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迷雾
30多个小时,从东方露白到日头高高,再到月亮升起来时,哪怕是躺,人也会躺得发慌。
冥想神游什么的,对勤奋修炼者还是短暂休养之法,甚至可以醒神。但对懒怠者如谢听痕,就更加容易犯困。
为了提神儿,谢听痕最后把横版过关小游戏冲到了600多关,还有几个类似于打地鼠、开赛车的小游戏,也玩了个遍。
人家是奋战在一线,他算是跟游戏机鏖战一场,保持着精神力稳定输出,和困意对峙。
其实,现场也没那么好睡。
除了电磁背景音和散热器的嘈杂,到处还随时会响起叫喊声和指令声、巨大的气泡迸溅声响,废气处理设备随之疯狂轰鸣,无人机和车辆调度鸣笛。
工业与异能交织支撑起来的大型基地,是一台吞吐巨量人力物力和电能的巨兽。
31个小时的奋战后,这头巨兽终于停歇。
监测组的技术人员们拿到了最新的十个探测点返回的结果,得出了各点位酸液层已归零的结论。
随即联系探测组更换抽取一批点位,快速进行复核。
再次拿到数据后,他们立刻上报。
指挥部派出五台宝贵的军用潜航器下水,确认后又派两名潜水专长的异能者士兵,依次下水亲身巡检一番,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水下已经通行无阻,通讯信号完全恢复正常。
酸液带已经清除。
继续观测15分钟,仍未再次出现。
总指挥揉了揉眉心,对着通达基地各处的广播宣布:
“同志们,我们已经实现了污染王水的存量清零!酸液检测组和下游水文监测组的人员继续轮值,其他人先回驻扎宾馆休息,如无复发情况,将会组织大家一周内撤走——我代表最高层感谢大家的努力!辛苦了!”
基地内,疲惫的欢呼、口哨声和掌声起伏着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
有人撕着衣领吼叫出声,有人激动得泪光闪动、也有人直接捂着脸躺在了地上
——比起激动,恨不能立刻睡一觉!
大家真的高兴,也是真的累!
谢听痕同样开心,不过实在疲惫,他只是放下了游戏机,与总指挥直接联系确认后,就安静地散去了水下的太阿剑和龙泉剑。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下开始打晃。
赵悬一把拉住他。
“没事没事,躺久了,有点头晕。”
谢听痕小声说着,背起了无形的剑客形象包袱,矜持地向一圈围上来感谢他和赵悬的人点头致意。
他的手底下攥着赵悬的胳臂,拽啊拽:快撤快撤,回去睡觉!
赵悬无奈地用暗劲儿扶稳了他。
明明急需休息了还要充场面,哪怕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本质也还是任性……这种人类到底是谁惯出来的……来着?
*
撤回宾馆后倒头就睡的人当然有很多。
前任市长、如今的水利组高级顾问林海方,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未来几天酸液不再复发,林海方也还要参加水文条件的后续评估工作,他是专家组的骨干,还要住好些日子,连行李都不必考虑收拾。
这位前市长、治河专家多年来生活都很朴素,没什么不习惯,简单擦洗就迅速睡下了。
深夜被门铃声吵醒时,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随意披了件夹克,接待来人。
“……大伯,碗儿,你俩咋这么晚来?”
来的是林海方的大堂伯和堂侄。
林海方亲生父母走得都早,是大堂伯怜悯他孤苦,在自家添一双筷子,把他拉扯大。
林家往上几代,虽然都只是务农,也是个富裕村子里的大家族,村子里基本都姓林。
曾经村里也出过有出息的大商人,不过那条分支去了海外,断了多年联系。
后来因为老师赏识,嫁了女儿给他,生活改善许多。
同年,恰好表姐查出是异能者,嫁到本地赫赫有名的董家去了,生的孩子异能也不俗。
再之后族中子女结婚说亲,就都很顺利了,基本都往高了找。
近十几年来,时局变动频繁,殖民政府也要靠一些本地乡绅世家,尤其是异能潜力好的家族做事。
林家很快红火起来。
林海方能在旧时代做到洛城市长,算是和家族互相帮衬的成果,他实在不擅长做官,心里认为是族中给他的帮助更大。
林海方在洛城虽然官职曾经最高,但是对名利不太挂心,也不喜交际,因此经营家族许多业务、为他打点官场的,都是他堂伯这一支。
曾经这名义上的一市之长,林海方从来都觉着自己是失职的。
他是万事撒手、只管黄河,其他方面被各方势力彻底架空。
也因此,所有明争暗斗都绕过了他这个木头市长。
反抗军来时,在政治方面很不敏锐的林海方,只是和反抗军的技术官员们畅谈了几天本地历年的治水工程和制度沿革,就罕见地下了决心,压制住自家和姻亲家里反对的声音,快刀斩乱麻,代表全族靠拢了反抗军。
后来又坚定表示支持新政府。
如今林家地位有明显下降,这是肯定的。
但家族起势比较晚,家风也不错,没做过什么丧良心的事情,因而经过新政府“对账”,家里也没什么事,新政府很尊重当年做成了小浪底改建工程的这一批人。
这一次破解敌对势力的“九渊计划”危机,林海方尽心尽力,除了做了多年市长,而自觉有对这方土地义不容辞的使命,也多少有让家族再次扬名的杂念。
新政府把他请回来做顾问,是政府兼收并蓄、既往不咎,他有个好名头,但还并未做成什么事。
这次做好了,最起码能推荐族中有才干的年轻人们去别的部门或企业做事情。
族人的帮衬,林海方从来不曾忘记。
四十年前,他从村子里出去求学时,村子里年景也很艰难,都是东家西家一起,给他凑了路费。
三姑家送两件能换洗的衣服,婶子给做了双合脚的新棉鞋,就这样送他走出了黄土高原。
族人们的句句叮咛,如在耳边,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忘记。
临走,大堂伯让堂哥背来两袋小米,一袋枣干,几包塑封的黄米年糕,句句叮嘱:
海方啊,咱这片土里头,也不长金贵东西,这些是你嫂子挑了最好的出来,给待你好的老师同学,城里人怕是看不上,就说是因为有点地方特色才带给他们……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后来,林海方呆头呆脑地去送年糕时,跟老先生多聊了几句黄河,就成为了导师的关门弟子。
毕业后阴差阳错青云直上。
他导师出身很好,是殖民政府再往前的老贵族遗腹子,但一辈子只研究治水。
林海方也老老实实,只会治水,只干治水。
这一晚,听明白大伯和侄儿的来由,林海方的手有些颤。
“……大伯,你一开始只跟我说,家里的公司租了进口的挖泥船,闲置亏空太大,如果有投票表态,让我倾向中和方案,本地企业也多接些河道清理的项目……”
当时林海方也是被大伯报的压款数额吓了一跳,他不了解族中产业经营,听起来分分钟是要破产。
因此,他也按大堂伯说的做了。
他又没说假话,不过是私下讨论多提中和方案,提到电解方案时更多点评风险因素之类。
以林海方在专家组的话语权分量,影响不小。
他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是不做市长以来,家里人经常找他诉苦,说生意不如以前顺利,很辛苦。
虽然他听来只是些商战范畴内的龃龉,毕竟亲人们也有一肚子委屈。
实话讲,他在专业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倾向,每次表态对中和方案的支持,也说得出许多道理,虽有些私心,却不是没底气。
可是当电解路线出了意外,又得知是敌人蓄意破坏,他就有点怀疑了……
林海方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现。
“家里到底为什么要参与河道清理?”
大堂伯一横眼,“公司要项目赚钱不是天经地义!”
随后又软下口吻,“海方啊,家里也不叫你为难,现在电解方案成了,沉积物很少,项目肯定也少,我们只确保拿到洽子口那段,三公里的分包就行。”
洽子口。
对黄河中游每个弯道滩涂都有印象的林海方立刻能想起那是洛城河段的尾段,一处略微收窄的河道,很普通。
边上还有个小小的洽子口村。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跟我说实话吗!”
林海方甚少顶撞这位养大他的长辈,这时也必须问到底,“到底是咱家的公司,还是背后给咱们设备的海外公司,要插手河道?”
哪怕当初中和反应方案做成了,三公里也只是小项目,何至于到现在都跟见了肥肉一样咬住不松口呢?
除非,重点根本不是什么中和方案或者电解方案!重点是——
“洽子口那三公里河道下有东西?那才是搞出这个‘九渊计划’的海外势力真正想要的,对不对?!”
幕后的人在洛城河段制造了巨量的污染王水酸液带,却没有引爆危机,任由新政府集结力量解决了它——那么有人极力推动中和反应方案,就是为了其他图谋。
比如说,是为了制造出大规模沉积物,再借河道清理工程的掩护,去黄河里寻找和转运一些,比对十四大区制造恐怖杀戮更要紧、也很可能更疯狂的东西!
林海方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大堂伯却不吭声。
竟然默认!
林海方震惊且出离愤怒。
“真就、就为了这个?”
事态完全脱轨的惊恐击中了他。
他攥着拳头,质问不言语的大堂伯。
“大伯,你必须跟我说实话!那东西和污染王水的源头有没有关系?!”
他沉下气深呼吸,等待一个回答。
大堂伯还是只缓缓摇头,说:“我真不知道……”
林海方愕然,以至于有些眩晕,“水下到底有什么!”
大堂伯做了多年林家族长,近年来也是有了身份地位的人物,不满被这个从来恭敬老实的侄子再三盘问。
他拍桌子作色说:“我哪里知道么!只知道一切筹谋都是围绕着它!”
“只要帮对面拿到东西,他们的实力能趟平整个东半球!到底是什么,有甚要紧么!”
林海方的表侄也在边上帮腔:“海方叔,你别生气,大爷爷他也是为了咱们大家。一旦事成,咱们林家肯定能回到从前的地位,不用受反抗军的这帮泥腿子的气了!”
从前的地位……泥腿子……
林海方几乎要气得笑出来。
往前短短几十年,不过三代,他们整个家族、整个村里,不都是泥腿子吗!
他觉得气闷,伸长脖子扶着胸口坐下,看着眼前“情真意切”的侄子。
他想起当年,闷头治河的年代,当时刚有点起色,有农民从三十里外走山路过来找他,颤巍巍握他的手。
他们会给他扛一袋新下的高粱米,或者几瓶家里酿的苹果酒,两篮子土鸡蛋,局促地说东西不值钱,委屈了这样好的市长。
他们也总说,这八百里茫茫黄土,自古不长金贵东西。
林海方都会很感激、又很惭愧地收下。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市长。
比起一地之父母,他顶多只是个水利工程师,许多地方都是缺位失职。
但无论政局如何变动,“泥腿子”们都没有放弃过对他的信任。
他们说:“林市长是疏浚水患、加固大坝的人,惦念我们,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
有些事情,好人是不能干的。
林海方闭了闭眼。
他努力平静下来说:“大伯,你们放弃吧,电解路线没有那么多沉积物。”
无论目标是什么,意图已经失败。
表侄立刻说:“没!还没结束!多少有点沉积物,还是会有少量工程进场的!”
大堂伯在观察林海方的神情,面色有些阴沉。
表侄年轻,仗着自己也是林海方一直疼爱的后辈,就托着他的手,真切地说:
“海方叔,您就别管底下是什么了,没必要担心,别人保准查不到!咱家公司套了好几层,背景干净。您只需要推一把,让这公司承包到洽子口上下游的几公里河道清理项目,最要紧的就在那一小段底下……等项目一完,神不知鬼不觉……”
林海方激动地摔开侄子的手:
“你们有没有想过,往黄河里加污染王水的,能是什么货色,那是不把十四大区的人当人啊!我们林家,是土生土长,黄河哺养起来的家族,怎么能这样、这样不积阴德!”
林海方呼哧着喘了两声,痛声对着大堂伯说:“您也这把年纪,时局刚平顺下来,就敢带着全族应承下这种事情?!”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当年有人要踢掉你这个市长位置,我跟海外联系求助,是找了什么好相与的人吗?!”
大堂伯瞪着带血丝的眼睛吼:
“根本不是我们海外的分支,而是郁家,刚从白景逃出去的那个郁家!”
“上了他们的船,就调不了头了!”
林海方脑子嗡嗡响,听大堂伯说出这些年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按说太丧良心的事情,我们林家到底也没做过的,可是你三婶家的妹妹、还有碗儿的亲二舅的姻亲就不一定……”
“你侄孙里两个长成了的都送出去读书了,现在也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在白景栽了跟头,被查出来人体实验,还要制造大屠杀,反抗军已经给地球联盟提交证据了!郁家都是断尾求生的弃子,何况我们!虽然我们只提供过一点物流渠道,但是……但是现在如果不另找投名状,得到看重,等被彻底丢弃后呢?!”
“这些事,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反抗军杀起人也不手软,和郁家产业有血仇要报复的更不在少数。等我们举家覆灭,你襁褓中的小侄孙女,又要找谁喊冤啊!”
大堂伯手里的龙头拐戳地,发出结实的咚咚闷响。
林海方闭上眼,泪流满面。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付出所有,不图名利,不参与纷争,守着水利,总能给家族挣到一点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能保住最后命脉的出路。
却没有想到,林家在海外的关系盘根错节,远超他的预计!
“……那也,那也,不能做。”
林海方语气平静,但斩钉截铁。
林族长瞪着眼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见过这样的林海方。
多年前,他好几次劝解他趁机会把他老师遗落的人脉捡起来,养点私兵,插手税收的时候,林海方拒绝,说他只知道治河。
那时候的林海方,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这就是一块土坷垃,一块黑石头,偏他是取全族最有运道的一个后辈!
林族长多少次在夜里扼腕叹息,怎么就不是他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机缘!
偏偏是这块克父克母隔着一层的榆木疙瘩!
他知道林海方的性格,看如今的情形,事情再也没有转圜了。
“既然如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豁然站起身,对孙子使了个眼色,带着异样的狠绝。
林海方的侄儿一直躬身站着,此时看着面前最疼他的表叔,两步上前,还有点手抖。
“你想干什么!”
林海方看见有道细小银光,从这侄子手指间一闪。
他伸手抓侄子的双手,抵抗着不让他靠近。
林海方干瘦年迈,但常年巡河,按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还算是有点力气,不过他也只能抵挡片刻。
逐渐力竭时,他身后的窗户突然碎裂开!
四名特种战士吊着绳索破窗而入。
林海方刚才听事有异常,作势落座扶胸,就默不作声地把桌下一枚打火机大小的内部应急通讯器摸着到,但是当时没开,而是揣在怀里,用夹克盖着。
终于,在确认大堂伯不会回头的一刻,他才按动了通讯。
这东西默认双向视频通话,是电力组的严玲女士出事之后,才在少数核心人物房间,临时装配的。
对面接线员的反应也足够机敏,发现林海方突然请求连通,镜头一片漆黑,声音沉闷,判断情况不对,一声不吭就用最快速度派了人过来。
四名特种兵,一照面就拿住了反应不及的林族长。
林海方听见大堂伯咬牙大喊:“绝不能让他说出去!”
林海方一愣。
他的表侄闻言目露凶光,狠狠把手怼向林海方的颈动脉。
两人实在太近,士兵们无法开枪。
两名战士扑上来制服了侄子。
林海方本能地歪身子躲开一击,但挡脖子的手背还是被尖锐物品扎了一下。
“林顾问!林顾问……”
只是一刹那,林海方坐倒在地。
喊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又仿佛很遥远。
自己的思考速度和反应能力都在迅速下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甚至来不及找到那细小的创口,就看到手在抽搐。
可能是类神经毒素。
速度极快,林海方的嘴开始歪斜,咬肌和舌头发麻。
他向自己冲过来准备抢救的医务兵,艰难地抬手指着墙上挂的黄河洛城段水道图,含糊吐出了他判断出来的,最关键的那三个字:“洽、子k……ko……口!”
说完,彻底昏迷了过去。
*
谢听痕太累了,简直像被闷棍砸昏过去似的,呼呼大睡了十个小时。
醒来后他拥着毯子,侧身看旁边床上闭目静坐的赵悬。
赵悬这样的时候,多半就是在复盘事件记录、梳理分析、提炼有效经验。
包括龙泉剑的理论强度,等回白景后,两人用试剑石上的剑痕,还会再进一步深度解析。
察觉谢听痕醒了,赵悬睁开眼睛看过来。
谢听痕兴致勃勃地撑起来上半身,对他说:“要不要出门一趟?之前说好的,给你看好东西去!”
赵悬不知道谢听痕准备的神秘惊喜是什么,也不确定能不能在人前外露。
基地目前还在组织拆除部分临时工程,驻地也有许多人没离开,收尾和下一步评估都需要人手。
外面的人还是很多,不跑出去十几公里,都避不开人流。
赵悬看着谢听痕亮亮的眼睛,正要提醒他。
却在此时,房间里的内部应急通讯机响了。
谢听痕抿了抿嘴唇,不太甘心地看赵悬接通。
小方盒投影出清晰的视频通讯画面。
连轴转好几天,面容更沧桑了些的总指挥,带着明蕙在内的好几个下属,整齐地坐在视频的对面。
总指挥面色凝重。
“惭愧,又有要紧的事。我知道二位很辛苦了,却只能再来求援。”
“黄河洽子口河段,水底有重大情况。”
第67章 探河
“……这就是洽子口水下的图像,实时传输。”
墙壁上的投影切出分屏,展示着视频。
“按林海方顾问的话去找,水下还真发现东西了?”
谢听痕也警觉起来。
“对,非常明显。只要知道是洽子口水下,很快就找到了,估计对面也正因此才狗急跳墙。”
林海方本人现在还在抢救,他们正在审问林家族长和族长那个孙子,还没找到突破口。
两个人里,年轻的那个是一问三不知,老的除了承认要让那家源自海外的套壳公司实现下水的目标之外,也声称一切不晓得,闹着说“最多我这条老命赔给你们”之类无谓的话。
镜头里,水下影像在缓缓移动。
潜航器带着移动机械臂和水下强光照明,架着高清摄像机,下潜靠近河底时,它调整了镜头角度,对焦、放大。
泥沙没有彻底埋住的位置露出了下面一大块黑色的物体,圆润流畅光滑,红黄两色纹饰,明显的人工痕迹。
边上有几台小型设备被简单固定在河床上,正在小心地用微弱的水流一点点冲刷清理。
还没露出全貌,谢听痕就觉得很眼熟。
他盯着细看两眼,想起来了,“冯胜所长给我看过!”
这图案和质地,与洛城北郊黑龙王庙中本该留存的龙王雕像的下身服饰纹饰,完全符合。
“不错,我们也找历史研究院的冯所长确认了,就是北郊黑龙王庙中的那尊塑像的下半身,推测下面埋着整座龙王像,庙里现在的是仿品,具体被换的时间还没确认。”
瞬间,谢听痕已经有所猜测。
“根据现有水文记录合理推测,洽子口也正是污染王水最早出现的可能地点之一,酸液在这尊放大版的龙王像正上方8米左右形成。”
现在,污染王水没再出现,下水的仪器也没有再断绝通讯,水质提取都正常。
“罪魁祸首应该不是它,而是把它安置在这,转化为毒物的人,对不对?”
“没错,我们判断,这尊塑像可能是制造了王水污染的特殊道具,而且,很可能也是经过尖塔集团在白景用过的那种手段,转化而来。”
明副局长也在后面,解释道:“虽然林家族长不吐口,我们还是顺着他们产业中的一家物流仓储公司,找到了怀疑是临时存放尖塔所谓的‘电池’的记录,时间在10年前。”
谢听痕眸光微微一凛。
又是这样。
利用本土文物,用邪门手段制造大型污染物——从每次事件的筹划时间看,甚至不见得只是为了针对新政府。
十年前,洛城都还没有在反抗军手里呢!
尖塔集团和他们背后的海外势力,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单纯执着要灭了十四大区吗?
“这尊黑龙王像埋得很深,目前除了在表面提取化验无毒无害,我们暂时还没有其他手段能检测它是否还有危害。”
“它个头儿太大,又是木质文物,以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无法整体挖掘吊装。”同来的还有一位工程集团的老总,此时一脸惭色。
总不能,最后还是求外国公司来干吧!
谢听痕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说,他们的目的,是带走这么大一个玩意,而且还得藏在沉积物里,偷运出国?”
“就我个人看来,不像,”总指挥摇摇头,“这个雕像更像是手段,而非目的。”
但总归,现在需要先排除它的危险,取出水来研究。
“我们将派一只由异能者和精英士兵构成的水下行动小组。当然都是勇敢的战士,也配备硬壳潜水服等防护,但是目前战斗力和防御力都不足,尤其是,我们没有您展示过的那种,针对特殊转化污染物的力量。”
总指挥恳切地表明来意,他的级别足够高,本就知道白景市怒珈山的事件,更有明副局长详细提供的信息。
因此他对谢听痕毫无保留:“水下情况未知,很可能要直面高等级污染怪物,你们没有任何官方职务,参不参加我都理解。如果有什么需求的话——”
总指挥向身后示意。
他身后的一名中年领导来自其他部门,搓着手,面色有点尴尬:“二位在处理九渊计划中已经做出突出贡献,我们争取最高级别表彰和名誉称号,但财政吃紧,物质报酬比较有限……”
“不用说了。”谢听痕摆手。
他只对赵悬轻声说了句:“我想去。”
哪怕不谈所谓侠客的使命,他个人确实也有需求,那本地宫中的笔记里提及的剑修门派,疑似和师门有关。
笔记封面上,四把剑疑似是神秘消失的华夏文物库藏的钥匙,而在十四大区制造腥风血雨的海外殖民集团又明显针对华夏文明的遗存下手——重重谜团都事关他自己的记忆和本命剑。
“那就去。”赵悬说。
总指挥隔着屏幕表示感谢,身后那位管财政的官员擦擦汗,甚至想上前握手。
这种特殊专长的S+级异能者,是各国官方都很难指使的,恨不得供起来,他来前很怕两位世外高人会狮子大开口。
谢听痕也站起来,“还有个需要,可以的话,帮我试试……”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汇报!”总指挥听完果断地接下。
半小时后。
十四大区新政府教育部的中学教材编修委员会接到指示,新版教材预排印发时间要推迟五个工作日。
他们要研究一部分古代文学的增补内容,尽快报送审核。
具体结果还要等待。
而谢听痕和赵悬经过短暂的半天休息,已经要与水下行动小组一起,准备从洽子口下水。
简单测试过水压对异能者们的影响后,没有异能的研究人员,都要穿着硬壳防护潜水服下水,安排的位置靠后。
可以参与水下战斗的异能者、以及几名精英士兵,则要靠近谢听痕和赵悬,跟紧他们第一批下水。
乌家的乌铯是废水处理方向的,谢听痕对她们这个家族特殊的能力很有印象,因此看到她时,有点惊讶。
“谢先生,”乌铯爽快地拱手招呼,并不因为这是自己新晋偶像而有什么扭捏,“我们的能力本质上就是毒素祛除和过滤啦!”酸液也是广义上毒液的一种,万一又有污染酸液之类的物质出现,她可以进行临时清理和防御,而且身手不错,因此也在战斗序列。
甚至莫陌也在列!
由于敲定的最终方案没涉及他的能力,这家伙参加会议后就在基地混吃混喝,都快一周了,他毕竟是污染动物精神debuff方向的小众异能人才,考虑到曾经对龙舟怪物发动成功过,水下龙王雕像如果也算同类“污染动物”,或许有用,也在培训后加入了行动。
料敌从宽,最差的情况也要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
谢听痕虽然对自己的能力足够自信,不过对于现任新政府官方这种作风,也觉得很安心。
“这么大的事儿啊!我也加入英雄行列了?可惜不能开直播!”
莫陌也很安心。
他本来还纠结要不要和直播间铁粉朋友们暗示点什么,万一是最后一面……然后他听到会和谢听痕、赵悬一起,就放了一万个心。
完成准备工作后,谢听痕再次启动太阿剑。
最近你是劳模了啊!
他看着安然浮空的剑感叹。
剑气逐渐氤氲,弥散成片片仙境般的秦宫剑境。
不过这次是碎片化的,每一块范围都很小。
谢听痕只需要护着第一批一起下水的12人,因此开出来的不是宫殿完全体,而是一座座小小的迷你版秦代宫室。
大家的头顶出现一小片瓦檐的虚影,像是rpg游戏里己方小人儿顶了buff图标。
超绝迷你Q版,但防御依旧。
水下行动人员互相都有通讯设备,不过为了便于说话,谢听痕还是直接把他自己和赵悬罩在了同一片瓦檐底下。
一块块剑境,像是一串裹住人体的透明大泡泡,破开河面的浪花,穿越浑浊的激流,缓慢但稳定地依次向下沉。
其他人即便被包在剑境里,也还是穿戴基础防护的,谢听痕和赵悬技高人胆大,索性目镜都没带。
他和赵悬所在的最大的双人泡泡,就带着后头这一行人,直穿河底。
水越深,越是有凉意透进这薄薄一层剑境气泡。
这可是黄河的凉意,谢听痕都没舍得把“泡泡”加厚些,只顾着四处看来看去。
谢听痕童年的生长记忆是在江南,也喜欢玩水,相比起能望见青荇影子的水乡水景,黄河的确雄浑壮阔,水下能见度也的确极低。
那也要看。
“即将着陆!大家注意三点钟方向。”耳麦里传来临时小队队长的声音,是一名少校。
没多久,异能者和军人们轻飘飘、但稳固地落在河底,脚下和厚实的沉积泥沙也隔着一层,不至陷下去。
落点在计划内。
距离发现龙王像的位置还有十几米,以免造成损坏。
哪怕这很可能是很危险的高阶污染物,官方也想尽量保存——即便它在谢听痕的概念里只是晚清木雕而已,到现在也是珍贵文物了。
还没下水的第二批人员里,就有专业的水下考古人员。
在谢听痕周边,几名战士驻扎防守,异能者们各司其职快速展开工作。
他们要一同接近龙王像,如果确认没有危险,再通知第二批人员下来进行取样研究,同时要考虑分割取出的可能性。
落在河床上之后,行进方向很明确:龙王像已经被自动化机械清理出来了,周边还布置了强光照明灯具。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泛黄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探照灯的光柱像舞台追光一样,定格在中间。
它就在那里。
黑面龙王像已经被清理出表面,能看到头颈部了。
它并不是庄严地矗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活气,斜倚在泥沙与暗流之间。
灯光打得很鲜亮,它黑沉的木质裹着一层胶质、隐带光泽的包浆,躯体的部分区域绘制了红黄色的、变形后的海水江崖纹。
龙首微侧,巨目圆瞪,须发张扬。
六米多的雕像实地看来非常宏伟,即便还半埋于沉积物中,也能感受到迫人的体积。
不愧是曾经黄河中游香火最旺的龙王庙里供奉的主像。
谢听痕与那对非人感强烈的巨大龙目对视。
毫无感知。
就像是看着一条死去的龙。
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看着没事。”谢听痕心下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莫名失落地说。
他运起踏雪泥的步法,不留痕迹地接近到三步之内。
这样前期的剑式在如今已臻化境,他穿行水底,却连一点水波都没有荡起,仿若空游。
到了如此近的距离,龙王像还是一动不动。
这就是个死物。
他小心地伸手,示意身后的人员此处安全,可以谨慎靠近——
身侧却传来一声失声的惊呼:“有东西!”
一位战士反应迅速,开了枪。
水下爆破弹头穿过水流,但还是错失了那一点灵巧转向的金色。
众人定睛看,却只是一条小小的水蛇,金色环形纹,应该是蛰伏在雕像后头,受惊了逃窜出来。
那枚小小的弹头穿行不到一秒,立刻被谢听痕的剑境碎片隔绝开。
然而已经晚了。
不知是因为小水蛇还是因为子弹引发的波流,这样的扰动,打破了维持不知多久的脆弱平衡。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地,黑面龙王像从头部开始片片碎裂。
它的内部原来是朽空的。
先是那双逼人的黑白龙目和头颅一起,化作黯淡的粉末。
蛛网状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龙首中心蔓延开来,谢听痕试图挽救把其余部分和水体环境一起罩在剑境里。
他成功了,但还是无法挽回雕像的破裂。
龙王像只剩了薄薄空壳,壳子不是碎裂成块,而是直接崩解为极其细密的粉末,坍塌过于迅疾。
这尊庞大的木雕,在几秒钟之内化为一团在水下缓缓膨胀、弥漫的“烟云”。
这些来自几个世纪前的木屑和矿物颜料所构成的尘埃,在暗流中翻滚,依稀维持着片刻前的轮廓。
探照灯的光柱穿过这团浓雾,光线被无数微尘散射,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这团庞大的尘埃在水中慢慢沉降,最终归于下方连带的泥沙。
谢听痕郁郁地揉了揉眉心。
这种并不自然的急剧风化情况,他是见过的。
在怒珈山地宫里,被郁家的实验室抽干能量后的那件秦俑残片,最后就是这样消亡的。
众人面面相觑。
此行应该没有危险了,可是也没有收获。
前期准备都没排上用场,这堆粉末也被谢听痕的剑境基本裹好了,由于就是个空壳,体量不大,直接可以带上去。
军方的少校通报岸上后,他们下水的任务就转为精细探索周边,等第二批研究员到位再交接。
聊胜于无。
“味儿有些怪,”乌铯上前取样雕像脚下的一点残留,随即说,这东西有那种污染酸液的痕迹,除了她以外,大家别直接碰。
其他人没察觉,只是因为残余酸液量实在太小,已经会快速稀释。
这佐证了下水前人们的猜想。
黑面龙王像被转化为污染物,产生了污染王水。
谢听痕打开通讯器对岸上的总指挥通话:“我更加怀疑,对方要找的东西不是这座惨被当做一次性用品的龙王像。”
“好的,我们加紧搜索排查。”
谢听痕自己也打算在周围仔细看看,毕竟难得下一次黄河河底。
他打量着大探照灯的光线触及不到的几十米外。
河底也有暗流漩涡,能见度稍好但不多,每个人随身还带了强照明灯,不用特殊能力,也能看见周围几米。
不过,谢听痕还是索性和赵悬拉着手走,两个人又同用一块剑境泡泡了。
与其用模糊的视觉辨认方向,还不如省省力气,看着赵悬外放的感知能力导航。
没走出五十米,赵悬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一手握着谢听痕的手,“先别动。”
另一边,他凝刀在手,虚指斜下,轻轻地以刀锋推出一道劲力。
带着白沫的水流,随他的动作冲刷向前,匀速而柔和地触底。
一片河沙翻腾着,缓缓泛起。?
谢听痕征询地看赵悬。
赵悬的刀尖还指在哪个方向,神色也不是很确定,“好像有东西。”
此处水流速较快,又是个小上坡,淤泥少而河沙多。
谢听痕于是跟上他,快走几步。
五米以内,随身照明灯光才能透过浑浊的水域照见河底。
在这里,刀劲激起的沙石在水流冲刷中还在翻滚,有的落回,有的被带走。
下面露出来一块方形“石头”。
在照明灯映照下,不同于周围浑浊的黄沙与碎砾,它透着温润如脂的质感,醇厚蕴朴。
天知道这东西在河底埋了多久。
那并非规整的方形,露出的部分刚好上缺一角。
一个最离谱的猜测,在刹那间击中了谢听痕。
瞬间,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脏里血流迸涌的声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没动用任何能力,一步步走过去,俯身摸索,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污泥。
赵悬与他一起,蹲身细看。
谢听痕捂住心口。
黄河河底,一块缺角、带钮的四方玉!?!
“……”
谢听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咬着潜水手套的指尖、摘掉紧绷的手套,亲手把这块沁凉的玉石捧到面前。
他仔细用手轻触底部——摸得出有字。
这是一块印玺。
调转来,能看见印面。
篆字。
剑客体力尚且充沛,但的手克制不住在微微发抖,这可是很少见的事。
赵悬从旁扶着他的手腕,这才能稳住了细端详。
被汉字浸润世世代代的华夏人,对篆刻陌生又熟悉。
很多人可能初看不懂篆字,觉得好似画符,印章更加是镜像的,很难认。
但如果心里已知是什么,半蒙半猜是认得出字形的。
更何况,谢听痕也知道些著名的印玺纹样。
此时此刻,他手里的这个,就实在是过于著名了: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快结束了。算不算有大彩蛋嘿嘿
写得太累了都没怎么和读者互动,也不知道大家的感受如何
第68章 玉石
四寸见方的传国玉玺,就静静卧在谢听痕微拢的掌心。
哪怕透过此时仍有打漩的细沙气泡的浑水,玺钮上交错的蟠龙依然依稀可辨,纹路古朴而庄严,能大致看出龙身扭结,龙首微昂的姿态。
谢听痕久久回不过神。
秦灭六国后,始皇帝命李斯制玉玺,刻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前207年,刘邦入咸阳。秦王子婴献玉玺给汉室,从此大汉将其世代相传。
史载,西汉末年王莽篡权,太后王政君怒拿传国玉玺砸他,损毁一角,后来用金镶上。
再后来,朝代更替,东晋、南宋、南齐……南梁时,传国玉玺被转献北齐,落入割据黄河中下游的高氏手中。
数年后,隋朝建立。
隋朝皇室声称找到了玉玺,改它叫“受命玺”,但真伪已无法考。直到唐末,又经几次波折,所谓传国玉玺永久消失,再未寻回。
隋时,百姓受苦,民间纷纷传说:杨家的那玩意是假货,高氏的抵抗派带着真玉玺,流亡途中就投了黄河!
——不是,这居然能是真的?!
谢听痕站在冰凉的黄河河底,手中捧着这块传奇至宝,甚至觉得自己眼前发黑微微冒汗。
他心里碎碎念:剑客的手、绝不发抖。
亏得如此,他心底的震动才没有传导到稳定的手掌。
天知道它在这里埋了多少年。
这时候了,万一摔一下,真就罪在千秋万劫不复了!
他也不敢再用手摸,把它护进剑境气泡之后,呼吸都放到最轻,也不敢转换方向,只是不舍地观瞧冲着自己的这一面——看呀,缺角位置还残存一点金色,边缘一圈,更有金玉多年摩擦后常见的发黑现象。
想来,那块汉代镶嵌补缺的黄金,已在这么多年的河水砂砾冲刷中因碰撞掉落。
幸运的是,玉石主体没有其他肉眼可见的损伤。
怪不得啊。
怪不得那渗透在十四大区多年的势力几乎不惜一切代价,如此大手笔地消耗布局多年的暗桩卧底,也要拿到它!
这才是黄河水下真正沉睡的宝物,华夏自大一统后代表所谓天命所归的信物,人类文明发展的里程碑上都应有一笔的珍贵遗产。
终于,它在此时此地,重见天日,被捧在了一个经历许多匪夷所思的巧合和谜团,才出现在黄河水底的、记忆缺损的剑客手中。
这一刻,剑境以外万籁无声,唯有黄河河底的暗流在身边涌动。
像历史的脉搏,永不停歇。
*
远在第二大区的首府富人区一间豪华别墅中,穿着暗纹睡衣、发丝整洁的中年人悠闲地举着红酒杯,和身边的儿子一起看着投屏共享页面的投资讯息。
两个人神色都很放松。
“父亲,”年轻人扭脸问,“看来,十四大区解决了他们的黄河问题?”
“大部分吧。”中年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儿子,你记着,投资人是不能急的,这件事情,有别人更急,我们反正只是搭便车的,及时止损就够了。”
“您所说的……推动这件事件的大人物,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只是为了大宗交易的话,虽然符合利益取向,但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谁知道呢,”他父亲耸耸肩回答:“我对于‘九渊计划’也只知道皮毛,透露消息的只是个不熟悉的老同学——儿子,我们只是做点投资,背后的事情,没必要知道。”
儿子若有所思,看向投屏上的视频滚动的标题——“十四大区黄河危机疑似解除,更多消息等待披露,建议进一步关注大宗商品价格……”
十四大区虽然国力落后,但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是个农业和稀有矿产大国,重工业底子也还不错。
像黄河这样重要的河流,出了任何问题都是大事。
十四大区的新政府就算再严密,保密工作也只能进展到内部会议阶段,当正式工程开始,消息不可避免地外泄。
哪怕只是大体猜到黄河出现了【污染区】相关问题,具体不明,也足够引动嗜血的国际游资如秃鹫一样扑上来,试图从这个新生的国家叼走一块肉。
端倪刚刚出现不到6个小时,国际粮食期货价格应声而起。
在十四大区洛城,总指挥在与民政部门交待来自最高层的叮嘱:务必要稳住粮价。
资本的贪狠始终如一。
十四大区新政府,是多年斗争后,好不容易再次由本土主体民族建立的政权,刚刚掌握保护自己领土的权利,与海外的各方势力纠葛起来都不甚愉快,也有过血仇。
此前几十年,那些跨国殖民公司不过是碍于拥有【超脑】最高权限的地球联盟理事会,在人权等方面有监管名头,才暂时按耐一些。
一旦新政府露出虚弱,再加上背后有人刻意引导牵头,十四大区立刻会被国际粮商集团狠狠扑上来撕咬,然后像这二十年来许多争取到主权后却快速败落的民族国家那样,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触发全面危机,再次倒下。
好在经历过千难万险,大家还是击溃了“九渊计划”的阴谋。
“您放心,污染危机解决,其他都好说。”下级们郑重答复。
国际上争斗纷纭千头万绪,体制牛马们的加班目测还要持续多日。
好在,依靠着强效的组织力和异能的加持,后续问题都在可控范围——或许还能靠着信息差,狠狠打一波国际空头,给国家赚点外汇。
至于谢听痕和赵悬是不管这些的,二位新世纪的江湖游侠作为重量级外援,总算圆满结束了这项来自官方的委托,已经准备收拾行李离开驻扎宾馆,返回白景了。
冯胜所长也作出了突出贡献。
他在两人出发前,陪同几位高级领导打来内部连线,谢听痕也是接通才发现,这是个正式的小型表彰视频会议。
“——我必须再说一遍,那可是传国玉玺啊!”在各部门负责人表达了对于靠着他们才终于解除黄河污染王水危机的感谢后,轮到冯所长说话。
他喜悦得眉毛都飞起。
“我们一定仔仔细细做好研究和保护!”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感慨:“二位啊,幸好你们在啊……”
军方的一位大校参谋长也跟着感慨:“是的。多亏你们!”
他们从前身反抗军的战斗经历到如今,对于郁家的尖塔公司等殖民集团,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某些盘根错节的老牌势力的手段,所知更深。
要知道,黄河里的上万吨污染王水,都只是敌人利用了一尊盗取的清晚期民间龙王像的结果。
谢听痕在白景破解的所谓“朱厌计划”被抽取能量制造屠城兵团的兵马俑,也只是两件残损俑人。
传国玉玺,即便如今,华夏文化资料和佐证有所缺失,业界还在艰难地整理,但这东西依然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传说级文物。
这分量,甚至无法量化——
一想到大概率也是同样用于那种邪恶的转化,军人们不寒而栗。
一旦得逞,它的威力可想而知。
毁天灭地,亦不为过。
“无论会有什么威力都好,在我们的土地上,它永远不会进实验室了。”冯胜所长有些激动,红了眼眶。“初步评估它的结构性质都很稳定,只要有可能,我们就要把它放进博物馆!组织历史老师带着孩子们来看看!还要造文创,让大家都能摆在家里看个乐呵……”
虽然、虽然本世代的华夏遗存文物中绝大部分都神秘失落,至今寻找也无头绪,连历史研究院都没见过几件真品,但、但是——
在大洪水前那么多代的华夏人,也都没见过这块传国玉玺啊!
作为历史考古专家,冯老所长对此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是呀,在博物馆里,给孩子们看。”谢听痕托腮,隔着手环通讯,笑眯眯地附和着老人家。
至于说到本次会议的主旨,关于给予他和赵悬的表彰——只能说,再次看出来官方财政确实紧张,毕竟是被海外殖民集团、内部军阀混战刮过好几轮地皮的地方,这新立的国家说一穷二白不为过。
谢听痕和赵悬是志愿参与,立下不世功勋后,酬劳其实不堪配。
如果他们是富贵家底,真不在意也就罢了,就像是乌家等大族的异能者,家族和官方能有更密切的合作,是双赢。
但这两位,虽然令外人费解,但按照衣食住行看来,依然是需要改善生活的程度(。)
一上来,其中一个部门先介绍:现在政府要梳理和优化异能者评级体系,已经走快速通道,正式授予两人S级异能者认证资质,如果需要再次升级评定,需要去首都认证。
异能者评级这东西,在殖民政府时代有点混乱,连真正去评测的人都不多,许多都是大家自行按视觉效果、参与过的污染事件经验等口头评价。
“我们自己的体系会尽快建立起来。S级异能者,在对接一些报酬丰厚的高级委托任务时,还是挺有用的。”介绍人也是部门的高级别领导,然而说起话都有点底气不足。
以谢听痕和赵悬的能力、哪怕只是在小圈层相传的口碑,也不会缺富有的客户。要是谢听痕和赵悬乐意,给民间富豪做做短期保镖之类,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偏他们不急着为钱奔忙。
谢听痕的目标越来越明确,所以他们对于涉猎的事件也要有所选择。与民间战斗类异能者抢高档客源不在他的主线认知里,顶多偶尔捞捞偏财。
另一个部门的参会领导则提出,按照文件,应该给两人安排条件更好的住所——但谢听痕觉得现在的房子很舒服,自己亲手布置的有感情了,不打算搬走。
两个年轻男人,又没有老人医疗或子女教育需求。
谢听痕的身体底子差,按阿文医生给的意见,不好不坏地疗养,本质无非注意作息饮食,前段时间也经过了更高级的会诊,都没发现什么更好的方案。否则,以赵悬的重视程度和信息涉猎范围,早就做了。
两个江湖奇人,一无所有,一无所欲。
这一来,官方能帮上的就更加有限。
不过,倒是有外部力量解决了谢听痕必需的、那些昂贵的合金试剑石供应,起码够用很长时间。?
“你们不是也很缺这个吗?”
谢听痕反而好奇起来了。
一半左右的版图都堪称百废俱兴,以国家而言,官方好像比江湖剑客都接近一穷二白啊,他默默心里吐槽。
但他确实想要。
那种稀有合金制作的异能检测矿石,被谢听痕当做试剑石用。
这对他的能力检测很重要,用于标定每一把剑的战斗力、以及和剑招的对应关系。
赵悬以搞科研的精细度观察实验,整理分析,最后给出简明扼要的建议:譬如,谢听痕使用A剑招时,若当前精神力储备大于60%,预计战斗持续不超过1小时,则召唤B剑最为划算,其次是C剑。
——简直太有用啦!
何况除了实验,还要用于锻炼。
哪怕精打细算非必要不往试剑石上招呼,也还是损耗太快,两个人至今一点钱没攒下来,和这个有直接关系。
为此,两人曾经向阿文医生、白景市政、明副局长等多人求助过便宜渠道,但这东西的确稀有,在国际上被第十大区的某矿产集团垄断,他们连最强的第二大区海军的面子都不给。
基地的总指挥之前也说,就连他们军方,都是给异能者军人在觉醒的关键节点使用,还要经过几层审批。
“这个啊,意外惊喜,一言难尽……”
……
这次视频通讯结束后,谢听痕并没有多谈这个好消息。
他拉着赵悬就往门口走。
“赶紧赶紧,先带你看!”
说好要给看的好东西,可别再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两人匆匆地从后门绕出宾馆,站在院落后墙外,一片草木葱茏的空地上。
已是明月初升。
这么多人驻扎的宾馆后门,依然有人和车辆进出,还有一些住客在边上的小路散步。
这样的夜晚称不上静谧。
地点也普通。
赵悬知道,谢听痕出门时也没带什么东西,兜都是空的。
不过,谢听痕正一脸神秘高深地背着手问他:“准备好了吗?”
话里掩饰不住小小的兴奋。
“好。是新的剑的线索?”赵悬问。
或许,是笔记封面的下一把剑,才让谢听痕这么高兴。
“不不,那个我们一定会有的,但现在是别的。”谢听痕眨眨眼。
“——是我的剑招第六式,月流天。”
月流天。
赵悬从前就知道谢听痕的每一式的名字,包括还没有恢复使用的几个,只不过,谢听痕没跟他说过具体是什么效果。
他只说过第六式见“月流天”,不是战斗招式。
至于是什么,马上就能看到了。
谢听痕招手,让他站近。
“再过来点、”说完,他转身背对着赵悬,还又往后退了半步。
赵悬的呼吸间几乎能吹到谢听痕颈后的发丝。
两人之间距离已经不够抬手。
可是谢听痕没让他动,赵悬就稳稳地原地保持不动。
“是什么?”赵悬问。
谢听痕带着笑意催促:“马上马上,你先站好,像我这样站一字步。”
他低头示意自己的脚下。
赵悬于是低头看看,把两脚也改成一前一后,和谢听痕对齐。
“准备好哦,”
谢听痕对地面轻轻挥手,随意念了句诗。
一把三阶轻剑从地面浮出,承载起两人的脚掌,
身体陡然一轻,这剑自然地托着他们,继续上升。
明月清风里,剑载着两个人一路直升,起初速度并不快。
树木矮下去,房屋成了积木,逐渐地,他们越过宾馆几十层高的楼顶,俯瞰着远些的小山。
此时离地面已有数百米。
“我第一次飞剑带人。”
升起这样高后,周围除了风声,就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安静。
赵悬听见前方的谢听痕很轻地说了一句。
赵悬看着下方比想象还要遥远的地面,风在这里如有形状,流动过身体肌肤,向后滑开,带来一种让能畅游数据世界的人工智能都很意外的自由感。
难怪,用□□直接在高空飞翔这件事,即便在有了飞机、飞艇、航天火箭发明之后,依然是人类的最浪漫终于幻想之一。
赵悬从前对此没有感触,但现在理解了。
“很美好。”
赵悬耗费对他而言堪称漫长的时间,分析此时此事该如何反馈,终于,还是只说出来这样有些笨拙的三个字,还是他第一时间想告诉谢听痕的三个字。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板但真诚。
他在谢听痕面前从不作伪。
谢听痕的耳朵尖微红了红。
对不起啊好像有点爱炫了,好幼稚的,不太好意思。
——但是值了!
剑修的终极浪漫无非御剑飞行,他就知道赵悬也会懂。
月光模糊地映亮了脚下的郊外旷野。
再远处,洛城主城区的灯火是朦胧的一片金辉。
谢听痕一手指尖掐斜向八字剑诀,一手并掌前推,轻轻念:“走。”
剑开始载着两个人移动。
起初,也不算风驰电掣,只是悠然飘飞。
偶尔还有卡顿,比起传说中的凌厉穿梭如电,这仿佛只是个空中双人自行车的级别。
月流天这一式还刚刚解封,需要恢复恢复。
待到式成,可御剑疾驰,日行千里,乃至最高境界可以一日三万里,正所谓缩地成寸,几近化境。
谢听痕特意给赵悬详细说明:现在只是初期的慢速啦!
“现在速度很一般,在内行看来,和真正战斗可用变化万千的御剑不能比。只能用来带、带男女朋友,什么的。”
他本来是揶揄后头被带的赵悬,想开个玩笑,结果说完,自己脸颊莫名发烫。
嘶,罪过罪过。
挚友就是挚友,挚友是不能调戏的。
不然还怎么坦荡荡地同吃同住同睡同飞呢!
不许再开这种没分寸的玩笑!——谢听痕在心里对自己指指点点。
“嗯。”赵悬只是说。
两人距离太近,飞剑转弯时,他用手自然地抚上谢听痕的腰,发觉掌下的腰部肌肉绷紧了几秒,然后放松。
赵悬的手心也有些发热,在研究分析原因之前,他先把这种感觉存储起来,甚至归类为重点数据,在云端额外备份了一份。
谢听痕恢复了第六剑式后,还是首次使用,而且为了给赵悬惊喜,他一次都没练过,多少有点生疏。
剑飞起来的速度忽快忽慢,风掠过两个人的发丝,几乎要纠缠在一起。
其实飞剑载人,并不如看起来悠闲。
剑乘风行,因此不能完全屏蔽风,自然风又是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即便身前竖起一小片剑气屏障,也偶尔因为角度变换,会漏点过去。
稍有控制不好,会很狼狈的。
好在两个人的核心力量和运动平衡都绝佳,稍适应一会儿,就站得很稳。
月色下,一把剑载着两个人,飞过来、又飞过去。
天公作美,换了两回高度后,风力也渐弱了。
凉风拂面。
谢听痕微微眯起眼来,享受这样宜人的旷野夜色,甚至在盘旋路过宾馆楼前的时候,刻意降了点高度。
好多住客在阳台上、或推开窗,惊羡地抬头看他们。
异能者的世界,也有飞行类的异能或者道具。
但是这种形式大家都没见过啊!
冯虚御风,清极高远。
飘飘如仙人一般,也太美妙了。
加上是这样两个人在上头,可真好看啊!
对这种目光,谢听痕平素淡然,但这回不一样,他确实很有些陶然愉悦。
——师父师娘、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小师兄,你们如果也在就好了。
你们看得到吗?
我现在,又能御剑飞行了!
不止如此,飞剑后座还有人了。
怎么不算剑修的巅峰呢!
至于说,后座这人和我是什么关系呢……
哎呀哎呀去去去去,就是朋友啦。
真的是朋友。
死生之交,知己挚友。
……啧,反正年轻人的事儿你们少管。
第69章 后续
他们继续拔升高度,直上到更安静的空域。
月光似乎更明亮了,不过有点冷。
赵悬把人型身体的手掌温度上调,稳稳护着谢听痕薄薄一片的腰背。
为了保暖。
两个人站在飞剑上,跟站在双人滑板上也差不多,向着远处的城区飞去。
“以前的世界没有异能,为了避免骚乱不能正大光明地飞。不过,剑气流转起来,再用上三师兄的半吊子屏蔽符,一般雷达之类的手段发现不了,只有慢速时会被眼尖的小朋友看见。”
所以说是半吊子屏蔽符。
小孩子哪怕看到了并说破,其实也无所谓,大多被家长认为是天真的幻想。
……实在解释不了的时候,也可以解释说是头顶有什么新公司,飞了什么最新试验款的无人机啊(。)
谢听痕微微低头看着下方,神情柔和。
从这个角度看,城市辐射出的道路和街巷,编织成微弱的光之蛛网,很美,越往前,大地上的光芒越亮一些。
他们从黑暗些的郊野飞过来,仿佛奔赴光明之海。
一会儿还要返回去睡觉,他们就只在城市边缘一条干道的起始点上空,稍作停驻。
这刚好是大家结束一天忙碌,准备休息之前,已是万家灯火。
商场和写字楼多半都亮着,闪烁的霓虹不如白景曾经的“租界”里绚丽,但也有好几种色彩。
后面一些老旧的居民区,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晚风里飘摇,或许有淡淡的洗衣粉香。
赵悬动用五感,细听地面的声音:
几间酒吧里混杂的音乐,一阵孩童的啼哭,几句夫妻的拌嘴,过路人手环里公放综艺节目的喧响。
人间烟火被风揉碎,飘飘忽忽地送到百米高空,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都是一个天空中的过路者未曾参与的人生。
赵悬注视前方的背影。
风把谢听痕身上的薄T恤微微吹鼓起,在他肩头勾出圆润的弧度,又从四面八方自由地流走。
似乎能看见从前的谢听痕。只与高空的风声为伴,独自掠过这样温柔的夜色和喧嚣的人间。
谢听痕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剑身前段坐下。
剑不长,索性赵悬适应后站得十分稳,于是谢听痕也肆意起来。
他两脚垂在剑的一侧,脚尖搭在一起晃晃,舒服得很,仰着头眼睛微微眯起。
谢听痕倒不会想那么多。
他还挺享受的。
尤其,在和这样的晚风久别重逢,还有身后人相伴的今夜。
*
陈俊、哦不,是武西纯死了之后,严太太每日吃不太下饭。
谈不上以泪洗面,但深夜里偷偷哭上一鼻子,还是难免。
人之常情,二十年常伴身边的伴侣,竟是这样的身份,以为圆满的婚姻,猝然间落得这样的结局。
严太太活了小半辈子逢此一遭,真是又恼火又难受,偏偏仇人干脆地死在了她面前,连个恨意发泄的出口都没剩下。
除了复杂的感情,她主要是觉得丢脸:
被个改头换面的间谍糊弄了二十年!
实在离谱而屈辱啊(吐血!)啊(捂胸口!)啊(偏头痛!)啊(趴在地上哭起来了!)
这事虽然比较隐秘,但也有那么几个知情人,而且还都沾带电力工程的政企圈子。
她不太想和同行聊起这些,也很怕万一遭到媒体炒作,更加难堪,就对外说病了,在山里选个疗养院窝着,打算过了几个月风头再回归工作。
——也不完全是假病。严太太毕竟年近半百,抑郁情绪作祟,确实没什么精气神。
她的膝关节难受,背也常痛,就和重感冒似的没精打采,成天只想躺着,连弟妹侄儿们都不愿见。
直到检察院联系她。
两名办案人员非要找她当面确认,说武西纯多年来用海外黑钱、加上偷偷转移的夫妻共有财产,在海外的第二大区、第十大区等地,分散着做了很多投资。
官方要收缴里面查明来自境外势力酬劳的份额,包括违法所得孳息。
其余则归为婚内财产,都要返还严太太。
武西纯死时两人还是夫妻关系存续期,而“陈俊”可查证的身份是孤儿,严太太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要签署些文件。
严太太脸色蜡黄,因为有访客,洗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她披着条半新不旧的披肩接待了来访者,兴趣缺缺地问:
“偷偷转移财产去投的?那能有多少啊?”
办案人员报出一个可以让严家账面资产翻七倍的天文数字。
严太太蹭地一声站起来!
披肩从背上滑落,仿若未觉。
“他的投资运是真的不错,也很敢加杠杆。”
办案人员的语气甚至有些惋惜金融投机人才(。)
“我天、我天啊……”
严太太呢喃着,缓缓抚着胸口。
严太太的病啊,第二天就好了。
武西纯在第十大区的主要投资,是那家出产异能检测石的垄断矿产集团。
那是他在十五年前,该集团分红股少量对私人转售的短暂窗口期,眼疾手快高价拿下的。
也不多,现金红利聊胜于无,最有分量的是,每月刚好有一块付邮即送达的异能检测石。
现货。
武西纯此前都托人在当地黑市低价销货,还要额外付不少中介抽水。
严太太仔细一看,一拍脑门——这不正是小谢先生提过的,他院子里总要换的那个试剑石的主材嘛!
飞来横财,更要低调。
她琢磨了一夜,召集得力的秘书和律师,第二天开始有条不紊而快速低调地料理这堆后账。
在一系列繁杂的各类手续中,她额外要求成立了一个小公益基金,靠着目前和官方的铁杆关系,最快速度向民政部门报备走了全套手续。
基金主要由那家矿产集团股份相关资产支撑。现金股利用于部分运费,而每月一块异能检测石现货份额,定时捐赠给她家乡白景市注册的最高等级异能者——谢听痕和赵悬。
“一个月一块,够吗?”
事情尘埃落定,安排稳妥后,严太太才打给谢听痕问。
“够了。严玲女士,实在多谢。”谢听痕郑重道谢。
“哪里哪里,是我要谢你们!救命之恩,这点儿东西算什么啊!”严太太连连说着,喜滋滋挂了电话。
“——你说说,这点儿东西算什么!”而同时,在远隔重洋的一架隐形军机上,十几个人凑在一起,连连摇头叹气。
这是一架本该为第二大区空军特种作战部所属,全球最先进的战机,不过,这一架却是私人的。
奇点基金会的标识大剌剌地布满内饰,从地毯到椅背都随处可见。
驾驶被交给了自动系统,飞机上的人则都凑上来,围着中间小桌面上一块平平无奇的、不规则近三角形黄金,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谢听痕在这里,他就能认得出——
这块满是划痕碰擦饱经沧桑的金子,按形状,正对得上他以为玉玺上被冲刷碰撞掉了的,那块镶金缺角!
“这玩意儿有啥用?”飞机里,有人挠头问道。
立刻被边上人杵了一跟头,“这是金子!几千年前的金子!”
“那不依然是金子!”
这里大半人都是外国佣兵,疑惑地面面相觑。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一块儿纯度不到99的金子?就算是古董吧,卖给小众爱好的富豪能值两百万?给咱们哥几个的佣金加起来都不够……”
佣兵们看向了此行的“顺带任务”,来自委托方要求的,被他们带上逃离十四大区的三个人。
一个是早年被奇点基金会派遣到反抗军中潜伏,给当时的“政府军”通消息的卧底,潜伏得很好,现在是荥州省某厅级官员,却在武西纯出事当晚匆忙叛逃,用了几天时间,辗转出海。
另两个是基金会去年派来的专员,以大企业家身份,用合作名义在十四大区旅居,也参与搞了些事情。
他们对佣兵们而言都算是权贵人物,只矜持地摇摇头,“你们是外部团队,自然不知道太多。”
佣兵们的高额佣金还有一半等着落地才能收款,不会对金主代言人刨根问底,很懂事地散了。
基金会的仨人这才凑在一起,小声诉苦:
“其实我也不懂,一开始,我以为这么大阵仗,整个十四大区北方的潜伏力量一次报废,还不得是奔着推翻十四大区新政府来的!连我这种潜伏的核心人员都动用了,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佣兵那边,有人也同样在私下里问团长:
“头儿,我听说和十四大区古物有关的事情很邪门,奇点基金会明明手眼通天,为什么砸钱让咱们来,不派自己养的打手?”
佣兵团团长点头,“我有耳闻,只要涉及十四大区古代文明遗迹或者物件,几个大的佣兵团都不敢沾边。估计因此才提价找了我们。咱们刚成立不久,有这种大单肯定不能错过。”
“毕竟富贵险中求。”
佣兵团长出身是第二大区特种小队指挥官,体能强化方向的S级异能者,带几个老伙计一起退役后来赚几年快钱养老,因此什么杀人绝户的脏活都肯接。
他们主要也是在赤道附近号称佣兵天堂的几个落后大区活动,这是第一次来十四大区,从筹备到撤离一共经历了四个月,也是险象环生,折损了好几个兄弟。
佣兵团长直到现在,才放松了紧绷的咬肌,拍拍副手的肩:“管他什么传闻,看,咱们这不是安全返回了——”
他说着说着,觉得鼻子有点痒,随意抬手揉了一下粗大的鼻头。
放下手一看,全是血。
“头儿!我……”
他捂住鼻子,猛地看向身边的副手。
副手的耳朵正汩汩冒着鲜红的血。
不到一秒,他自己眼前的画面都快速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红色。
眼睛在出血!
“队医!队医!!!”佣兵团长捂住一阵阵呛咳的咽喉,大口大口呕着血,勉强趔趄着扑向后舱,想找人急救。
“血……全是血……”
然而队医正努力擦着口鼻涌出的血液,已经给自己挂了三个血袋,但输血速度远远不够失血。
其他几个佣兵,包括那三个基金会的人,个个皮肤苍白,满脸惊恐地蜷缩在地上的血泊里。
有的还在抽搐挣扎,有几个已经不动了。
远超正常人类体内血液量的人血还在从他们的身体涌出,那名最肥硕的基金会专员的脸颊也已经瘪下去,眼球凸出,场面惊悚。
佣兵团长作为S级异能者也只多撑了几十秒,就倒在了地上。
这架自动驾驶的飞机还在继续飞向目的地。
舱室内,一地鲜红继续汩汩地淹过昂贵的羊毛地毯。
2小时后,飞机落地。
一队穿戴全套密闭式防护服和长靴的武装人员登机,动作娴熟训练有素,迅速清理起这一舱泡着十几具干瘪尸体的血池。
一个多小时的工作中,他们并没碰那块三角黄金所在的保险箱,只是完成清理和消毒后,取走了舱内不联网的高清监控的存储硬盘。
飞机带着里面的重要物品,被拖引进机场仓库,里里外外装了电子封条。
硬盘里的内容则拷贝到另一台电脑里,电脑被带上专车,送达十公里外一处广阔私人林地中心的别墅里。
哪怕如此层层小心,这里的主人,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自己亲眼去看这个监控录像。
管家把监控录像的几张关键画面截图打印的照片带来,在他面前投影。
金发的男人万分珍惜地戴上特殊材质纺织的手套,近乎饥渴地反复揉捏着投影里那块三角形残金的虚像。
男人拥有显而易见的惊人财富和权势,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只有眼角的细纹能微微泄露点年龄的秘密。
他面相英俊,穿着体面,从灿金色的发丝到平整指甲都经过精心料理,贵气逼人。
不过,此时眼神中过于极端的痴迷还是很破坏气质。
——毕竟是心腹面前,没必要太在意形象。
“我亲爱的小女儿呢,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他示意关上投影后,问了一句。
“已按计划告知小小姐,您的病情有所好转,她很高兴。”
年轻的管家如实回答。
“多么可爱、多么美好的女孩!”男人长叹一声。
“对我而言,她的宝贵仅次于华夏遗存!“
他竖起一根食指,不知在对谁,但很郑重地宣言。
“您珍爱着小小姐。”
年轻的管家恭敬地回答。
“当然,毕竟我的纯血华人养女里,只活下来这么一个。”金发男子露出一个甜腻的、有些神经质的夸张笑容。
隔海的十四大区西北的人们,如果看见这个笑容,恐怕很多都会想到一个人——在白景市,被大快人心干掉的小少爷,郁继嘉。
只不过,这男人高鼻金发,很西式的面容,只是有点神似。
男子转动着手腕,纵情设想:“只差两步了!”
“这几天,继续用测谎仪和内分泌检测设备,测定她对我的绝对忠诚,保持情绪稳定,然后再带她进去取出那块最贵重的黄金宝贝,操作一下转化。对了,要清理掉血腥味,别吓到她。”
“让这个纯洁的盲女,在对亲人的祝福和善意中接触到它,毫不知情地配合完成转化程序——”
他舔了舔嘴角:“可惜了。”
她当然活不下来,而此事按照如今研究出来的反噬规律,将无法追溯到他身上。
心腹管家对他忠心耿耿,对其他人显然并不在乎,只担忧地追问:“基金会其他几位董事都避之如蛇蝎,您对十四大区古董采取这种新的处理方式,真的安全吗?”
他的主人撩了撩额发,伸开手大笑:
“等我取得基金会的权柄,自然会获得至高庇佑,届时这都不成问题。至于试验的结果——你看,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年轻管家的脸在落地窗旁的阴影中明灭。
赫然就是被外界断言已经重症暴毙、应该是入土了的郁歧!
郁歧一反在白景时的自矜,他眼神中充满了恭敬乃至畏惧,甚至立刻跪了下去,聆听自己主人的教导。
“是的,您的英明远在我只上。我也看到了,朱厌计划和九渊计划的结果,只用了两片残缺的陶土、一座木头雕像,利用【污染】的力量,就能制造那样伟大的奇迹!我们会越来越接近目标!”
凡人叫它【污染】,而基金会看到【奇迹】。
金发男人挑起嘴角:“即便我麾下的势力损失了不少,另外几个家伙最近也不太老实……但既然你到现在还活着,就足以证明神明庇护的成效,可以抵抗那些文物附加的千年诅咒的反噬!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
“什么……保护文物和史书的终极手段,其实是华夏大巫的反噬咒术?!”
谢听痕猝不及防得知了大消息。
他和赵悬已经在打点行装,准备明早启程返回西北。
出来买点路上吃的水果,在路过小池塘跟钓鱼老人挥别时,突然从对方口中听闻了如此重大的秘密,一时间猝不及防。
“怎么,明蕙部长不是也告诉你,从前就有保护建筑类古迹的大遮蔽术吗。都是类似的情况,无需惊讶吧?”
钓鱼的老人家很淡定地拉着鱼竿,扭头看看他,
“处理过滤毒液的乌夫人一脉,就是大巫后裔远亲。虽然力量没有本支强大,但也有神异之处。”
“她们,和你一样,不是单纯的精神力异能者。”
“乌姓家族的能力诞生,显然远早于这个世界出现所谓的【污染】和异能。”
在污染降临前,华夏当然本就有超越物质现实的力量。
就譬如剑修,和笔记中记录的付出许多心血秘法保护文物古迹的非科学修行界。
但谢听痕确实没想过还有巫术诅咒这东西,更没想到眼前的老人会对他直接说出来。
“……您确认吗,付老将军?”谢听痕索性问。
他对老人的身份也已了然。
第70章 一号
作为高级领导,付将军近些年很低调。最开始有避开刺杀的考虑,后来则在准备培养建国后的干部——但这样全球知名的人物,总有许多新闻报道嘛!
即便谢听痕一向不太关注这些,他在上网寻摸新的平板过关小游戏时,也难免刷到。
初次见面时,谢听痕没认出来,后来又扫了一眼前年的新闻照片,他就确认了。
现任领袖如此低调到来,很多人都不知道。
付老将军,这位传奇人物带领反抗军,从夺取路权的西南一隅一路打下江山,不断扩大根据地,最终完成统一,并迅速稳定局势,改善治理。
他在军中和百姓中都有着极高的威望,而且不仅仅是政治领袖和将领——也是本世纪人类中最强的防御系异能者。
可以说,作为全球唯一还活着的SS级异能者,年届70岁的付老将军本人,正是这个初立孱弱的国家最终极、也是最强的国土防护手段。
听闻,他防御能力全开时,能够笼罩整个十四大区!
其实政界人士心照不宣:黄河有变这么大的事,不会只派总指挥一位部级官员,即便不直接参与指挥,也要有更高领导坐镇。
只是谢听痕作为不关注政治的人,也不熟悉现政府的行事风格,上回偶遇过后才意识到。
两次见面,老将军身边都只带一名便装警卫员,衣着也不起眼,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典型的退休钓鱼爱好者。
这都已经是下午临近晚饭了,他身边的桶还空着。
——更典型了啊喂!
谢听痕之前在白景市待的多,在初来这个世界翻查资料和简单的时事常识时,所看的还是殖民政府和跨国新闻集团把控的信息居多。
在那里面,付老将军经常被描述为一个“不好合作、脾气刚烈的异能者暴发户”,更难听的则和“反抗军是一群红毛恶鬼”的谣言混杂。
谢听痕如今更加确认这是抹黑。
老人其实很和蔼,当发现谢听痕瞥向他的空桶,他连忙说:“来,过来,多聊聊么。”
这一次,他连警卫员都挥手让退后,只对谢听痕二人私聊。
谢听痕于是低声回答他的前一个问题:“我确实也知道一些。”
他当然知道从前就有超越唯物世界的存在。
按照那本怒伽山地宫找到的,研究员刘迎辉的笔记,最终就是许多隐世门派手段齐出,庇护了一大批重要古迹和几乎所有特级和一级文物——应该是华夏遗存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显然,国家最高治理层级其实一直能接触到某些超凡力量,且合作良好。
而且,在谢听痕曾经的种种记忆里、师门全员是在完全正常的现代化世界中,做着真正的剑修门派。
这也是很不寻常的。
他们自己就是超凡领域的一部分。
“古巫也一样,”
付老将军语气有点沉重,“他们的传承更为隐秘。据说,真正的大巫每代仅有一人,最后的大巫在下达血咒后,华夏大巫传承彻底断绝。”
巫者通神,自上古三皇五帝以来,赓续可能接近万年。
而这样的非凡传承的终结,就是将自身血祭给了那个护持了华夏文明珍宝的终极巫咒。
“——内容共四句,转译后是:‘非华夏血胤,擅动则立毙,且绝其子裔,且断其祭祀’!”
谢听痕听得睁大了眼睛,末了竖起拇指:
……狠人。
“惨烈至此啊!”
将军叹,“华夏的至高大能弃绝传承、献祭自身,下了这样的血咒。当时国家民族被逼至如何危亡处境,可想而知!”
这再一次对上了谢听痕手中那本地宫笔记中的叙述:危机四伏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的人们,用了许多“终极手段”,保护和转移珍贵的民族瑰宝。
看来,保护的手段之一就是大巫血咒。
不少流离在民间的文物,正是因此而没被觊觎。
这咒法的威力极大。
那些人本以为,这种咒术虽有伤害,但是为了重大的收益也可以不计代价,准备拿金钱和人命堆叠,或研究种种异能手段,想要转移、逃脱、规避、延迟咒术的反噬。
全都没用。
“最知名的一次是17年前,地方割据军阀秘密发掘、转移变卖了一处汉代墓葬给第二大区一家艺术品收藏公司,该公司的大股东名叫奇点基金会。”
那一次,一连死了有确切线索与此有关的74人!
其中13名异能者,4名管理层,包括基金会派的两个董事。
甚至有1名S级异能者,有望比肩鼎盛时期的付将军最终成长为SS级,却光天化日下,当着记者镜头惨死街头。
都是骤然全身失血,血量明显超出人体本该有的量级,七窍血涌如泉,状极可怖。
“后来又一批,好几个提前就进了医院用着最先进的维生设备,但内脏毫无征兆急速出血,医疗手段用尽了,压根救不回来。”
得知消息的明里暗里各派系势力,一片震怖哗然——
各大区的普通人,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清楚这一系列隐秘的斗争,但无论是心怀叵测的各国政要、还是跨国集团和权贵家族,都被彻底震住了。
这可比所在城市糟了核弹还完蛋啊!
当有300%的利润,资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但,既然都付出了“一切代价”,总归自己或亲生子女要享用到成果吧!
他们可以舍弃财富、地产、婚姻、得力心腹、甚至家族小辈的命!
但是一旦必须追根溯源到某大家族的家主本人、还加上继承人,且必死无疑——立刻就成了没人能承受的烫手山芋。
再高的收益,也不能不讲基本人性。
那几次大大小小的反噬案例后,各方海外势力对十四大区古代文明相关的人事物,都颇为忌惮,从不沾手。
直到这两年,才出了几件大事,“朱厌计划”和“九渊计划”最为严峻,令人措手不及。
背后的人草蛇灰线布局几十年甚至更久,似乎一直在研究绕过“反噬”的办法。
核心目的,还是对古华夏文明遗产下手。
或许,也不止几十年……谢听痕想到了那本笔记的内容。
没准,有一股势力,十几个世纪里都在觊觎华夏遗存?
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
这个过程中,近年来,奇点基金会为首的那伙人才发现了【污染】能转化文物,所谓的成果,具有如此横暴的毁灭性,就像是印证了他们的目的一样,变得更加疯狂嗜血。
“现在看来,”老将军叹息,“事件的直接策划和组织者在海外,但十四大区也有人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你见过的,林氏家族的老族长。”
可以想见当年巫师的顾虑,如果是后世有其他保护或转移的手法技巧,限制太死容易害了自己人,结果留下了漏洞。
付老将军告诉谢听痕,林海方顾问虽然及时打了血清救回一命,但在身体和心理双重打击之下,至今还瘫在病床上。
这位黄河两岸人民心中的好人市长,到底也没辜负百姓,却可能连以后的个人生活都没法自理。
谢听痕紧紧蹙着眉,“那个什么基金会还在逍遥?难道作为一个国家,居然无法对殖民投资集团追责?”
以谢听痕的过往生活经验,他很难理解。
“很难。虽然实现了统一,驱逐了外国驻军和租界,但我们在国际上依然处处都面临困境。”
超脑出现后的半个世纪里,全球都公认:世界大战再也打不起来了。
对那些强大的大区而言,以国战形式直接开战风险太大,但是丰厚的殖民利润摆在眼前,自然有人蠢蠢欲动。
毕竟,许多剥削手段是在热战争之外的。
其实谢听痕在21世纪对这样的事情也了解。比如两家国际粮商就能掌控一个美洲国家,盘踞在那里的土地和居民脖子上,吸血几百年。
他只是没有亲身经历的实际感知。
付将军谈及国际上话语权斗争的进展:尖塔公司在十四大区西北地区做人体实验,证据链明确,同时,损毁人类文明遗产也是反人类罪行的一项。
“……在海外法庭上,我们的法律人员据理力争。”
但是很不顺利。
白景市发生的绑架、奴役、人体试验,包括破坏古代文明遗产罪,孵化杀人机器人犯下战争罪未遂的“朱厌计划”,都追索了尖塔公司和郁家。
又怎样呢?
尖塔开始走破产清算程序了。
该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郁继嘉,在十四大区的相关项目话事人则是郁歧。一个被谢听痕杀了,另一个在逃离十四大区后反噬暴毙。
作为一个好不容易跻身第二大区上流社会的华裔家族,郁家损失已经很惨重。
但话说回来,他们在奇点基金会不过算是看门狗,也不是真正的老钱纯血家族。
就连这样地位的郁家,都还能缓口气。
郁家新任家主是老家主的弟弟,在新闻里老泪纵横,真挚致歉,前半段是对十四大区西北地区人民道歉,后半段是倾诉痛失兄弟、侄子和得力骨干的悲伤——
下一代中唯一的嫡子都被你们的人杀了,养子也反噬死了,再追究就“失礼”了吧?
新政府如今顶着压力,坚持继续控诉,鹰派们研究方案想定点清除这名家主,以儆效尤。
否则,这名新家主大概率参与过部分肮脏的实验和交易,却没被诅咒反噬而死,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部分值得商榷,具体情况不便与谢听痕细讲。
而这一次,险些引发黄河流域人道主义灾难的事件,对手做得更加隐蔽了,线索都被砍断,想要继续追责派遣武西纯、联系林族长等人的奇点基金会,面临重重艰难。
其他大区有被大公司私军祸害百姓的先例,后来不过也就是组织民众对相关企业提出跨国集体诉讼。
官司拖个20年都不在话下。
要知道,十四大区目前的力量以防守为主,对海外大国的本土动手能力不够,从国家法角度也站不住理,而且可能面临全面战争的风险。
“前人说,落后就要挨打,”老人最后说,“一切时代的道理本质都相似。”
谢听痕咬了咬嘴唇内侧。
很不爽。
他索性直说,近乎诘问:“您就是说,只能兵来将挡,哪怕对面是要杀人放火,也只能庆幸他们的高层大概会受到古巫诅咒的反噬,而不能对等反击?”
这太被动了。
“多憋屈。”他蹙着眉头。
“从实际力量角度出发,现如今的博弈只能如此进行。”老人说。
十四大区的常规军事力量是弱势。
不过索性,即便是前任和殖民者沆瀣一气的旧政府,也有两件事情直到倒台都始终没毁弃:其一是中文,其二是核武。
在谢听痕的认知中,有核武,就有国家存续的基本盘。
这个观点被将军反驳了。
当今存在高于“核威慑”的潜在力量——强异能威慑。
“可以扭转战争局势的S级,依然不是人类异能者的终点呵。”老人家注视着谢听痕。
“SS级,也就是现在世界上几名S+年轻潜力异能者追寻的目标,才能改变半个地球的力量均衡局势。”
谢听痕在赵悬的分析能力帮助下测算过自己的体系,以攻击力而论,远超普遍的S级异能者。
这不稀奇,论直接对攻,剑客从来越级揍人。
他大概在升级到拿出太阿剑的一刻,就已经达到了实际上的S+级别,只不过对外还是按S级异能者报备。
当然,付将军本人依然是如今唯一的公认的SS级。
普遍认为,只有形成力量代差,低一级的异能者无法击穿、无法抵御、无法动摇甚至无法理解的,才是真正的升级。
由此推论,SS级对S级要形成代差。
换算起来,本世界所谓A级异能者,只要不是太偏门,属于战斗类别,就可以是热兵器战场上能做攻城中坚、以一敌百的狂战士。
而S级则对A级异能者有碾压般恐怖的极差,简单讲,防护力或攻击力可以抗战术核弹。
所谓有潜力继续成长的S+级,大概还是在可想像范围内的提升——就比如,是可以抗战略核武器的级别。
至于SS级……应该说,付老将军的实力深不可测,近乎恐怖。
仅此一人,在国家稍微匹配看得过去的常规军事力量的情况下,他能护得九州如铁桶一般。
不过,再强的防御,毕竟也只是防御。
神州统一后,他可以把整片国土罩在被外头人骂是“乌龟壳”的牢不可破的防护层下,作为高级异能者,寿命少说还有七八十年,可是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只是防御……”谢听痕喃喃说。
不必谈什么战略战术和国际局势,仅仅剑客的本能就让他警觉不安。
他便问:对方阵营,到底有几个可能成为SS级的攻击类的苗子?
“如果你说奇点关联最密切的第二大区,培养在册,大概率能掌控差遣的S+级别异能者,一共三人。”
那么,极限情况下就是3打1。
谢听痕已经在盘算了。
“不止,”将军摇头,“比如,与第二大区是铁杆血盟的第六大区,还有一名S+级治疗系异能者,和S级搭档配合默契。再加上一些对第二大区臣服的小势力……”
“算下来,活跃并可能造成威胁的有七个S+级异能者。”
那就是7个打付老将军1个啊?!
这里头,但凡冒出一个晋升到SS级,十四大区立刻就很危险。
“啊哈哈,虱子多了不痒,我们不能为了这个就不发展了啊!”将军本人却随性地摆摆手。
他接着说,“你说憋屈,是啊,曾经鼎盛辉煌,沦落到被人家压着打,谁不憋屈。”
全球的政治评论专家都认为,十四大区的处境甚不明朗,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我们不打算崩溃呀!”付将军倒是乐观。
也讲实际:“无论军事、经济、文化,还是精神力异能,我们都需要奋起直追,这一代人,或许都享受不了太多国家统一的福祉,而是要继续艰苦奋斗。”
人才凋零的情况也很严重——异能者的福利待遇也不如外头。
“十四大区在很多方面还是落后,这一点,必须要承认。”
老人坦率地看着面前年轻人清澈而沉静的眼睛。
“小谢先生呀,您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谢听痕认真想了想。
“我不打算离开十四大区。何况我觉得,您和您的战友们,已经做得挺好了。”
当然,很多方面和他前世的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是更多是由于国际地位的变化和技术上暂时的落后,不是根源性问题。
力量是他最不担心的。
不就是SS级嘛,别忘了,修订版教材还没发力呢!
再不济,他继续好好做账号。
大不了豁出去拿“俊俏双侠竟在野外做起这个!(污染区清怪)”“覆面刺客与同性好友青天白日闷在屋里大汗淋漓!(憋着找诗背)”的辣眼睛标题,搞暴力起号
虽然楚西在一次喝多了给出以上建议举例后,又说绝不能用,会伤害ip格调、竭泽而渔云云,但若真急眼了,哪里顾得上那么许多……
谢听痕听了眼前和未来的危机,却毫不气馁,反一挑眉,
“有能者服其劳,再有黄河这样的事,就叫我。”
别看只这一句话,但剑客一诺千金。
“好!”
谢听痕如此爽快,付将军也并不问细节,只是畅快大笑着,与谢听痕握了握手。
两人道别。
——付老将军他们这些人,从最危亡的时候挺身而出,凝聚起几亿人的心力和意志,面对再艰难的时局都不放弃,既有胜利的信念,也有百折不挠的毅力。
只要能争取到稳定发展一百年的安全窗口,不,或许用不了一百年,这里一定会好起来。
我曾见过的。
谢听痕转身离开时,这样想。
赵悬下午在浴室里修喷头。
他听见了谢听痕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却许久不见人露面。
正常情况下,谢听痕应该会挑出两个最好看的果子,随便洗洗就来找他,吃起来才对。
赵悬想了想,擦手,去阳台找人。
果然,谢听痕丧丧地躺在阳台上的躺椅里。
“怎么了?”
赵悬问。
谢听痕扭头看看他,没吭声。
赵悬对谢听痕情绪变化的敏锐世无其二。
所以他就在边上等着。
半晌谢听痕低着头,闷闷地开口:
“在西北待着没有实感,现在愈发觉得,穿越了脚下还是故乡——这事其实很不可思议。”
十四大区,不是一个让穿越者完全陌生的异世界。
人们认得同样的文字,血脉赓续,文化传承,虽然许多重要的核心遗存残缺,但众多研究者在孜孜不倦地努力弥补。
她甚至保有基本一致的、统一的版图。
这有多么不易。
无数人曾经为此舍生忘死地战斗、咬牙卖力地工作,最终消亡在无声的、沉重的岁月里。
也是因为这样,谢听痕感受到压力。
与单纯对于力量的信心不同,这方面,他觉着有心无力。
文明的断裂,这么大的事情啊。
“可我只是个剑客……”
谢听痕寥落地望向阳台栏杆外的天空。
除了继续找到笔记封面的剑,接近那个不知对错的答案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作为一个来自文明还传承有序的时代、21世纪的穿越者,谢听痕逐渐觉得,自己也对整个辉煌文明的寻回和重构负有责任。
却又自觉派不上太多用处。
他就只是爱看杂书,记些古诗文言、历史典故,知识框架超出教科书的比例并不多。
可是此时需要的,是体系极其庞杂的文明复原学术研究。
譬如,重大的历史研究任务之一是修书。
因为华夏文明遗存库至今未能找到,许多方向都有散佚缺失。
近百年间,这方面的研究一直在推进,颇有成果。
修书,大体分经史子集四部,又按朝代、代表性文人等细分,现在新政府也还有专门的研究院,按照重要程度组织进行散缺典籍的搜集和补充。
其中一个小组带头人是冯胜所长的老友,前阵子也私下见过谢听痕。
他们做的是明清小说。
如今四大名著善存有三,三国演义原文竟不幸失传,只留下一些戏说、评论、影视剧本甚至漫改。
学者们要对照三国志,基于一套八年前发掘的、“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版套装残品,进行多方核对填充。
冯胜所长也是人老成精,偶尔和谢听痕对话,发现他似乎了解些三国人物故事,而且传承显然很隐秘,知道些他和同事们都不清楚的历史典章,就抱着何妨试试的心态,促使了双方碰面。
谢听痕原本还诧异:这级别的小说也能失传?
这不是最耳熟能详的大众故事嘛!
但等真看到电子扫描的成套书缺了十几章,他也很麻爪。
他当然知道三国演义的主要人物性格和故事走向。
可这些,学者们穷经皓首,已梳理了很多,目前缺的不是这个,而就是原文原句。
默写演义原文的话……半章都难啊!
时光的力量对文明的侵蚀,才真正所向披靡。
哪怕绝世剑仙又如何,对人世间的很多事,都无能为力。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啊。
谢听痕郁郁寡欢地抱腿,整个人缩进躺椅里,散落的长发光泽都黯淡了些,像一朵自闭的长毛蘑菇。
赵悬默默地递来一个两掌堪堪合握的粗陶坛子,沉甸甸的。
摸着挺热乎,是隔水温过。
谢听痕接过它来,闷不做声灌了一大口。
刚有些弯起迹象的嘴角顿时凝结片刻。
“……”
“赵悬,”谢听痕慢慢开口,
“现在这种氛围,不给我一坛高度烈酒也就罢了——这为什么会是一坛木瓜牛奶啊!”
“补气、安神、养胃。”
赵悬用那种独特的,冷静到时而气人的平板语气答复。
“这是重点吗!”谢听痕难以置信,险些成为一朵炸毛蘑菇。
好吧好吧,他承认:在瞥见赵悬抱着个疑似酒坛后,他的长吁短叹中是增加了那么一丢丢夸大的成分。
可是、可是——怎么这样啊!
我要打滚了.jpg
谢听痕气咻咻地低头,眯眼盯着这个坛子。
他咂摸咂摸嘴里余留的木瓜味。
清甜。
别浪费。
谢听痕抱着坛子,吨吨吨干掉了所有的木瓜奶。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