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决心 石掌轰隆隆
石掌轰隆隆地掉了下去, 很快便湮没在底部的灵力巨浪中。山洞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沉寂,顶上大虞皇宫的声响显得更加清晰起来。
“张太医,您快这边请……”
“娘娘您有孕在身,可得慢着点儿……”
“快快快, 陛下冷得很, 再去拿床被子来……”
无忧跪俯在地, 一边抽泣一边爬到石龛边缘向下望去:“上神……明烛上神……”
红颜紧闭双眼,双手上举,操纵着越来越多的藤蔓缠绕到包裹着麒麟的大茧上,丝毫不知发生了何时。监兵始终半躺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似乎是昏死过去了。
鬼王饶有兴趣地围着大茧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样的疗伤方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趣,真有趣。”
他像是在自己后花园遛弯遇到了一株奇花异草一样, 仔仔细细观察着藤蔓的游走和灵力的流转, 又说道:“你这只小妖确实有意思,能将自己隐藏的气息全无, 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从幻镜中逃出去, 能破了帝休的灵力之冰,灵力严重削弱还受了我的煞气之毒, 竟能这么快恢复,还有有气力救治别人……”
他抬起头望向红颜:“你还是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得把你带出去,好好研究研究, 说不定你的灵力能拿来改良什么禁术呢!”
他越说越兴奋,径直向红颜飞了过来:“走走走,趁着还有些时间, 我先把你送上去,免得一会儿被这阵法吞掉了。”
无忧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理直但气不壮地叫道:“坏家伙,不许你动红颜!”
他扬起手来,卯足力气向鬼王发射出一枚暗器,鬼王轻蔑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松松将那暗器接在手中,低头一看,竟是一片像小羽毛一样的绿叶子。他笑出了声:“不自量力。”
他向无忧挥了挥衣袖,无忧“啊”地一声惨叫,像被打了重重一巴掌,头一偏,脚下踉跄了几步,一头向下栽了下去。
无忧只觉得头昏脑涨,身躯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凌冽的风刮得脸上生疼,他很清楚,如果坠入底部那澎湃的灵力巨浪中,就会被撕扯得魂飞魄散。他心中害怕,紧紧闭上了眼睛。
深渊之下的巨浪突然剧烈翻涌起来,紧接着,一声清越嘹亮的鸣叫从巨浪下传来,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灵力深处冲天而起,托住了急速坠落的无忧,而后裹挟着滔天杀气,像闪电般向鬼王猛撞过去。
鬼王脸色一变,原本探向红颜的手堪堪停下,本能地向侧面急速闪避,但那道金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瞬息之间便已然抵达身前。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鬼王的肚腹之上,鬼王身躯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腹中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他心中大骇,全然想不通怎么还会杀出如此恐怖的对手。他不敢恋战,咬牙催动灵力,急速向后退去,借着退势才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在远离金光的虚空中重新站稳了身形。
他的胸腹依旧不断起伏,心神难以平静,他向着金光的方向望去,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身,竟是一只金色凤凰!
凤凰展翅悬浮于空中,浑身长满了金色羽毛,层层叠叠,光泽顺着毛羽流转,每根羽毛边缘都飘着淡淡的金色火苗,像是把阳光融在了羽毛里。凤凰微昂着头,几支红色冠羽错落立着,如同红玉刻成的一般。它此时静静看着鬼王,眼底没有半分的戾气,但那种清冷孤傲且至高无上的神性,仍让鬼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鬼王微一愣神,才缓缓开口:“明……烛?”
凤凰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翅膀轻轻扇了扇,竟刮起一阵狂风,整个山洞都晃动起来。鬼王有些站立不稳,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石壁上的寒冰才停了下来。他稳了稳心神,道:“没想到你坠入这样的灵力深渊,还能再冲出来,不愧是天庭敕封的上神。”
凤凰长鸣一声,似乎又要发力,鬼王大叫道:“现在你对付我是没用的!”
凤凰歪了歪头,鬼王急忙说道:“八荒永夜术马上便要生效,此时你杀了我,它就会失控。”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凡人,都要死!”
凤凰仰起了头,看到了诸梧寝殿中依旧慌乱奔走的人群。
鬼王看着它,冷笑道:“而且,你毕竟受了重伤,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掉我。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们已经输了!”
凤凰猛然看向他,眼神中尽是愤怒和无奈,但她最终向天长鸣一声,并没有再攻击鬼王,而是展翅向下飞去,无忧拽着它背上的羽毛,哭喊道:“上神这是要自杀吗?”
凤凰先到了石龛附近,翅膀一歪,将无忧抖了下去,无忧在石龛里打了几个滚才停下,但他顾不上身上的摔伤,忙不迭爬到了石龛边缘,只见凤凰已经冲到了石柱中间,正用自己残存的灵力,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柱石,它的额角已经渗出了鲜血,鸣叫声也略显嘶哑,有羽毛震落飞荡,碰触在石壁的寒冰上,被瞬间冰结,又瞬间化成齑粉,消散不见。
柱石开始震颤,有一盏油灯晃了几晃,竟从柱顶跌落了下去,无忧不由大喜叫道:“成了!”
谁知随即便有一只石臂从深渊下钻出,托着那盏油灯再次放回到石柱上。待那油灯端稳之后,石臂缓慢地在柱石上绕了两圈,出其不意地向凤凰击去,此时的凤凰早已无力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撞在后方的石壁上,羽尾的火焰被寒冰扑灭了一些,凤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鸣。
石壁受到这等撞击,砸下不少石块,有石块从高处落下,正砸在包裹麒麟的茧上,红颜浑身颤粟了一下,有刚生出的藤蔓痛苦地扭曲着迅速抽回,包裹着云杪的茧出现了细小的漏洞。红颜倒吸了一口气,将喉咙的那口腥血咽下,调稳气息,从手臂中伸出藤蔓,将茧的漏洞细细补好。
受了重击的明烛依旧努力飞翔着,将自己的身躯阻挡在柱石和大茧之间,那缠绕在柱石上的石臂再次出击,向明烛抓了过来。红颜此时睁开了双眼,她一只手维持着结界,另一只手快速捏决,虚空中变出支巨大的箭,直直射向那条石臂,石臂断裂成无数小石块,扑扑索索砸在四周冰面上,转瞬便化作粉末消失不见了。
凤凰突然飞身向红颜而来,用一边的翅膀将红颜护在其中,红颜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到鬼王一声轻笑,随后便看到守缺刀已经刺穿了凤凰的翅膀,并迅速冰封,将伤口一周全冻成了冰。
凤凰痛苦地嘶叫了一声,转身要对付鬼王,鬼王却早已飘远:“我只不过想做三界之主,又没想篡了天帝的位子,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喉咙间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有汗水慢慢从额头渗出,红颜咬紧牙关,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在了双臂上,那生出的枝干细细软软,像藤蔓一样越长越长,一层又一层地将云杪包裹其中。忽然一声脆响,就像破壳的声音,半空中的巨茧瞬间缩小了数倍,而且出现了裂痕,断裂的藤蔓纷纷落下,露出了云杪的衣角。
红颜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嘴角多出一抹黑红的血迹,衣衫已经被汗水渗透,脸色也是惨白无比,却是微笑着,慢慢站了起来。
她腾空而起,飞冲上去,温柔地将云杪抱在怀中,缓缓落地。云杪伏在她的肩上,双眼紧闭,呼气紧促,艰难地叫了一声:“红……颜……”
红颜“嗯”了一声,将他紧紧抱住,许久许久不肯松手。
云杪的意识终于有所恢复,也环抱住了红颜。红颜道:“你可算醒啦。”却慢慢松开云杪。
红颜又低头看了一眼无忧,忽然笑了笑,拍了拍无忧的头,轻声道:“是我不好,无忧,我对你不起。”
无忧摇摇头,扯了扯她的衣角,带着哭腔骂道:“有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不死,我定然会好好的。”
红颜又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刚刚苏醒的云杪,他眉头紧锁,睫毛微颤,一身的伤痕使他有些站立不稳。红颜突然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吻了吻,轻声道:“你们好好活着。”
云杪有些迷惘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红颜道:“巳元先神当年如果早下了决心,不存什么长长久久的妄想,或许帝休先神就不会死啦……”
云杪依旧没明白:“你说什么?”
红颜摸了摸他紧锁的眉头,轻轻笑道:“她救不下所爱之人,我可以。”
云杪突觉心口一空,无端多出了一份慌张,他急急地想要握住红颜的手,可红颜已凌空而起,静立在了半空之中,双手在胸前交叉,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瓣梅花。那梅花在红颜灵力的催动下愈发娇艳,红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合上双眼,轻声道:
“今,以我血梅之身,敢告帝休先神,敬请无音之水;以我至性之情,敢告巳元先神,敬迎无根之火。”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似一缕轻烟,飘荡在山洞之中,深渊中的巨大灵力渐渐不再轰鸣,巨石也不再滚落,梅花浮在她的指尖轻轻颤动着,似乎在回应着什么。红颜慢慢张开双臂,衣袖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在空中随风漂浮着。
深渊中两股巨大的灵力突然喷薄而出,顺着石壁蔓延而上,寒冰被巳元的灵力破开,又被帝休的灵力慢慢吸收掉了。
凤凰的大半边身子已被守缺刀携带的帝休寒冰冰冻住了,云杪此时已完全恢复神志,他当机立断,扯着明烛另一侧的羽翼向下,直冲巳元的灵力而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这两位先神的灵力是红颜在催动的,已不再是敌人了。
凤凰被巳元的灵力包裹住,身上的冰瞬间融化,并渐渐恢复了人形,但她重伤昏迷,从虚空中跌落下去。
云杪擅用水系灵力,并不敢靠近巳元的灵力,只远远站着,待明烛落下,他才急忙迎了上去,将她带回了石龛内。而后他望着空中的红颜,对无忧问道:“红颜在做什么?”
无忧茫然地摇摇头,他不知道,他从不知道红颜还有这样的能力。
鬼王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两股灵力突然脱离了八荒永夜术的控制,开始在整个山洞蔓延,但巳元和帝休的灵力一个至阳一个至阴,如此纠缠、碰撞之后,开始互相消融,逐渐削弱。
鬼王笑了起来:“我虽不知你这小妖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两位先神的灵力相互制约,但这又如何呢,你们制止不了八荒永夜术,也不能轻易杀了我,哈哈,还有半炷香的功夫,我便是人皇了!”
红颜并不为所动,依旧张开双臂,浮在半空之中,那梅花浮在她的胸前,渐渐从血红色变成浅红色,又渐渐从浅红色变成无色,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红颜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似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只听她微启双唇,念到:
“天了无质,地远无极。天地剖判,生我以灵。苍苍然浮生虚空,本不可为象。吾之躯生于天地,吾之精成于水火。今愿以六千年修为,散形于天地,分魄于水火。”
帝休和巳元的灵力本是越来越弱,突然之间帝休的灵力消失了,巳元的灵力却徒长了几倍,并迅速地向红颜冲撞而去。
巳元的灵力汇入到红颜的身体,她晃了几晃,继续念到:“念及太初,万物皆无。逮及太素,溟涬永久,天地始分。实有非有,非有实有,一切皆为空……”
鬼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觉得有些不妙,长袖一挥,便有无数利刃朝红颜飞去,云杪一惊,用尽了全身气力,再次幻化出麒麟之形,一跃而起,利刃尽数射在了他的身上。
红颜语气稍滞,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念出了最后一句:“本虚无,俱冥默,当归于太初。”
云杪坠落下去,他仰面看着红颜越来越远的身影,只想冲上去抱住她,听到“冥默”两个字,他突然明白了红颜在做什么,他清晰地记了起来,红颜曾告诉他,她梦到过,六千年前,巳元先神动用了《太初冥默咒》,以神形俱散为代价,与燕钺同归于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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