离某些人某些事却愈发遥远,心底的雪,或许永远不会停。


    积雪被扫开,殆梓熙蹲下身,扒开覆着积雪的花朵,双手继续向下,拨开层层白雪,寻找她要找的东西。


    碎片就在这里,她能感应到,苦于找不出确切方位,只能一点点扒开雪层。


    希卡尼耶银瞳晦暗,看了她许久,才弯下腰一齐寻找,他挖雪的动作极轻,雪落的声音似一声声叹息。


    雪还在下,从更远处看,两人倒像是在这片花海里埋葬秘密的恋人。


    旋舞的白色雪绒在两人发顶肩头堆积,在殆梓熙几乎要以为自己感应错了的时候,指尖倏然触碰到一枚硬块,她将积雪扒开,下方是一枚暗灰色鹅卵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


    然而在她和希卡尼耶眼中,它表面覆盖着一道常人看不见的暗紫封印。


    找到了,她找到了它,可望着那道暗紫封印,迟迟没有下手。


    这道封印会不会和忆柒有关?很久以前,那个名为余夜忆·威尔纪柒的男人尚未消失的时候,他常用类似的封印藏纳某些东西,阻止外面的人看见。


    希卡尼耶疑声问:“你还在犹豫什么?”


    “别吵了。”


    殆梓熙吐出一句,像是说给自己脑海里杂乱的心声听,抬手释放威能,黑红光线触及封印的刹那,那道暗紫化作点点星光飘向她,像一个人隔着遥远时间轻轻拥抱了她。


    封印转瞬散尽,下方的碎片露出本貌,质地色泽与前两枚相同。


    殆梓熙拾起碎片,站起身,余光瞥见希卡尼耶偏过头移开了目光。


    “我们走……”


    她话未说完,怔怔望着远方出神,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雪色花海中背对着她,如夜漆黑的长发在风雪中飘动,身形修长,他正弯腰拨开一株被雪压弯的花枝。


    那道她许久没再听过的清冽话音响起:“小熙,当你收到这封跨越时间长河的‘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时间过去了多久?你还好吗?”


    寒风拂过,卷起雪绒飞扬,又纷纷扬扬落下,澎湃汹涌的情绪卡在殆梓熙喉间,忆柒漫不经心的笑音仍在继续:


    “我又骗了你,骗了好多次。七年之约是假,我回不来的,只能在最后的时间,将这些话带给未来的你。现在,我会说清一切,包括原本不能说的秘密。”


    雪花飘落的速度似乎变慢了,殆梓熙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摊开的掌心上:一道简易模型,单螺旋状,模型上延伸无数光丝,牵联着一枚枚微小水滴状球体。光丝微微波动,似血管,球体缓慢胀缩,似在呼吸。


    “真想和你多说说话,但我的时间不多了。”忆柒的声音又满含歉意地笑了笑,才继续:“我们处在一个名为「创生之柱」的大境界内,我手上,就是它的大致模样,创生外的不可知之域,为「翼落之周」。创生与翼落相辅相生,共同构成「界轴域」,但创生与翼落不可有交接,注定对立,就像正与反,对与错,生与死。”


    他顿了一下:“你一定在吐槽,我又开始说些听不懂的话,不是的,我讲的,有关你与我的处境。”


    “小熙,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又骗了你,我其实只是本体一道分身,而我本体,便是「创生秩序」。你,是本该诞生于翼落却生于创生的混乱之种,带有翼落力量的毒源,长久存在于创生,会令秩序崩毁,两域平衡失衡。”


    忆柒的幻影收回模型,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他的身体比那片雪还要透明:“本体不便来到宇宙,为了毁灭你,分出我这个分身前来处理。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


    “我来到地球,发现了翼落力量融合类似灵魂的碎片诞生为你。本体无所不知,知道你那块类似灵魂的部分与自己前世有关联,我亦先后五次回想起一切。所以,我在达塔诺的憔悴,实则为记忆错乱的痛苦。”


    “再说说达塔诺吧。本体登顶「创生秩序」后,为打破创生对自己的束缚,将达塔诺作为试验田,赋予那处无尽法则权能,观察达塔诺神明能否从内部打破法则,以此寻找超越创生的方法。所以,神明离开达塔诺后会受到诅咒。”


    “最后,是我和你。”他沉声叹息,“与你在塔诺神明重逢的那一眼,我确认,我将不再忠心于我。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开心。可我仍旧无法违抗本体的指令,记忆与力量全部来源于他,他随时能查看我的记忆,我却无法窥视他的内心。”


    “我深知自己乃至本体的底色自私冷血,我怕他看见我的感情会强行介入,他是个疯子,把达塔诺,甚至你和我都当做实验品。我从未感到如此恐惧,怕他将我回收后抹杀你,所以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去爱你,期望回归本体后,这份情感能护你活下去。”


    “我不能过早告诉你一切,不是不愿,你还太过弱小,一旦知晓我们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小熙,我们处在不能比对的位格,我看不透你的未来,只希望你能活下去。”


    “可我依旧渴求你,却绝非仅仅是爱意,我自私地希望你能将我镌刻在心底,让我的痕迹与你每一丝思绪紧密相连。”


    “我……选择在你开始爱我的时候死去。”


    “现在说说,我为什么会在你拾取这片碎片时出现吧。它是本体给我的,他说,这里面是你有关翼落的记忆,绝不能被你找到。我把它藏在这里,藏在我平行世界的故乡。”


    他转过身来,那双凝夜紫的眼睛又一次撞进她心底,“我用了些手段,改变这方世界的时间流逝,让它如同静默在星海间,不被任何高位存在,包括本体注视。如果你仍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就在这里安定下来吧。”


    “如果……”


    “如果你选择寻回记忆,以及它所承载的责任,我会作为不死的意识与本体抗衡,助你回归翼落。我知道,那枚通往这里的假时空之门已经被你丢弃,你能来到这里,触碰我的封印,说明至少有着能与权责体抗衡的实力。”


    “在海质初源外,你会遇见生息位面的「将刃」,不要害怕,破将二十四矢会助你脱困。你应该,没有把我给的东西丢掉吧?”


    说到这里,他眼神茫然一瞬,转而又自信地笑:“没关系,我会帮你。再往后,估计就会遇见本体那个我,你还信我么?信我不会看着你陨落在创生。”


    “我多想……你但凡瞥见任何与我相关相似的事物,哪怕仅有细微相似,都能不自觉想起我。无论你关于我这份记忆承载的是爱还是恨,我都要成为,你生命中最刺眼那抹亮色。”


    “我知道你无法忍受同伴的欺骗,恨我吧,恨比爱长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故友故地 “梓熙,欢


    脑海中忆柒的身影被眼前的雪花擦去, 最后的声音仍在回响:“我坚信你能打破一切束缚,成就自己。”


    画面完全散尽,雪簌簌地下, 一只手在殆梓熙视野中晃动,她眨了眨眼,思绪回到当下。希卡尼耶站在身前,长发被吹乱几缕,声音紧张:“你今天状态似乎不对,总是失魂落魄地盯着前方,在想什么?还是看见了什么?”


    “我……有吗?”殆梓熙抬眸看他,雪飘进眼底,化作一滴水自眼角滚落,她伸手抹去水痕,握紧掌心那枚碎片, “我没事, 走吧,东西已经拿到,该回去了。”


    那个留在过去的人一直在替她做决定, 要她变强要她恨,替她铺设活下去的前路, 现在, 轮到她自己做决定了。


    ————


    两人返回临时住所时, 天已经暗下。


    待山知房内亮着一盏灯, 窗户虚掩, 满身寒气的希卡尼耶穿窗而入,见床上那人还醒着,上下打量了对方好几眼。待山知被看得直皱眉头, “只有你回来?”


    “穿着得体。”希卡尼耶答非所问,转身走到房门前,从里面拉开门。门外站着殆梓熙,她没进门,只垂眸远远看向床上静养的待山知,见他仍缠着绷带,指尖微挑,一道极淡威能没入绷带缝隙,底下伤口瞬间愈合。


    殆梓熙:“我们现在就回达塔诺,没问题吧?”


    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忆柒的话、杂乱的记忆快要把脑袋撑爆炸,她现在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整理线索,以及吸收记忆碎片,达塔诺是个不错的选择,在那里,她能感到些许安宁。


    待山知抬手按在自己手臂与胸膛,眼底掠过一丝惊叹,他抬眸望向门口的她,余光到过一旁的希卡尼耶,涌上嘴边的话被压下,最终只变成个“好”字。


    三人即刻踏上返回达塔诺的旅程,说是旅程,实则就是殆梓熙打开跨时空通道,领着其他两人穿了小几分钟虫洞。


    她有意留意各处时间流逝,果不其然,其他宇宙与刚才那方世界的时间流逝大不相同,当他们出现在第九宇宙的星海中时,她眉尾轻挑。


    精神感知扫过企伊亚星系与克莱奥斯星系群,那些地方的时间才过去数千年,她被钉了整整三个初源纪,而这里才过去上千年?只有一种可能,这里的时间流逝也被某人动了手脚,而且是整个宇宙。


    她没再去琢磨这些细枝末节,直接领希卡尼耶和待山知抵达达塔诺附近星域。


    如同蒙尘宝石的行星还好端端悬浮在那里,星球周边星域悬停不少太空战舰,太空轨道的完整框架清晰可见,将达塔诺与各行星连接。


    看起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些故人把这里的一切照顾得很好。


    可抵达此处,殆梓熙忽然不再向前。千年过去了,本本还好吗?在那段破碎不全的记忆里,那个小小精灵说她会变成小鸟找她,本本出现的时候就异常粘她,当时只当是巧合。


    本本不会就是小精灵变得吧?如果是,她该怎样面对她?


    见她停下,待山知脸偏向达塔诺:“不走吗?”


    希卡尼耶先她一步开口,声音清冷:“这位先生应该听过,近乡情怯?”


    “别吵。”殆梓熙无奈道。


    三人的身影最先出现在臧歌君国境内,赤焰盆,黎明组织总部。殆梓熙立身数栋大厦前,见建筑外层已经更换为全新材质,又矗立更多高楼,天空中有不少战机巡逻,与她离开时大不相同了。


    现在的黎明,看起来又冷又硬,高耸的建筑像一柄柄锋芒毕露的长剑。


    眼底浮现浅浅怀念,她后知后觉蹙了一下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在怀念那段不算美好的岁月。


    希卡尼耶站在她身侧,抬头眺望建筑群:“你的……公司?”


    “是由她创建的黎明组织。”待山知淡然解释。


    “嗯,它的名字是‘黎明’。”为了让所有人看见第二天的黎明。殆梓熙懒得管那两人的明争暗斗,步伐从容地走向组织大门。


    守卫们见她,先是疑惑地“嘶”一声,然后抱枪行礼:“度恶大人,您不是刚出去了吗?”


    殆梓熙穿门而入,没做过多解释:“想回来看看。”希卡尼耶紧随其后,待山知站在门外做了些思想准备,才化作漆黑藤丝跟去。


    留守卫站在原地一脸懵,在风中萧瑟。


    几分钟后,智械度恶的战机降落,她走入守卫视野,守卫眨巴眨巴眼:“度恶大人?您不是刚回来了?”


    度恶刷脸进门,步子甚急:“是她回来了。”


    另一头,殆梓熙已经光速逛完各大区域,所有工作人员都以为她是度恶,没人拦她,自然也不敢拦她身后两个人。


    科技的高速发展让这里几乎完全变了样,殆梓熙走进从前那间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指腹自然地沿桌面划过,摸到暗格位置轻按,暗格弹开,里面的终端还在,她强行打开终端,草草翻看几则文件。


    待山知略显无措地站在角落,像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局外人。


    希卡尼耶则无所事事地左看右看,走到一个展览箱前停下,看了立面成列的几件旧物,低声笑了:“企伊亚的科技造物?”


    殆梓熙关闭终端,坦然回应:“当年借用的。”


    门倏然滑开,一张与她几分相似的脸映入殆梓熙眼帘,薄荷色长发,赤瞳,是度恶。对方站在门口,视线穿过宽敞的办公室,不带偏折的落在殆梓熙身上,站在原地好久,嘴角才扬起几个像素点:“您回来了,主人。”


    “嗯。”殆梓熙颔首,“我很快就走,先别告诉太多人我回来的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道男性声音,带着他贯常的轻佻:“小姐,这可不厚道啊。”


    那人走入殆梓熙视野,杏粉发色背头,粉蓝绿眼眸弯弯,嘴角装点一颗美人痣,穿得亮闪闪,手握羽扇。


    见他仍是这幅艳丽打扮,她唇边不由得扬起弧度:“斯贝耶,好久不见,你活过来了。北嫣呢?你有找到她的转世么?蚀离和洛萤也苏醒了?还有水云身,她仍在云熙号上沉睡吗?”


    在抵达达塔诺地表后,殆梓熙刻意收敛所有精神感知,她想面对面见到他们,以自己的眼睛去看,而非靠感知描摹。


    斯贝耶轻摇霓霞万锦扇,笑眯眯地挪身移步,露出身后的人。那人蓝发金瞳,如水清雅,洛萤朝她侧头,清雅面容上勾绘出一道温和笑意:“梓熙,欢迎回来。”


    殆梓熙还没回话,另一道温润嗓音自门侧传来:“他们说,你会喜欢这种惊喜。”弦·蚀离自门框后探身,蓝瞳澄澈,发色是温柔的金。


    在他身后,另一道金发蓝瞳的高洁女性正朝她招手,笑意温软:“你好啊,我是惄浅依依。我从哥哥和阿萤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谢谢你拯救了达塔诺,谢谢你将我们带回这个世界。”


    “梓熙,欢迎回家。”橄榄枝挤到几个高个子身前,黑发被挤得有些乱,但一双浅绿眼眸亮晶晶的。


    “呀,活着回来了?可惜索恩那个短命的,没机会再见到你了。”生化研究狂人D·T女士。


    短短几息间,已经有一堆人从门口挤进来。殆梓熙瞪大双眼,只希望那是自己的幻觉,但明显不是。


    晦朔双子、统领塞拉菲娜、物理怪杰厄斐、收了狐尾的玉惊川、年迈的九千尘,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从前总时刻盯紧她的命理之神。都挤在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她一时间看花了眼。


    她人缘很好吗?一向不好吧。


    希卡尼耶缩在人群边缘,笑得倒是异常开心。


    殆梓熙揉了揉太阳穴,退靠办公室边缘,对那些旧友一个个应付过去。


    从他们口中,她得知了许多人与事的改变:索恩已经老去了,疯狂一生的人坦然面对死亡,走得十分平静。塞拉菲娜早已卸任统领一职,莉万亚指挥官和埃尔固心无为平定暴乱战死,尸体被分别埋葬在她们地球与达塔诺的故乡。


    北嫣已经转世,斯贝耶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她,从不提她的前世。水云身已经苏醒,行为正常,只是不再是谁人记忆中那个她,像是变了个人。


    达塔诺与地球势力间的关系从脆弱到稳固,维托夫·蒂斯基放弃觉醒幻能,以人类之身猝死在开拓新星域的路上。


    当年她提出“植树计划”,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虽然惜“害虫”甚多,但树根扎得很深,养树人照顾得精心。


    暮色垂垂,闲聊将尽,旧友们相继散去,殆梓熙叫住了欲言又止的橄榄枝。


    “橄榄枝,本本还在么?”


    “我正准备和你说呢,本本似乎不是寻常鸟雀,不仅活到现在,一举一动也越来越像个人,只是身体还是那副模样。”


    殆梓熙垂眸浅思,心中有了明确答案,“它还活着就好,明天我会去你那里看它。”


    橄榄枝点头,笑着退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四个人,她,希卡尼耶、待山知,还有窗边的九千尘。暮色透入,落在他身上,像油画中的人物被镀上一层上光油。


    他老了好多,不老族的容貌会定格在青年时期,但他眼底的沧桑太重,重得像连牵连着他活下去的最后一道光也已经熄灭了。


    看了他好久,殆梓熙唇间只挤出一句僵硬的话:“过得还好吗?”


    他点了点头:“阿云虽然苏醒后变了个人,但她身体各项指标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现在过得很好。”


    “你呢?”她问。


    九千尘眼神木然一瞬,而后抬眸与前者平视:“……还好。我还能继续为你统领太空军。”


    她的记忆被拉回从前,那时候她去地球“招募”,也带走了九千尘,她记得自己说过那一句“愧疚的话,就为我办事”。


    殆梓熙轻声开口:“累的话,就休息吧,你不用在为我办事了。”


    四目相对,沉默持续许久,九千尘眼皮在暮光中微颤,“好。”他迈步走远,快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你要见现在的阿云么?”


    “不见了。”殆梓熙回答得果断。


    她早有猜过,意识湮灭的水云身就算能够活过来,身体里新生的意识兴许也不会是从前那个人。


    于她而言,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水云身,不会将对于水云身的情感倾注在她身上,也不会让现在的水云身体会“你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的感觉,那样对她不公平。


    九千尘继续迈步。


    “谢谢你,父亲。”


    他的脚步被这句话短暂拉住,然后继续向前。她和他都清楚,这会是最后一句“父亲”。


    待滑动门关闭,殆梓熙目光从那处移开,扫过房间,见希卡尼耶坐在一侧沙发上闭目小憩,不奇怪,她奇怪的,待山知还站在角落。


    她歪着脑袋,“待山知?”


    她已经把人带回达塔诺,他不会是要她送他回昶渊见吧?虽然某段时间她们较为熟络,但也仅限于从前,她自认不是热心肠的人。


    待山知侧头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我……想请你帮个忙。”


    希卡尼耶眼睛睁开了。


    殆梓熙:“说说。”


    “昶渊见出事了,以前我寻找你,极大原因就是为了解决那件麻烦事。”待山知如实陈述。


    希卡尼耶不动声色站到她身后,殆梓熙淡然回应:“可以,现在就去。”


    ————


    昶渊见还和从前一样,殆梓熙站在从前比武的擂台上,脚下石台还残留着从前她在这里战斗留下的裂纹。


    待山知站在她左侧,仰望垂洒的暮色:“昶渊见得见日光后,鬼惶族长期处在被日光灼蚀的环境下,不少族人因此身患重病。我那时候想找到你和那个黑发的人,让昶渊见重新恢复为黑夜环境。”


    希卡尼耶靠在她右侧:“需要我代劳吗?”


    “可以。”


    她已经从忆柒的遗言中得知,她的力量与翼落相关,施展些治愈术还好,如果留下大型能量痕迹,只怕会破坏平衡。


    反正,她已经看出来,当年忆柒只是为昶渊见开了一道“天窗”,让希卡尼耶补上就行,不算难事。


    殆梓熙退至一旁,背靠旧石柱,远观希卡尼耶抬手释放银白星辰辉光,星光触上昶渊见顶部,黑夜降临。


    一声呼唤倏然传来。


    “待山知?你终于回来了!”呼唤原本不是为了她,出声那人在喊到一半时声调急转:“诶诶诶?梓熙,是你吗?”


    殆梓熙循声望去,屋舍一角探出几个脑袋,薇薇尼蒽,熠如之,从阳,孤风遇。


    她嘴角扯了扯。得了,原本只想快来快去,处理完事情就走,这下看来,一时片刻又脱不开身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碎碎念:


    可能看到这里的你会觉得作者坏死了,写这么多刀子,把女主虐得这么惨,作者没有心。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时常感慨,太苦命了,不管是殆梓熙还是其他人。


    好难过好伤心的。


    但是想到看故事的人也会伤心……


    嗯……该不该说呢,我笑出来了。


    第174章 遗失记忆(一) “事情就是


    不出所料, 修补完“天窗”后,薇薇尼蒽热情地邀请殆梓熙去自己的住所小聚。


    屋子不大,薇薇尼蒽翻出新桌, 搬来椅子,把所有人塞进厅室。


    待山知变回了原本的肤色,沉默地靠在桌沿,一口一口喝着闷酒。其他四位好奇地打量希卡尼耶,薇薇尼蒽往几人碗里塞完吃的,抬手挡住脸,靠向殆梓熙,声音压得极低:“之前那个人呢?”


    她指的,自然就是忆柒。


    殆梓熙举到唇部的杯盏停了停,“他消失了。”从前那个分身忆柒的确已经消散于这片天地。她向几人介绍身侧之人:“这位是希卡尼耶。”又侧头示意:“薇薇尼蒽,熠如之, 从阳, 孤风遇,都是我从前的好友。”


    两边人相□□头,简单认识。


    她放垂眸饮尽酒水, 清凉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余味, 放下杯盏时, 目光扫过薇薇尼蒽, 目光停在那里。


    常人看起来或许正常, 但在她看来, 薇薇尼蒽的身体有些透明,似是缺了什么东西。


    “薇薇尼蒽,你生病了吗?”


    话音出口, 原本欢欣的氛围瞬间僵住。


    薇薇尼蒽笑容亦僵在脸上,而后她强颜欢笑站起身,转了个圈:“没有没有,哪有的事!你看我,不是很正常嘛,肯定是因为你离开太久,看错啦!”


    “是么?”殆梓熙的神情摆明,她完全不信。


    “确实缺少了一点东西。”希卡尼耶也说。


    屋子里安静几秒,孤风遇两眼放光拔高了声音:“你们看出来了?那是不是说明有解决的……唔唔!”话没说完,就被薇薇尼蒽一把抓住嘴。


    殆梓熙挑眉,烛火轻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薇薇尼蒽身上。


    最终,是孤风遇反手擒住薇薇尼蒽,从阳熠如之相视一眼,才一前一后把事情说清楚。


    从阳问:“你还记得小画画吗?”


    小画画……哦,想起来了。薇薇尼蒽生过一场大病,在那之后,一半生命力与力量脱离自身,被禁锢在源生地生长,就是她当年落下来砸扁的那棵小藤,小画画。


    殆梓熙颔首:“记得。”


    熠如之无视正踢腿伸手抗议的薇薇尼蒽,语速加快:“小画画后来成了一个独立个体,与薇薇尼蒽性格完全不同,但她带着她原本半数生命和力量成长,让薇薇尼蒽日渐虚弱。”


    殆梓熙边听边点头,听起来,小画画的成长势必会吸食本体薇薇尼蒽的生命力。


    孤风遇从薇薇尼蒽拳头下探出脑袋,补充道:“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画天白。”


    从阳看向待山知:“山知离开的时候,画天白还会与我们交好。后来,她愈发孤僻、强大,实力即将赶上迟叶衣,这太危险了,她仍在吸食薇薇尼蒽的生命与力量。”


    熠如之:“所以……”


    “所以,你们想让她暗中抹杀画天白?”希卡尼耶冷不丁冒出一句,薇薇尼蒽瞪他一眼,念到对方是客人,收敛了眼神:“不不不,怎么可能啊!我哪有那么残忍。”


    殆梓熙歪头:“那是?”


    薇薇尼蒽两道肘击挣脱孤风遇束缚,揉着手腕嘟囔:“我只是想和她和好,但是她一见到我们就躲。”


    “那是躲吗?”孤风遇握着胸口喊:“她那眼神简直想杀了你。”


    殆梓熙沉默了,她能打架,但是真的不会调和,她自己的人际关系都还一团糟。看出前者的犹豫不决,待山知无奈启唇:“以我的了解,他们只是想让你抓住画天白。”


    “让我代劳吧。”希卡尼耶已经起身,抬手,数道星光锁链自掌心窜出,没入地板下方,去向不明。


    “这个我能做到。”她话音略显疑惑。


    他嗓音隐含笑意:“我就是怕你来做,一不小心把人掐死了。”


    全场沉默。殆梓熙嘴角抽搐,抓人的力道她还控制不好吗?希卡尼耶想在这群故人面前出风头就直说,这性子倒是愈发像忆柒了。


    她神情骤然怔住。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不对劲。她为了自主想起记忆,还没问希卡尼耶的身份。而且现在想想,忆柒的遗言中没有提及那个“幽灵人”,如果他知道,肯定会一五一十告诉他,毕竟他连创生与翼落都敢说。


    记忆错乱?忆柒说了,他会有记忆混乱的时候。


    殆梓熙眉头越皱越紧,直到一道惊呼将思绪拉回。


    “放开我!”


    一道身影被星光锁链拽到几人眼前,银发翠瞳黑皮肤,和鬼惶族人并无太大差异。她被捆在地上拼命挣扎,发现挣不开便不再动,只是抬头,凌厉地看向锁链延伸的方向。


    殆梓熙侧目,与那双充满警惕与怒意的眼睛四目相对。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少在鬼惶族中,仍算是幼童,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不像是个孩子。


    她身上确实有薇薇尼蒽的气息,那就是画天白。


    薇薇尼蒽愣神一瞬,没想明白人为什么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反应过来后,连忙伸手朝画天白的方向探去:“你、你别害怕,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画天白低头看自己被捆住的四肢,气极反笑:“有这么问问题的吗?我早知道你对我不满意了!”


    “你别乱说。”孤风遇在旁边喊。


    “不是,”薇薇尼蒽手足无措地摆手,“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但你一看见我就跑……”


    画天白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别过头。


    见两人僵持不下,殆梓熙侧身,朝希卡尼耶的方向靠了靠,声音压低:“用你的权能,让她开口吐真言,能做到吧?”


    希卡尼耶不确信地调侃:“让我来?”


    她反呛:“你不是怕我不小心把人弄死么?”


    他收敛笑意,抬眸看向画天白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画天白双眼微微睁大,嘴巴不受自己控制地张开:“你不过是恨我抢了你的生命和力量,还有什么好说的?”


    薇薇尼蒽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没有啊,我从没说过这种话!不是,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


    “你有!”画天白怒声反驳,话音发颤。


    殆梓熙沉声问:“你听谁说的?”以薇薇尼蒽简单的脑回路,顶多抱怨自己几句,然后开开心心和画天白做好姐妹。


    那种伤人心的话,十有八九是画天白从别处听来的。


    画天白咬了咬牙:“他、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谁?”殆梓熙又问。


    “他们,好多人都这么说。”画天白声音低下去,看向薇薇尼蒽:“他们说你恨极了我,恨不得我从未诞生于这个世上,因为你认为我明明只是你的一部分,根本不配以这种方式存活。”


    听到这句话,殆梓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薇薇尼蒽滑跪至画天白身前,双臂环紧她瘦小的肩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都染上鼻音:“呜呜……你可是我一捧土一汪水照顾长大的小画画!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就像是我的孩子,啊不对不对,你把我当成姐妹就好啊!你一直躲着我,我都怕是你嫌弃我了。”


    “什、什么?”画天白声音卡住。


    “孩子?!”孤风遇腾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从阳仰身护住手中果子,汗颜道:“别那么惊讶。”


    薇薇尼蒽抹了把泪,认真盯着画天白:“你看啊,我们的血脉、生命与力量都相连,我和你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存在啊。”


    画天白彻底僵在原地,连星光锁链什么时候退去的都没注意到,她手已经落在薇薇尼蒽背上,垂眸重复那几个字:“最……亲密的存在?”


    见此,殆梓熙收回目光继续倒酒。事情已经搞定,薇薇尼蒽与画天白之间的矛盾,本质上就是一场误会。


    她举杯将酒送至唇边,目光垂落,在酒水反光中看见待山知,他的目光正悄悄落向她这边。


    看来,得快些离开这里,待得越久,与各人各物的牵扯只会越深。她将酒一饮而尽。


    小聚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殆梓熙和希卡尼耶在几人的注视下离去,转瞬来到葵海的星野坪。


    夜色漫漫,风从远方吹来,混杂草叶与露水的清香。她仰头望向漫天繁星,轻声道:“我要回到个人空间,再吸收记忆碎片。”


    希卡尼耶目光自星空中移开,落至她的侧颜:“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


    “想。”


    “……走吧。”


    ————


    她已经很久没返回普渡,房屋与家具多数都落了灰。


    殆梓熙站在房间角落,拾起带有裂痕的半死思戒指,看了很久,才耷拉着眼皮把它戴在无名指上。


    破将二十四矢静静躺在礼盒里,她将那枚带有二十四翼蝶翼的手环扣在手腕,又将从前蚀离给她那枚护身符也佩戴在身上。


    希卡尼耶靠在门框,见她将东西戴好,头顶冒出问号,“不过是取回记忆,这些东西有必要随身带着吗?”


    “我想。”她只回两个字。


    最后,殆梓熙才取出那枚藏纳记忆的碎片,走到屋外席地而坐,把它捧在手心。


    ————


    次日,黎明组织总部一处僻静花园。


    天光大亮,日光穿隙而过,在石板路上投下朦胧光斑。


    希卡尼耶站在花园中央,面对身前几位殆梓熙的故友,面色平静,但星瞳明显黯淡无光,“……事情就是这样,她在吸收记忆碎片后,完全失去了记忆。”


    他侧身,露出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人儿。


    殆梓熙双手地搭在扶手上,神情木然,俨然像个植物人,但那双左右转动的眼睛证明,她仍然有意识,目光正从顶棚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上。


    “失忆?!”橄榄枝思绪轰一下炸开,小鸟本本在她身边不安地乱飞。


    弦·蚀离反应相对平静,眉头轻拧,目光落至如同木头人的殆梓熙身上:“如果那枚碎片的确只含记忆,会不会只是记忆带来的冲击太强,才导致梓熙出现类似失忆的状态?”


    洛萤分析道:“另一种可能,梓熙的意识尚在消化那些记忆。”


    “希卡尼耶先生。”度恶沉吟片刻,“在主人恢复记忆之前,还请你们暂住在此地,我会安排士兵做好防卫。”


    “我想,你们更应该做好防护自身的准备。”希卡尼耶无奈垂眸,视线扫向光与影中的殆梓熙。她正盯着正前方一朵玫瑰,玫瑰却在目光中化为粉尘飘散,绯色花雾散开,几人额边仿佛降下三道黑线。


    因公务繁忙,四人不得不尽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临走前,度恶对希卡尼耶一再叮嘱:“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提出。”


    小鸟本本仍依依不舍地留在花园,对远处橄榄枝的呼唤视若无睹,只围着殆梓熙转圈圈,翅膀扇得甚急。


    希卡尼耶伸手捉住它,扶额叹气:“别转了,这种情况的出现,属实在我预料之外,先等她缓缓。”


    本本愤怒地啄他的手指,以表抗议,希卡尼耶放开它,“你也走远些,我不确定她现在的状态是否可控。”


    本本叽叽喳喳叫了好久,才一步三回头地飞向橄榄枝。


    花园清净下来,唯余清风过叶的沙沙声。


    希卡尼耶蹲下身,握住殆梓熙的手,“殆梓熙?”


    没有声音回应,她的手亦未回握,只安静停在他掌心,她像一尊瓷白雕像坐在轮椅上,目光停留在本本飞走的方向。


    他的表情彻底垮下来,脑袋低垂沉默许久。


    自昨夜吸收碎片后,殆梓熙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不会眨眼睛,更不会思考自己是什么,只要没人动她,就会一直在那里。


    完全遗失的记忆里,包括她对万物、对自我的认知。


    这片僻静区域带有一座小型独栋别墅,以及小湖与花园。希卡尼耶的身影每天都出现在花园,推着殆梓熙来到这里,在她身前蹲下,耐心地教她说话。


    “花,这是花。”他将一朵盛放的玫瑰举至两人之间,拉起殆梓熙的手贴上自己脖颈,便于让她感受声带震动。


    殆梓熙不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写字,“熙……殆梓熙,这是你的名字。”


    几天后,她终于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咬字生涩:“……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遗失记忆(二) “以此,敬


    好在殆梓熙原本的学习能力就强于常人。即使记忆全无, 一周过去,她已经能行走说话,辨认几位旧友与度恶, 与他们简单聊过几句。


    但她看人的眼神异常干净。


    水面清澈如镜,小湖汀岸,殆梓熙坐在秋千上,双腿悬空,她仰着头,看叶隙间晃动的柔光。希卡尼耶在她身后,双手搭在秋千绳索上,一下一下轻轻推动秋千。


    “希卡尼耶。”殆梓熙的声音一如往常清雅,但语速稍慢:“我是殆梓熙,对吗?”


    “嗯,你是殆梓熙。”


    “殆梓熙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


    “名字?”


    希卡尼耶扶在绳索上的手略顿, 秋千渐渐停止晃动, 他垂下目光,殆梓熙正仰头望他,赤瞳落入柔光, 两轮幽绿轮环都显得格外透亮。


    这双眼眸没有阴翳与戒备,干净得陌生, 和他记忆里那个人不像同一个。


    他蹲下身轻声解释:“是的, 名字。万物都是要有名字的, 我们的一切从名字与意识开始, 得有名字被记住, 更要用名字坚定自己意识的存在。”


    这句话,是从前从前有个人告诉他的。


    殆梓熙眼睛转了转,在脑子里快速消化这个第一次听到的道理:“那……我的名字是你给的吗?”


    希卡尼耶摇头:“不, 这是你给自己的名字。”


    “是么。”她低下头,视线落入湖面波光,“好奇怪的名字。”光落入她发顶,将浅薄荷色发色照得明净,似初生新芽。


    如今,失忆殆梓熙的生活起居、教导工作都由希卡尼耶一人承担,他教她辨冷暖,尝甜辣,缩在被窝细数窗外繁星。


    她学得很快,又时常抱着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刚教她说完一个句子,她就能接上下一句。


    可明明已经是十分亲密的距离,看着眼前的她,他却感到异常失落与迷惘。


    那枚记忆碎片,分明只装了她过往的一切,他没让自身以外任何人碰过它,殆梓熙怎么就这么失忆了呢?


    她真的完全遗失记忆了吗?如果是,记忆还有找回的可能吗?如果找不回……那她还是原本那个她么?


    是,也不是。


    然而她看任何事物的眼神都一样,平静怅惘中隐含忧郁,这又时常让希卡尼耶幻视最初那个她。


    一道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思绪拉回当下,他起身,侧首望去,见度恶拧着眉头走来,步子比平日更快,手里捏着一封纸质书信。


    “发生什么事了?”希卡尼耶问。


    度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秋千上的殆梓熙,到嘴的话被按下去。


    希卡尼耶:“你说吧。”


    度恶这才将书信交给他,像在交付一件沉重的遗物:“九千尘博士,自尽了。据太空军们说,他在主人归来那天交接完大致工作。第二天,他们就在老旧的云熙号上发现了他的遗体。他走得很安静,只留下了这个,还有一张照片。”


    她顿了顿:“照片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有九千尘博士,水云身女士,以及年幼的主人。但,九千尘博士在另一份遗言中说,他要带着那张照片离开,所以我不能带来。”


    湖中一条赤色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自尽,是亲手将自己送到生命尽头的意思,对吗?”殆梓熙的声音自秋千方向传来,她抬起双手,自顾自在那里演绎,一个小人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的动作,“那个叫九千尘的人,把自己送到了生命尽头。”


    “九千尘博士曾是您的养父。”度恶陈述事实。


    “父亲?”闻言的殆梓熙歪着脑袋,目光追随水面那条赤色鱼儿。


    希卡尼耶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朝度恶伸出手:“这里面应该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话,给我吧。”


    度恶目光在他脸上定格许久,才把信放进他手心:“如果主人要看,记得给她。我还得处理九千尘博士的安葬事宜,再会。”她来得匆匆去得匆匆,身影瞬间消失。


    希卡尼耶将信递给殆梓熙,她双手接过,把信封翻来翻去看看正面又看看背面,最后揣进口袋里,“先不看。”


    她仰起头,眼里透着光:“斯贝耶和橄榄枝给我带了好多新书,我要去看书了。”


    爱看书获取知识,这一点,倒是每个时期的她都如此。希卡尼耶无奈一笑:“好吧,我们回去看书。”


    他们在荣光中漫步回屋,于夜色中拉开窗帘,让漫天繁星落入眼眸。


    天色彻底暗下,屋子里的灯亮起,两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殆梓熙手捧一本粉绿书壳的新书,翻页的手偶尔停下来,目光走神许久。


    她忽然把书放回书架,翻出那封书信,递向希卡尼耶:“希卡尼耶,你来念。”


    “为什么?”尽管疑惑,他还是放下手中的书将信接过来。


    灯光在殆梓熙眼下映出浓密睫毛的影子,她眼里亮晶晶的,“我记得九千尘是位男性,你也是男性,由你来念更合适。”


    说完就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抱起软枕,一副等着听睡前故事的模样。


    差点忘了,他眼前这位的本性就淡漠,现在估计也没有人类逝世就再也难见到的认知。


    希卡尼耶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纸页,看向称呼与问候语,刻意模仿九千尘的声线,慢慢念出来:


    “亲爱的殆梓熙,愿你未来仍安好。”


    “阿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既然你也已经平安归来,我想,我应该随她而去。你能回达塔诺,我很高兴。这说明,你至少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港湾,不用像我一样四处飘泊。从母星到地球再到达塔诺,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我这一生都是在为他人而活,为阿云,为你,为这片天地。可当阿云不再是她,你已经有自己的路,不再需要我,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活着了。只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不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自己走丢了。我没有怪任何人,我只是,我的确有些累了。愿你往后的路,永远不会迷失自我。九千尘。”


    念完,他把信重新装回信封,放上一旁的书桌。


    屋里很静,他回头,见殆梓熙失神地目视前方,眼底正淌下眼泪。她没有发出声音,表情依旧平静,就只是流泪。


    希卡尼耶俯身擦去她的泪,眉头微蹙:“你哭了。”


    她歪了歪脑袋,泪珠仍在滚落,一滴滴砸在他手背,“我为什么会哭?”


    泪落在他手背,引得他胸口阵阵发闷,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因为你在难过。”


    “难过?”殆梓熙盯着书架方向,不知在看什么,眼底的水光仍在,但她表情始终平静。她忽然看向他开口:“你可以吻我吗?”


    希卡尼耶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她脸侧。


    那双赤色眼睛里不含半分羞涩与试探,不带任何暧昧,她只是问出一个她以为理所当然的问题。


    “现在?为什么?”他靠近了些。


    殆梓熙抬手抹去眼泪,目光自然地落回书架上:“斯贝耶写的书里说,接吻能舒缓难过的情绪。”


    希卡尼耶顺着前者目光望去,书架中层,那本粉绿色书壳的新书格外显眼,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字体《我与风神的恋爱手册》。


    ……写的什么东西。


    一声叹息传开,他拿开她怀中的软枕,手臂绕肩将她拢在怀中,柔声安抚:“现在不需要这个,我抱着你,会感觉好点吗?”


    她没有回答,只攥紧他睡衣下摆,把脸深深埋进颈窝。


    ————


    日子一天天过去,殆梓熙失忆半个月后,度恶、洛萤、弦·蚀离、橄榄枝、本本、斯贝耶集体抽出空,前来看望她。


    阳光自落地窗倾泄入厅室,将家具与镀上一层浅金,空气里飘着甜点与奶油的甜香。


    本本第一个冲进来,翅膀扇得都快冒了烟,在厅室绕两圈后精准落在殆梓熙肩头,迈着小碎步靠近,亲昵地蹭她的耳廓。


    见她没反应,蹭得更加用力。


    “本本,我捡的小鸟。”殆梓熙望向希卡尼耶,像是在问自己说对了吗。


    他点头:“嗯。”


    笨笨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说什么。


    “别叫了,她现在听不懂,倒是有些吵到我的眼睛。”斯贝耶戏谑地笑。度恶眉头微蹙:“据我所知,声音一般不会吵到眼睛,而是被耳廓收集,振动鼓膜传入内耳,随后传入听觉神经……”


    橄榄枝笑着拉她入席,“度恶大人,斯贝耶先生是在开玩笑呢。”


    本本扭头把自己变成小鸟大炮猛啄他握着酒杯的手。


    “叽叽叽叽叽!!”


    斯贝耶忙腾出一只手捂耳朵:“好好好好好好,你们关系天下第一好。”


    见状,洛萤唇边不由得浮起一抹轻笑:“说起来,还真有些怀念,从前与梓熙一起处理折骨事件的旅途。”


    斯贝耶以扇骨锤额头,夸张地苦笑:“你们打的貌似也有我呢,我当时夹在中间,可太不容易了。你们看,北嫣给我造的霓霞万锦扇都被打成这样了。”说着就打开了霓霞万锦扇。


    见扇骨留了痕,蚀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实属抱歉。不过,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如今达塔诺一切安好,仿佛又回到从前的安宁。”


    “什么从前呀?”一声轻俏笑音响起,惄浅依依出现在前者身侧。


    殆梓熙好奇地打量起她,她已经在过去的日子里,从几人口中得知,从前自己和蚀离、洛萤、还有一个名为忆柒的男人拯救世界的故事。橄榄枝还把它写成另一本童话书,那本书现在还在楼上房间的书架上。


    但这位惄浅依依,听他们说,在千年前她是没见过她的,见到的都不过是死掉的惄浅依依。


    惄浅依依被盯得讪讪一笑,手指绕上垂落身前的发丝:“我那时候本该处于死亡状态,但哥哥还活着,所以我在沉睡,对吧。”


    洛萤颔首:“嗯。”


    惄浅依依瞪了眼弦·蚀离,埋怨道:“都怪哥哥,非得把恶念剥离,还藏在浮生巨树下,你这是生怕它生不出神智啊?”


    蚀离被骂得体无完肤,收拢肩膀缩在角落,无奈地苦笑,目光越过妹妹指指点点的手,向殆梓熙投来求助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决定接下那个信号:“没事了,都过去了,大家都还好好的。”


    “对,我们都还好好的。”在暗中八卦神明往事的橄榄枝适时捧起果汁,利落地敬了一圈。


    度恶唇角微扬,举起能量饮料以此代酒回敬。


    洛萤杯里是水,她回敬后敬向殆梓熙,“谢谢你,梓熙,是你让我们,乃至这个世界有存活下去的机会。虽然,你现在可能仍然不记得。”


    霓霞万锦扇被斯贝耶合拢搁在桌边,他正了正色,挂上轻松自然的笑意:“是啊,如果没有殆小姐,我已经永远遗忘北嫣了。”


    “我很感激,梓熙助我们拯救达塔诺,才不至于让我酿下的大错发酵为不可挽回的后果。”蚀离从妹妹的压迫下“逃生”,以茶代酒。


    惄浅依依:“我会盯紧你的,哥哥。”


    度恶扫视一圈,目光落至希卡尼耶身上,“希卡尼耶先生?”


    被点名的希卡尼耶视线从殆梓熙身上移开,从容自然地举杯:“我和她的事情,一时半刻讲不完。”


    本本叽叽喳喳在一旁啄水果,叫声比平时更急,像在控诉,橄榄枝伸手帮它剥皮,这才让它满意了些。


    厅室的光线太过柔和,殆梓熙看着眼前的画面,视线不知不觉间模糊了。


    一声细微的抽泣打破暖意,所有人的笑音戛然而止,纷纷转向同一个方向。


    殆梓熙在哭。


    她紧紧抱着自己肩膀,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下唇被她死死咬住,好似这样就不会发出声音。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底滚落,砸进地毯陷进深色阴影中。


    希卡尼耶慌忙放下酒杯朝她走去,连撞到桌角都没发现,“怎么了?不舒服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殆梓熙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在笑声混合往日情谊化为暖意涌过来的时候,她胸膛里好像有什么已经碎裂的东西完全被压碎了。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希卡尼耶将她拢入怀里,为她挡去此时的窘迫,“不是你的错。”心口却闷得发堵,只有他清楚,这些眼泪从何而来,又为何而起。


    她不清楚聚会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回过神的时候,见希卡尼耶正站在门口目送故友们离去。


    希卡尼耶依着门框,直到那些背影完全消失,才垂下眼帘,眼底全是明明灭灭的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殆梓熙吸收记忆碎片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尽管她已经学会很多东西,却仍没有任何记忆复苏的迹象。


    理性告诉他再等等,但那根名为理性的弦已经出现裂口,不尽悲伤正从中涌出,几乎要将他压垮。


    天空骤然暗下,乌云密布雷光隐隐,大地开始颤动。


    就在黑暗即将将他与世界完全吞没那一刻,一道血色蓦然自云层中炸开,将整片天空染成黑红,狂风大作,吹起漫天血红玫瑰花瓣。


    希卡尼耶猛然回头,屋里的灯黑了,红色血光自窗外透入,投在沙发上那道身影上,将她衬得如同鬼影。


    殆梓熙平静地正往杯中倒酒,看不清面部神情,烈酒的气味弥漫。


    “殆梓熙?”他试探性唤一句。


    她手腕轻轻一翻,将酒尽数洒在地上,酒杯自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声音刺耳。


    “以此,敬我自己,敬过往。”


    殆梓熙微仰着头,那双血瞳在昏暗中泄出他许久未见过的,极致忧郁压抑到阴鸷的诡艳光芒。


    “星辰宿法的身份,很好用吗?”她在昏暗中起身,声音轻而稳,带着他所熟悉的压迫感,“余夜、乌斯、希卡尼耶……这么多身份,我还是更喜欢你的本貌,余夜忆·威尔纪柒。”


    作者有话说:


    斯贝耶上大分


    第176章 诞生之初 “我的名字


    希卡尼耶, 不,余夜忆·威尔纪柒眉梢微松,笑意浮在眼底:“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殆梓熙越过了他, 行至门前,仰望被血色染透的天空,漫天飞扬的花瓣像一场倒升的雪,红光照在身上,将她衣衫染成血红。


    天地之间的异象,被她抬手间压回去,翻滚的血色云层向四周缓缓退去。


    她答:“刚才,在你以为我再也回不来,即将毁灭一切的时候。”


    他的身形悄然变化,身形更高肩膀更宽了些,银白长卷发化为黑长直, 银瞳中溢出妖冶的紫。他变回了忆柒的模样, 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肩头,笑里裹着怅惘:“全都想起来了?”


    云开日现, 殆梓熙眼神平静无波,声音轻飘飘的, 谁人也抓不住:“当然。我如今的记忆里不光有你的名字身份, 还有我的名字,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


    “‘岐世空堂’实验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五, 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 只差最后一步,我这个「循洄涡心」兼始源禁忌,就能超越「创生之柱」, 完全挣脱束缚。”


    她眺望远天未散尽的红光,蓦然想起,自己刚具有意识那一刻,见到的也是这般景象。


    ————


    一片无际的黑与红绿漩涡,一只眼自漩涡中心裂现。


    祂举目四望,只能见漆黑不可见的翼落之周,以及身下旋绕的创生之柱。


    “我是谁?”祂问自己,回答的亦是祂自己:“循洄涡心”。


    神祇自诞生便能知晓自身身份,祂是带动创生在界轴域内移动与前行的心脏,祂的经脉湮灭之芽连接创生,祂的血液归元焰引万物循回往复。


    祂如母体那般,在诞生之刻为自己定下名字: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


    祂垂眸看自己,看自己那形如漩涡亦如眼瞳的躯体,忽而感到一种还不认识的情绪,是孤独。


    祂再次将视线投向创生,掠过生息位面,好奇地扫向构成创生结构的基本单元,那一枚枚被息芒连接创生柱体的海质初源。


    海质初源内藏着亿万宇宙,祂的目光被一个个渺小的人类吸引,他们相伴相知,活得热闹非凡。祂的目光被人类眼中的天空与绿野吸引,被他们体内跳动的赤色心脏吸引。


    祂决定了,祂也要拥有人类形体融入凡尘。


    在那片漆黑与红绿的混沌中,涡心旋转速度降缓,漩涡中心聚现一道类似人类的身影。祂将澄澈纯净的蓝与生命不息的绿同融为浅薄荷色,将它拟为发色,祂以人类心脏的活力赤色为目。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自本体循洄涡心中爬出,虽不能完全化为人类形态,但祂对自己如今的样貌甚是满意。


    然而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祂是创生的心脏,祂无法以本体降临宇宙内,就像,人类的心脏无法出现在他们的细胞内。


    祂又想出一个方法——意识体,将自身意识化为人类形体融入其中即可。


    可祂为何能够想到这些?祂最初的认知、情感、思维方式皆源于创生。


    这不,创生的意识体来到了祂面前。


    厄兹墨涅凝望眼前出现的类人形态创生意识,祂一身纯白,连眉眼发丝皆是如此,像人类世界中描述的“白纸”一样干净,但祂胸膛处有一道狰狞裂痕。


    厄兹墨涅看着祂,思绪缓慢回转,倏然想起刚才从渺小人类记忆里看到的画面。孩子对母亲笑的时候,母亲会弯下腰,轻把细语把孩子抱起在怀中。


    血脉相连的母与子,正如她和祂之间的关系,虽说她只是祂的心脏,但终究是祂的一部分,那个称呼,是她当前能想到的最亲密的词。


    厄兹墨涅模仿那个画面,嘴角拉扯,生涩地作出一生中第一个笑容:“母亲?”


    笑容由生涩转为真挚,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创生与她即为最亲密的关系。


    人类与各生灵的母亲,大多会欣喜子嗣的诞生,她想,她的母亲,至高的创生,应当也是如此。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柄纯白利刃,直刺她刚凝聚成型的半人形躯体。利刃穿透胸口,贯穿她用来模仿人类心脏的那个位置,意识中似乎有什么情感随之碎裂。


    她低头凝望插在胸膛的利刃,最先感受到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悲哀与不解。


    “母亲?”祂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应该称呼我,伟大的创生之柱,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作为我的涡心,你居然生出了自我意识?”


    利刃搅动,击碎她刚凝现的半人类身躯,厄兹墨涅意识猛地弹回本体,缩入黑与红绿交织的混沌中。


    厄兹墨涅问:“为什么?这是什么?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在生灵的认知中,这应该叫疼痛感。


    没等她再多思考,多弥娜忒的更多攻击袭来,切入她连接创生之柱的湮灭之芽。


    “呃!”


    强烈的痛苦涌至,厄兹墨涅仰望祂胸口裂痕愈发狰狞,依旧在一声声呼唤“母亲”,声音不含半分指责与愤怒,唯余困惑:“为什么……我是您的一部分,您这样做不也会感到痛苦吗?为什么要伤害我?伤害您自己?”


    多弥娜忒动作顿住,纯白利刃如羽毛悬在虚空,祂的视线落下,疏离冷漠。


    “你刚才为自己起了名字,叫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祂话语的锋利程度已经超越利刃本身,“那么,我告诉你,厄兹墨涅。你的意识本不该存在,循洄涡心出现自我意识,会令我现有的秩序崩坏。站在自身立场,我必须清除你这个意外。”


    祂审视的目光扫过厄兹墨涅蜷缩的本体,语调冷沉:“你,是一颗已经毒变的心脏。”


    多弥娜忒抬臂,指向本体创生之柱,在厄兹墨涅眼前展开一片景象。创生之柱外围,原本有序随生息位面旋转的海质初源,此刻正缓慢向外飘散,完全脱离了血管状息芒的牵引,被翼落的黑暗吞噬。


    “看到了吗?自你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起,我体内一切就开始失衡,无数海质初源脱落,甚至已有上千片生息位面枯竭,被翼落吞噬。包括你刚才看过的生灵,都被那片不可知之域碾碎。”


    厄兹墨涅不可置信地望去,刚才还被她注视的人类与生灵,他们所处的宇宙正在碎裂,随海质初源被黑暗吞并。


    他们全都不在了,因为她刚才放缓了牵引创生向前行的速度。


    “我……并非有意,我不是故意的。”


    多弥娜忒的攻击再度降下,贯入她本体,切断她刚开始生长,试图再度连接创生的湮灭之芽。她在痛苦中蜷缩,然而攻击在最为痛苦时听停了。


    她怯生生望去,见多弥娜忒痛苦地捂紧胸膛。循洄涡心仍是祂唯一的心脏,如此攻击心脏的意识与心脏本体,亦会伤及祂自身。


    看来,得换一颗心脏了。祂如是想。


    纯白羽状利刃缩回多弥娜忒本体,祂俯身朝厄兹墨涅的方向靠近了些,嘴角勾起极淡笑意,声音轻柔下来:“厄兹墨涅,你愿意赎罪么?”


    闻言,厄兹墨涅探出半人形态,薄荷色长发飘曳,她怔愣地仰望前者,“愿意。”


    创生是她的造主,她的唯一,她愿意赎罪做任何事,只求不被最亲密的那位存在抛弃。


    多弥娜忒笑了,自创生本体与窝心本体上取出部分血肉碎片,拟成一页誓约书,祂将它举到厄兹墨涅头顶:


    “从今往后,你要乖乖听话,不能再施展任何力量。否则,即视为违背誓约,我将对你降下神罚。以你的身份立誓。”


    她草草看一眼誓约书,急忙应答:“以我循洄涡心,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的名义立誓,我愿不再施展任何力量。”


    太急了,她太渴求那个“母亲”的情感了,哪怕祂不允许她这样称呼,哪怕祂的温柔像是刃尖的光。


    “很好。”多弥娜忒收回誓约书,若有所思地睨了她一眼,倏然温柔一笑,轻柔地抚上她发顶:“你不是感到孤独,喜欢人类的温情么?既然这样,不如变成人类同他们生活,怎么样?”


    厄兹墨涅僵住一瞬,显然没料到造主会这么快原谅她,还允许她亲近人类,“可是,誓约?”明明刚才已经立下不能使用力量的誓约。


    “没事的,乖孩子。誓约尚未完全生效,我允许你将意识化作人类形态,融入他们的星球生活。”


    她又问一遍:“真的可以吗?”


    祂答:“当然。”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绽开从人类那里模仿来的笑颜,意识开始凝聚,顺着创生之柱上的息芒滑去,进入一枚海质初源,随意挑选一个宇宙,进入有着人类文明的世界。


    多弥娜忒凝望她意识体离去的方向,恢复了那副高贵清傲的姿态,收回视线,落向自己本体的方向。


    “循洄涡心已经病变,现在却除不得……那便再造一个只由我掌控,深深刻入本体,不再出现意外的心脏。”


    初生的神祇以为造主原谅了自己,却不知那位容不得不可控因素的创生早已决心将祂抹杀。


    她穿越星海,落入一颗蔚蓝色星球,正在为即将见到人类,拥有更多同伴而欣喜。


    她落于一片树林边缘,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稚拙地走向不远处的湖泊,蹲下身探头看向水面。


    倒影在水面出现,浅薄荷色长卷发,赤红色眼睛,瞳中藏有两轮绿色轮环,正似她本体的缩小版形态。


    她将手心抬向天空,阳光自指缝洒下,落于她苍白的面容,映入盈盈笑意。


    如果有人类问起她是谁,她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不能说自己的真名的,那个名字太长,所含的权能于人类而言太过危险,他们无法亲口念出那个名字。


    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可以在这里被呼唤的尘世行走之名。她寻来一根树枝,就着湖水,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写了一个又一个,她歪头看着,怎么都不满意,又开始写下一个。她要一个可以藏着真名,又不含真名神威的清透名字。


    地上的痕迹逐渐成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那里:殆梓熙。


    她盯着地面看了许久,嘴角逐渐弯起。


    这个名字不错。


    她起身扔开树枝,低头拍了拍衣角泥土,欣喜地跑回树荫底下,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阳光穿透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朦胧光斑。


    如果以后有人问她是谁,她就告诉那个人,她的名字叫殆梓熙。


    白天她数着叶隙间的光斑漫步,夜里追着鸣叫的虫子跑,不小心踩到蛇被咬了,就反咬回去。无聊了,就跑去那处小湖看自己的倒影,面朝水面练习笑容。


    可殆梓熙等了好多天,都没有见到一个人类。


    直到某天清晨,她抬眸望向幽深的森林,忽然意识到一个她早该发现的问题:这个世界的人类,似乎大多住在铁盒子里。


    她站起身,和森林里的动物告别,决定去寻找人类。


    殆梓熙踏上寻找人类的旅途,穿过那片浅湖,越过一座座迷雾笼罩的高山,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在某个云开雾散的日子里,站在山腰间,望见远处一片开阔的白。


    她记得,那是人类的聚集地,城市。


    太阳西斜,光被铁盒子挡住,殆梓熙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扫视身边走过的一个个人类。他们也在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脸上神情各异,没有一个人问她精心准备的名字。


    他们的目光,她看不懂。


    天色完全暗下,大小不一的盒子里亮起光芒。殆梓熙注意到人类入夜都会回各自的盒子里去,她也找了一个还开着门的铁盒子走进去。


    里面的人抬头看她,有些疑惑,但眼神里没有恶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已经下班了,不好意思啊。”


    下班了?她歪着脑袋。


    这里的语言她能听懂,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理解不了。她还是走了出去。


    殆梓熙在这座城市游荡许久,几天,或是更长时间。她发现人类的相处模式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纯真,至少不是所有人类都那样。


    就像人类喜欢猫猫狗狗的可爱,但如果真的变成那只猫或那条狗,才会发现他们喜爱的动物的世界里,也有许多条条框框。


    不是所有落下她身上的目光都只含好奇。


    殆梓熙没有盒子可去,见一些同样没有盒子可去的人类会缩在拱形架子下面,她也有样学样地缩进去。日复一日。


    她淋过雨,经历过暴晒与狂风,自己却什么也不在意,那双眼睛仍然清透。


    她明白,自己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人类会感到寒冷,需要温暖的环境,她不需要。人类会感到饥饿,需要食物填腹,她也不需要。


    直到一天傍晚,雨势格外大,地面溅起一层水雾。她像往常一样蹲在路边观看人类,他们的脚步比平时更快,但有一个人类的脚步格外慢。


    一道人影缓缓停在她面前,雨还在下,但打在她身上的雨停了。


    殆梓熙仰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白发蓝瞳的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雨水顺着她撑开的伞面滚落,仿若将她们两个罩在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轻声问。


    “我不可以在这里么?”殆梓熙起身就要走,手腕倏然被拽住。


    “诶,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之后,殆梓熙一脸懵地被带回铁盒子里的家,一脸懵地被推进浴室,又一脸懵地被按在沙发上吹头发。


    吹风机呼呼地响,头顶传来那女士的笑音:“你叫什么名字?”


    殆梓熙眼睛一亮,终于,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我叫殆梓熙。”


    “姓殆名梓熙吗?有些奇怪的姓氏,不过连起来谐音还不错,待自惜。我叫白云,姓白名云。我经常上下班都看见你在那里,怎么不回家呢?”


    “我没有家。”


    白云为她吹头发的动作顿住,殆梓熙感觉脑袋有一处在发烫:“热。”


    “啊,抱歉抱歉。”白云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你不嫌弃的话,就住在这里吧,和我一起生活,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如云明洁的姐姐 “姐姐,我


    白云是被刺耳的闹钟叫醒的, 人还半醒,手已经凭肌肉记忆往枕边摸去,拿起手机, 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按掉闹钟,屏幕上显示早上七点钟。


    昨晚的事像梦一样,她捡了个流浪的人回家,给她洗澡吹头发,最后让她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


    白云后知后觉朝身侧望去,殆梓熙已经醒了,她平躺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


    白云一时间感到好笑又无奈,她捡来的这个女孩,明明看起来十九二十岁的模样,脑子却不灵光, 像几岁的幼童。


    她为她掖了掖被角, 手撑床沿坐起,“梓熙啊,你再睡会儿, 我得去上班了。”


    “上班?”殆梓熙扭过头看她。


    白云边换衣服边解释:“人啊,得花钱才能买温饱, 钱呢, 需要自己上班去挣。”况且, 她现在需要养两个人。


    殆梓熙不解地看她, 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图, 只匆匆收拾好自己,走到门口换鞋。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白云两步并作一步走回衣柜前, 拉开下层抽屉翻翻找找,掏出一个旧铁片片,擦两下屏幕递给殆梓熙。


    “认得字吗?”


    殆梓熙接过铁片片,翻来覆去地看,点头:“认识。”人类的语言虽然多变,但她作为涡心引万物循回往复,对创生内的一切都有浅薄认知,那些不同的文字只要稍作聆听就能理解其中含义。


    “那就好。”白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录入指纹,教她用指纹解锁,点亮屏幕,把常用功能指给她看:“这是手机,能看书能听音乐能看视频。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先看看手机吧。”


    她又看一眼时间,直起身子,朝她温柔一笑:“我明天有一天休假,到时候带你出去走走。冰箱里有吃的,好好待在家里,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哦。”


    说完便匆忙出门,关门声响起。


    门外,白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忽然疑惑自己一个上班族怎么敢捡人回家。她仔细回想往日见到殆梓熙的一幕幕,那女孩总是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美丽异常又疏离遥远,看起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与世隔绝,像个落入凡尘的天使。


    她只觉得,如果放任她流浪,只怕早晚会遭到他人的伤害。也许,也是见她蹲在路边,想起当初初入城市迷惘的自己。


    带她回家,却绝非是一时冲动。白云唇边笑意渐深,上班的烦恼都被抛在后头。


    这是她选定的家人。


    门内,二十平的小屋只剩下殆梓熙一个活物。她学着白云的模样点开手机,手指好奇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无意间点开一个搜索频道,她尝试着在输入框里打字。


    手指敲敲打打,屏幕上最终跳出一个关键词:人类。


    许多有关人类的论文与信息被系统自动推送至屏幕上,殆梓熙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手指越划越频繁,她阅读的速度极快。


    傍晚,白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换鞋,她见殆梓熙还坐在床上,姿势一点没变,“你坐了一天?没吃饭吗?”


    “白云,你现在多少岁?”殆梓熙把手机扣在床上,窸窸窣窣起身。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白云放下水果,取出平时用的小锅,从冰箱取出食材熟练地清洗起来,水声混着她的回答:“我二十六岁。你现在饿坏了吧?”


    殆梓熙若有所思地点头,把手机反过来,目光似在确认:“那我叫你姐姐吧,白云姐姐。”


    她不知道在意识出现之前自己的本体存在了多久,但她意识初生,刚来到人类世界,所以大概是年轻的。既然和白云住在一起,应该给她一个称呼。


    “行啊,你叫我姐姐,我养你。”白云语气轻快:“今天从手机上看见有意思的事情了吗?”


    “有的。”


    白云张了张嘴,正要问她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殆梓熙又开口了,这次罕见地说出长串话语。


    “人类极具智慧与创造力,通过不同的语言与合作方式形成复杂的人类社会,包括但不限于家庭、社区、国家等单位。人类的社会结构大致分为几个阶层,大多依赖于经济、文化资本。”


    她环顾四周,得出结论:“姐姐和我,处于阶层最下层。还有语言,人类的语言经过多种演变,人类文明的发展受地理位置影响。”


    许多白云听过或没听过的专业术语自她口中蹦出。


    “等等等等。”白云蓦然回首,见殆梓熙认真地盯着她看,“你……看的这些?还记住了?”


    “这些,很有意思。”


    什么鬼?她早上还在教这个疑似弱智的女孩使用手机,下班回来却发现对方爆出一堆专业术语。


    不亚于元谋人在她面前开口说现代话。


    之后,厨房的灾难更让白云看不懂殆梓熙。她能精确地切菜和调控温度冷热,却执意把所有食材一起往里倒。


    说什么,“人类脆弱的身体需要以各种营养素支撑,姐姐吃我做的,才不容易生病。”


    白云看着一整锅被糟蹋的食物,哭笑不得。


    最后她尝了一口殆梓熙做的菜,还是悄悄把它处理了,转头从冰箱里拿出小蛋糕送到她面前:“我们不是必须每餐都得摄入全部营养,你尝尝这个。”


    殆梓熙摇头:“不健康。”在白云的强烈要求下,她还是乖乖舀起一勺放入嘴里。


    白云笑眼弯弯:“怎么样,好吃吗?”


    “唔……很舒服的味道。”


    “这是甜味。”


    第二天,白云早早就带着殆梓熙去附近的菜市场,教她认菜:“我不常在家,你要记得给自己煮东西吃,不能再饿一整天了,但是也不能把食材都往锅里倒,记住了吗?”


    “好。”


    她对她细细地讲,哪些可以生吃,哪些必须煮熟,那些放久了不能吃。


    买菜的大姨总是多看殆梓熙好几眼,问白云:“这是你朋友啊?长得真好看。”


    白云笑着摇头,自豪地说:“这是我妹妹哦。”


    白云发现,殆梓熙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不提自己从哪里来,不提自己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还总是一口一个“人类”。


    起初,她只以为这是她脑子不太正常,或者中二病,但她发现殆梓熙学习能力强得不正常,更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说的话常常在理。


    可是!她又总在某些关键方面表现得不谙世事。


    她不懂金钱和价格的概念,每次带她出去买东西,人家说多少价格她就掏口袋要付多少钱,哪怕那个数字听起来与物价根本不符合。


    “梓熙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多去了解有关金钱的概念啊。”白云哭嚎,这个月工资除去水电费,又剩不多了。


    殆梓熙总会歪着脑袋问:“我们很缺钱吗?”


    缺,太缺了。


    一个雨夜,白云见殆梓熙出门鬼混完回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她把她拉进屋,看着她抱在怀里的伞,第一次对她发火:“为什么总是不打伞?”


    殆梓熙轻飘飘回答:“不需要啊。”她出现在这里的是意识体,不会因此出问题。


    白云强迫她洗完热水澡,为她擦头发,“怎么不需要,淋雨会生病的。”


    殆梓熙没做过多解释,姐姐不喜欢她这样,那以后就不淋雨了。


    时间从仲夏走到深秋。


    殆梓熙坐在窗前,双腿曲在身前,眺望夕阳,橘红色的光自楼群间沉下,耳边是姐姐沉闷的声音。


    白云在厕所隔间打电话,声音尽可能地压低,但出租屋太小,隔音也不好,她和电话那头的人的对话都被殆梓熙敏锐的听力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我不会回去的。”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大舅妈介绍这个相亲对象经济条件可好。人家什么都不挑,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还不快回来!”


    她听见白云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你们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把我赶出家门,现在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我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让我回去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结婚?”


    电话那头的人说:“哎哟,那时候没得办法,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那时候还得紧着你弟读书嘛不是。”


    “我弟?”白云干笑道:“对,算算时间,他也到你们认为该结婚的年龄了。所以,你们才想把我抓回去卖成彩礼,供他结婚,对吧?”


    殆梓熙的目光没离开过窗外夕阳,她知道,这里的人类在一起的时候会结婚,她在手机上学过。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暴跳如雷:“你个白眼狼!胡说什么呢!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村子里淹女娃的人大把人在,我们好吃好喝供你那么多年,现在你出去了,却不晓得回来尽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当初我就该把你——”


    话音戛然而止,白云挂断电话,厕所门开了。


    殆梓熙回头看去,白云还站在门口,眼眶微红,眉头锁得紧紧的,看着那副面容,她的心也跟着一紧。


    “姐姐,没事吧?”


    白云忙摇头,努力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你听到了?没关系,不用管他们。”语闭,将手机仍在床上,拿过抱枕,和殆梓熙并排坐在窗前。


    “梓熙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殆梓熙自然地靠在她肩头,目光落于缓慢黯淡的天穹,“天上。”


    “那梓熙是天上来的天使。”白云顺着她的话说,她已经习惯殆梓熙偶尔表现出的异样,只当那是她神经受过损伤后的后遗症。


    “不是,我不是天使。”殆梓熙否认。虽然有些世界的天使也是以人类形态存在,但她和它们不一样。


    “好,不是天使。”白云轻轻抚摸前者发顶,语气依旧耐心温和:“那梓熙为什么来这里呢?”


    殆梓熙仔细回想,慢吞吞地回答:“我犯了错,我的……母亲宽恕我的罪过,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什么啊。”白云笑着弹她一个脑瓜崩,“别是被忽悠得团团转,然后被丢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忽悠么……


    殆梓熙直起身子,看向白云那双满是忧愁的蓝眼睛,“姐姐从没和我说过自己的事情,我想着想知道。”


    想知道,她是否也和姐姐一样被抛弃了。


    白云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愣住一瞬,唇边笑意转为苦涩:“也没什么,不过是和这个国家大多数女性一样的经历。”


    “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当着留守儿童,念过几年书,然后被推入社会,要求靠自己生存,明其名曰锻炼自己。”


    “然后,在这片钢与铁铸的深林四处碰壁,被歧视性别与出生,被嫌弃什么也不懂。工作换了又换,从洗碗端菜到收银理财,几乎什么都做过,还得提防不被坏人拉下海办了坏事。”


    “等到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那些原本已经不联系自己的家里人又会疯狂炸来电话,催着回去,和他们相中的男人结婚。”


    “啊,对方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他们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要那笔被扭曲的彩礼钱,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建房娶妻。”


    她一口气说完,把心里压了太久的旧垃圾全部倒出。


    殆梓熙垂下眉眼,忽而联想到什么。她的“母亲”说宽恕她的罪孽,让她以人类的身份来到这里,真的原谅了她么?白云姐姐说,有时候美名“锻炼”的行径,实则是抛弃。


    她的“母亲”是不是为了把她抛弃在这里,才用“宽恕”把她从面前推开?


    “姐姐,”她低声问:“我的母亲让我来这里,是不是也是抛弃?”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暖怀抱,白云轻声安慰:“都过去了,现在你还有我呢。”


    殆梓熙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回抱白云,环过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白云忽而问:“梓熙,你想上学吗?”


    “上学?”殆梓熙松开怀抱,不解地看向白云,“为什么?我……似乎也没有合适的身份上学,而且年龄也不合适。”


    她来得急,忘了用力量为自己造一个合适的身份,这个国度的人们都有身份证件,她没有,是个黑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如镜相映的他(一) “什么才算


    白云笑盈盈地看她:“当然是先自学啦。身份落户嘛, 姐姐我有这方面的经验,会想到办法的,你就说想不想上学?”


    殆梓熙依旧问:“为什么?”


    白云捏了捏她的脸, 像在逗小孩,“你那么聪明啊,脑子转得快,看什么都能记住。在这里,底层人想改变命运的方式就是学习。”


    殆梓熙沉吟片刻,果断回答:“不想,那得花好多钱,姐姐没那么多钱。”


    “唉?”白云手上动作顿住,“姐姐是为你好,就先别考虑那些了。你想啊,只要改变了命运, 以后你的生活就不要过得这么苦了。”


    “那还是钱的问题。”殆梓熙精准指出:“人类想要过得舒适愉悦, 名下具有足够多的财产是首要条件。姐姐希望我以后的生活富足,对吗?”


    白云点头。


    殆梓熙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夕阳已沉, 高空中漂浮着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气运。那东西像一道没有具体形状的金烟, 正朝这片城市飘来。


    “姐姐, 我们楼下有个即开型彩票店, 对吧。”


    白云疑惑点头, 不懂前者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就见殆梓熙唇角微扬, 侧过头来看她:“下周的今天,我带你去买一张即开彩票。”


    白云:“啊?”


    她这妹妹的脑回路确实有点不正常,脑子转得太快, 有时候思维跳脱太大。是精神上的问题吗?还是早年遭受过重大打击,心理出了问题?


    ……嗯,或许该找个心理医生活着咨询师给她看看。


    殆梓熙不知道姐姐心里的小算盘,还在琢磨那道金烟,她不完全懂钱,没法像姐姐一样上班挣钱。但她能看见运,只要站在那缕烟落下的地方,顺着财运的丝线找出那张即开彩票,就能得到好多钱,给姐姐一个惊喜。


    她被白云拉进怀里,白云下巴轻轻靠在她头顶,开始哼唱旋律轻柔的歌谣。


    "Everything will come back,


    All you love,all you lack.


    Night will fade to light,


    No more tears, no more regret.


    All you lost is on its way back,


    Right where your heart is at."


    殆梓熙闭上眼,安静聆听那曲温柔治愈的旋律,不禁在脑海中想,姐姐哼这首歌的时候,是唱给她听的,还是在唱给自己听?


    次日清晨,白云出门上班,殆梓熙去准备买菜,刚拉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他眉眼深邃,面部线条干净利落,唇薄而分明。黑色长直发垂落肩头,额前三七分长碎发,一双紫色眼睛映满她的身影。


    他长得比她看过的所有人类都顺眼,以人类的话来说,这叫帅。


    他穿着深色外套呆愣愣站在门口,似在等屋内的人开门。


    “你是?”她刚问完,口袋里的手机嘀嘀地响起,白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梓熙,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同伴,名字叫余忆。】


    【我不在的时候,就让他陪你聊聊天,你一个人在家太久了。】


    【他人挺好的,别怕。】


    【原本,我还想委托他照料你的饮食呢。】


    【可惜他说不能在建立咨访关系的同时建立照料类关系,否则会被吊销资质。】


    消息弹框最底下附着一张证件照片,和她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样。


    眼前的男人大梦初醒般,向她亮出职业证件,嘴角挂着克制的浅笑,声音清冽:“您好,我叫余忆,是今天和您预约的心理咨询师。感谢您同意我上门,这次咨询大概为六十分钟,我们的谈话内容会遵守保密协议。”


    “心理咨询师?”殆梓熙神情僵住。姐姐给她找了个心理咨询师,为什么?


    尽管困惑不已,她本着“姐姐花了钱不能白花”的道理,还是侧过身子让那个叫余忆的男人进了门。


    殆梓熙关上门,回头就见余忆轻挑一边眉头打量屋内环境,目光从厕所隔间扫至床铺再到小窗与旧冰箱,最后落回她身上。


    她问:“怎么了?”


    他恢复训练有素的笑容:“居家咨询一般就在客厅会话,我们……现在是处于客厅?”


    殆梓熙目光扫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房间,搬来两个软凳,毫不介意地坐下:“就在这里吧。”


    余忆垂眸望软凳,思考一瞬就接受了,隔着恰当距离坐在她面前,“那么,先确认一下,您是殆梓熙女士,白云女士的妹妹,对吧?”


    殆梓熙点头。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您清楚我们今天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愿意和我聊聊吗?”


    “嗯,我愿意。”她答得漫不经心。


    “如果过程中您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暂停,提出不想继续某个话题。”余忆笑意清浅,取出记录本,“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最近是什么感受?或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让你的姐姐为你预约了这次咨询?”


    殆梓熙歪着脑袋回想。最近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在她身上没有,反倒是姐姐白云接到过家里的催婚电话。


    “没有。”


    他换了一种方式问:“那最近有没有让你感到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事?”


    “没有。”


    “睡眠怎么样?胃口呢?”


    “还好。”


    “和姐姐相处得还好吗?”


    “很开心。”


    余忆的笔在记录本上写写停停,紫瞳中的困惑随时间流逝堆积愈深。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个疏离清冷的女性没在说谎或回避。


    做咨询这几年来,他遇到过敌对的,哭泣的,沉默或说谎的人,但这个坐在他面前的人,第一次让他感觉“空”。


    仿佛她没将自己看为人类,而是看作世间的花草树木。


    殆梓熙无聊地打开手机看眼时间,在心里默算,咨询时间还差一分钟才完,她还得去买菜呢,冰箱里只剩半颗白菜,这个人的到来浪费了她的时间。


    按灭屏幕,她百无聊赖地把手机扣在腿上,听见对面的男人又问:


    “你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困扰?”这个词让她想到多弥娜忒,以及那句比利刃扎得她更痛的“你本不该存在”,她低声问:“怎么样才算是抛弃?”


    余忆望向她低垂的眉眼,“态度上不顾及你的感受,关系上将你当成外人,行为上主动疏远,就是抛弃。”


    回忆那日多弥娜忒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饶是再迟钝,殆梓熙也终于意识到:“我被抛弃了。”


    余忆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手机看眼屏幕,动作利落地站起身,略带遗憾道:


    “我们今天的咨询时间差不多到了。刚刚你说的这些,我都能感同身受,但我们没法在这一次把所有问题梳理完,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再次联系我。那么,再见,在下次见面之前,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他已退至门口,拉开门出去,从外面关了门,似在逃离。


    房内的殆梓熙一脸懵,心理咨询师都必须这么守时吗?


    而门外那位看似温柔克制的咨询师,背靠房门手捂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走廊的灯照得他耳廓通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强烈。


    怎么回事?他怎么一见面就被那双懵懂中带着诡艳的赤色眼眸吸引了?她刚才的一举一动,她的薄荷色长发,她那清冷疏离仿佛抓不住带不走的声音仍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迈步离去,步调比来时更乱。


    天色已经黯淡。


    殆梓熙守着桌上已凉的菜,终于听见门开的声音,还有姐姐的声音:“我回来啦,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朝前者笑:“姐姐不用给我找心理咨询师,我完全没有问题,也不需要。”她不是人类,不需要被以人类看待。


    白云换鞋放下包,坐到殆梓熙身旁,打开手机在屏幕上划几下,递过来,“那位先生也帮过我,我想着,让他和你聊聊也能帮到你呢。”


    殆梓熙好奇地看去,屏幕上是一则访谈,标题醒目“三十岁以下极受关注的认知哲学家”,她将目光移向正文旁的配图。


    学术会议讲台后面,一道身影站在灯光下,黑色长直发,紫瞳,背脊挺直,正是余忆。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他一个小时的咨询费用很贵吧?”


    白云怔愣一瞬,见前者打开手机搜索这种人的咨询费用,开始算账,忽而鼻头发酸。她伸手把殆梓熙抱在怀里,声音藏着怜惜:“别担心这些啦,姐姐我在外打拼这么多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积蓄的。”


    被抱在怀里的殆梓熙依然在思索,她是真的不需要咨询,但姐姐在担心她,花着本就不多的钱,去请一看就很贵的咨询师和她聊天,不值得。


    她只想弄清自己有没有被抛弃,现在她明白了。


    第二天,殆梓熙照常开门准备买菜,门口站着余忆。


    紫瞳映出她的脸,他朝她微笑:“您好。”


    看着眼前的人,殆梓熙短暂晃神,姐姐又花钱预约心理咨询了?她本想关门,转念想到过几天刮完彩票就能给姐姐一个惊喜,不用为钱发愁。


    ……咨询就咨询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搬来昨天的软凳:“进来说吧。”见他眼下带着淡青,她疑惑地问:“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没关系,我们开始吧。”他笑容如常。


    殆梓熙今天说了很多话,说菜市场价格在变,天气转凉,不知道姐姐上下班会不会着凉。


    今天依旧是一小时,咨询快结束时,她看着合上记录本的余忆:“你叫余忆,那我就叫你忆好了。”


    她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眼神在闪躲。


    第三天,她打开门,门口还是他。


    今天的咨询只有半小时,殆梓熙凝望认真记录那人的幽深紫瞳,“忆,人类为什么需要心理咨询?”


    余忆的笔顿住,抬眸与前者对视,“人内心的创伤与自我怀疑会在脑子里不断循环,大脑会不断强化记忆中痛苦的故事。家人朋友虽然愿意倾听,但很容易站在主观角度,评判对错。”


    “这时候,就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提供安全的交流空间,帮助人们停下来,重新梳理这个故事。”他唇边笑意克制。


    殆梓熙手撑着脑袋,视线自前者眉眼落至眼下泪痣,“那你呢?你看起来比好多人类都要空。”


    “请别这么说。”余忆笑容僵住,“如果我被认定有心理问题,会被暂停执业。”


    她点点头:“哦……”


    第四天,门外还是他,背后背着一个包,他没带前几天的公文包。殆梓熙早已习惯,看了他一眼就回身走向交流搬软凳。


    余忆进门,关门声夹杂他清列的话音:“这次,我是以你的朋友这个身份来的。”


    她回头看他,见他已经把包搁在桌旁空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又取出稿纸与笔。


    “不收钱?”她问。


    “这不是心理咨询,我也没在工作。”


    她搬来软凳坐在他身侧,与他只隔一拳的距离。电脑屏幕亮起,他开始沉下心打字,殆梓熙凑过去看,屏幕上一排排全是黑色的字,看了几行就有点跟不上。


    她又将目光落在面前那沓稿纸上,纸上满满是他的手写字迹。她趁他打字的功夫,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举到眼前。


    “你对这些枯燥的东西感兴趣?”余忆打字的动作顿住一瞬,然后继续。


    殆梓熙轻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人类的‘自我’,本身就是套持续编制的叙事。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信念、记忆、痛苦,都是这套叙事构建的产物。‘自我’由记忆与叙事构成,并非稳固不变,因为人的认知与信念天生容易被篡改。在集群社会,‘自我’却会被‘真实’覆盖,而掌握叙事者,将编织叙事,篡改个体‘自我’掌握何为‘真实’……”


    她草草看一眼,将纸页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余忆笑答:“是我尚未完成的论文。”


    “论文啊。”她知道,曾在手机里翻到的资料里见过这个词,“毕业论文?”


    余忆颔首:“这份原创论文一旦完成,正式发表,我或许将享誉学术界。”


    “那你多少岁了?”


    “二十七。”


    殆梓熙在脑子里算,姐姐二十六,他比姐姐还大一点。看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她俯身凑到他面前看屏幕,“你学的是认知哲学,还考证出来做心理咨询?”


    某人猛地后仰上身,颈根绷着红,却偏要垂眸打趣她:“想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啊。”她扭头看他,温热的鼻息萦绕在两人之间,“和我一样,在观察人类。”


    “这话也不能乱说。”余忆视线匆匆别开,颊边染上浅绯,“心理咨询是服务,研究是另外的独立项目。我以往研究人类心理,都会提前知情同意,走伦理审批,匿名化保护隐私,完全合法合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如镜相映的他(二) 世界是浑浊


    殆梓熙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唇边不由得扬起,学着姐姐弹自己脑瓜蹦的模样,在余忆额头是轻弹:“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只是觉得, 你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分析我。”


    余忆错愕地捂住额头,想忍住笑意,嘴角弧度压了几次都没能压下去:“放心,我没有将你划为研究样本。不过要是照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一直在分析我。”


    “嗯,我一直在看你。”她大大方方承认,“你和姐姐一样,会露出迷惘的眼神,而且频率比姐姐还高。”


    想起姐姐那通电话,她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的原生家庭怎么样?”


    “我可以理解为,”余忆刻意停顿, 看向她的眼神满含笑意, “你想要了解我吗?”


    殆梓熙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饮料,“是啊, 我现在想了解你。”就像了解更多人类一样。


    他接过饮料,放在电脑旁, 把当前内容保存好, 推出页面, 光在眼底映出阴霾:“在你了解我之后, 也会向我透露更多往事吗?”


    “可以, 这叫……等价交换?”


    余忆笑而不语,在电脑上重新打开一个页面,里面是几页照片, 都是他自己,“我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照片从一张黑发少年手拿奖状的景象开始,殆梓熙目光落在照片上,模糊的画质里,少年的脸异常瘦削,虽然手里攥紧奖状,但嘴角没有笑。


    “我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一课:别相信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没有任何人欠你东西。第二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如果想要什么,靠自己拿。”


    再下一张是他身穿学士服的照片,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他站在最后面,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余忆快速翻动相册,话音平静:“我从小成绩就好,老师们经常把我当招牌。我靠着奖金一路读到博士,走得越远,越发觉这个世界不会改变。”


    “外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会伪装,底层逻辑都一样,谁有资源谁说话。学术圈也是这样,许多人嘴上讲的是真理,底下争的是利益。世界是浑浊的,我也不必干净。”


    殆梓熙听得似懂非懂,“那你为什么研究哲学?”


    他划着鼠标,照片很快到达最后一页,“我想找一个答案,关于,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找到了吗?”


    余忆轻笑,让人听不出他笑声里藏了什么情绪:“找到了,答案是没有意义。意义都是人编出来的,编得越漂亮,活得越像样。所以我也给自己编一个意义,那份论文,那本末完成的书。”


    这不是热爱,是他给自己搭的支架,歪歪斜斜,但勉强能支撑他站着。


    说完,余忆把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过头来看她,瞳中微光柔软,“我说完了,到你了。”


    殆梓熙坐回他身侧,目光落至屏幕上,像在凝望一个更远的地方,“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唇角微勾:“你问吧。”


    “如果一个人真的被抛弃了,那她该怎么做?”


    余忆眯了眯眼,记得在咨询第一天,她似乎就说过一句话,但那时候他手机响了,当时没听清。


    “如果那个人被抛弃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抛弃的决定,大多源于对方的需求,你、那个人需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故事,不再把自己绑定在会不会被他人选择这件事上。”


    “简而言之,要做的就是反抗,反抗既定命运。”


    反抗?她垂眸沉思,要反抗多弥娜忒吗?祂可是至高的创生。可祂在发现她作为涡心生出意识后,就急着把她推开,不正是抛弃?


    “怎么了?自己的事情不方便说出口吗?”他问。


    一双冰冷的手贴上余忆脸颊,殆梓熙看向前者的眼神分外认真:“那你要听好了,我来自天外,不是人类。”


    她自认为爆出了连姐姐都不清楚的惊天大料,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会惊讶不已。然而他在错愕一瞬后,垂下眉眼冷静分析:


    “的确会有人在主观感受上觉得自己和人类格格不入。看来你的思维、看待世界的方式,都让你觉得自己不属于普通人类那一类。人类的欲望、执念、情感,对你来说都像是另一个物种该有的产物,许多高敏感人类都会有这种疏离感。”


    “啊?”殆梓熙头一次学会皱眉。


    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啊?她说她不是人类诶。


    她松开双手,退开一段距离趴在桌面上,脸别向另一侧,摆了摆手:“算了,你继续写论文吧。”


    余忆把电脑往自己挪了挪,为她让出更多空间,玩味的笑意浮在眼底:“小姐,这似乎不公平,你还没说自己的事情。”


    她闷闷地回应:“你都不相信我不是人类,要怎么说?”


    他略作收敛笑意,打开之前的界面继续写论文,键盘声音响起,他忽而记起,白云通过工作室委托他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她这个妹妹很聪明,但脑回路有点不正常。


    当时他还当没什么,现在……嗯……要他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人类?不是人类是什么,天外来的外星人吗?好吧,她脑回路的确清奇。


    殆梓熙没再多想那些,听着余忆清脆的打字声,脑海中有关多弥娜忒的记忆被翻出,以及那句锐利的“你是一颗已经毒变的心脏”。


    祂说她不该存在,可是为什么?就像白云姐姐的家里人要她回去结婚,凭什么?想不明白,她就着如雨一般的打字声睡着了。


    临近中午,殆梓熙被一股香气吸引醒来,她抬起脸,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余忆正用她们的小锅炒菜,油花溅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恰好对上她的目光:“醒了?正好,马上能吃。”


    殆梓熙凑过去:“你也会把食材全部倒进去。”


    “这叫炒菜,是有顺序的。”他把饭菜端到小桌上,解开围裙。


    “什么顺序?”


    “先放油,再放香料炒香,然后放配菜,每种食材需要的烹饪时间不同。”


    她点头,白云姐姐教过她,但她不感兴趣,所以记得不清楚。她夹起热菜就着米饭塞进嘴里,顿感美味,再次感慨人类的生活真热闹,连进食都能做到这么幸福。


    “你明天还来吗?”她嘟囔道。


    余忆坐到她身侧,认真想了想:“对了,我们以朋友关系见面的事不能和其他人说,包括你的姐姐白云。”


    “为什么?”殆梓熙抬头,“朋友和朋友见面,也有限制?”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滚动,他边划边讲:“只要我还是你的咨询师,我们就不适合私下见面,这是伦理红线。”


    他把屏幕停在一处,殆梓熙放下碗抬眸望去,上面明确写着,禁止在咨访关系存续期间、冷却期内发展朋友关系。


    理由,咨询师掌握着对方最深层的秘密,一旦成为朋友或其他亲密关系,中立性消失,容易伤害对方。


    余忆:“所以不管白云是否还为你预约了下一次咨询,我们都还不能见面,否则咨询师一旦被投诉,会承担巨大责任。”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又一次发觉,人类社会好复杂。


    “既然这么严重,你还来见我?”


    余忆垂下目光,默然一响,“是啊,这么危险的关系,我还来见你。”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向来克制守序,走到今天从未失态,明明知道后果严重,怎么还栽在这里了?


    殆梓熙凑到他身前,仰起脸,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的投影,“那你明天还来吗?”


    余忆一愣,紫瞳掠过一丝媚笑,反问:“你希望我来?”


    她点头:“我要向你证明,我的确不是人类。”她都已经明说了,这个人类居然不信,简直大胆。


    “好,那我明天来见你。”他眼底荡开一层光,唇边笑意更深。


    余忆走后,殆梓熙从角落翻出纸笔,坐到桌前提笔作画。


    为纸上的她画上姐姐一样的白色长发,和自己类似的红色眼睛,人类孩童的躯体,精致乖巧的服装。纸上,一个长着羽翼的红白飞蛾小精灵跃然而上。


    画完,她对着画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余忆执意说她在说假话,那就创造一个生灵证明自己,只是,使用力量就违背了当初定下的誓约。


    ……不管了,如果多弥娜忒察觉她使用力量,降临这个世界要施加神罚,那她正好问祂,是不是真的抛弃了她。


    殆梓熙抬手对准画作,红绿威能自掌心涌现,没入纸张,纸上的线条开始变化,蛾翼小精灵自纸内往外爬,扇动羽翼飞出。


    “哇!”小精灵好奇地在房内飞两圈,撞到殆梓熙身上,落入她掌心,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主人!”


    哦,成功了。殆梓熙双手捧起小精灵,“叫我的名字,殆梓熙。”


    “好啊,梓熙!”


    她望向窗外,一切安好,预想中的神罚并未降临,甚至连多弥娜忒意识体的气息都没感应到。她收回目光,垂望手上那个正好奇地摸她手指的小东西:“从今以后,你就叫卡丽斯了。”


    卡丽斯飞至桌面,沿桌沿坐下,晃着双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殆梓熙拿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词递到她面前,低笑解释:“你看,在一种人类语言中,这个词代表‘爱’。”


    虽然她自己都还不太懂“爱”是什么,但大概明白,人类认为这是个美好的词。


    正试图理解词语含义的卡丽斯肚子叫了,她低头看肚子,抬头看殆梓熙:“嘿嘿,肚子有点不舒服。”


    “这是饥饿,表示你该摄入食物了。”殆梓熙取出食材,本想想从前一样统统倒锅里煮,想想卡丽斯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找出了烹饪教学视频。


    十几分钟后,卡丽斯吃到精灵生第一口食物,“好吃!”


    见她笑,殆梓熙也跟着笑:“对了,等白云姐姐下班后,你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扮成玩具,不然会吓到她。”


    ————


    次日上午,余忆如期而至,他进门时习惯性换鞋,弯腰的瞬间,视线却倏然定格在桌边。


    卡丽斯坐在桌沿,抱着块有半个她那么大的饼干在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察觉目光,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瞳,两者对视几秒,卡丽斯先开了口:“哦,你来啦,我从梓熙那里听说了你们的事情,我叫卡莉丝,记住啦。”


    见他保持那个姿势愣在门口,殆梓熙从床边站起,走到他身前抬起手在他眼前晃动:“看你都看呆了,现在信了?”


    余忆进门后依旧沉默,放包的动作比以往都慢,过了好久,才肯正视啃饼干的卡丽斯,“那是什么?”


    “哼,我听见了。愚蠢的人类,这都看不出来?我可是梓熙创造的独一无二的小精灵。”卡丽斯朝他翻个白眼。


    殆梓熙双手叉腰,别提有多得意,“我创造的生命啊,你昨天不信我,所以我证明了。”


    余忆的视线在殆梓熙和卡丽斯之间来回游移,眼底的冷静碎了大半,“不对,那是仿生玩具吗?”


    可是他怎么看见她在吃东西,还有情绪变化,刚才还对他翻了个白眼。


    “不是和你说了么,我不是人类,卡丽斯也不是。”殆梓熙拿起昨天画的那幅画,纸面还残留着些许绘画线条,“我把她画出来的。”


    见他依旧一副难以相信的模样,她挑能说的全部说出来:“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远到你们现有的天文设备都标不出来。”


    关于创生之柱与循洄涡心,以及多弥娜忒和她的真名,还是先别告诉他好。


    “我被放逐到了这里,有个人说我犯了错,但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犯了错。但那个人说,我的存在就是错误,看起来不想让我回去。我在这里没有身份,是姐姐收留了我。”


    虽然一开始她也想来人类的世界体验热闹,现在看来,多弥娜忒当时的态度转变尤为异常,或许准许她落入凡尘,正是祂推远她的方式。


    余忆手压在额前,长长地叹气,试图说服自己:“所以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人?”


    可他仍然感觉,殆梓熙的叙述符合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某些表现,或是创伤后的妄想型重构,他这些年见过不少案例。


    但是,那个坐在桌沿,已经吃完了饼干正踮起脚喝杯子里饮料的小东西怎么算?


    他亲眼看见了她,自己的眼睛也会骗人吗?


    “梓熙啊,我看他还是不信你。”卡丽斯适时吐槽一句。


    殆梓熙回她:“他总会信的。”


    她转向余忆,“你不是见面第一眼就在分析我么,我以为你是察觉到了我身上与人类不同的地方。”


    “的确……”他艰难开口:“但我只是隐约感觉你和普通人不同。”


    她弯起嘴角问:“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散向天空的云(一) “就这么轻


    问完, 她见余忆垂下眼帘,显然在斟酌用词,几秒后, 他开口了:“我当时觉得,你……像鬼魅,清艳出尘,气质独特,看起来有种病态感,总之不像活人。”


    “鬼?”卡丽斯不服气道:“我们梓熙可是你难以想象的至高神明。”


    殆梓熙对此毫不在意:“没事的卡丽斯,反正我不是人类,在他看来是什么都行。”


    此后,余忆来这里待的时间更长了。


    来的时候,他总会带点东西,小礼品、菜、卡丽斯爱吃的零食。每次进门, 他都把东西放在角落, 装作若无其事坐到软凳上,打开电脑。


    卡丽斯对他的态度从满不在乎转为亲近,会在他进门时飞过去绕他转一圈, 趁机瞅他包里装了什么好东西。


    余忆总会僵住一瞬,将她往门里推, 说什么:“小心点, 别被其他人看见。”


    但殆梓熙看见, 他担忧的双目下方, 唇角总会上扬弧度。


    在暂且接受两位是非人存在后, 写论文之余,他教她们要在人类社会藏好身份,故意吓唬道:“如果被人发现你们的非人存在, 会被抓走做研究,关在实验室里,每天抽血扫描,做数据,死不下去也活不了,永远都出不来。”


    卡丽斯听完缩回殆梓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可怕,我可不要被抓住。”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殆梓熙轻轻揉着她的脸笑。


    他教她们在人类社会的注意事项、正常生活方式、人类情感、人际关系。殆梓熙学得很快,偶尔会拉着他扮演不同身份的人,以便学习相处方式。


    卡丽斯常坐在桌边漫不经心抱着水果啃,晃着双腿,“有梓熙在,我就不用担心这些,我可是最幸福的小精灵!”


    白云回家的时候,卡丽斯则装成玩具缩在殆梓熙枕边,白云下班后总疲惫地倒头就睡,一直没发现。


    直到一次意外,她无意间碰掉卡丽斯,她摔在地上,白云把她捡起来看一眼,嘴里嘀咕:“这个手办做得还挺逼真。”然后放回原处。


    等她转过身去,殆梓熙才担心地看向卡丽斯,她正朝自己做瘪嘴做哭脸,用唇语说:“好痛好痛。”


    她用唇语回她:“忍一忍,等姐姐去洗漱了我给你揉揉。”


    原定刮彩票的日子很快到来。


    殆梓熙守在门前,给白云发送一条又一条消息。


    她记得白云说过今天尽量早点回家,可现在已经快八点了,门还是没响,消息没人回,她打电话,电话那头也没人接。


    趴在她肩头的卡丽斯不满地抱怨:“白云姐姐怎么还不回来?肯定又是不做人的老板把她们扣下加班了。”


    “再等等吧。”殆梓熙叹息一声。


    再等等吧,姐姐总会回来的。


    时间已过晚上九点,白云依旧没有回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变暗,对面楼里的窗已经亮起。殆梓熙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昏昏欲睡的卡丽斯,轻手轻脚捧起她放在枕边,为她盖好毛巾。


    她走到窗边拿起手机,翻出除“姐姐”外的另一个号码,伸手按下去,电话接通,水声混杂余忆的声音:“怎么了?”


    那头的水声戛然而止,余忆困惑的声音传来:“现在?白云女士没回家么?”


    她无精打采地答:“没有,姐姐还没回来,你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又安静一瞬,水声再度响起,还有他的声音:“好,我马上来。”


    十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殆梓熙从床上弹起来,匆匆按上门把手,那一瞬间,她希望门外站着姐姐,但,姐姐回家会直接开门,不会敲门的。


    门开了,外面是余忆,长发还有些湿软,透着洗发露的清香,他来时染了一身深秋的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姐姐还没回来,你陪我下楼买一张即开彩票。”她出门顺手带上门,拽着他的袖口往电梯间走。


    余忆一脸懵,脚步被带着往前走两步才跟上:“彩票?”她大晚上叫他过来,就是为了……买彩票?


    “对。”殆梓熙点头,“我没有合适的身份,自然也没有信用卡,没法存钱,姐姐还没回来,你先替我收着。”


    再不去,那道金烟就要飘走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姐姐惊喜,绝不能错失机会。


    余忆好笑道:“你怎么就确定自己能中?再说,怎么能信任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呢?”


    “我们都掌握着对方的秘密,关系算得上亲密。”他为了与她见面敢违背伦理红线,她说出自己不是人类的秘密,在她看来,这大致就是人类口中的“信任”。


    “亲密?”他低声喃喃,跟上前者走进电梯,无奈轻笑:“好吧,我帮你。”


    楼下即开彩票店还亮着灯,老板在躺椅上刷视频。殆梓熙从面额最大那一叠里抽出一张,付过钱,把付款记录给老板看。老板瞥一眼,点点头“嗯”一声,继续刷视频。


    她坐到旁边小凳上就开始刮,余忆凑近低声打趣:“那你说说,这是准备刮出多少钱来?”


    “一百万。”她随口答。


    “贪的还挺多,能刮出一千都算好了。”话音刚落,被刮开的彩票就被殆梓熙递到他面前,代表中奖的字符下躺着好几个零。


    她神色平静,语气毫无波澜:“你看,一百万。”平静地仿佛早有预料到这个结果。


    紫瞳盯着那张彩票,他呼吸慢下半拍。殆梓熙自顾自走回柜台,朝老板晃了晃彩票:“老板,中了。”


    “我看看,多少?!”老板从躺椅上跳起来,接过彩票翻来覆去地看,递回她时手有些抖,“这、这个要去彩票中心兑换,工作日去,记得带上证件。”他语无伦次地说几句,眼神粘在彩票上。


    “哦,知道了。”殆梓熙收好彩票,拽着还在愣神的余忆出门,回头望他:“怎么走这么慢?”


    他还沉浸在震惊当中,回过神,凑到她耳边低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中,这算是作弊吗?”


    她思考一瞬,扬笑回应:“没偷没抢,合法合规不是么,只是我运气比较好。”说完拉开他外套,把彩票塞进他外套内层的口袋,在他胸膛拍了拍:“你替我兑奖,东西要拿好,不能弄丢了。我记得在人类世界,还得纳税是吧,到时候剩下的分你点,毕竟我们也算好朋友。”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刮出一百万?”余忆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现在他信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人类。


    “别在意这个了,你能陪我去找姐姐么?她一直不回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好。”


    殆梓熙随他走进停车场,坐上副驾,掏出手机,在地图上翻找白云上班工厂的位置,侧身递向余忆,“姐姐在这个位——”


    话未说完,她眼前是余忆放大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纤长睫毛,以及紫瞳中跳跃的光。


    在她侧身转过去时,他正倾身过来,伸手去够侧面的安全带。他猛地把安全带扣拽过来按进卡扣,仰回身子,耳根微红,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得系好安全带。”


    “哦。”殆梓熙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淡然回应:“我之前没怎么坐过这种车,之前和姐姐出去玩,都是她骑两个轮子的车载我,或是坐地铁。”


    老车的引擎发动,余忆看了眼工厂的位置,确定好路线,握上方向盘,“我的车只是老二手车,不比你姐姐的好。”


    车沿街道前行,窗外灯光掠过,被拉成长线,殆梓熙闷闷不乐道:“以前,姐姐再忙都会抽空回我,今天她从下午开始就没回消息,太奇怪了。”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东西被烧焦的气息,她眉头紧锁:“忆,好像出事了。”


    余忆自然也有闻到气味,耳朵亦捕捉到从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会出事的。”


    工厂的方向亮着火光,殆梓熙远远望见,那里整栋楼都被火焰吞噬,火舌自创口与屋顶探出,正在舔舐夜空,浓烟滚滚。


    许多人站在警戒线外,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有的拿手机在拍,有的跪向火场哭喊。


    车子停在路边,殆梓熙冲出车门,赤瞳被火焰染成猩红:“……姐姐?”隔得老远,扑来的热浪都让人想在这深秋立即脱下外套。


    “烧起来了……姐姐!”她下意识就往火场冲,被身后的余忆一把拽回,“你不能进去!火还在烧,进去就是送死!”


    “我又不怕,我不是人类!”她奋力挣脱开,又被他按在原地,他手上力道没松,语气软下:“你等一等,等火势小一些,现在进去什么也找不到,就算见到了白云,也只会让她更担心。”


    “我……”


    火势渐弱,消防员从火场中救出不少人,幸存者搀扶而出。殆梓熙冲过去,抓住一位看起来相对安好的女士的手臂:“请问,你有看见白云吗?”


    那人后怕地呆立原地,好一响才回神:“白云?她下午三点左右就和我换班离开了,说今天要早点回去。”


    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她没葬身火海。殆梓熙刚松下一口气,神经转而又紧绷起来,向那位女士道了谢,回头找余忆,眉头到现在仍然皱着:“姐姐下午三点左右就离开了,她不在这里。”


    “说不定只是手机没电了,才没回你的消息?”他伸手替她抚平眉头。


    “可是她也没回家啊,我要去找她。”


    “我帮你找,你姐姐今天是自己骑车来的吗?”


    殆梓熙仔细回想,点点头:“嗯,她早上出门前说过,今天不想挤地铁。”


    余忆领她回车上,关上车门,“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平时骑车从哪条路回家?”


    “说过,我找找聊天记录。”她摸出手机,手点在屏幕上,屏幕是黑的,再点一下还是黑的,她宕机了:“没电了。”


    “我给你充。”余忆接过手机,接上充电线,叹了口气。


    等手机充电的时间很难熬,几分钟过去,殆梓熙就耐不住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一连串备注“姐姐”的消息随即弹出。


    时间显示消息发出时间为九点三十左右,那时候他们正在赶往工厂的路上。


    【梓熙啊,我手机没电了,现在才借了个充电宝回你消息。】后面是哭哭表情。


    【我出去买了好多东西回来,有你喜欢的小蛋糕。我看你这几天总抱着那个小手办睡觉,就去了远点的地方给它买一些衣服。】


    【当然啦,我还记得你的礼物呢。】


    【就是今天太倒霉了,车也都在半道上没电了,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给它充上电。】


    后面是白云打给她的好几通未接电话。


    看的这些消息,殆梓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笑着把屏幕举到余忆面前:“原来姐姐也是手机没电了,送我回家吧。”


    余忆认真看过消息,面露笑意:“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他们聊了许多。到地方后,余忆提出送她上楼:“夜深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殆梓熙低头看自己一眼,“我比好多人类都高,他们不会做什么,况且我不是人类,就算遭遇了什么也不会轻易受伤。”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垂眸轻笑:“个子高不代表不会被盯上,不会受伤也不代表我不会担心。走吧,送你上去。”


    她拗不过他,同意让他送自己上楼,“但是你得注意别被姐姐发现,你说过的,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适合见面。”


    “好,好。”他笑答。


    然而没等走到电梯间,殆梓熙就见一楼挤满了人,和先前在火场外的人一样,嘴里念着“真可怜啊”“唉”之类话语。


    人头攒动,把电梯口堵得严严实实,她走向一位中年女性:“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把电梯间拦住?”


    她和姐姐住在十几楼,现在电梯被警戒线拦住了,走楼梯上去好累的。


    那人看了她和余忆一眼,以为两人都是这里的住户,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回来的晚不知道,电梯冲顶了啊,有个小姑娘当场就没了。”


    电梯冲顶?余忆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回:“嘶,我想想,九点四十左右,哎呀可吓人了我跟你们说。”


    “九点四十左右?”殆梓熙低声重复,她猛然打开手机,翻看和白云的聊天记录,上面显示,白云打给她的那几通未接电话,时间就在九点四十左右。


    “不对……”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她丢下余忆,转头就往楼梯间跑。


    “殆梓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匆忙跟上。


    殆梓熙跑得极快,全然忘了疲惫,跑过一层,楼梯间声控灯就亮一层。


    顶楼,电梯门卡在顶楼与下一层之间,被撬开一半,几位消防员合力把里面毫无生命体征的人抬出来,盖上白布。


    她看到了,那具被抬出来的尸体上,一头长白发被染成血色。


    余忆追上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息,顺着她目光望去,瞳孔骤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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